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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不過事情越來越好玩了呢。」
但她仍沒說出口,她認為說出來會對不起阿爸。孩子和死腦筋的大人之間隔著一條雖狹窄卻很深的水溝,比眼前這條溢滿淡綠河水的河道還深。
那道閃光立即消失。果然是自己多心?
事已至此也不用多說了。開料理鋪本來就不是太一郎的心愿,而是七兵衛的夢想。照說船屋這回碰到倒霉事,七兵衛應該比太一郎更難受才對。太一郎頂多是丟了面子,但七兵衛到了這把年紀,竟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長年來的夢想粉碎于波濤中。
玄之介不理會阿鈴的困惑,掌舵般地用力動著肩膀這麼說,聽起來像在逞強。他又說:
「嗯,很久以前。」
玄之介縮縮脖子。阿鈴走到他身邊,拾起腳邊的小石子拋向水面。
玄之介跟七兵衛爺爺一樣,也總是自問自答。
「是。」
「河裡難道有大魚?」
「雙方都不奇怪,阿鈴。」他的口吻很認真。
「北極星又怎麼了?」太一郎賭氣地回問。
阿鈴搖頭答說:「阿母討厭那種熱鬧地方。」
「是嗎?應該是吧。你父母好像都是正經人,大概從沒去過那邊的茶館幽會吧。」
阿鈴沒信心。她早上一向比其他人晚起,母親多惠常為了這件事罵她。
太一郎的聲音激動起來:「可是老闆,我討厭做這種丟人的事!我想靠我的廚藝讓船屋聞名江戶,不想做靠幽靈出名的無恥之事!老闆應該也懂得我的心意吧?」
「不過我知道笑和尚為什麼最容易被人看到,原因大概出在那老頭子身上,他有什麼竅門吧。」
「不止看到,他還幫我按摩療治。」
知道的話便能升天嗎?
「什麼事?」
阿鈴雙手叉腰,質問:「您是不是一直躲著我?」
玄之介緊閉雙唇,「嗯、嗯」地頻頻點頭,笑道:
「只要找出玄之介大人和其他人留在這世上的理由,再解決問題就可以了吧?那樣的話,我來試試看。」
「可是為什麼現在只有我看得到?」
玄之介柔和的表情立即繃緊。很像醋腌青花魚。
玄之介又鼓起另一邊臉頰,吐出一口氣,笑著望向阿鈴說:
「輕鬆好啊,再煩惱下去也沒用。再說,那個揮舞長刀的幽靈或是什麼其他的不一定還會出現,也許從此不會再出現了。搞不好那個幽靈,不是出在船屋,而是附身在筒屋大老闆身上。你大概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吧?」
「所以才叫你將計就計利用這點。」
「這點很奇怪。」玄之介百思不解地撅著嘴。
「怕得晚上會尿床嗎?」
「然後是阿梅,連那個鬧事的蓬髮也看得到。」
阿鈴笑了出來。這時,她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阿鈴回到河道邊,玄之介果然坐在剛才七兵衛坐的地方。他露出兩條小腿,坐姿實在很不規矩。阿鈴挨近他,玄之介笑著說:
跟玄之介聊天確實有趣,阿鈴也喜歡溫柔的阿蜜,可是阿梅只會扮鬼臉,看來無法跟她交朋友,蓬髮更是讓人害怕。
「總之,我們五人都是無法升天,在人世迷路的陰魂。」玄之介堅決地說。
阿鈴覺得有很多話湧上喉嚨。
「好吃,我可以保證。」
(真奇怪。)
太一郎默不做聲。但隔著紙門的阿鈴卻比剛才更能感覺到父親的存在。人在生氣的時候,存在感更強。
高田屋七兵衛直至今天才總算前來探視太一郎,算是來得相當晚。七兵衛當然也提心弔膽地關注船屋第一組客人宴席進行得如何,因此騷動第二天他就得知一切。但他卻故意不到船屋露面。
玄之介故意誇張地瞪著白眼說:「搞不好我們也很恐怖啊。」
太一郎沉下臉說:「我哪裡天真?又怎麼天真了?老闆不也將這個夢想託付給我嗎?」
