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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太一郎起初像是沒聽到阿鈴的話,阿鈴緊抓著他的袖子,重複說了好幾次,他才總算認出阿鈴,停住腳步。
阿蜜點頭,斜睨著淺田屋的那對年輕夫妻悄然挨近白子屋的房間。為治郎和阿初也跟在後頭,阿藤拚命想說服四人回到房間,但是白子屋房內的爭執越演越烈,阿藤的努力全白費了。
一群人自房內蜂擁而出。先走出來的是長相粗獷、氣得滿臉通紅的淺田屋為治郎,阿初、阿陸和松三郎則隨後趕上,像賽跑一般快步離去。沒過多久,面無血色、眼圈發黑的白子屋長兵衛也出來了,他似乎還有點頭昏眼花,腳步踉蹌。阿秀在一旁攙扶著他。躲在他們背後的是個阿鈴沒見過的年輕女孩——看那打扮應該是阿靜,白頭巾大概是在騷動時弄掉的,阿鈴看到她的華麗髮髻。她身後跟著走得東倒西歪的隨從下女。
「哦,哦。」蓬髮發出聲音。阿鈴立刻轉頭看他,看到蓬髮布滿血絲的雙眼湧出淚水。
房裡泄出的亮光照著他,地上卻看不到任何影子。
阿鈴不禁說出真心話。阿蜜溫柔地看著她,默默笑著。
「所以我就說不想跟那些人攪和在一起!我們太傻了,竟然和他們辦什麼荒唐的驅靈比賽!這些人為了貶低阿靜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笑和尚一開始就不認為阿靜有靈力,他說阿靜連父親的病都沒察覺,還敢自稱靈媒。連幽靈都這麼說,應該不會錯。阿鈴也很想問問阿靜:我在這屋內看見的幽靈中,你有沒有看見誰?
「島次好像醒來了。」他說得飛快,「阿姐,我在你的地盤鬧事,可能令你很不愉快,但還請你通融一下。我花了這麼多年才讓島次的靈魂衰弱,只要再加把勁,就能把那小子的靈魂從鼻孔揪出,趕走了。到時候,我不會再給阿姐添麻煩,如果阿姐需要,日後我也可以幫阿姐做些法事。」
「我們……」
太一郎慌忙打圓場說:「不是那個意思,老闆娘。我們無意找麻煩,只是想知道客人們對今天的菜還滿意嗎?」
「我們擅自用了星鰻和雞,如果說明后客人仍然滿意的話,我們才算成功。」
阿蜜微微回頭,問說:「贏?贏什麼?」
「鹽能夠驅邪,食物太咸會妨礙我招靈。」
「筒屋那一次,大老闆差點被殺呢……」
「是發酒瘋。」阿蜜訂正,「阿鈴,你看過這種大人嗎?」
阿鈴順著阿蜜的指尖望去,差點哇的叫出聲,忙用雙手按住嘴巴,僵在原地。
「哎呀,哎呀,」阿蜜露出苦笑,「真老實,還在笑呢。」
被為治郎和太一郎壓制住的島次突然安靜下來,彎下膝蓋無力地垂著頭,宛如斷線的木偶。阿鈴看見那個酷似島次的幽靈自島次身上飄然而出。
大人們要照顧長兵衛,又要將昏迷不醒的島次抬到房內,一陣混亂。阿鈴在阿蜜身後,雙手支在牆上撐起身子——膝蓋在打哆嗦——雙手發汗,全身冷汗直流。
太一郎支支吾吾地說著追在眾人身後,不過白子屋一行人似乎沒人聽進去。他們在阿鈴眼前通過,逃也似的下樓。
太一郎用手巾擦拭額上的汗珠,開心地笑道:「就算客人開出的條件再嚴苛,料理鋪也不可能送烤焦的東西給客人。淺田屋老闆還真是糊塗呢。」
