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孫兵衛再怎麼狡猾,也不至於不幫年幼的阿鈴找私塾吧,不然還算什麼房東呢?無論如何都要請他幫忙。
發現這點,阿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既然她連阿鈴一家人的名字都知道,當然不可能沒聽說船屋有幽靈作祟的事,看來阿松不過是在說些女人常會說的客套話。阿松自己若是回到十二歲,站在阿鈴的立場,恐怕也會一眼看穿這樣的謊言。難道她忘了這個年紀的少女心思有多敏感嗎?
大雜院廁所因為使用的人多又隨便,極其骯髒,惡臭令阿鈴差點窒息。腳踏板很潮濕,已經開始腐爛,要是不小心重重踩下,很可能會裂開,掉進糞坑地獄。阿鈴按照乖僻勝的指示邊掃邊拭淚,不是氣憤得落淚,而是惡臭刺|激眼睛。
「是的,阿爸和阿母都在忙鋪子的事。」
「你看,」阿蜜用修長的食指指著一行人說,「那些全是想著不必要的事的大人。」
轟隆隆霹靂靂!某處落雷了。
阿松像是很讚賞阿鈴的回答,縮回下巴笑著說:「你很有禮貌呢,叫什麼名字?」
膝蓋已經不再顫抖,也不再頭昏眼花,阿鈴深深吸了一口氣,回答:「是的,已經沒事了。真的,他沒有對我惡作劇。」
這小子叫的阿梅是我知道的那個扮鬼臉的阿梅。
這時要哭得更厲害,這樣老狸貓會更手足無措吧。
更令人氣憤的是玄之介聽完竟然哈哈大笑。
「更重要的是,阿梅為什麼跟著阿鈴一起出門呢?」玄之介覺得很奇怪。
「那邊的你。」
阿鈴反覆思量,才想到可以利用私塾一事。
「房東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阿松擔憂地說。
到底該怎麼做呢?阿鈴絞盡腦汁。這可是個大難題,畢竟連阿爸阿母都上了他的當,租下了這棟鬼屋;孫兵衛想必不好對付。
「可是,不問他不就弄不清楚那小子跟阿梅的關係嗎?」
「他很愛惡作劇嗎?」
阿鈴如夢初醒般渾身顫了一下。她說不出話,雙眼迷濛地望著阿蜜。阿蜜把三弦擱在一旁,往前挪動膝蓋,伸手摸著阿鈴的臉頰。
阿蜜唱罷一段,換一隻手握著撥子,手指像梳發一樣在髮髻間遊走,那動作和阿藤剛剛在廚房做的一樣,但是阿蜜行雲流水般靈巧的手指、高舉手肘時的優雅以及袖口露出的手臂光潤的肌膚,跟阿藤比起來彷彿是迥然不同的生物。
一瞬間,阿鈴彷彿聽到肚子里那個裝著憤怒的袋子,袋口細繩斷裂,但在這個緊要關頭,得像大人一樣有風度才行,於是阿鈴決定取出另一條細繩綁住袋口,強忍住怒氣。
男孩這回真的笑了。他大笑說:「你是白痴嗎?」
高田屋後面有一塊地,種著很多紫丁香,阿鈴很喜歡那兒,每次經過時總會用力吸著花香。
「我在叫你呀,那邊的。」
太一郎和多惠並沒有像阿藤說的立刻回到廚房。阿鈴坐在廚房角落的空桶上,百無聊賴地晃著雙腳,聽到門口傳來彈撥三弦琴的樂聲和歌聲,阿鈴抬起頭。
阿藤喪氣地縮著肩膀賠罪:「對不起,失禮了。」
「阿鈴啊。」阿松睜大雙眼說,「哎呀,你是那家料理鋪的孩子?阿爸是太一郎先生,阿母是多惠老闆娘吧?」
啊,傍晚陣雨要來了——正當阿鈴這麼想,就聽到玄之介喚她。
——這聲音是……?
