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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兩位小姐以前做過類似的事嗎?」
「不先說明,直接把那道菜加進菜單?」
島次依舊抱著手臂搖著頭說:「我想知道當時是不是送出真正的素菜。」
「嗯……可是面類也很難做成黑色的吧?就連鄉下的蕎麥麵也不是黑的。」
「這附近有沒有人知道興願寺事件的詳情呢?」阿鈴問,「玄之介大人和這件事也沒有直接的關聯吧?不過,既然是三十年前的事,一定還有親眼目睹或聽聞騷動的證人,還記得這件事的始末。我來打聽看看好了,也許能發現和蓬髮有關的線索。」
「當然不好,阿靜本人來這兒,不就是想比阿陸早一步察看現場嗎?你不覺得這麼做很狡猾嗎?」
阿藤很少這樣執拗地斥責阿鈴,形勢急轉直下,阿鈴垂著頭盯著工作台上的菜盤。那些顏色晦暗的菜肴看上去就跟阿鈴一樣垂頭喪氣。
總之,兩人都不把島次放在眼裡。「林屋」傭工連打零工的還不滿十人,卻分為現任老闆派和長男派,鋪子里暗潮洶湧。長男派站得住理,但是撐持「林屋」並擴大規模的現任老闆,也不可能簡單一句「明白了」就爽快讓出鋪子經營權。一方說只是暫時托你管理而已,另一方則說自己正式繼承了鋪子,因為這種永遠沒有共識的爭論,致使「林屋」眼前狀況不太好——七兵衛如此總結。他接著說:
島次到現在依舊稱自己的老婆為「大嫂」,稱孩子們為「侄兒」。太一郎沒法回應,默默地望著他。
「對了,玄之介大人,阿爸說過總算得到了在河道捕魚的批准。」
小小阿鈴心裏懷著許多煩惱,父親太一郎則為了「驅靈比賽」的宴會菜單絞盡腦汁。全得準備素菜,淺田屋要黑色料理,白子屋則是白色——這問題實在棘手。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等到菜單呈給客人看時,料理已經吃進肚子,對方想必不會怎麼抱怨。
太一郎問了聲:「有人在嗎?」馬上出來一個女傭,她似乎正在幹活,大胆地露出臂膀。對方聽到太一郎的來意,吃驚地問:「是找小老闆嗎?」看來島次在「林屋」被稱做小老闆。
「這個有斑紋的果凍呢?」
阿鈴瞪大雙眼問:「在屋內四處看嗎?」
玄之介沒有立刻回應,揚起一邊眉毛斜眼望著阿鈴。
「太一郎先生可能認為我不夠乾脆吧。」島次抬起眼,歪著嘴角小聲地說,「明明沒那個器度繼承哥哥的事業,卻還一直賴在林屋……」
太一郎不知所措地回答:「沒有出現,驚動大家了,真是抱歉。那之後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天蓬髮鬧得比平日更厲害,反覆大叫著我不要、我不要。我跟阿蜜好不容易才勸住他,但是那傢伙還是一直揮著長刀哭喊著不要、不要。」
這句話令太一郎很意外:「什麼出身好?如果高田屋不收養我,我早就成為廢物,要不就餓死街頭了,不會有什麼好人生或好下場的。」
也許是太一郎當時的表情像在說:請這種人來「船屋」當幫手可靠嗎?