玄之介又篤定地說:「何況對那老頭子來說,觸覺等於視覺,這點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對船尾眾人來說,這三天過得鬱鬱不樂。很久以前,品川宿驛的驛站,有個跑起來比野狼還快的送信人,在市內很有名。可是自深川船屋傳出去的壞風聲,速度比那送信人還快,而且很勤快。筒read.99csw.com屋宴席那晚的怪談不到一天便傳遍深川各町。現在連十戶毗連大雜院最裡邊廁所旁的人家都知道這件事。
「……嗯。」
「想看幽靈?」
阿鈴見到好久不見的七兵衛爺爺,本想纏著爺爺說說心事,但阿爸和阿母都跪坐在爺爺面前聽他諄諄教誨,她無法介入,只好和阿藤大姨兩人擠在走廊,耳朵貼在紙門上偷聽。因為無法看到三人的表情,只能從聲調判斷談話內容。七兵衛爺爺的聲音似乎格外開朗,頻頻發出笑聲。
「你跟朋友和私塾的同學分開了,七兵衛爺爺也很少來走動,父母親為了生意忙得很,阿鈴卻沒事可做。不是嗎?」
玄之介突然改變話題。阿鈴結結巴巴地回答:「寂寞?」
「既然如此,就這麼辦。」玄之介又像個逆流而上的船夫,用力晃了一下肩頭。他說,「可是在這之前,阿鈴你明天早上得要先好好演場戲。等我們離去后,如果船屋仍舊沒有招牌料理的話,還是只能關門大吉……這可不行啊。」
玄之介搖頭說:「如果好好下葬了,不會現在還在人世迷路。我也是一樣。」
最近雙親因為大小事忙得很,阿鈴總是一個人睡。
這時,阿鈴感覺一旁有人的動靜。
「孩子其實不像父母所想的那麼幼稚,父母卻往往不知道。」
「嗯,是的。」
阿鈴心想,果然是這樣。
阿鈴環視靜謐的河道水面問:「這兒的魚好吃嗎?」
「不是全都是胡說。」玄之介舉起半透明的手搔著半透明的頭。透過他的右小腿,阿鈴剛才摸過的紫草花搖曳著。
阿鈴在他身邊蹲下。
雖然看不到影子也沒聽到腳步聲,更感覺不出體溫,但確實有人在身邊,阿鈴大致猜得到是誰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為什麼只有我看得到船屋的幽靈?」
「反正是神在夢中的啟示,沒必要編得太複雜。你只要對他們說,神出現在夢裡特地給了指示。明早醒來后立刻告訴你父母。不,等等,這樣好了,你就比平常更早起床,跑去叫醒兩人,說夢到一個奇怪的啟示,懂不懂?」
阿鈴突然感到寂寞,在七兵衛和雙親談話還未結束前便悄悄離開。她走出鋪子繞到河道,一屁股坐在地上。帶著河水味的風吹來,吹亂阿鈴的頭髮。今天不巧是陰天,棉花鋪在整個天空做生意,而且賣的不是光潤的絲綿,而是灰暗的舊棉花,也許是有人在為天神重彈棉花。
原來如此。
「再說,很多人身體都有病痛,每個人都想活得健健康康卻無法如願,而且大人們個個都是一身疲累,所以笑和尚的存在更具有被活人察覺的價值。」
「您明明說過這兒的幽靈不會做壞事的。」阿鈴撅起嘴說,「胡說八道。」
玄之介用一根手指搔著臉頰說:「嗯。」
「我們五人一直待在這兒。我對你說過,我們一直待在這兒,可是那不完全是事實。」
「哎呀,阿鈴竟然也學會這麼責備久未露面的男人了?」
「我看過畫。」
「說什麼陰魂,請不要這樣說。」
阿鈴雖然深知這點,但玄之介說得這麼直接,還是令她有點感傷。
「玄之介大人?」
阿鈴望著玄之介。透過他那挺直的鼻尖看得到天空。
阿鈴一直目送著七兵衛,一邊悄悄移動身子,偷偷跟蹤他到遠一點的房子角落。七兵衛走到認為阿鈴已經看不到的地方時,走路姿勢突然失去精神,彎腰駝背,肩膀也垂了下來。
「這樣做好不好?」玄之介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后說,「就說神明出現在阿鈴夢中對阿鈴啟示,這樣就方便編故事,也容易說出口吧?」