「你叫什麼名字?」
在這之前不是傳來念經聲就是聞到刺鼻的焚香味,有時聽到跺腳的咚咚聲、喧嘩笑聲,相當嘈雜,不過沒發牛任何與主角幽靈有關的怪事。
他說完后,飄著轉過身,如被風吹散的淡霧消失在阿鈴和阿蜜眼前。
「真的,這孩子一進到房間就臉色發青。」阿秀的聲音接著說,「讓她喝水又撫摩她的背,才總算回過神來。」
為治郎掙扎著起身,不認輸地反駁,唾沫自他口中大量噴出。阿鈴心想,好臟啊!眼角則緊緊盯住蓬髮,確認他還待在原地一步也沒動。阿鈴冷靜得像個大人,觀察眼前的一切。同時她又因後悔、憤怒、驚訝、恐懼,背上冷汗直冒,如果可能,她真想抱住阿蜜。
長兵衛粗暴地推開太一郎,太一郎踉蹌了一下。長兵衛粗壯的脖子四周清晰可見烏青的淤痕,阿鈴https://read.99csw.com看了背脊發冷。
嘎噠嘎噠!咕咚咕咚!陸續傳來東西被摔壞的聲音,太一郎頻頻喊著:「住手!」接著,島次摔了出來,滾到走廊上,雙手撐在地上。
「我明白了,是不是淺田屋囑咐你們這麼說,是吧?要你們胡言亂語,好攪亂阿靜的心,還故意送出太鹹的菜妨礙阿靜,打算讓我們丟臉是吧。你說!淺田屋到底給了你們多少錢?」
在這短暫的沉默中,房內又傳出嘈雜的人聲。銀次幽靈瞄了房內一眼。
燒烤料理則是烤星鰻。只是今天表面上是素菜宴席,當然不能整條魚送出去。當星鰻魚皮邊緣滋滋滲出油時,趁熱剔出魚肉,在擂缽內搗碎,混入山藥、湯汁和蛋白,再倒進容器凝固。成品乍看之下像是豆腐,澆上勾芡的醬汁便完成了。給白子屋的就這麼送出去,但給淺田屋的要怎麼辦呢?太一郎在星鰻豆腐上面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像是海苔的東西,海苔因星鰻豆腐的熱氣柔軟地吸附在豆腐上頭,如此一來就完成了。這道菜有一股海水的香氣,巧妙之處在於用筷子劃開時,吸了水氣的海苔會混入白色的星鰻豆腐里,吃著吃著,星鰻豆腐也漸漸變成黑色的。
「我應該早點阻止的。」
「快住手!你想殺死白子屋老闆嗎?」
後悔深深刺進阿鈴胸口,她很氣自己。
阿秀不容分說地申斥。阿鈴暗想這大姨真是高傲。
「現在必須向客人坦白,說那不是真正的素菜。」
阿蜜安慰噙著淚的阿鈴說:「你現在不能哭,我懂你的心情,你不用這麼自責,現在先擔心這場混戰要怎麼收場吧。」
阿靜一次也沒回頭,白子屋一家人逃之夭夭離開船屋。
「我知道,笑和尚爺爺也說她們不可靠,雖然不知道阿靜小姐和阿陸小姐到底會什麼,至少在這個家裡,她們看得到的東西比我還少。」
阿蜜仰著喉嚨呵呵笑道:「哎呀,阿鈴,誰都沒贏也沒輸。你看嘛,她們之中有誰看到我跟阿鈴了?」
「我也一樣。不過那人一定跟女人有過什麼牽扯,這種事,我的直覺絕對不會錯。」
「什麼?你再說一次看看!」
眼前這情況根本不是什麼驅靈比賽,甚至連一場宴席都算不上,這不過是交惡的兩家人糟蹋了太一郎的一番心血,毀了這場宴席,藉機吵架罷了。
「爸爸!」
「可是,笑和尚爺爺說不想升天,還說玄之介大人也這麼想。是啊,准都不想消失的嘛。阿蜜也這樣想吧?是我太傻了。」