——對了,最近考慮的事正好派上用場。
島次已經快五十歲了,比太一郎年長許多,曾在高田屋工作兼見習一段時間。太一郎不知道他跟七兵衛結識的來龍去脈,七兵衛也沒說明。
其實阿鈴自己也很忙碌,為了該如何「祓除」蓬髮,幾乎每天都跟玄之介聚在一起商量。
「當參考嗎?」
阿鈴說完,想到「殺死」這個字眼帶著的露骨惡意,覺得有點膽寒。
「好討厭。」阿鈴扯著玄之介的袖子說。他抿嘴笑著說:「我倒是看得很愉快,真有趣。」
阿藤用指頭搔著髮髻,她似乎沒想到這個問題。
阿藤大姨先是板著臉瞪了阿鈴一眼,又馬上轉回笑臉。她利落地走近爐灶,看來是要換茶水。
島次四十二歲大厄那年,哥哥突然暴斃。很晚成家的哥哥留下了身體欠佳的妻子和四個幼子,最大的今年十歲。
太一郎慌忙解釋,不安地端起蕎麥麵的空碗。
玄之介已經在聞第二道菜了,這道一眼就能看出是烤星鰻,但是彷彿能在舌尖融化的星鰻皮竟被剝去了一半。阿鈴在高田屋時,七兵衛經常帶她去品嘗美食,以阿鈴這年齡的孩子來說,她對吃食算是很講究。她覺得很奇懌。烤星鰻的皮又香又好吃,為什麼要特地剝掉呢?再加上星鰻皮本來就薄,一旦剝掉魚肉就會鬆開,賣相不好。這條星鰻應該是花了很多錢買來——想到這裏,阿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好像蛙卵啊。」阿鈴說。玄之介皺著眉頭說:「我也這麼認為,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你真是不孝。」
「可是這回,坦白說,只是一種遊戲。雖然不知道到時出現的會是妖怪還是幽靈,這種事我不懂,但是都跟淺田屋和白子屋的人無直接關係吧。兩位小姐進行驅靈比賽,就跟比誰的衣服漂亮那種事差不多。」
按血緣來說,島次理當繼承鋪子。可是鋪子里有個比島次更受哥哥重視、哥哥培育許久的年輕廚師,比起教人摸不透的島次,這個年輕人在店內更有人緣。對方也野心勃勃,想要從島次手中搶走鋪子,總是一副「林屋」接班人的氣勢。
玄之介將臉湊到一個盤子前,湊近鼻子聞。
「這麼說他干過什麼殺人、搶劫的勾當了?」
不巧的是,因為阿鈴夢中出現的啟示,太一郎決定要用河道的泥鰍、鯽魚和鰻魚當做船屋的招牌料理,這陣子的心思全花在怎麼煮魚上。話說回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烹調素菜,在高田屋時,他從來沒做過正統的素菜。
他說,只是形式而已,並不是真的要成為夫婦,只是孩子們長大成人前的權宜之計。在孩子們大得足以打九_九_藏_書算自己的將來之前,自己和大嫂成親,待在「林屋」,也可以壓制新老闆的氣焰。
就像筒屋宴會上那樣。
這點太一郎並不清楚。
「這道菜還真特別。」
「可是……」
「什麼事都嚇不著我了。」
「總之就是這樣,那傢伙其實在『林屋』沒有容身之處。」
「這事的確不好辦。」
「借口嗎……」
阿藤莫名其妙地問:「淺田屋為什麼會生氣?」
新老闆打一開始就視島次為眼中釘;島次的妻子則想讓自己的孩子繼承「林屋」。長男承襲了亡父的廚藝天分,只要好好栽培,假以時日應該可以成才。既然孩子都長這麼大了,她也不需要島次了。
島次大概也知道七兵衛對太一郎提過「林屋」種種不愉快的家務事,否則按常理,太一郎不可能請比自己年長又經驗豐富的島次來當幫手,說好聽點是幫手,其實不過只是助手罷了。而島次明知太一郎深知底蘊,但他道謝的方式卻又不卑不亢,好像在說往後將努力以赴協助老闆,有著年輕人般的熱情。
「嗯,好像是這樣。」阿鈴踮著腳探看玄之介手中的盤子,問,「那是什麼?」
「是為了顧及心情上的問題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覺得送出正式的素菜有欠妥當。往後要是有客人想做法事找料理鋪時,萬一想起:『啊,不是有船屋嗎?以前那裡曾辦過一場荒唐的驅靈比賽,曾做出正統的素菜。』不是反而對船尾不好?」
「小孩子不用擔心太多。」阿藤說完,似乎想要彌補自己過於嚴厲的口氣,摸著阿鈴的頭說,「懂嗎?乖,小心不要打攪客人。太一郎先生回廚房后也許會做飯糰給你,你肚子餓了吧?」