玄之介雙手揣在懷裡「唔」地呻|吟一聲,接著說:「之前的料理鋪關門以後,這房子空了很長一段日子。也許乖僻勝擅自跑進來,看到了阿梅?」
阿鈴雖然看呆了,還是趕忙自我更正。
「我知道,我會托勝次郎先生代我轉告私塾的事。對了,勝次郎先生也到私塾念書嗎?我去向他打聽是念哪個私塾。」
「偷吃東西?」阿蜜毫無責備之意,只覺得好笑地說,「是啊,已經到了肚子餓的時刻吧。」
現在想想這樣也好,正好能配read.99csw•com合阿鈴的計劃。她打算去拜訪房東,找他商量該去哪家私塾上課。
孫兵衛不可能毫無理由收養失去家人的勝次郎,可能當時孫兵衛也是勝次郎家的房東,才會撫養房客留下的孤兒。這麼說來,勝次郎以前的家很可能就在附近。不,說直接點,勝次郎的家也許就在船屋所在地之前蓋的大雜院。
她有些顧忌地挨近距阿蜜二尺遠的牆邊。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出於害羞和緊張。阿蜜實在太美了。
是阿蜜。阿鈴急忙走出廚房,環視四周,嬌艷的歌聲順著走廊傳來。唱歌的人像是喃喃自語般柔聲唱著,但是一字一句都清晰可聞。
勝次郎是在哪裡遇見阿梅的幽靈?又是怎麼樣跟阿梅成為朋友的呢?看來應該是地緣關係。難道勝次郎失去家人的凶宅,就位於興建船屋前那塊遭到幽靈作祟的土地上,因此他才有機會看到阿梅?
出聲的似乎是個聲音尖銳的男孩。阿鈴轉向對方之前,那聲音又繼續說:「你在這裏做什麼?阿梅。」
「要掃就給你掃,跟我來。」
阿鈴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她向阿松道謝,並結結巴巴地說明男孩沒有對她做什麼。奇怪的是,白白挨罵的男孩一直扛著掃帚站在屋檐下,一句辯解也沒有,也沒回話,只是斜睨著阿鈴和阿松。
乖僻勝一臉愉快,他不看阿鈴,又說:「想請教人家事情時,應該有禮貌一點吧,船屋大小姐。」
阿鈴回到孫兵衛家,卻沒看到勝次郎。她從面街的大雜院繞到後巷的大雜院,果然在那裡發現勝次郎,他依舊把掃帚扛在肩上,正看著大雜院的小孩子聚在井邊灰撲撲的地上踢石子玩。
阿鈴這回真的生氣了,問道:「你要我付錢?」
抱著癱軟在屋檐下的阿鈴進屋的,正是這個月當班的主婦。她親切地看顧阿鈴,名字叫阿松,身材雖然不算高大,卻孔武有力,只用一雙手就輕易地抱起阿鈴。她給阿鈴水喝,撫摩著阿鈴的背部,溫柔地招呼她,還頻頻斥罵那男孩。看來她似乎誤會是男孩惡作劇才把阿鈴嚇到腿軟。
屋檐下的男孩「呸」了一聲,把掃帚扛到另一個肩頭走開了。阿松對著那瘦削的背影大聲斥責:「好好掃地!不要以為房東不在就偷懶!」
阿松笑著回答:「嗯,是的。那小子叫勝次郎,性子彆扭又乖僻,大家都叫他乖僻勝。」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外地人了。那他為什麼能看見阿梅呢?
「乖僻勝是外地人。剛才不也說過了,房東先生也掌管其他土地和租房。那孩子家以前住在神田一帶。」
「那孩子的阿爸和阿母不生氣嗎?」
阿蜜讓她想起那時的事。
阿鈴嚇了一跳,對方竟連阿爸阿母的名字都知道。
「他才沒那麼可愛呢。你還要喝水嗎?」
船屋的事定下來時,阿母有些過意不去,對阿鈴說:「阿鈴,對不起,搬到深川以後你會孤零零一個人,可是只要到私塾上課,馬上可以交到朋友。阿母去問房東,幫你找家好私塾。找個曾在武家大人宅邸學過禮儀、有教養的女老師來教你。」
「可是……」
然而多惠至今仍未去找私塾,接二連三的意外使她完全忘了這回事。阿鈴也無意為了這件事責怪阿母。
乖僻勝又開始教其他男孩踢石子。他回說:「向人家打聽事情,可不能空著手來啊,阿鈴大小姐。」
說來傷心,阿鈴在新家還沒交到朋友。搬家以來一直忙著自己和家裡的事,幾乎沒機會交朋友。她覺得這一個半月來以來,似乎交了許多朋友、認識了很多人,可是仔細想想,這些朋友都是幽靈啊,想到這連阿鈴自己都忍俊不禁。
「那是當然的啊,不過孩子不像大人那樣心思複雜,想些不必要的事,這正是孩子的優點。」
他都活到了八十歲,一定聽說過興願寺的https://read.99csw•com事,問他最快。問題是,如果單刀直入地問,老狸貓肯定不說。他要是肯說,一開始就會有所表示。
「怎麼,要回去了?」他像在叫住離去的人,「阿梅,你不是有事來找我嗎?」
「鈴。」
今天是個完美的五月晴天,天氣很好。風吹過船屋的走廊、榻榻米房、柱子和橫樑,清爽宜人。地板乾燥光滑,光著腳踩在上頭很舒服,也不會留下腳印。
阿蜜說的話有點難懂,壞事跟不必要的事有什麼不同?