阿鈴點頭「嗯」了一聲,七兵衛豪邁地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之後跟來時一樣精神抖擻地沿著河道走回船屋。
阿鈴心想,這真是個冒瀆神明的主意,不過玄之介是幽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鈴撲哧地笑出聲,玄之介也跟著大笑。
阿鈴也笑了笑,這時,腦中突然有什麼閃過。冥河河灘、圓石子、迷路。以前好像說過這樣的話——https://read.99csw.com不,感覺好像做過這樣的夢。
「是啊,也許阿鈴辦得到,畢竟你能同時看到我們五人。我們也不會要求太多,不會叫你牽著我們的手帶我們到冥河。那樣你會迷路,恐怕回不到陽世來。」
看得到阿蜜的人看不到玄之介,看得到玄之介的人卻看不到阿梅。尤其能看到蓬髮或感覺得出他的動靜的人非常少,反之,笑和尚在五人中是最容易被人看到的。
「可以是可以……不過,一般善男信女只要定時供奉稻荷神,任誰都可能得到幫助吧?所以最好是更稀罕的神。反正是編故事,最好是容易打動你父母的神。」
總共五人。
「稻荷神可以嗎?高田屋後面有座稻荷神社,阿爸和阿母以前一直都會去拜拜。」
太一郎沒馬上回答,但阿鈴記得。
「嗯,是的。」
「嗯,應該是這樣吧。」
「嗯!」
房裡傳出阿鈴熟悉的七兵衛爺爺的呼氣聲。想必他正張開鼻翼瞪大雙眼,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吐著氣。
「你太天真了。」
阿鈴腳邊響起撲通聲。一看,水面出現個一寸大的漣漪。
「任誰看到幽靈都會嚇得爬不起來。」多惠有氣無力地說。阿鈴似乎可以看見阿母按摩著脖頸的動作。事件發生以來,阿鈴也察覺阿母頭髮掉得很厲害。
玄之介抱著手臂,表情嚴肅得令阿鈴有些意外。
「你好像不大開心,嗯?」七兵衛豁達地說,「你才搬到這兒就生了一場大病,這回又出現幽靈,難怪會不開心。你想回高田屋嗎?」
「沒有心理準備?」
「笑和尚跟我們不同,那老頭子摸得到阿鈴,阿鈴也感覺得到老頭子的觸摸,要不然他根本不可能進行按摩。」
「可是啊,多惠,另一方面也有不少好事之徒,他們也想嘗嘗嚇得爬不起來的滋味,哪怕一次也好。」
那時談到這地方在蓋這棟房子之前是座大雜院。
「我知道。」
阿鈴回答得比自己想象中更支支吾吾。雖然回答了,但到底說了什麼,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北極星處在正北方,想往北方前進時,只要朝它走去就絕不會錯。可是,太一郎,話雖這麼說,卻不是朝北方直走就能抵達北極星。北極星在萬里之遙的天空上,而你走過的地面不僅有山谷也有沼澤,必須歷盡辛苦才能走下去。你懂嗎?」
「你父親看來是個規規矩矩的正經人,如果比喻成衣服的話,可惜他的縫邊太窄,做事太一板一眼。而我是個先天布料和後天縫功都不好的男人,不過縫邊很寬,我絕不會看錯。你阿爸老是那樣綳得緊緊的,大概很快就綻線。不要一直去想該如何自鬧鬼傳聞中拯救船屋,最好趕快給他運用廚師頭腦做事的機會,讓他去思考如何調理鰻魚,這不是個好主意嗎?」
然而七兵衛卻按兵不動,他一直守在本所相生町觀察太一郎和多惠會如何解決問題。後來看那對年輕夫婦似乎束手無策,才不慌不忙地趿拉著鞋子上門。
可愛的紫草花在阿鈴的腳尖旁隨著水面吹過來的風搖曳著,阿鈴伸手撫摸著花。阿母在宴客的大榻榻米房插花時,曾告訴阿鈴,花也有表裡兩面,而阿鈴眼前的這朵花不但有表面,看上去甚至還有臉。此刻那張臉像在安慰著阿鈴。
這段說明有點難,而且說法有矛盾。