「還是你有更好的主意?」
就用河道里的鰻魚、泥鰍和鯽魚。白子屋的白色料理就端出不加調味的烤鰻魚,淺田屋的黑色料理則用泥鰍和鯽魚,乍看之下要像素菜,也就是不能保留食材原有的樣貌。這正是讓太一郎發揮廚藝的好機會。
「他到底不要什麼呢?」
「什麼方法……像是下毒之類的?」
島次搖頭說:「現在一時想不出來。不過,白米飯能變的花樣不多。」
「這樣比較適合我,也可以留住客人。」島次說。
「主菜怎麼辦?」島次喃喃說道,「不好決定用白飯還是面類吧,畢竟雙方菜色得分成黑白兩色。」
「是誰殺死他的?」
「是嗎——」阿鈴川右手食指蘸了一下蛙卵上的白色醬汁,舔了舔。呃,很辣。
「沒關係,您不用道歉。」島次依舊沉著臉,喃喃說道,「七兵衛老闆大概跟您說過了,事到如今也用不著隱瞞。林屋根本不需要我,我已經待不下去了。要是我離開那個家,大嫂和侄兒們一定很高興。」
「不過,太一郎先生,」島次臉頰肌肉放鬆下來,表情很愉快,「料理鋪實在很有趣呢。外送料理鋪做的菜差不多都定下來了,無法盡情展現廚師手藝,就這點來說,兩者很不一樣。」
阿鈴聽完也覺得蓬髮生前一定跟「和尚」有什麼牽扯。而且這地方以前有一座興願寺那種恐怖寺院,會將二者聯想在一起也不奇怪。
鋪子內果然空無一人。
「那兩位巫女小姐的心情?」
正把茶具擱在托盤上的阿藤停下動作,撅著嘴告誡說:「不能稱人家是『那個人』。」
「那是太一郎先生還在試做的料理,不好吃吧?」
太一郎同答后,女傭瞪大雙眼問:「聽說您那裡出現幽靈,鬧得很厲害,之後怎樣了?幽靈有再出現嗎?」
父母不過暫時離開,廚房裡就變得空無一人,實在很奇怪。
結果,島次又爽快地說:「那我就跟大嫂成家好了。」
「我去汲水給鐵壺添水。」阿鈴乖順地說,「大姨,我在這裏守著,免得貓來偷吃。客人還要待上一段時間吧?」
玄之介已消失無蹤,阿藤突然出現大概嚇到他了,廚房裡只剩阿鈴和阿藤。
島次環抱手臂,歪著頭問:「可是,送出真正的素菜行得通嗎?」
七兵衛說完,皺著眉頭抱著手臂接著說:
沒多久,島次悄無聲息地出來。當時太一郎正低著頭,直到島次的影子出現在眼前時才發現,著實嚇了一跳。這人的舉止確實再有精神一點比較好。
但是七兵衛對島次似乎相當熟悉,他曾告訴過太一郎關於島次的種種。據七兵衛說,林町的外送料理鋪是島次雙親開的,島次上頭有個大兩歲的哥哥,照說他並沒有資格繼承鋪子。
太一郎於是下定決心,也很期待跟島次共事。然而「船屋」開張以後,竟然演變成目前這種境地,至今為止還沒機會讓島次參与。
「是的,等料理全部出齊后,把菜單送給客人過目,再加以說明。怎麼說明都行,譬如說『在這種宴席上如果送出正統的素菜,對兩家來說不吉利,也觸霉頭,才會擅自加進一道葷菜來避邪』……你覺得怎麼樣?」
太一郎大吃一驚。不僅僅是對島次說的話感到吃驚,還有他的滔滔不絕和講的話句句頭頭是道。島次極端沉默寡言的理由也許很簡單,他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對話上頭吧。
「林屋」只接受帶食材前往客人家烹調的訂單,鋪子外並沒有掛出顯眼的招牌,也不像包飯鋪高田屋——不時飄出足以吸引過路人的飯菜香氣,或是光聽店員的吆喝聲便知道是飲食店的氛圍。陳舊的二層樓房子,規模雖大卻安靜無聲。
「當然可以,你可不要小看我。」
太一郎苦笑道:「老闆說管對方是幽靈還是什麼,只要能當做鋪子的賣點什麼都好。可是我卻沒辦法想得這麼輕鬆。不過如果是要做菜,那就另當別read.99csw.com論了。」
「在驅靈比賽這種鬧著玩的場合,的確不適合送出正統的素菜。可是該怎麼做好呢?總不能直接對白子屋和淺田屋的人這麼說吧,畢竟他們是客人。」
一般說來,矮小的男人大多個性好強,太一郎認為島次內心或許也很好強。島次冷靜地審視自己與哥哥徒弟間的強弱之別,考慮客人的心情,主動讓出位置;而且為了讓家中安定下來,接受了明知討厭自己的女人和不親近他的孩子。若不是具有相當的膽量,這種事絕對辦不到。不過太一郎也覺得,島次的好強和寬宏大度似乎無法安居於他瘦小的身軀,本人才因此痛苦不已。他如果是膽小自私的男人,一定會選擇逃避或是只考慮自己,這麼一來,他的表情也不至於這麼陰沉吧。
