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老實告訴你吧，其實我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為什麼會待在這裏。」
「很常見……是指幽靈附身在親人身上？」
「您知道今天客人在我家進行驅靈比賽嗎？」
「我們不知道答案，畢竟我們也是第一次死去。阿玄、笑和尚和阿梅都一樣。我們只知道身邊處境相同的幽靈，而一般人死後到底去了哪裡，我們完全不知道，也無從知道。」
阿鈴回頭仰望樓梯上方。湊巧這時島次先生捧著大托盤從廚房出來，阿鈴趕忙把頭縮回。
阿鈴自己也覺得沒出息，竟然為了受騙掃廁所這件事，整個人有氣無力的。驅靈比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阿鈴成天在家無所事事。所幸雙親忙著準備宴席，既要決定菜單，還要備齊碗盤，兩人朝氣蓬勃地投入工作，沒察覺阿鈴一直悶悶不樂。隨著日子過去，阿鈴連想都不願再想起乖僻勝還有被他騙的事。幽靈們也許是看到了阿鈴的臉色，大家都躲著不現身。
笑和尚依舊蹲著，用瘦削的手指搔著自己凹陷的臉頰。仔細一看，他的身子是半透明的，隱約可見他身後的地板。就算挨得這麼近，也感覺不到他的氣息，只感到一陣寒意。
這時多惠剛好從廚房出來，抱著細孔笊籬。
「阿蜜。」
「啊，阿蜜。」
自己會成為另一個人嗎？還是自己依舊是自己，然後前往跟現世完全不同的地方呢？
是阿蜜。她就坐在從下方數來第三級的樓梯上，笑著伸出手放在阿鈴的下巴下。
阿鈴沒看清楚，可能是盛著水果。
阿鈴望向島次消失的樓梯上方，似乎還沒有人要下樓。阿鈴下定決心，從樓梯底下溜出來，跑向那個半透明的男人。
「可是……」
多惠笑容滿面地說：「還沒有，你回房去練習針線活兒，練練字吧。」
所幸廚房裡很熱鬧，似乎沒人聽到阿鈴的尖叫。阿鈴悄悄回到樓梯旁，面對著笑和尚。
笑和尚嚅動著皺巴巴的嘴唇，一臉不高興。
阿鈴對著笑和尚的背影說。老人沒有回頭，飄到走廊盡頭時忽地消失了。阿鈴望著老人消失的走廊地板和牆壁交界處，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小聲呼喚：「可不要為了治療白子屋老闆突然跑出來啊，大家會嚇一跳的。」
阿鈴稍微展開袖子，笑和尚又嚅動著皺巴巴的嘴唇，像是在笑。
是不是就跟我不知道大雜院的孩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一樣呢？阿鈴想。
大人們叮囑阿鈴：今天的客人想必讓你很好奇，但是千萬不能亂跑。阿鈴一直被關在房內，過中午後大人九-九-藏-書們吩咐她練習針線活兒，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大堆舊手巾，叫她縫成抹布。阿鈴只得一針一針地縫，天氣熱得讓她情不自禁地打起瞌睡，此外還得不時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哎呀，你那種表情，小心眼珠子掉出來喲，我幫你接好不好？」
阿蜜咯咯笑著，摸著阿鈴的頭繼續說：「如果說是生前做了壞事而不能升天，這也不合道理。做壞事的人死後會下地獄遭閻羅王拔舌頭，不是嗎？」
「咦，」笑和尚低聲說道，「那人是誰？」
那一邊的生活跟現世相似，還是不一樣呢？阿蜜邊說邊屈指細數。
「聽說多的那一份是要給祖先的。」多惠一本正經地回答，「聽說老闆娘祖母的御靈總是陪在阿靜小姐身邊，阿靜小姐的靈力也是多虧有曾祖母的御靈相助。所以每次一定會準備祖先的食案。」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阿藤佩服地搖著頭，「原來是有曾祖母在保佑，難怪上次阿靜小姐來船屋時，看起來一點也不怕，膽子很大。」