「就跟你猜的一樣,大雜院老是鬧鬼,結果沒人肯租房,拆毀了大雜院之後才蓋了這棟房子,可是還是鬧鬼,這房子就成了空屋,後來你們才搬來船屋。這就是事情經過。」
七兵衛嚴厲地說:「不好。這就是你想得還不夠遠的地方。你聽好,就算幽靈不再出現,還是會留下那家料理鋪鬧鬼的風聲。風聲會一直留著,也許等你死了風聲還在。這種事只要發生過一次,便永遠磨滅不掉。」
「或許因此阿鈴才看得到我們。」
阿鈴驚叫一聲,按住嘴巴。經他這麼一說,事實的確如此。
距筒屋大老闆的古稀喜筵那晚,又過了三天。
「看來這房子似乎發生過很多不吉利的事。」七兵衛摸著下巴說,「本來想找https://read.99csw.com房東問個究竟,找了半天找不到人,好像慢了一步。那個狡猾的老頭子聽說這場風波后,馬上跑到王子地區的親戚家去了。算了,等風聲過了他應該會回來吧。」
「玄之介大人。」
「那不就走投無路了!」
玄之介頭傾得更歪了,他說:「這個……我想不起來。明明知道記憶遺失了什麼,卻不知道到底丟在哪兒。」
「我要是再小一點就會。」
玄之介沒有馬上回答。他依舊仰望上空,鼓起一邊臉頰,似乎有心事。
「那就是高田屋爺爺?」
「在榻榻米房亂飛的妖刀很可怕嗎?」
阿鈴凝望著水面一陣子,耳邊突然傳來踏著草地的沙沙聲。她抬眼一看,原來是七兵衛爺爺正朝自己走來。他走路的樣子看起來精神抖擻,阿鈴心想爺爺曾喊過腰疼,不知道要不要緊,還未開口發問,七兵衛已撩起下擺塞進腰帶坐在阿鈴身邊。
「也看得到阿蜜。」
「我都不知道。」
「阿鈴搬到船屋后是不是有點寂寞?」
「這次的事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其他人完全看不到幽靈。之前也是這樣,扮鬼臉的阿梅、阿蜜、笑和尚和蓬髮武士,還有現在跟我說話的玄之介大人,除了我,其他人都看不到。為什麼呢?是看到的人比較奇怪,還是看不到的人比較怪?」
玄之介望著阿鈴繼續說:
「我也不是叫你一直用『幽靈料理鋪』當號召。」七兵衛的笑聲有些怯弱,又說,「謠言不長久。只要在這段期間拿幽靈當賣點就行了。我是要你貪婪一點,要是沒有那種碰到任何麻煩也要往好處扳回的毅力,料理鋪這種奢侈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我們的確一直待在這裏,可是,並非一直都有確實身在此處的感覺。」
「嗯,真的。」玄之介將下巴埋在衣領內,凝望著河道的淡綠色水面,接著說,「因為發生筒屋宴席的騷動,我們的談話中斷了。你還記得嗎?」
「要扶植船屋,首先要做出招牌料理。你請你父親用這條河道里的鰻魚或泥鰍做成料理如何?當然其他地方也吃得到鰻魚和泥鰍,不過這裏的魚不用本錢,可以賣便宜一點。這辦法很好吧?」
風聲傳遍后,最初的一星期,眾人的傳言還有事實的八成;第二個星期,內容被人添枝加葉,到了第三個星期已完全成為另一個怪談,教人不知所措。不知何時,在榻榻米房亂飛的刀竟變成那把聞名的妖刀村正,而且鬧事的是一個身穿紅色皮帶串聯鐵片甲胄的古代武士幽靈,最後還傳成那幽靈砍死了大老闆,以致有人特地到筒屋弔唁。真是令人受不了。
「這樣才好啊,反正本來就是胡扯。」
七兵衛說完又自己同意這話般地頷首。阿鈴覺得跟七兵衛爺爺之間的距離變遠了。住在高田屋時,阿鈴好幾次見識過爺爺不容分說斥責阿爸和阿母的光景,但那時也沒有現在這種感覺,為什麼呢?
「怎麼了?表情突然變得這麼溫順。」
七兵衛聽阿鈴這樣說,笑眯眯地說:「不會不會,誰肯老實說出來?他們知道說出來一定會挨罵一罵他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換句話說,玄之介生前就住在附近。
對方這樣賠罪,叫人該怎樣回應呢?