「對不起,家裡談話不方便,請您移駕到外面。」
「客人要回去了?」
「你認為他是用什麼方法殺了那麼多人呢?」
——也就是說,跟島次先生能不能順利合作,能否激發他的長處讓他幫助船屋,全看我的器量。
「嗯,是的。」
島次在本所二目橋橋畔的林町經營外送料理鋪「林屋」,因為高田屋七兵衛從中說合,跟他約定船尾開張后,如果人手不足或有困難,就請他過來幫忙做廚房的活。萬萬沒想到「船屋」才開張就災難不斷,沒客人上門,至今島次也只來過「船屋」幾次。不過他也知悉幽靈作祟的事,默默關注著船屋的動向。太一郎打算跟島次正式見上一面,彼此聊聊,順便向他報告到目前為止發生的事。
阿藤端著托盤從廚房同來,小步跑向小房間。阿鈴迅速從柱子后跑向廚房,廚房裡沒有人,爐灶上生起炭火,上面擱著鐵壺,炊具都被整理乾淨,連水滴都擦乾了。像是大砧板的工作台上擺著幾道菜。看來下午已經試做了幾道菜,接下來正要試吃以及考慮裝盤。
「真勇敢。好,那我就說了……我之前提過那個興願寺的殺人和尚……」
「這麼說來老闆您是……」女傭沒鬆開袖子的束帶,目不轉睛地望著太一郎,問,「深川的船屋老闆?」
「蓬髮說話不方便。」玄之介皺著眉說,「他那天大鬧宴席時,你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吧?」
的確是這樣。
「所以,太一郎,我希望你能善待島次。他是個勤快的男人,這點我可以保證。」
「不是,好像還有事。我現在要帶他們參觀房子。」
阿鈴又害怕了起來,縮著身子挨近玄之介,可惜玄之介沒有肉身,阿鈴無法從他身上得到慰藉。
應該說他沒這麼多心眼,不夠精明吧。
他把腦筋轉到宴席的菜色上頭,歸途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來到船屋附近,遠遠地就看見翻修過的嶄新屋瓦,當他聞到河道傳來的河水味時,忽然靈機一動。
阿鈴說明:「在決定菜單之前,比賽的日期還沒辦法決定不是嗎?現在只排定在這個月舉行,雙方還沒決定日期,阿靜小姐先來探路實在不好。」
「他是個為人著想的好人,可惜自己卻從來沒遇過好事,過得很不順遂。」
「會有什麼事?」玄之介喃喃自語,摸著下巴說,「這樣不太好吧。」
「是呀,阿律膽子很小,被幽靈嚇得要死,常喊著要辭職。修太也是,明明還年輕,竟然說在這裏工作會被壞東西附身,真是一點志氣都沒有。」
「你說得沒錯。」島次的眼神微微亮了,「要是到時雙方只專註在贏輸上頭,吵了起來,根本不會在乎菜肴好壞。但是對船屋而言,日後如果有客人聽聞驅靈比賽的風聲前來……我們可以給那些客人看當日的菜單,向他們說明我們下過多少苦心在菜肴上頭,這點最重要。」
阿鈴遭到大聲斥罵,跳了起來。她的指頭還塞在嘴巴里,根本無從辯解。
聽了這話,太一郎總算信服。
受當時氣氛感染,太一郎興奮之下脫口而出,不過話才說到一半就慌忙閉口,因為島次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蕎麥麵總算送上桌,花這麼長時間才煮好一碗面,擺明了就是廚師手藝不好。兩人都點了花捲蕎麥麵,但是湯汁混濁,紫菜也黏在一起,光看就不好吃。
「你認為呢?」
「為什麼?」
「那太好了。」
「他只是不起眼,怎麼說呢?他沒下工夫鑽研菜色,少了想讓客人驚喜的衝勁,也無意跟同期的廚師夥伴競爭,缺乏做出頂尖料理的慾念。」
「你不要聽了又怕得哭出來。」玄之介事先叮囑。
島次依舊雙手揣在懷裡,在冒著不夠熱的蒸氣的面碗前沉思,根本沒看一眼眼前的面。
「那也加了芝麻,其實很香的。」
男人向阿藤頷首后這麼說,用詞雖然客氣,舉止卻很粗魯,似乎覺得傭工之間彼此招呼,這種禮數也就夠了。
「那男人腦筋不笨。」玄之介說,「劍術也好,但是話卻說得很糟糕,生前想必無法在武士間出人頭地,恐怕連生計都有困難。如此一來,只能仗著劍術好,淪落到以非法手段賺錢的地步。既然他走上那條不歸路,最後想必是遭狐朋狗黨殺害的吧。」
「哎呀,阿鈴你不可以這樣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表情也不必那麼可怕呀。」