「我不該讓他們接下幽靈比賽宴席的,老實告訴阿爸阿母我看到的一切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被那些騙子利用。這陣子我還在期待阿靜小姐和阿陸小姐如果真有靈力,也許可以幫助你們順利升天,我實在是個傻瓜。」
「一定跟戀愛有關。」阿蜜笑著回答,「阿鈴,不要動,躲好。」
阿鈴張大嘴巴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阿蜜默不做聲微微眯著眼,目不轉睛地凝望眼前光景。
「我女兒怎麼可能一個人來這裏,絕對不可能!」阿秀似乎也很緊張,聲音大了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胡說八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又有什麼事!」長兵衛嫌啰唆地回頭睨了太一郎一眼,「我受夠了……滾開!快滾!」
阿蜜紋風不動,毫不畏縮。她眉頭深鎖,微微歪著頭,但背脊挺得很直。
湯是清湯,湯料則是前些日子令阿鈴作惡的「蛙卵」果凍,不過今天的「蛙卵」飄出海帶湯頭的清香。太一郎在廚房向送湯的阿藤說:這湯最重要的就是要看準時間喝,動作要快。
這時一陣冷風拂過阿鈴的臉頰,阿蜜突然出現在樓梯扶手前。阿蜜從空無一物的暗處像掀開布簾般撥開黑暗出現,飄到阿鈴身邊。她跟宴席開始前作相同打扮,髮髻和浴衣的組合在天完全黑了的此刻,看上去有些單薄。
「是啊,不過那次他是聽到筒屋年輕老闆娘的聲音才出來的,這回也是。」
島次身後又出現那個幽靈,島次的背部跟那個幽靈的腹部幾乎貼在一起,而且,距離持續貼近——貼近——貼近貼近——幽靈九-九-藏-書半透明的身體終於完全與島次重疊了。
一個刺耳的尖叫聲響徹四周。為治郎咚的一聲滾出走廊,緊接著,阿初也摔在他的大肚子上。
太一郎點頭,說道:「做菜時,我完全忘了這場宴席是為了驅靈比賽而辦的。」
「白子屋老闆,危險!」
「那可真是抱歉啊。可是,阿姐,我也有我的苦衷。那個人……」男幽靈努努下巴指向昏厥的島次所在的房間。不知何時走廊上已經沒有人,大人們似乎都暫且回房了。幽靈接著說:「是我弟弟。你聽著,阿姐,十年前我被他殺死。」
阿鈴在內心自問:這種事到底是指哪種事呢?阿蜜彷彿聽到阿鈴的心聲。
聽到她的哭聲,蓬髮有了反應,他全身顫抖了一下,嘴巴張得開開的。阿鈴緊張起來,彷彿下一刻蓬髮就要舉起握刀的手,再次衝進房內揮舞……這時,島次猛然站起,他的臉猶如刻壞了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臉色蒼白得像棉花,雙眼像板牆上的節孔一般漆黑,映不出任何光亮。
有人打開淺田屋房間的紙門,阿藤露出頭來。看來她服侍完客人後,順便留在房裡陪客人聊天。阿藤臉上還半帶著笑容,但是長年擔任女侍的她光是察覺客人可能在生氣,就足以令她全身緊張。她現在也一臉緊張兮兮。
「絕對不會錯,是我弟弟。」
阿鈴眨眨眼。嗯?阿靜?