不久，阿鈴背部感到一陣寒意。她仍是蹲坐在樓梯旁，回過頭一看，笑和尚竟以同樣的姿勢坐在自己身後。
阿鈴的視線無法移離那個酷似島次的男人。透過男人的身體可見廚房飄出的白煙和熱氣。
「但是這樣還是多了一人份啊。總不能也送料理給下女吧？這麼一來反而少了一人份。」
「阿蜜也覺得現在這樣很好，不想升天嗎？你也不想消失吧？」
笑和尚鼻子哼哼出聲說：「誰會難過了。」
多惠看似很高興，滑潤的額頭和太陽穴浮出汗珠，雙頰紅潤，表情歡樂得就像個年輕女孩。阿鈴心想，對靠客人吃飯的店家來說，有客人上門真是最佳良藥。
「不要嚇我，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會對親人作祟嗎？」
「我是不是嚇到他了？」
笑和尚以混濁的白眼瞪著阿鈴說：「這有什麼不好？」
「那人也是幽靈吧？」
阿蜜默不做聲地望著阿鈴。阿鈴則盯著自己的腳邊。
然後，到了淺田屋和白子屋的驅靈比賽當天。
「怎麼會……」
長兵衛和阿秀夫婦都穿著適合夏天的薄絲綢衣服。雖然他們穿著淡灰色或薄雲色等顏色高雅的華服，但是夫婦倆體形富態，看上去有些可笑。他們站著一起扇扇子的模樣簡直就像不合季節的雪人在納涼。
「這下全員到齊了。」阿蜜含笑說道，「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不知道，要看附身的理由吧。」
聽阿蜜這樣說，阿鈴抬眼一九九藏書看。門口站著四個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頻頻喚人。
「白子屋主人？」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阿鈴嚇得跳了一尺高。
「我總覺得頭昏腦漲起來，愈來愈糊塗了。」阿鈴泄氣地說出真心話。
「爺爺，今天會很熱鬧喲，等一下還有一組客人要來。」
阿蜜輕輕摸著阿鈴的頭。阿鈴雖然感覺不到阿蜜手指和手掌的觸感，但是頭皮感覺得到一股寒氣。
替白子屋準備的菜肴以白色為基調，難道他們是為了配合菜肴才穿白衣前來？如果真是那樣，那可真是講究。
阿鈴很感動，因為笑和尚說話了。先前他幫阿鈴按摩治療時，阿鈴正發著高燒神志不清，笑和尚也只說些「這邊這樣」那類的隻言片語。這還是阿鈴第一次跟他好好說話。
「要是落入白子屋阿靜和淺田屋阿陸的羅網裡，我們這些無處可去的幽靈想必會被叫到她們跟前，坦承我們至今仍在這世上徘徊的理由吧？這不正是驅靈比賽的目的嗎？」阿蜜愉快地說，「到時不管是笑和尚還是我，就算不想出來也身不由己。你不認為嗎？」
「這很常見。」
兩個隨從下女都是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孩，也穿著近乎純白的衣服，臉上抹著厚厚一層白粉。一般來說下女陪小姐外出時不會化妝，這兩人的白粉塗得像能樂面具那般厚，可能另有含義。
「那小子只是在你面前逞強而已。他其實也想待在這裏，誰會希望自己消失？」
笑和尚無言地睜大白眼。
更令人吃驚的是阿靜。她跟先前來「驅邪」時不一樣，全身穿著斂衣般的白衣，披了白頭巾。不是常見的那種在眼睛和鼻子露出三角形開口的高祖頭巾，而是罕見的尖帽子造型，下擺垂到雙肩。光看就很熱。
島次爬上樓梯，托盤上擱著茶具和幾個漆器小盤子。
然而，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是呀，那我們為什麼會處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呢？有『苦衷』的死人明明多得數不清，為什麼只有我們這樣呢？還是說，阿鈴，也許我們已經『升天』了，我們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中午過後，葬儀社來了，他們在淺田屋和白子屋預定的二樓兩個榻榻米房圍上了帷幕。兩家大概也覺得用黑白兩色裝飾太誇張了，帷幕分別選用了淡藍色和白色。房內感覺頓時涼爽起來。壁龕多寶擱台上擱著燒線香的爐具，壁龕則裝飾著白木蘭花。木蘭花不可能在夏天開放，挨近一摸才發現原來是用白絲綢製成的假花，像是用過了許多次，湊近一聞隱約聞得到線香味。