島次短小的額頭堆滿了皺紋,說:「我只清楚外送料理鋪的事,也許料理鋪的情況不大一樣。不過一般來說,外送料理鋪接到的生意,通常辦喜事和辦喪事的客人都有,可是料理鋪的話,應該是辦喜事的客人比較多吧?」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阿https://read•99csw.com鈴氣呼呼地換了個坐姿。
「砍和尚……」阿鈴瞪大雙眼。
有道理,這樣的話還說得過去。事實上島次是個光棍,哥哥過世后,也有人慫恿島次迎娶大嫂,繼承「林屋」。雖然島次最後的決定有些不同,不過這麼做至少讓亡兄的妻兒有個安定的居所。
「蓬髮提過這方面的事嗎?」阿鈴問。
「啊,那當然,您也吃過不少苦頭。」島次依舊掛著笑臉,搖著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哎,不說了。」
這點很值得調查。
太一郎決定找島次商量。
「哎呀,」女傭毫不遮掩失望的表情,「那真是太遺憾了。」
時值黃昏,兩人依舊坐在樓梯中央。斜射進來的最後一道陽光把通往廚房的走廊一端染成暗紅色。樓下偶爾傳來阿鈴父母討論菜單的熱烈議論聲,他們似乎已經在試做料理,香味不時飄過來。
島次在掌管「林屋」的哥哥之下,默默地工作到四十歲。他沒有成家,不喝酒、不賭、不嫖。聽說大家常在背後批評他,說他活著沒有目標,是個無趣的男人。他在不在場都沒人在意,話少得令人不安,就像個遊魂一樣。島次在「林屋」的名聲不太好,但他本人似乎不以為意。
剛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就看到阿藤慌慌張張跑出來,直說:「哎呀,哎呀。」
太一郎迅速說明來意,島次跪在要進內室的地板邊緣,似乎沒有請他進屋的意思。如果只是說明來意,站著也能說明。但是接下來要商量的事情總不能也這樣站在廚房後門談吧——太一郎暗忖著。
島次很在意這點,太一郎覺得很奇怪。
「興願寺住持拜託蓬髮殺人嗎?」
陽光越來越炙熱,白晝也一日比一日長。櫻花的季節早就過了,大家正盼著躑躅和藤花的花信。即使客人個性再怎麼古怪,鋪子還是得仰賴客人上門才能存活。或許是天氣變好,人的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阿鈴看著父母和阿藤忙著準備驅靈比賽宴席,心裏很高興。最近的日子大抵過得還算愉快。
可是這麼一來,又衍生出其他問題。要是沒有血緣的第三者掌管了「林屋」,哥哥留下的妻兒立場就變得很尷尬。體弱多病的老闆娘現在已經無法工作,孩子們也還小。雖然「林屋」的新老闆信誓旦旦地說,絕不會怠慢恩人的遺孤,但是如果仰賴等同於篡奪了鋪子的他堅守誓言,實在跟賭博沒有兩樣。
島次笑得一張臉都皺了起來,說:「不行呀,太一郎先生,你心眼太好,小心會上了別人的當。」
「這是對方的要求。」
「是啊,說是要找出積存邪氣的地方,再祛除邪氣。說是在丑寅(東北方)方向。」
阿藤沉下圓臉,一輩子也沒剃過的粗眉歪斜得不像話。
這一點太一郎倒是想得簡單,兩家都用裝飾幾粒黑豆的白飯不就行了?頂多淺田屋的飯多加些黑豆就成了。
「反正兩家本來就不是前來享用美食的。」太一郎不禁苦笑著說,「白子屋和淺田屋兩家打一開始就是為了驅靈比賽。搞不好連菜單都不用給他們看也說不定。」
「回去了……」
那天酒席結束后,有件事令太一郎印象深刻。分手時,島次對七兵衛及太一郎深深鞠躬道謝,他鞠躬的方式乾脆利落,太一郎對此很有好感。
阿鈴老實點頭,說:「白色的東西是什麼?有點辣。」
「那個和尚完全看不到蓬髮,也不覺有異。對方的年紀、體格和興願寺住持相仿。蓬髮一看到那人的光頭和袈裟,馬上衝出去揮舞著長刀。」
「辦法事時送出的素菜確實像太一郎先生說的,心情上的問題很重要。無論是周年忌辰、七周年忌辰或十三周年忌辰,因為是替死者祈求冥福的料理,必須謹慎處理,避開葷菜也算是一種凈身過程。」
「你還可以加一句,哎呀,玄大人真討厭,人家不喜歡壞心眼的男人。」
「可是,那該怎麼辦呢?難道要對她說你這樣做太狡猾,趕他們走?」