「聽起來很怪,因為你們完全不像陰魂嘛。陰魂應該更恐怖才對,七兵衛爺爺說過的。」
「好像有點隨便……」
七兵衛答非所問說:「你還記得北極星的事嗎?」
「你不喜歡?」
阿鈴說出口后自己也嚇了一跳,玄之介也目瞪口呆。可是一旦說出口,阿鈴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玄之介說完,眯起眼像在想心事。阿鈴想,他現在的表情很像一個人,以前曾在哪裡看過,像誰呢?有點像那個幾年前在高田屋做過事的年輕人呢。他是做水槽工作的,有陣子阿藤大姨像弟弟一樣疼愛他,但是一次因為某事他被七兵衛爺爺狠狠斥責https://read.99csw•com一頓后,便離開了高田屋。那時爺爺說:那種體貼男人不可靠。
然而阿鈴什麼都沒說。她知道自己一開始便不打算說,而湧上喉嚨的那些話語也知道它們不能溢出阿鈴的喉嚨。
「我幫你們好不好?」
「老闆,這種危險的事怎麼可能當做賣點?」太一郎的聲音透著疲憊,「聽說筒屋大老闆一直卧病在床。雖然不像謠傳說的已經喪命,但我們確實糟蹋了他們特地舉辦的古稀喜筵。」
「那個蓬髮人嗎?」
「我們也知道我們離去對船屋比較好,因為我們,你父母才多了不必要的麻煩。對不起啊,阿鈴。」
「是啊,然後跑到兩人枕邊說。這麼做才逼真。」
「阿鈴不用太擔心。」七兵衛說完摸摸阿鈴的頭,站起身說,「爺爺和阿爸、阿母都在你身邊,幽靈不會再嚇唬阿鈴了。大人會好好監視,不再讓這種事發生。」
「起初可能會像七兵衛說的那樣,都是想看幽靈的客人,反正這也是生意。不過,如果鰻魚和泥鰍料理便宜又好吃,一定會有慕名而來的客人。料理風評如果越來越好,總有一天,大家應該會忘掉幽靈的事。」
「是,當然記得。」
「老闆說得那麼輕鬆……」
「那是因為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七兵衛豪爽地說。
「是的。從剛才起我不就在說這件事嗎?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正是所謂的『轉禍為福』。人再怎麼長壽,也很難得在一生中碰到能夠印證諺語的事,我這回也是第一次呢。」
玄之介低頭望著自己半透明的雙手感慨良深,接著說:
「您吃過?」
「竅門?」
「笑和尚那老頭子在之前的大雜院和船尾之前的料理鋪都是這樣。他不是尋常幽靈,他摸得到人也被摸得到,是個特例。」
三天里下過一次雨,雨又變成冰雹,只有一天是大晴天,那個晴天夜裡,阿鈴看到一顆流星。
阿鈴本來想說:我贊成剛才爺爺對阿爸說的話。既然躲不掉那些流言,乾脆招攬想看幽靈的客人,對生意比較有幫助。與其悶悶不樂,不如開開心心過日子。再說,阿鈴知道住在船屋的幽靈並非每個都會惡作劇,所以更加贊成了。
七兵衛開口第一句便說:「你們就當做船屋多了個賣點好了。」
「是,當然可以。」
「可是您剛剛說這兒禁止捕魚……」
「真的?」
「你去參拜過上野的弁天神嗎?」
「換句話說,至今為止的歲月中,有不少人看得到我們或感覺得到我們的動靜,要不然不會有鬧鬼傳聞吧?是不是?並不是只有阿鈴看得到。」
「是。」
「什麼神?」
「嗯,沒用。」
「那是個可憐的男人。」
「你是說,只要大家更習慣船屋,就看得到你們?」
「嗯,的確沒有這樣想過。要是真的那樣,該有多好。」
「沒辦法,那我去叫醒你好了。天亮前我比較容易出來。可是,阿鈴,你不要睡得迷迷糊糊就說出我的事哦,你千萬要記牢現在編的故事。」
「總之,再過一段日子就能明白吧。也許除了阿鈴還有人看得到我們。」
爺爺是來幫阿鈴打氣的,才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其實這回的事受到打擊最大的就是把夢想託付給阿爸的七兵衛爺爺啊。
七兵衛斂起一直浮在嘴角的笑容,一本正經地點頭:「是啊,你就是這麼懂事。不,應該說你已經大得能說出這種話了。」
「這麼說來,老闆,你是要船屋以『會出現幽靈的料理鋪』作為號召?」
「問鄰居比較快。」
「不是不好,而是至今為止沒有人能全部看到。」
爺爺,不止刀在亂飛,我還看到一個蓬髮武士。另外還有好幾個幽靈。那些幽靈幫我按摩,安慰我,而且還對我扮鬼臉。聽說這房子的來歷很可怕,鄰近人家雖然不說出來,但是大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什麼神都好,只要是你父母拜的神。」
「哎,阿鈴。」
「看得到笑和尚。」
