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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阿鈴心臟怦怦跳,挨打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疼,眼角甚至滲出眼淚。對方毫不留情地狠狠打了阿鈴一巴掌。
「你不想讓你阿爸和阿母擔心才一直忍著不說嗎?我明白。太一郎和多惠說鋪子上軌道之前得日夜操勞,才讓你睡在其他房間,其實你還是想跟阿爸和阿母睡成川字形吧。這樣你也比較安心,平常就這樣睡了嘛,何況在鬧鬼的房子一個人睡應該更可怕。」
鏡子再度發出銀光。這回亮光一直增強,清澈的白光看上去很神聖,亮得足以叫醒熟睡的人,卻不刺眼。壁櫥內像點亮座燈一樣,照亮了每個角落。
「阿鈴也快去準備,我們要到爺爺和阿先大媽家。」
只有阿梅才會做這種事。她對阿鈴扮鬼臉還嫌不夠,還打了阿鈴一巴掌。
阿鈴費勁地扭動右手從懷中取出小鏡子。她確實感覺手中抓著小鏡子,只是四周漆黑得像看不見月亮和星星的深夜,什麼都看不到。
「嗯……」
有人在搖阿鈴的肩膀。
「你跟大人一樣在打鼾呢,身子硬邦邦的,是不是做了噩夢?」
「大姨,我……」
這是……阿梅的衣服。
「我不怕,大姨。」阿鈴察覺阿藤一反常態的口氣里透露著責備,忙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剛才也是在壁櫥里覺得很舒服才睡著的,真的。」
——我掉落井底了。
是桶箍。汲水的吊桶壞了,水桶掉到井底在水中腐爛,只剩下桶箍。
是阿藤大姨的聲音。
這兒跟壁櫥內一樣,四周一片漆黑。不同的是這兒非常潮濕,也聽得到不知何處傳來的滴水聲。
「阿鈴呀。」
「你在壁櫥里睡著了。」
「阿蜜,阿蜜。」阿鈴憑藉手上的觸感,對著小鏡子悄聲呼喚,「要是你在附近請你出來,我是阿鈴。」
阿鈴舉起雙手。月亮開始月缺,月光逐漸轉弱。微弱亮光下勉強看到的是已經不能稱之為手臂的東西。
——好餓啊。
不久即成飽滿的滿月,接下來月亮竟開始變瘦,亮光也隨之轉弱。沒多久月亮像合上眼皮似的躲進夜空中,四周又一九*九*藏*書片漆黑。
阿藤以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說完,又趕緊換上笑臉說:
「好痛!」
周圍比剛才明亮許多,是月光射進井內。阿鈴再度抬頭仰望,快要滿月了,應該花上半個月才能變大的月亮,轉眼間就變成圓形,月光也增強。
「既然這樣,那阿爸和阿母會在大黑前回來。」說完他們便出門了。阿律以不時快超過主人夫婦的步伐離船屋越來越遠。阿鈴和阿藤並排站在門口目送三人。
阿鈴突然醒來,眼前是阿藤那張正在笑的大圓臉。
不過要是在暗一點的地方呼喚看看會怎麼樣呢?如果幽靈們在人世只能出現在暗處,那麼躲進儲藏室或壁櫥呼喚也許行得通。
阿鈴「嗯」一聲點頭,這時她發現那面小鏡子已回到懷中。鏡子似乎不想讓阿藤大姨看到而聰明地自己躲了起來。她摸了摸鏡子,還有點溫溫的。
阿鈴試著呼喚。起初她小聲呼喚,不久聲音漸漸大起來。
溫暖的陽光自門口和格子窗射進,灰塵在金色亮光中飛舞。
「你真是個乖孩子。」阿藤臉上依舊掛著憂鬱表情,摸一摸阿鈴的頭說,「等我曬了蓋被,我們再一起吃中飯,我已經做好飯糰了。」
阿鈴叫了兩次,突然發現一件事。到目前為止從來沒在大白天見過幽靈。在河道旁看到阿梅那次也是在傍晚……笑和尚爺爺幫自己按摩時,雖然記不清是傍晚還是深夜或早晨,但四周確實很昏暗。
四周是一圈石壁。她伸手觸摸,摸到濕潤的苔蘚,扭動雙腳時發現膝蓋下有水,一動就傳來水聲。
「老實說,有客人了。」太一郎先開口,「是老闆找來的。」
太粗心了。原以為單獨在家可以呼喚幽靈出來,跟他們盡情聊天並商量今後的事。既然這樣,應該跟雙親一起去見七兵衛爺爺的。阿鈴敲了敲自己的頭。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寒冷、可怕又孤寂的夢?