與男幽靈對峙的阿蜜表情可怕得判若兩人,指甲也瞬間變尖,嘴巴含毒。她縮回下巴重新站穩,體內逐漸蓄積力量,好隨時趁機撲上去。
阿鈴沒時間為這句話吃驚,因為忽然傳來像是野獸的咆哮聲;原來是蓬髮,他正雙手掩面蹲在地上呻|吟。他並非單獨一個人,玄之介也站在他身旁。玄之介低頭看著蓬髮,宛如面對一個不得不設法搬走但一個人又搬不動的大型行李,束手無策地抱著胳臂,兩條眉毛垂得不能再低。當他發現阿鈴看著他時,向阿鈴點頭微笑,表情似乎在說:總之現在先看事態會如何發展。儘管阿鈴腦中還是一片混亂,玄之介的笑臉安撫了她,讓她暫時鬆了一口氣。
高田屋七兵衛的老朋友里有個人一喝酒就鬧事,阿鈴三歲時,他曾在高田屋喝了酒大吵大鬧,當時阿先曾抱著阿鈴躲進壁櫥。雖然忘了細節,阿鈴卻清楚記得男人當時滿布血絲的眼白,以及他離開后還聞得到的強烈體臭。那味道夾雜著汗味和酒味,令人作嘔,卻又有股點心般的甜味,令人發毛。
「什麼事?白子屋到底在吵什麼?」為治郎搖晃著肚子好奇地探看房內,「接下來就要比賽了,怎麼能鬧事啊。」
「你鬧夠了吧!」
那是島次的指痕,不,應該說是銀次幽靈的指痕。
「那麼,小姐是不是吃不下……」
太一郎呆立在玄關,近乎哭泣般地喃喃自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鈴不想看父親哭泣,求助般仰望樓梯上方。
淺田屋的人都來到走廊,紛紛交頭接耳。這時白子屋房內似乎又有人打翻食案。多惠頻頻道歉,想幫忙阿藤說服淺田屋眾人回房,卻只是徒勞。為治郎粗魯地推開多惠想闖進白子屋房內,被推開的多惠撞到牆壁,阿鈴見了氣得想衝出去。
阿鈴拉住沒發現女兒的太一郎的袖子,問說:「阿爸,那個是阿靜小姐嗎?跟先前來的人不一樣啊。」
長兵衛掄起拳頭,撲到島次身上打他。眾人以為像是呆立在強風中的稻草人般搖晃著身體的島次會不堪一擊,不料島次像只貓似的敏捷閃開,繞到長兵衛身後。
「那當然,恨他的理由很多。他奪走我的鋪子,奪走我的老婆和孩子,還奪走了我的性命。」
太陽下山後,宴席才開始。
他激動地回答。阿蜜眨了眨眼,像是要重新測量細小東西的尺寸,凝望著銀次幽靈。
「不是說太咸了嗎?」阿秀盛氣凌人地說,「招靈沒成功全是這些菜的錯。」
「當然有關係,這兒是我的地盤,你沒打聲招呼就在這兒鬧事,讓我丟盡顏面。」
事出突然,阿鈴沒時間細問,她半透明的身體真能藏人嗎?她儘可能縮著身子,躲進苗條的阿蜜身後,情不自禁地想攀九九藏書住她那摸不著的背和肩膀。
阿蜜沒客套回應,眉毛和眼睛都呈一條直線,問:「你恨島次,才附在他身上?」
正如客人指定的,黑色漆器材質的方形食案上,全是黑白兩色的菜肴。白子屋若是煮白豆,淺田屋便是煮黑豆。還有澆上白芝麻調味汁的豆腐;用煮軟的海帶裹著同樣煮成黑色的小魚;芋頭煮軟磨碎,包著調味過的烏賊再做成圓形;小蕪菁切成菊花狀浸漬甜醋,上面再撒些黑芝麻。
淺田屋為治郎噴著唾沫大吼,掰開島次掐著長兵衛脖子的手。長兵衛喉嚨發出呼哧盧,邊咳嗽邊爬著逃開。
餐點全部出完后,客人們請太一郎和島次到各自的房間打招呼。
沒人看到。她們怎麼可能看得到?