玄之介聞的那道菜狀似年糕或湯圓,做成圓形,淋著黑得發亮的醬汁,乍看之下很像造型優雅的紅豆年糕。阿鈴也湊近鼻子哼哼地聞著,卻聞到一股跟紅豆餡完全不同的腥味。
「有道理,我正想這麼提議。」玄之介愉快地笑著說,「阿鈴腦筋很靈光,真是太好了。」
「沒那回事。雖然令兄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但那也是因為你接納令兄的妻兒,一直照顧他們才有今日吧?為了不讓林屋被外人搶走,你不是一直在監督著嗎?」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想。我希望島次先生能大力幫忙船屋。老實說,因為有幽靈作祟,修太怕得要死,很想回高田屋。不然,請您代替修太來船尾……」
阿鈴躡手躡腳下樓,躲在走廊轉角探看房內動靜。裡頭斷斷續續傳來隨從說話的聲音,太一郎畢恭畢敬地回應著。
玄之介滿不在乎地說。阿鈴想捶他卻撲了個空,玄之介見狀咯咯大笑。
太一郎打從心底讚歎。島次搖著手淡然地說:「只要說得像是真有那麼一同事,什麼理由都好。」
來訪者在阿藤帶領下從廚房後門跨上走廊,她穿著白色的衣服,身後似乎還跟著一個隨從……
「唔,殺人也各有方法。就像阿鈴說的下毒,或者把人勒死,或是從高處把人推落,或用重物壓死,等等。對武士來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劍砍人。」
「這種面光看就不想吃。」太一郎悄聲說道,「他們到底抱著什麼九*九*藏*書心態做生意啊?」
「他們兩個回高田屋了。」
「可是……」阿鈴就是這麼想的嘛,有什麼辦法?
阿藤自顧自說完,走了出去。阿鈴感覺像是捧著對方強塞過來的行李,呆立在原地,愈想愈生氣,卻毫無辦法。
「嗯……有道理。」
「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問?」
這是昨晚的事。很晚才上床的雙親,睡前聊了一會兒鋪子的事,被阿鈴聽到了。話題不外是該如何省錢,阿鈴假寐偷聽也聽得很不是滋味。不過當阿爸提到河道的鰻魚和泥鰍時,聲音特別開朗,阿鈴聽了也很高興。「說批准應該也是私下批准的吧。」玄之介聞著其他盤子,說,「大概是向捕吏行賄,請對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玄之介環視了工作台上的盤子,嘆道:「黑白料理畢竟不容易。無論什麼山珍海味,保持食材本色就很美,現在卻要特地去掉本來的美感做成黑白料理。」
「萬一惹惱了白子屋,他們取消比賽,到時該怎麼辦?這麼一來船屋就會失去兩組客人。阿鈴還是個孩子可能不懂,對眼前的船屋來說,他們可是非常重要的客人。要是惹火了他們,船屋大概就經營不下去了。我們不能莽撞行事。還是阿鈴有更好的法子?說來給大姨聽聽。」
兩人慢條斯理地吃著面,邊吃邊討論該如何在料理上下工夫,也就不計較面的味道了。太一郎說得投入,島次則不時提出意見,兩人熱烈地討論著。
「突然造訪真是失禮,在此鄭重向各位道歉。」
是的,蓬髮那天的叫喚,阿鈴大半都聽不懂。
「不過,客人不是因為喪事來做法事的吧?」
太一郎用力點頭,表達自己的贊同之意。面對島次,就算表現得稍嫌誇張也沒關係,最好清楚地表示自己的意向和心情。
太一郎無所謂。早知如此,應該先派阿律或阿藤請島次到「船屋」來的。只是他顧及島次也許會覺得自己這麼做太盛氣凌人,才決定作罷。
「請問有人在嗎?有人在嗎?我是白子屋的女兒阿靜。請問有人在嗎?」
「那傢伙就像外表那樣,本來是個武士。只是看他的打扮和寒酸的模樣,淪為無業武士可能很久了。」
愛你又想你今晚沒出息見了又只會說些無聊話——
——這回正是好機會。
阿鈴依舊坐在樓梯上,伸長脖子探看樓下。來訪者不是出現在船屋正門,而是在後門叫喚。
「我們先不說明,直接端出一道無論外觀和口感都像素菜的菜肴,如何?不需要每道菜都下工夫,只需要一道就可以了。」
「老實說阿靜小姐今天午後,突然看到船屋的方向積著邪氣,這樣一來驅靈比賽可能無法順利進行,便過來看看。如果能祛除邪氣的話就順便祛除,因此才特來造訪。」