玄之介安慰阿鈴時,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雨聲。
「這樣一來你們就可以安心了。」女孩的聲音格外尖銳,「我已經完全祛除這兒的邪氣,你們可以安心了。總之在驅靈比賽之前不會再發生意外了。」
因此阿鈴現在興緻勃勃,充滿信心。雖然至今不曾假哭,但是只要有心一定辦得到。一定要成功才行。
「你好一陣子沒出現了。」阿鈴說。
「哩是誰?」阿鈴嚇了一跳,舌頭轉不過來,「找伙做什麼?」
乖僻勝帶阿鈴來到大雜院巷子盡頭,愈挨近,臭味愈刺鼻,阿鈴當下就後悔了。高田屋和船屋的廁所無論什麼時候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同樣是廁所,兩者真是天差地別。
阿藤邊笑邊用恭維的口氣說:「可是祛除乾淨了,不就沒有必要再舉辦驅靈比賽嗎?」
「看來阿鈴嘗到世間的辛酸了。」玄之介裝模作樣地感慨。
——你不是有事來找我嗎?
阿鈴沒見過房東,七兵衛爺爺說他是一個八十齣頭、耳背得很厲害,身體很硬朗的老爺爺。上次幽靈鬧事之後,七兵衛爺爺想去找他理論,因為房東明知鬧鬼,卻故意隱瞞,大家都上了他的當。可是房東動作很快,不知逃去哪裡了,一直不在家。
阿鈴逞強地說。乖僻勝有些吃驚,眨著眼說:「你真的要打掃?」
「那場火災就發生在這一帶?」阿鈴緊張地問。
——大家都說我家有鬼,這種壞名聲害我交不到朋友。我很想到私塾上課,不過去了不知道大家會不會欺負我,想到這我就很傷心。
阿蜜察覺到阿鈴的動靜,停下彈琴的手,轉頭對阿鈴微笑。琴聲停止后,阿鈴感到一陣冷風拂過臉頰。
乖僻勝一臉看好戲地說明打掃順序,把工具遞給阿鈴,嘿嘿笑說:「我在這兒看熱鬧。」
「哎呀,好可愛,乖孩子像喝醉酒了呢。」阿蜜愉快地笑著又斜倚著三弦琴頸。
「我的名字又不叫『你啊』。」
——阿蜜可是幽靈,也難怪美得不像陽世里的人。
「我也不叫『大小姐』,我叫阿鈴。既然你知道我是船屋的女兒,事情更好辦了。乖僻勝,你為什麼……認識阿梅?」
「喂,你!」
太一郎和多惠在樓梯底下恭敬地行禮,身穿白衣的漂亮女孩抬起下巴接受行禮。
在這麼舒服宜人的日子,就算聽了可怕的興願寺住持犯下的惡行——即使對方比手畫腳敘述生動——應該也不至於嚇得逃走。再說大人們都在忙,偷偷跑到外面大概也沒人會察覺。
「你認為我辦不到嗎?」
阿鈴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感到莫名其妙。聲音的主人比阿鈴高一個頭,瘦得像竹竿似的。男孩右手握著長柄掃帚,挺直背脊站著,揚起嘴角壞心眼地笑著。那男孩明明面向阿鈴卻沒看著她,他望著阿鈴的左肩後方,彷彿在呼喚躲在該處的人。
「那女孩是誰呢?」
阿鈴在阿蜜身邊蹲下,聞到阿蜜身上的香味。
阿梅死在興願寺的古井裡。可是興願寺三十年前就成了廢墟,古井當時也填平了。也就是說,阿梅是在三十年前左右死的,可是勝次郎怎麼看都跟阿鈴差不多大,頂多十三四歲,根本不可能認識生前的阿梅。阿鈴之所以認為「他早就認識阿梅」,指的是他認識「身為幽靈」的阿梅。不僅如此,他跟阿梅似乎read.99csw.com很親近。
阿鈴覺得臉頰發燙,情不自禁地握緊雙拳。但是男孩根本沒看阿鈴的手,他又望向阿鈴肩膀後方,把掃帚扛在肩上。
阿蜜斜坐在後門的地板邊緣上,風姿綽約地抱著三弦琴,臉貼著琴頸,正在彈三弦。
「哎,乖孩子。」阿蜜換了坐姿面向阿鈴,說,「聽說你打算化解蓬髮的怨念?」