「輸贏還沒定!」為治郎手扶著紙門撐著身子,也大吼回去,「我家阿陸跟你家阿靜不同,是真貨,只要較量一下就知道。為了讓世人看清真相,我們才同意辦這種莫名其妙的比賽。你們不要因為牛皮要被捅破,就想逃走,沒那麼便宜!大騙子!我要告訴全江戶,到時候看你們怎麼丟人,活該!」
「你們這些卑賤的廚師懂個屁!」白子屋的長兵衛大吼,「不准你們碰阿靜!不要不懂裝懂!我們要回去了!再也不來這種教人不愉快的地方了!」
「住口!」房內忽然傳出嘩啦一聲,似乎有人打翻食案,或是大力拍打食案。
「是的,不能說很成功。」阿靜簡單伶俐地回答,「只是……我感覺到一股瘴氣,有個能量很強的靈魂存在,因為太強烈了,剛進房時我的頭很暈。」
「不要動,我把你藏起來。」
「我們應該更慎重行事,仔細聽取各位意見,再決定菜單。」
面對阿蜜的那個幽靈揚起右邊的嘴角,看似在笑,雙眼炯炯發光,令人想起水面上的浮油映著陽光的畫面。
「阿爸。」
「他還說,要是我們取巧把烤焦的東西送出來,他打算翻桌呢。沒想到我們竟然辦得到。」
「你們通通滾出去。」島次的聲音像是來自地底,顫抖,嘶啞,「通通滾出去。全都滾出去!再不滾,小心我殺死你們。」
有人大叫警告,叫聲未歇,長兵衛已被島次抄了一腳往前摔倒。島次騎在他背上,雙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長兵衛發出短促的叫聲,不久便出不了聲也喘不了氣,手腳啪嗒啪嗒地掙扎,瞬間滿臉通紅。
阿鈴依舊躲在樓梯後面,看著兩人整理好服裝自廚房出來。接著她發現一件事,在有些疲憊但神情愉快的父親和垂著頭的島次身後,那個酷似島次的幽靈又出現了。
「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猜的而已。阿玄說了什麼嗎?」
阿鈴耐住性子再說了一次。白子屋一家人這時已經下樓,正在門前穿鞋。太一郎挨近他們,仔細打量那女孩的側臉,張大嘴巴說:「真的呢……」
「這道湯的獨到之處在於,湯入口時,湯料會在口中融化。因此希望客人喝湯時不要用筷子。或該說,客人覺得喝這湯不需用到筷子的話,就表示這湯成功了。」
不知何時蓬髮已經站在樓梯扶手旁。他跟上次出現時一樣,衣衫凌亂,垮著雙肩,半眯著白眼,吊著眼睛看人。他像是剛跑著過來似的氣喘吁吁,右手握著白晃晃的刀刃,鬆了一半的腰帶垂落在走廊上。
「噓,不要動。」阿蜜阻止阿鈴,說,「看,阿鈴你看。」
「可是,」阿鈴縮在阿蜜身邊繼續說,「她們召喚靈魂的能力是真是假,跟驅靈比賽的輸贏完全是兩回事。阿爸和阿母都不能像我這樣跟阿蜜說話,只能聽從白子屋和淺田屋單方面的說辭。而且驅靈比賽又不能不定出輸贏。」
「驅靈比賽啊。白子屋的阿靜小姐承認今天失敗了嘛。」
太一郎拘謹地低聲回應:「這麼說來,今天小姐那方面沒成功嗎?」
「淺田屋大概認為是自己贏了。」
白子屋最後一道是白飯,另加一碗飄著薑絲香味的雞湯,醬菜是白蘿蔔。雞湯上如果有浮油,客人一眼就看得出那是雞湯,必須多次過濾而且頻頻舀出浮油直至湯汁變得透明,再撒上能夠吸浮油的豆腐皮。為了去掉雞肉味,竅門是加進料酒調https://read•99csw.com味。淺田屋的最後一道菜則是深色的手工蕎麥麵,雖然沒有附湯,但是蕎麥麵佐料有兩種:一種是普通柴魚汁,另一種是在紅味噌湯里加入茄子,鹹味加重。紅味噌湯用了深色味噌,更加深了茄子皮的顏色,讓佐料看起來更黑。
阿藤身後,淺田屋的阿陸也探出頭來。阿陸和丈夫松三郎手牽著手,縮著脖子探看情況,臉上還帶著微笑。她似乎對白子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很感興趣。
「當然知道,我經常在他夢中出現。」
「那人……」阿鈴的手臂泛起雞皮疙瘩,說,「很像喝了酒腦筋不正常的人。」
島次鬆開袖子上的束帶,一本正經地對太一郎說。跟太一郎不一樣,阿藤興奮地來報告期間,他依舊眉頭深鎖。