阿鈴問:「到底要怎麼祛除邪氣?撒鹽巴?」
「島次先生,您想得真周到。」
「您聞得到味道嗎?」
就這樣,島次十年前突然多了妻子和四個孩子。七兵衛苦笑著說:「不過夫妻感情不太好。過世的丈夫個性豁達,儘管一動氣就大吼大叫,不過火氣沒多久便消了,個性單純。而島次個性陰鬱,沉默寡言,跟兄長比起來遜色很多。兄弟倆的外貌也相差甚遠。島次的哥哥膚色白皙,容貌俊秀,這在廚師中並不罕見,但他年輕時尤其吃香,女人一個換一個;島次卻身材瘦小,加上左眼幼時受過傷,視力不好,眼神也沒什麼神采。」
「我是說正經的。」
碰巧,阿藤點亮了走廊牆上的蠟燭,阿鈴正好看個清楚。對方穿著清爽的白衣,絲綢腰帶扎得很高,下巴抬得高高的,是個漂亮女孩。另一個是穿著染有白子屋字型大小外褂的高大男人,一副保鏢模樣亦步亦趨跟隨在她身後。大鋪子的千金絕不會獨自一人在外面閑晃,尤其是來深川這一帶更得謹慎小心。
阿藤打開紙門走出來,大概要去準備茶果,阿鈴趕忙躲到柱子後面。抬頭一看,發現玄之介也一起躲著。雖然阿藤根本看不到他,但阿鈴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阿鈴想起在筒屋宴席發生的事,想起來還是餘悸猶存。只不過一想到蓬髮可憐的遭遇又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或許玄之介消沉的聲音也有影響吧。
「如果有前例,我想知道那時的菜單。」
「是的,要給對方留面子。」島次摸著下巴,望著起毛的榻榻米,說了:「只好想些借口。」
島次從小躲在哥哥身後過日子,勤快工作,幫助哥哥,只可惜廚藝遠不及兄長。不僅如此,哥哥獨當一面后,就連哥哥栽培的年輕小夥子也很快趕過島次。七兵衛說到這裏,連忙補上一句:「島次絕不是廚藝不好。」
太一郎認為不能用外表去評斷島次這個人。世界上也許也有個性剛直、豁達開朗但五官陰鬱的人。也許島次的心地雪白得像剛搗好的年糕,不說謊也不善隱瞞,只是因為眼神不好看起來猥瑣。人的外貌不能代表心地,不,或許有時候內外是一致的,但人的外表不一定全是真實。
「這點很重要嗎?」
「看起來不怎麼好吃。」阿鈴不禁脫口而出,不過說得很小聲,「阿爸大概還在試做吧。」
「最後他叫了一句『偶,撲要』,那大概是『我不要』。那傢伙每次鬧事都會這麼喊,所以我只聽得懂這句話。」
太一郎精神抖擻地前往「林屋」。
「嗯。」阿鈴聽了還是暗吃一驚。
「這是……」
「我明白了。」島次爽快地回答,「既然這樣,我當然義不容辭,雖然我沒資格對菜單說三道四,但也許可以替太一郎先生出一些主意。」島次難得說出這番得體的話來。
兩人走到松井橋一帶,進入河邊一家蕎麥麵鋪。九-九-藏-書一路上兩人無語。太一郎很喜歡煮蕎麥麵的味道,興沖沖地告訴島次,但島次只是冷淡地回說:「這裏的蕎麥麵不好吃。不過客人很少,很安靜。」
太一郎鬆了一口氣,同時感到很高興。船屋能夠得到島次的幫忙,真是個意外的收穫。高田屋七兵衛老闆的判斷果然沒錯,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島次先生說的確實有道理,您提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
「應該沒有這麼簡單。蓬髮當時可能是走投無路了,要不就是住持抓住他的把柄,以此威脅他。」
這時太一郎和多惠也從廚房出來,頓時一陣騷動。如果一行人要上二樓的客用榻榻米房,阿鈴打算躲起來,不過太一郎和多惠領著不速之客到樓下的小房間去了。
玄之介搖頭說:「怎麼可能。只是那傢伙以前……就是這兒還是大雜院那時,有一次打算砍一位湊巧來大雜院拜訪的和尚。」
「那個人,真的是白子屋的阿靜小姐嗎?」
阿鈴借用玄之介的話,說:「這麼做不是很狡猾?要是阿陸小姐知道了,難道不會生氣嗎?」
女傭要太一郎稍等,匆忙進到裡屋。太一郎在意著沾著初春塵埃的鞋子,同時心裏也覺得不太愉快。
阿藤恢復心情笑著說:「阿鈴真是乖孩子,不過沒關係,太一郎先生和多惠馬上就回廚房了。」