「我剛才在廚房。」
阿鈴知道自己現在滿臉通紅。
「真的嗎?」她用指尖攏起垂落的頭髮,「也許是黃昏時分來訪的恐怖妖怪呢……」
「是說讓我們升天嗎?」阿蜜反問,溫柔地俯視阿鈴說,「不是,也許你辦得到,因為你是個乖孩子。」
她打算先找上房東孫兵衛。
女孩怒氣沖沖地揚起雙眉說:「不能想得這麼簡單。今天只是祛除房子里的邪氣而已。真要鎮住邪氣,程序必須更周密。」
阿鈴說完,阿蜜優雅地歪著頭。
他彷彿像在跟青梅竹馬說話。
「阿蜜……」
等騷動告一段落之後,房東若無其事地回來,遇見阿爸時,支支吾吾地避談鬧鬼一事,還向阿爸說:聽說發生了怪事,不過搬家得花很多錢,不如請人來驅邪,店繼續開下去吧。竟然說得出這種話,實在是只老狸貓。
房東孫兵衛不僅早年喪妻,兩個兒子也比他先走一步,現在孑然一身。
乖僻勝總算回頭看了阿鈴,他從肩上卸下掃帚,說:「你只要幫我打掃廁所就行了。」
「哎,乖孩子來了。」
阿鈴知道孫兵衛的住處。聽說他就住在海邊大工町的最南邊,只要說要找一家屋頂木板參差不齊、造型像座燈的房子,就找得到。阿鈴精神抖擻地出發,這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海邊大工町的各棟大雜院,小鋪子擺出的商品,蔬菜鋪前看似好吃的青菜和茄子;又看到木桶鋪前面有個直徑約阿鈴雙手張開那般大的木桶,裏面有各色金魚在游泳。在一個名字很稀罕、叫「安惠」的大雜院門口,她聽到了夫婦吵架的爭執聲,路過的人都在看笑話;還看到不知誰家曬在二樓的涼被隨風吹到太平水桶上。街上發生的各種趣事讓阿鈴又驚又喜,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房東家。眼前的確實是棟座燈造型的老房子,用不著確認屋頂的狀況,屋檐下就掛著一盞白燈籠,正面寫著平假名「房東孫兵衛」幾個黑字,寫著漢字的那一面則朝屋內掛。由此可見孫兵衛掌管的房客普遍都是不識漢字的低下階層。阿鈴還看不懂燈籠上全部的漢字,她只是猜想那可能是房東的名字。
「我也討厭阿梅!」阿鈴大喊,「很討厭很討厭很討厭!」
阿鈴怒氣沖沖快步挨近,她雙手叉腰連聲叫著「就是你啊」、「就是你啊」。
早已死心了死心什麼呢死心我永遠永遠不死心——
玄之介又笑道:「我懂你的心情,可是乖僻勝畢竟勝你一籌,到時候搞不好還會被他反咬一口,還是算了。」
「阿鈴沒住過大雜院,從小在香味中長大,應該更難受吧。飲食鋪的廁所,一向必須打掃得比一般人家乾淨。」
「哎,不要這樣瞪我嘛。」
就像個小孩子抽抽搭搭地這麼哭著說。等老狸貓慌了陣腳,再乘勝追擊,說:
兩人又並坐在樓梯中央。太陽雖然還沒下山,但是剛才大批烏雲聚攏過來,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風中夾雜著雨水味。
「再說,你也沒有對著鏡子呼喚我不是嗎?阿玄對你很溫柔,你似乎心滿意足了?」
「只要見到孫兵衛就可以打聽以前的事了,下回再遇到乖僻勝,不理他就好了。」
這十年來,都是由地主托他掌管的這棟大雜院里的主婦們每月輪番照料獨身的他。不過孫兵衛雖然耳背,身體素來健壯,精力充沛,大部分的事都可以自己料理。因此主婦們只需要幫忙做飯就行了。
——我也看到幽靈了,但不知道它們是誰,晚上總是怕
九_九_藏_書得睡不著。
阿鈴嚇了一跳,第一次有人叫她「大小姐」,這種稱呼應該是用來指大商鋪的千金才對。
所以即使被大姨大聲使喚「快去掃地」,他也沒法回嘴嗎?