「那人名叫島次,是這兒的廚師。」阿蜜像要確認般地,一字一句地問幽靈說,「他真是你弟弟?」
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這麼說。是阿靜吧。
阿蜜雙手叉著腰喃喃自語。阿鈴緩緩走向玄之介。蓬髮雖然已經不再呻|吟也不再哭泣,卻仍雙手掩面蹲在地上,前後搖晃著身子。
然而阿蜜、玄之介和蓬髮都失去蹤影,從樓上吹來一陣冷風,拂過阿鈴的頭髮。
阿鈴睜大雙眼,差點站了起來。那個幽靈的表情比剛才看到時更不高興了,他的眼神既像憤怒又像憎恨,冷冷地盯著島次瘦削的背影。
阿靜尖叫著飛奔過來。呆立原地的眾人聽到阿靜的叫聲,這才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回過神來,沖向島次。
多惠憂心忡忡地探看二樓的情況,爬上樓梯。這期間,白子屋房內的怒氣越來越盛,阿秀和阿靜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太一郎勸她們息怒的聲音被蓋住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楚。
尤其是星鰻豆腐特別獲好評。老闆為治郎剛用筷子劃開豆腐時,還嚷著:「啊,這不是白色的嗎?」像是總算挑到了毛病,大聲嚷嚷著。但為治郎說著說著,發現碗里的星鰻和海苔漸漸混在一起,最後變成黑色的,令他心服口服,相當佩服。
燉煮料理則令太一郎很頭疼。時鮮蔬菜顏色多樣,賞心悅目,對廚師來說硬是要將這些食材弄成白色或黑色,實在覺得很糟蹋。可是為求方便直接選用芋頭和海帶,又顯得無趣。
「白子屋老闆,白子屋老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你們賠罪……」
「這頭巾很重要。」阿秀氣憤地說,「召喚靈魂時需要這頂頭巾,你們有意見嗎?」
蓬髮獃獃站在大喊大叫又打又抓的眾人之外,不停地哭泣著。要是把他的眼淚串起來,可以串成一條念珠,剛好讓阿鈴戴在手上。那是一大顆一大顆足以做成念珠、閃閃發光的純凈眼淚。
「喂,你。」阿蜜迅速站起身向幽靈搭話,如撥子彈了一下琴弦般投以質問,「你擅自闖進別人地盤鬧事,實在不像話。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竟敢這樣對我們說話……」白子屋長兵衛瞪著島次惡狠狠地說,「對客人再無禮也要有個分寸,你這個蠢蛋!」
太一郎還未說完,阿靜突然插嘴道:「先前?我來過這裏?」
「那頭巾一直沒卸下嗎?」島次問。平素說話冷淡的他,此時依舊聲音生硬,不夠圓滑。只是更令阿鈴吃驚的是,阿靜現在似乎還披著那頂古怪的頭巾,那她要怎麼吃飯呢?
太一郎和島次上樓前往榻榻米房,幽靈無聲地跟在兩人身後。焦急的阿鈴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跟著他們。太一郎先走進了白子屋的房間,紙門敞開著,房內的燈光投射在走廊上,迸出熱鬧的談話聲。那個說話口齒不清的聲音應該是長兵衛的。阿鈴覺得納悶,難道今天的宴席上有提供酒嗎?
「你想怎麼處置島次呢?像今天這樣讓他在人前作怪,好像也對你沒有好處。」
太一郎和島次左思右想,最後決定選用早熟的南瓜。白子屋的是將南瓜皮全部削去,加鹽和糖煮成清淡口味,再搗碎塞入切成兩半剔出蛋黃的白煮蛋內,朝下盛在白色碗盤,最後澆上煮南瓜的湯汁;淺田屋的則是不削皮的南瓜用醬油熬煮,再和同樣用醬油煮的香菇、黑豆一起盛在漆器里。為了熬煮出食材的光澤,製https://read•99csw•com作時很費事。
「我想要搶走島次的身體。」銀次大方回答,再次露出他長長的尖牙,笑道,「我要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趕走,再進入他的身體,用那傢伙的身體過完下半輩子。我想回到老婆和孩子身邊。」
「有點太咸了。」