read.99csw.com「淺田屋的人好像來了。」
聽阿蜜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可是即便如此，笑和尚仍說不想消失，還說玄之介其實也不想消失。阿鈴完全混亂了。
阿鈴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事情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笑和尚爺爺說她們根本不可靠。」
「……」
「他是跟著剛才上樓的廚師進來的。」笑和尚不悅地說，「看來他附身在那個廚師身上。」
阿鈴聽了很無力。「什麼嘛？我還在擔心我阿母該不會生病了呢。」
「爺爺，您在這裏做什麼？」
「你是個傻孩子。」笑和尚壞心眼地歪著嘴巴說，「而且還是個野丫頭。我現身時你千萬不要那樣衝過來，我會暈頭轉向的。」
「是外人。」笑和尚鼻子哼哼地呼著氣說。
笑和尚剛才不也是一眼就看出白子屋主人有胃病嗎？
「嗯，是啊。今天大家都很忙，你要當個乖孩子。」
「我不知道升天之後會怎麼樣。一般說來，人死後都會升天，如果你勸我升天，我也認為應該這麼做，也覺得過意不去。可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做，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能升天。難道我死得很慘嗎？」
「我知道。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
「什麼都不認為。」笑和尚又哼了一聲，說，「他跟那廚師長得很像，應該是他的親人。這種事很常見。」
「我也這麼認為。」阿蜜邊說邊伸手順著髮髻，「你想想看，阿靜先前來『驅邪』時，我們一點感覺也沒有。」
阿鈴忘我地大叫，情不自禁往後跳開，她想起現在的狀況，趕忙蹲下。
阿藤領著一行人到二樓后，下樓和多惠低聲討論著。
笑和尚揚起幾乎掉光的眉毛，額頭深深擠出皺紋，望向樓上。
可是——
看來笑和尚個性相當乖僻，不好應付。
「阿鈴，你在那裡做什麼？」
「那時候很謝謝您，多虧您治療，我現在完全好了。看，變得這麼健康。」
「不過啊，」阿蜜說到一半，撲哧笑出，「運氣不好死去或慘死的人多得是，我雖然不長命，活著的時候也看過不少遭大水沖走或活生生被火燒死的人，可是那些人並沒有都成為幽靈呀。」
「沒有，沒有。」因為阿鈴還是不停追問，笑和尚眨著細線般的小眼睛，總算自樓梯移開視線，說道，「你阿母的腳可是上等貨。」
阿鈴答不出話，沮喪地坐在地上。笑和尚說得也有道理，阿鈴並沒有徵詢過每個幽靈，問他們是想升天還是想待在這裏。想讓他們升天離開船屋，是阿鈴單方面的期望。
日落前整整一個時辰，九_九_藏_書白子屋率先抵達船屋。阿鈴聽到眾人此起彼落的招呼聲，悄悄溜出房間躲在樓梯後面。
阿鈴答應后，多惠快步上樓。手中的笊籬盛滿白色粉末，好像是鹽。大概是白子屋要的東西。
「那個幽靈不知到哪裡去了。爺爺，你想他是誰？」
笑和尚沒回答阿鈴的問題，而是目不轉睛地目送一級一級上樓的多惠。由於他看得太認真了，阿鈴突然不安起來。
「阿靜和阿陸如果真有靈力，也許可以幫忙笑和尚他們早日升天——」阿鈴飛快地說明。可是，笑和尚聽完雙唇緊閉，表情嚴峻，嚇得阿鈴後退一步。
「聽你這麼說，看來你不相信白子屋和淺田屋的兩個巫女有靈力啰？」
幽靈沒有呼吸，照理說不可能用鼻子發出粗氣，笑和尚卻辦得到。
「爺爺，我阿母身體也有地方不舒服嗎？」
簡單說來，事情就是這樣。阿鈴看著阿蜜的臉，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才不想升天。」笑和尚吐出這句話。