太一郎和多惠彼此互望一眼。兩人嘴角都隱約帶著笑容,但又似有些為難,令人掛心。
壁櫥內塞滿被褥和衣九-九-藏-書箱等雜物,不過只要扭身鑽進去還是足以容身。阿鈴捲起袖子時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又急忙回自己房間。她打開裝衣服的衣箱,從最底層抽出阿蜜給的小鏡子,藏進懷中后,打算再鑽進壁櫥。
肚子發出咕嚕聲。
阿藤在胸前環抱著用束帶束起袖子的粗壯手臂,笑著俯視阿鈴。
阿鈴呼喚了幾次后屏息等待,卻聽不到阿蜜回應,也感覺不出她的動靜,更聞不到她的發香。
「沒關係,阿母,有大姨在您可以放心。而且今天天氣這麼好,天空很晴朗呢。」
白手如彎曲的鞭子再度自鏡子中飛出,抓住阿鈴后又猛然扯住阿鈴的右耳。
「而且是兩組。」多惠撫平凌亂的髮髻說,「阿藤姐,聽說那兩組客人想來一場『驅靈比賽』。」
事情完全相反,阿鈴卻答不出話。她只支支吾吾地擦著臉,阿藤又一副什麼都了解的表情繼續說:
如果是夢,這是個寒冷、可怕又孤寂的夢。
沒反應,也許他正在睡覺。
阿蜜給阿鈴小鏡子時說「要是在附近會馬上出來」,如果「附近」指的是船屋內,那「遠方」到底是什麼地方?
「阿鈴,」阿藤收起笑容,擔心得皺起眉頭,「你是不是怕幽靈,晚上睡不著覺,白天才會這麼困?」
然而不到一口氣的時間,夜空又出現白色細長的月亮,跟剛才一樣開始變大。
回過神來時,阿鈴發現自己身處非常冷的地方。
阿鈴的背部用力擠進被褥和被褥之間的縫隙,雙手抱著膝蓋。四周都是棉絮味,有點喘不過氣來,但她不害怕。不僅不怕,甚至覺得很好玩。她伸出腳尖使勁關上壁櫥的門,擋住外面的亮光。壁櫥內一片漆黑,四周感覺變得很狹窄。
即使客人不來,阿藤也有種種家務瑣事要做。剩下阿鈴一人時,她鬆了口氣,到廚房用勺子舀冷水直接就喝——父母不在家時才能這麼做——之後緩緩登上通往二樓的樓梯。她在中央的樓梯板坐下,悄聲呼喚:「玄之介大人?」
「我小時候也經常惡作劇躲在壁櫥內,不https://read.99csw.com過從來沒在裏面睡著。你真是悠閑啊。」
阿律膽子小,出現幽靈作祟以來總是找機會離開船屋,還在見習中的修太又因為客人不來沒事可干,回高田屋后就不再來了。
「是說阿律?」阿鈴問。
「她還是很怕幽靈。」
——是做夢?
阿藤誇張地上下擺動粗壯的肩膀,嘆了口氣又說:「多惠得多加把勁才行呀。」
翌晨天還未亮,阿鈴遵照玄之介的囑咐在雙親面前演了一齣戲。畢竟還是會緊張,不用玄之介來叫醒,阿鈴自己就爬出被褥了。她跑到只隔一扇紙門的父親房間說起不可思議的神明啟示時,彷彿覺得不是在編造故事,說到最後甚至微微噙著淚。因此這齣戲的效果很好。
阿鈴俯視自己的肚子嚇了一跳。月光照亮阿鈴,她身上穿的不是今天早上那件藍底染小花紋的衣服,而是穿著染梅花的紅衣。
阿藤告訴阿鈴:老闆娘說過昨晚天氣變涼覺得很冷,所以我想找出棉胎比較厚的蓋被來曬,打開壁櫥一看發現你睡在裏面,害我嚇了一跳。
天一亮,雙親馬上準備前往高田屋。太一郎說,就算要在環繞船屋的河道偷偷捕鰻魚或泥鰍,一想到東窗事發時的麻煩,還是應該先打個招呼請上頭高抬貴手。而這事找通達人情世故的七兵衛商量最適合。
阿鈴大失所望,突然覺得四周又窄又擠,喘不過氣。啊,真傻,出去吧——這麼想時,冷不防手中的小鏡子動了一下。阿鈴嚇一跳,差點放開鏡子。瞬間,鏡子發出白光,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阿鈴入迷地把臉湊近鏡子。
多惠看起來也很高興,嚷著說:一定要去吃。阿鈴心想,好久沒聽到母親的歡笑聲了。
望著再三反覆的月圓月缺,阿鈴察覺一件事,這表示時間在流逝。阿鈴掉進井底后,日月在阿鈴頭上流逝。
阿鈴察覺這件事後全身發抖。