這回他問的是阿鈴。那雙不懷好意的白眼打量著阿鈴。阿鈴看清他的臉后才發現,那男孩不是在笑,他的嘴角有個扭曲的傷疤,因此嘴巴也歪了,看起來像在笑。
「那就叫你乖僻勝,我就是在叫你啊。我有事想問你,你能不能回答我?」
那孩子直到剛才都一直附在我身上,跟著我到這兒來。
而且還有剛才那個男孩的事。阿鈴天真地望著阿松,問:「大姨,剛才你叫那男孩的名字很怪,是不是叫他乖僻勝?」
「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錚——」她彈了一下三弦。
「是,是的,我家就是船屋。」
「乖僻勝真的沒做什麼嗎?」阿松說話的速度很快,「你不用客氣,老實說沒關係。你沒事了嗎?」
阿松咯咯大笑說:「你叫他乖僻勝就好了。叫他勝次郎先生,他恐怕也不會理你。那小子應該沒到私塾念書。」
「怎麼會生氣?他是孤兒。小時候被房東收養,大家一起養大他的。」
「那孩子,」阿松指著自己的嘴角說,「臉這邊不是有個傷疤嗎?我記得是他三歲那時,一場大火燒了他家,他阿爸阿母和哥哥以及還是嬰兒的妹妹都被燒死了,只剩下那孩子。那傷疤正是那時燒傷的,其他地方總算治好了,只留下臉上的疤。」
雖然阿松那麼說了,阿鈴還是不好意思直接叫他乖僻勝,因此選了中間的稱謂。可是乖僻勝沒反應。
要是房東願意介紹私塾,阿鈴再裝作快哭出來的模樣,就算是老狸貓,看到小孩子在自己眼前哭也會很傷腦筋吧,不然就真的大哭給他看。老狸貓要是問阿鈴為什麼哭,阿鈴就說:
臉上似乎黏著吃食。阿鈴又羞得滿臉通紅,反倒因此回過神來。
由於阿鈴沒回應她的應酬話,阿松又恢複利落的口氣。
「我氣成這樣,玄之介大人還笑?」
——阿梅?
——房東先生,您住在這兒很久了吧?如果您知道什麼事,求您告訴我。那些幽靈是誰?他們從哪裡來?這樣下去我會怕得連飯也吃不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請您告訴我。
阿鈴氣得說不出話來,無法說明事由。讓阿藤幫忙沖洗后,仍是怒氣未消。下回再遇見乖僻勝那小子,絕對要把他推進廁所里!
那聲音大得阿鈴耳鼓震動不已,她從來沒有被這麼大聲責罵過。
是嗎?可是我也有很多壞念頭的——阿鈴在心裏這麼說。
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和人聲,逐漸接近,大概是客人要回去了。阿鈴站起身挨近牆邊。
阿靜突然造訪和「驅邪」一事,並沒有澆熄船屋眾人對「驅靈比賽」宴席的熱情。
阿鈴還沒開口,他又尖聲問道:「是你帶阿梅來的?」
「啊,這雨來得正好,就讓雨水洗去一切吧。」
「絕對不行!」阿鈴撅起嘴,「我一定要給他好看!」
老實說,阿鈴從來沒有打掃過廁所。在高田屋和船屋,掃廁所都不是阿鈴的工作。不過事到如今總不能輕易認輸。
「當然。不過是打掃廁所這種小事。」
阿鈴已經恢復精神,雙腳也恢復了力氣,在這裏胡思亂想也沒用,不如問本人比較快。阿鈴向阿松道謝,穩穩站直。
回到船屋時,阿藤剛好在後門,叫了一聲「哇,阿鈴好臭!」飛奔過來。
她不是認真的,可能只是安慰,不,也許是取笑我——阿鈴這麼認為,默不做聲地垂下頭。
「可是,阿鈴,你來這裏做什麼呢?」
翌日天一亮,太一郎和多惠就進廚房埋頭苦幹,阿鈴吃完早餐,二目橋的島次也來了,再加上阿藤,廚房裡熱鬧得很。
等阿鈴滿頭大汗清掃完畢,出來時已噁心得大概三天吃不下飯,而乖僻勝早就不知跑到read.99csw•com哪裡去了。這回阿鈴真的氣極了,四處尋找乖僻勝,但他不在井邊也不在房東家,大雜院其他地方也不見蹤影。阿鈴抓住在大雜院大門附近玩耍的孩子一問,孩子說哥哥到河道釣鯽魚去了。阿鈴氣得大吼:哪個河道?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大雜院居民紛紛跑出來,害得阿鈴只能落荒而逃。