「島次知道你附在他身上?」
「尤其是淺田屋的人,他們說本以為會吃到一堆紫菜或海帶,沒想到全猜錯了。」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真是一件麻煩的事呢。」
聽到尖叫聲后,蓬髮雙眼恢復生氣,怔怔地望著前方。阿鈴發現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阿鈴看得毛骨悚然。阿蜜則僵著脖子,眯起雙眼。
所幸多惠和阿藤都不在走廊上,阿鈴把身子緊緊貼在牆上,傾聽著房內的對話,太一郎似乎正在說明今天的料理。看樣子今天的宴席上沒出現幽靈。不對,現在更重要的是那個酷似島次的幽靈在哪裡?阿鈴環視四周,不見剛才那個表情兇狠的幽靈。
「這下可傷腦筋了。」
「真是很對不起。」太一郎的聲音很沉穩,絲毫聽不出不愉快。阿鈴想,阿爸果然很了不起,能顧及鋪子的立場,壓抑自己的情緒。一般來說,廚師的自尊心都很強,但光有自尊心也不能做生意。不對客人低聲下氣,就拿不到應有的報酬。
「阿蜜,你知道那位武士的事嗎?」
「是的,小姐不是一個人來了嗎?看過房間並作法驅邪,說是要祛除房間的邪氣。」
「這樣躲在阿蜜背後就行了嗎?」
油炸料理也是用星鰻。白子屋的是夾在瓜果薄片內油炸,佐以混入香柚皮的鹽巴;淺田屋的則塞進香菇菌褶內油炸,佐料是醬油偏多的黑色天麩羅蘸汁。
「是啊。」
「果然出來了。」阿蜜眨著眼,她眼裡不知為何滿是同情,「可能是聽到了女人的聲音才出來的,上次也是這樣。」
阿藤送上甜點后,捧著托盤奔回廚房向太一郎報告。她的雙頰興奮得紅彤彤的。
「不過先前小姐光臨舍下時,一點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也對我們說些體貼入微的話,我們才放心……」
「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菜肴本身。」
阿鈴輪流看著眼前這場混戰和哭得像個小孩的蓬髮,感覺像在做夢,她不敢相信自己家裡竟會發生這種事。眼前的光景太可笑了。
飯後先送上焙茶,之後再送上玉露茶和甜點。白子屋的是白豆餡湯圓和白湯圓淋上白糖汁;淺田屋的是黑羊羹,以及混入紅豆沙一起揉成的灰色湯圓,淋上黑糖汁。
「什麼?」
阿蜜挨著阿鈴蹲下,像要保護她似的用身體遮住阿鈴。
結果,你一言我一句在走廊上爭執不休的一行人全擁入了白子屋房間,房內有人在尖叫。阿鈴當下以為蓬髮會受到尖叫刺|激,又會鬧事,打了個寒戰。但他只是肩膀上下起伏,喘著大氣,一步也不動。
「咦,哎呀。」阿蜜大吃一驚,拉高聲音說,「阿鈴,你看!」
眾人嚇得噤聲。島次搖晃著上半身,嘴角垂下一道唾液。
「正是這樣。」
太一郎似乎有點難以啟齒,聲音都嘶啞了。阿鈴豎起耳朵。要是吃不下,怎麼知道味道太咸呢,應該多少吃下一些。
酷似島次的幽靈這次真的笑了。阿鈴很害怕。因為他口中露出的牙齒又尖又長。
「我叫銀次,請阿姐多多指教。」
客人全都離開了。
阿鈴覺得有點可笑,緊閉著嘴強忍著不笑出聲來。什麼啊,原來是阿靜失敗了。還是她想推說是先前來驅邪時,祛除得太乾淨了?
「我不是冒牌貨!」阿靜哭叫起來。
「明明是個女人口氣還真戧,阿姐。」幽靈前後搖晃著垂下的雙臂,跨出一步,挨近這裏,「我是什麼人跟阿姐無關吧。」
阿靜提高聲音說:「什麼?」
「嗯,躲著吧。雖然有點冷,別見怪啊。」
這下事情麻煩了!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是多惠就是阿藤。她們聽到聲音,可能會上樓察看。無處可躲的阿鈴在走廊上狼狽不堪,要是被發現就糟糕了!
阿蜜指的是筒屋宴會那次。阿鈴無法自蓬髮身上移開視線,雙手緊抱怦怦跳的胸膛,屏住氣息。
「什麼也沒說,他說他也不清楚。」
「客人們好像吃得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