阿鈴下定決心,以拘束的姿勢費勁地扭動手足,開始摸索掉落在某處的小鏡子。不久,右腳腳尖碰到鏡子冰冷的邊緣。鏡子似乎掉在被褥和衣箱間的縫隙九_九_藏_書。阿鈴把臉貼在被褥,儘可能伸長手,好不容易才拾起鏡子。
一陣風吹過,吹亂阿鈴的頭髮再拂過她的額頭。阿鈴受風吸引,情不自禁地抬眼往上看。
「可是阿律要跟我們一起去,修太又回高田屋了……家裡只有你跟阿藤大姨兩個人呢。」
是骨頭,是比月亮更白更亮、瘦削可憐的骨頭。
阿鈴著迷地望著鏡子,鏡子中央再次出現剛才那隻小手。小手上下晃動,在招呼阿鈴「過來,過來」。阿鈴順著那手勢把頭湊近鏡子。
「阿鈴,你怎麼睡在這兒,阿鈴!」
夜空切成一塊圓形。天空很高,那圓形比沖涼用的澡盆還小,中央浮著爪痕般的細長新月,正在俯瞰阿鈴。
下一刻,小鏡子中央突然伸出一隻雪白小手,啪地打了阿鈴一巴掌。阿鈴不禁「哇」的一聲拋出鏡子。鏡子無聲地落到堆滿東西的壁櫥某處,阿鈴四周又是一片漆黑。
是井底。
「看她那個樣子,日後也許只會顧著自己而怠慢客人。不過這種事等客人願意上門后再來擔心吧。」
阿鈴尖叫,同時感覺整個身子被拉進鏡子。阿鈴留下一聲「哇」,像兔子掉落洞穴般被吸進鏡子內。
阿鈴眼睛逐漸習慣黑暗后,慢慢看清自己四周的東西。
阿藤說完扶起阿鈴。四周充滿亮晃晃的溫暖陽光。阿鈴發現自己坐在雙親房間的壁櫥前。看來是阿藤從壁櫥內拉出阿鈴的。
「大老闆那邊怎麼樣了?」阿藤慰勞招呼兩人,但還是忍不住問道,「有沒有好主意?」
——那隻小手。
「玄之介大人?」
待阿律苗條的背影拐個彎不見蹤影后,阿藤喃喃自語。
「哎呀,我真是的,竟說出這種話。別擔心,阿鈴,你不用擔心鋪子的事。」
阿鈴心想,不要這麼用力搖。我的手臂是骨頭,用力搖會掉。如果掉了,野狗會叼走。
「誰叫你睡在那麼窄的地方,大概喘不過氣來才會做噩夢。」
「玄之介大人,快出來呀。」
阿鈴精神抖擻地站起身,豎耳傾聽。看樣子,阿藤似乎在清掃樓上的房間。于足她便咚咚地下樓前往https://read.99csw.com雙親房間。
——真氣人,看我不打回去怎麼可以。
阿鈴雙手揉著眼睛。四周不冷,也不覺得寒冷了。雙腳都很乾凈,沒沾上泥巴。手臂也圓滾滾的,並不是骨頭。
「玄之介大人,玄之介大人。」
附近沒有能抓或能踩的東西能夠讓阿鈴爬到井口。她在狹窄的井底踱步,腳底黏上一層泥濘。抬起右腳看,趾縫間也沾滿泥巴。阿鈴噁心地雙腳啪嗒啪嗒亂踩,這同左腳尖鉤到了什麼東西。摸黑拿起那東西一看,是一個細長柔軟,類似竹籤的東西。這是什麼?阿鈴想了想才恍然大悟。
太陽剛下山時,太一郎和多惠在暗紅色的夕陽映照下返家,一臉神采飛揚。兩人跟今早出門時一樣精神抖擻,兩眼炯炯有神,不過父親眉宇間浮出碰上棘手事的嚴肅線條。
——是誰的夢?
難道就算躲進暗處,在大白天還是行不通嗎?
阿鈴甜甜一笑,裝出天真的樣子。阿藤大姨說這種口是心非的話,以為我真的會安心嗎?這是阿鈴第一次質疑阿藤的勸慰。她想,這是不是表示我有點長大了?畢竟最近常跟玄之介大人和阿蜜這些大人幽靈說話。
「阿鈴。」
「真是的,你幹嗎鑽進壁櫥?」
「嗯,是的。」
沒回應,難道他現在不在船屋?
經父親催促,阿鈴慌忙辯解:昨晚因為做夢睡得不好,現在困得頭幾乎要從脖子上掉下來,想待在家睡午覺。
「那女孩大概不能用了。」
「大家到池之端吃一次料理也好。」太一郎總算恢復明朗的表情說,「很久以前老闆帶我去過一次,現在完全忘了荷葉飯的味道。」
——這兒是哪裡?
「一定是這樣,我……」
和煦的晴空遠方拖著一條像傳說中天女霓裳羽衣般美麗的雲。而今日照射在船屋屋頂、窗口的陽光也似乎更溫暖、明亮。
「啊,那不是求之不得嗎?」阿藤拍手歡呼。
這天下午,阿鈴已經受夠了,不再想呼喚幽靈們出來。她想,反正天黑后他們大概會現身,乖乖等比較安全。被吸進鏡子內做的那個夢太恐怖也太悲哀,令阿鈴整個人悶悶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