「裏面加了山葵,為了讓顏色變白,又加了白芝麻。」
太一郎回說:「真是孤寂的一生啊。」七兵衛也苦笑地說:「確實如此。」
「這隻是我的猜測而已,也不好說太多。不過我認為筒屋宴席那天,可能客人里有令他想起和尚及寺院的人,他才會現身。蓬髮很少在人前出現,每次現身都有他的理由。」
玄之介搔著脖子說:「如果是撒鹽巴,至少對我們沒用。」
「味道可能很不錯,不過……」
半年前太一郎和島次初次見面時,確實覺得對方極其陰鬱、孤僻,讓人不大舒服。那次的酒席規模雖小,畢竟是準備下酒菜的正式酒席,島次在席上不但一言不發,連酒也沒喝。對他說話,不是點頭就是搖頭,根本沒正眼看過太一郎,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畏畏縮縮的。
這時,照在走廊上的最後一絲夕陽消失了,四周暗了下來。接著突然傳來年輕女孩的呼喚。
據玄之介說,他也不太清楚蓬髮生前的名字和身份。
過了近一個時辰,始終沒有新客人上門。太一郎在蕎麥麵店前和島次分手,島次誠懇地鞠了個躬,便背過身快步朝林屋走去。太一郎目送他瘦小的身影好一陣子,莫名覺得悲哀起來。為了擺脫這種心情,他故意把心裏的話說出聲來:「接下來,是黑白料理啊……」
趾高氣揚的口氣好像在說:值得感恩吧,你們應該很高興、感到光榮吧。阿鈴開始討厭起這個裝模作樣的隨從。
烹調器具一般由廚師自行準備。享用外送料理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不是常人享受得到的,儘管如此,富商或武家的廚房用具還是不敷廚師使用。而盛料理的碗盤則事先和客人商量,看是由鋪子帶來或使用客人的,有時為了一餐奢華料理,鋪子還得向同行借用碗盤。
只是再怎麼說,他都沒有繼承鋪子的資格,況且島次也不可能默不做聲——正當鄰人和老主顧憂心「林屋」的未來時,當事人島次竟爽快地答應把鋪子讓給哥哥看中的年輕夥計,並且表示願意像以前協助哥哥一樣,在年輕人手下工作。
「但若決定好要做某種料理,他可以做得完美無缺,沒有人比他更可靠了。讓他當你的幫手一定沒問題。」
太一郎換了個坐姿,雙手擱在膝上望著島次,說道:「島次先生太小看自己了。您經驗豐富,腦筋又靈活。這絕不是客套話,今天和你淡過話后,我是真心這麼認為。」
外送料理鋪有兩種經營方式,一種是將做好的料理送到客人家;另一種是廚師帶著食材到客人家,在客人家廚房當場烹調。不過即使是前者,也必須借用客人家的廚房,將料理重新加熱和裝盤后,才能端上桌。
「這回您真是接到了一筆很少見的生意呢。」島次一坐下馬上切入正題,「我從高田屋老闆那邊聽說了來龍去脈,想不到竟有這麼有趣的客人。」
「不僅如此,蓬髮和笑和尚也合不來,好幾次拿刀追趕笑和尚。笑和尚吃了幾次苦頭,最後真的生氣了,就不再跟我們一起出現了。」
「大姨,阿律和修太在哪裡?」
「噯,我光為自己想,說出了這種話,真是對不起。畢竟島次先生還有林屋。」
「我當然知道。不過是出些主意而已,您可不能這麼輕易信任我。太一郎先生真的出身很好呢,七兵衛老闆也這麼說過。」
像是果凍,上頭淋上淡白色的醬汁,只是果凍並非平日看慣的半透明狀,而是有黑斑花紋。
——這下可有趣了。
「知道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和蓬髮來往這麼多年,我幾度懷疑那傢伙可能受雇於興願寺住持,住持八成把他當成殺人工具。」
「對不起,可是她真的是白子屋的小姐嗎?真的是本人嗎?」
阿藤用力將鐵壺擱回爐灶,水滴了下來,炭火發出呻|吟般咻咻作響。
太一郎挺直背脊,精神抖擻地走回船屋。
「嘴巴再甜也沒有獎賞的,哼。」阿鈴撅著嘴。
「是啊,不然還會是誰?」
七兵衛找島次商量到「船屋」幫忙的事時,已經獨當一面的「林屋」新老闆和島次的妻兒們,都勸說島次這是好事,叫他乾脆住進船屋幫忙。其實老闆和島次的妻子這幾年來為了「林屋」繼任者的事,爭吵不休,一見面就針鋒相對,但是在想趕走島次這件事上,倒是意見一致。
太一郎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