「那人也埋在這裏的墳場?」
阿鈴的小小腦袋也覺得這主意不錯。要是老為幽靈煩惱,阿爸和阿母遲早會病倒。讓他們轉移注意力的確https://read.99csw.com是個好主意。
「……應該?」
「我要比阿爸阿母更早起嗎?」
「我至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阿蜜和笑和尚兩人,可以吧?」
「你父母要是覺得奇怪,想仔細追問時,你就說夢中的事記不清楚,沒看得很仔細,裝出天真的樣子矇混過去。這樣比較逼真。你只要強調是一個令人感恩、眼淚都快流出來的夢。」
「到底該怎樣做才能順利渡過冥河呢?」玄之介傾著頭,下巴歪向了一邊,說,「是不是我們缺少了什麼?我們到底對什麼事執著而待在這兒呢?」
阿鈴暗吃一驚,問:「什麼地方?」
「嗯,是的。只有活人在附近並察覺到我們的存在時,我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這兒還是空屋那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過的。那時我到底做了什麼呢?我確實待在這兒,但只是飄來飄去而已。那也是當然啦,畢竟我們早就死了,其實不應該待在這世上的。」
「阿鈴很體貼,是個乖孩子,不能摸你的頭實在太遺憾了。」
「這個嘛……」玄之介歪著頭說,「大概你身邊的大人都是耿直的老實人,要不然就是沒有多餘的心力吧。」
「可是,這樣說的話,不就等於如果沒有被人察覺的價值,幽靈就不能待在這兒了?」
玄之介愉快地呵呵笑道:「那老頭子按摩的功夫非常好,阿鈴也馬上好起來了是吧?」
「大規模捕魚當然不行,不過偷偷抓些給船屋客人吃的話,不會被捕的。」
是嗎——阿鈴望著玄之介的尖下巴。
「為什麼?大家都是住在船屋的幽靈吧?都看到不好嗎?」
阿鈴堅決搖頭:「爺爺,我很想念高田屋,但我不能一個人回去。」
玄之介抱著手臂仰望上空,像漱口般嘴巴一張一合地說:「所以阿鈴看得到我們並不奇怪,只是跟其他人比起來,你確實有地方與眾不同。」
三天中,筒屋的年輕老闆角助四度造訪船屋。每次都和太一郎兩人湊著頭,皺著眉討論事情。最初角助只是一味安慰頻頻道歉的太一郎,之後兩人開始同時抱著頭,每討論一次,兩人的臉色就比先前更陰沉。
「您自己也不知道嗎?」
「不過你應該知道那邊有個叫不忍池的大池子吧?池內開了很多荷花,很漂亮。」
「你看得到我。」
「是啊,以為不會出現幽靈,卻出現了,才會嚇得爬不起來。」
「其實我也覺得沒臉見阿鈴,才一直沒出現。」
「為什麼只有笑和尚爺爺是這樣呢?」
阿鈴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太一郎和多惠都默默無言,在走廊偷聽的阿藤對這意見瞪大雙眼。阿鈴覺得好笑起來。
「是嗎?」玄之介微微一笑。阿鈴想,那笑容怎麼看起來有點悲傷,難道是自己多心?
「阿鈴覺得怎麼樣?稍微習慣這邊的生活了嗎?」
「嗯,爺爺,我嚇了一大跳。」
「可是生氣也沒用吧?」
「笑和尚對自己的能力很自傲,只要看到身體不好的人就想治療,而身體不好的人也想趕快好起來,這兩種心意契合,笑和尚才能超越幽靈的障礙成為技術一流的按摩人。」
「嗯,當然有。」玄之介探出身子,「有超過八寸的鯉魚,也有鰻魚和泥鰍。」
阿鈴把手貼在胸前問:「你是說,感覺……自己在不在?」
北極星一年到頭都掛在北方上空,是最明亮的銀星。七兵衛曾指著那顆星星告訴阿鈴:那顆星總是在北方發光,萬一迷路或走錯路了,只要找到那顆星便能知道方向,你千萬要記住。
「岡為河水很深嘛,再說這附近的河道禁止店家擅自釣魚或捕魚。」玄之介笑著轉向阿鈴,說,「老實說,阿鈴,我躲了三天,絞盡腦汁想補償你們一家。今天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才現身,你願不願意聽?」
「是嗎?原來七兵衛沒帶你去吃荷葉飯啊。池之端一帶有很多料理鋪都摘不忍池的荷葉包飯蒸,很好吃,我以前很愛吃。」
「是啊。」阿鈴一嘆,伸出雙腳,「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可是難的是該怎樣告訴阿爸這個主意。就算我說了,眼前阿爸大概也聽不進去,頂多罵我明明是個小孩子還這麼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