「還有，」笑和尚繼續說，「那個叫阿靜的女孩根本不可靠。她連自己的父親患了胃病也不知道，還說什麼靈力。」
「而且我根本沒有迷路。我在這裏治療病人，也幫你治病，你卻要趕我走，真是忘恩負義。」
阿蜜眨了眨眼，溫柔地笑著說：「你覺得我們待在這裏礙事嗎？」
「是啊，所以我才現身。現在治療的話還來得及。」
「什麼事？」
事情大概就像笑和尚說的吧。不過船屋已經一屋子幽靈了，島次還帶其他幽靈進來，真會給人找麻煩。
笑和尚沒有回應。這麼重要的事應該早點說的啊！
但是他們這麼早來做什麼呢？阿鈴抱著膝蓋苦思。難道會跟上次一樣在屋內亂晃？那我得躲好才行。
阿鈴再次環視四周，還是找不劍那個酷似島次的男幽靈。她只好躡手躡腳地回到笑和尚身邊，從這裏看也看不見那個幽靈。
「爺爺，拜託您啊，想出來時先告訴我一聲。」
「嗯，七兵衛爺爺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沒問您知不知道，我是在問您認為他是誰。」
「我要回去了。」笑和尚說。他費勁地起身，伸了伸懶腰。阿鈴突然想到，幽靈也感覺得到自己的體重嗎？老幽靈的腰腿也不方便嗎？如果是這樣，笑和尚幫自己治療不就好了？
人死後會怎麼樣？死後又會到哪裡去呢？
「哇哇！」
阿鈴張大嘴巴。
阿鈴吞下回話。礙事？她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可是，船屋如果要成為一間正派的料理鋪，絕不能傳出鬧鬼風聲——不過，現在的客人是因為有幽靈才九_九_藏_書上門的，高田屋七兵衛也打算靠這些客人打響船屋的名聲，這麼一來幽靈怎麼會礙事呢？船屋反而需要幽靈的存在。
阿鈴挨近她腳邊，坐在第一級樓梯上。今天阿蜜用梳子卷著髮髻，穿著白底染藍色大喇叭花的浴衣，也沒帶三弦琴來。像是剛洗完澡的模樣，非常美麗。由於她側著身子坐，腿從衣服下擺的開衩露出來，右腿自膝蓋以下無所遁形。
「笑和尚爺爺說他不想升天。」
「事前說好要準備一份餐點給擔任裁判的客人。」
不料，阿鈴衝過頭了，竟然直接穿過了他的身子。瞬間，阿鈴找不到對方的所在，她東張西望地找著，腦袋一片混亂。
「是真的，也許她們看得見爺爺你們。」
阿鈴本想回說那人是來幫忙的廚師島次，卻沒說出口。原來笑和尚指的不是爬上二樓的島次，而是站在樓梯下仰望島次的男人。
那人比島次高大，五官酷似島次，眼神專註地盯著島次的背影。他身上圍著白圍裙並用束帶綁起袖子，一身廚師打扮。
「不會停止。」他嘰嘰咕咕地說，「是我治好的，怎麼可能停止？」
阿鈴聽到母親的叫喚總算停止打轉。她用眼角確認笑和尚的光頭還在樓梯底下之後，才笑著對多惠說：「有客人來，熱鬧一點果然好，阿母。」
這天天氣晴朗，陽光燦爛。宴席說好傍晚開始，船屋眾人一早就開始準備，每個人都忙碌不堪。
「可是，爺爺……不升天的話必須一直在人世迷路，得一直當幽靈呀。」
「可是，爺爺，玄之介說願意助我一臂之力，讓大家升天。所以我……以為讓大家升天是件好事……難道不是嗎？一直當幽靈，不難過嗎？」
有客人上門時，大人不準阿鈴隨便進廚房。雖然沒照到面，但那位島次先生似乎來幫忙了。阿鈴不曾跟他好好說過話，有一次阿爸曾叫她過去簡單打個招呼。當時阿鈴覺得這人很陰沉，沒待多久便離開了。既然這次要做的是驅靈比賽的料理，他確實比年輕開朗的修太更適合。
「有什麼關係。別管什麼驅靈比賽了，你只要高興有客人上門就行了。客人是什麼樣的人，跟我們無關，也跟你無關，當然也跟你父母沒有關係。」
阿鈴小小的腦袋裡再度轉起旋渦。也許真的就如阿蜜所說，幽靈們其實安於現狀，也許他們不必去其他地方，他們現在正是過著「陰間」生活。如果真是這樣，死亡就一點也不恐怖了，死後生活反而更平靜。
「請問……」
笑和尚歪著頭丟下一句「不知道」，又說：「為什麼我得知道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