——不,不是生物。
然而,阿松乾脆地搖頭。
握著象牙撥子的柔軟手指白得宛如不合季節的雪。阿鈴著迷地望著阿蜜,陶醉在她的歌聲里。
正在玩的孩子回頭扯著乖僻勝的袖子,說:「有人在叫哥哥。」可是乖僻勝依舊不理阿鈴,他指導孩子中最年幼的女孩,指點她要把石子踢到哪裡。
阿鈴會這麼認為,是因為勝次郎看得到阿梅,他似乎早就認識阿梅了。
「你一個人來的嗎?」
怎麼樣,是不是個好主意?阿鈴向玄之介說出這計劃時,玄之介揚起眉毛說:
他的遭遇真是可憐,又可怕。
「阿鈴,你知道這方法叫什麼嗎?這就叫眼淚戰術。」
「這地方黏著東西……是飯粒?」
「他是這大雜院的孩子嗎?」阿鈴問。
阿鈴下定決心,好,今天就到外頭打聽有關興願寺的傳聞以及從前的鬧鬼事件。
玄之介摸著下巴慨然興嘆:「每個女人天生就是眼淚戰術的高手。在男人眼裡看來,這種做法跟直接問差不多,不過應該行得通。大抵說來,女人的眼淚可以融化一切。」
乖僻勝一邊替小女孩踢石子一邊回答。
「是白子屋的阿靜小姐。」
「我想請教房東先生有關私塾的事。」
住在高田屋宿舍時,周遭有好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總是玩在一起,阿園和小丸也時常來玩,自己身旁都是熟人。學寫字時也一樣,就在宿舍內召集孩子,由年長的孩子指導年幼的孩子,大人閑暇時也會客串老師,大家開開心心地練字。
「你真乖。可惜房東先生今天一整天都不在,他去參加集會,而且還有其他事情要忙。房東先生不止掌管這兒,他還有其他大宅院要管。」
乖僻勝看起來跟阿梅很親近,可是阿梅卻只會對阿鈴扮鬼臉,她明明跟乖僻勝很要好不是嗎?
「那邊的,房東先生家的你。」
「我會再來找房東先生的。」
「幫你打掃的話,你就願意回答我的問題?」
阿松心神不寧地轉動眼珠,她的心裏想必相當不安。只是她大概以為孩子看不出來,擠出微笑說:「那是家很體面的料理鋪呢。雖然我們這種窮人終生無緣光臨,不過這麼棒的鋪子就在附近,我們也沾了光呢。」
阿鈴伸直背脊,盯著燈籠內側,突然有人喚她:
阿鈴心想太遺憾了,明天再來好了。不過藉此認識了這位大姨倒是好事,打聽的對象愈多愈好。
「我是真心這麼認為。」阿蜜像是讀出阿鈴的心思,又說,「孩子的心就像剛換過榻榻米又沒有傢具的嶄新房間,東西可以愛怎麼放就怎麼放,打開窗戶的話,太陽照得進來,因為沒有其他的阻礙物。」
阿藤剛剛點燃的蠟燭不知何時熄滅了,黑暗在戶外靜謐地降臨,一點一滴地滲進屋內,天花板和牆壁的界線漸漸模糊不清。只有阿蜜白皙的脖子、手背和指尖隱約發出亮光,像一朵在黑暗中盛開的葫蘆花。
「不用了,謝謝。我已經完全好了,謝謝。」
阿鈴說出事先想好的開場白,阿松邊聽邊嗯嗯、啊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
阿鈴突然被雷擊中頭頂似的恍然大悟。她迅速轉過頭去,脖子差點就抽筋了,她看到被風鼓起的紅衣袖子飄然拐過眼前毗鄰的兩家鋪子之中的青菜鋪。不,紅衣袖子不是被風鼓起,而是像融入風中般逐漸消失。
阿松像在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皺著眉頭說:「是的。」
「阿靜小姐,謝謝你特地來這一趟。」
阿蜜輕啟紅唇呵呵笑道:「我總是隨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