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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是的,還沒找到。大姨,你知道乖僻勝在哪裡嗎?」
阿鈴聚精會神地思考,腦中浮現兩場宴席的參加者,扳著手指計算。玄之介則默默注視著阿鈴。
「那她可以跟我說嘛。」
「哎呀,這樣啊?那大概會在那裡喝酒。要是喝了酒就不會回來了,也許會在那裡過夜。」
「阿玄,你也真是個傻瓜。」
阿藤輕易就相信了。
阿鈴緊握雙拳胡亂揮舞,站起身說:「怎麼可能!玄之介大人為什麼這麼說?我討厭那小子!我可是這麼告訴他,甩了他一個耳光才回來的!」
「白天潛入的?」
「不在家?可是阿鈴,你不是在房東家受人照料嗎?」阿藤又自問自答,「啊,我明白了,是房東娘照顧你的吧。」
玄之介笑著搖晃雙手,安撫阿鈴。
「讓人發現了不是會挨罵嗎?」
阿藤起身到廚房,回來時端著托盤,小盤子上放著葛粉糕。
「七兵衛爺爺很擔心船屋的將來吧。」
「那你去躺一會兒,大姨去幫你要回衣服。是孫兵衛大雜院的什麼人?那個救你上來的大姨叫什麼名字?」
阿藤試探的眼神嚇了阿鈴一跳,她看著阿藤的眼睛,心裏發毛,想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討厭你!」
「完全不熟。那個人是大老闆特地推薦來的,大姨沒必要問東問西。」她的口氣與內容相反,透著不滿,「不過那種陰沉的人根本不適合料理鋪。」
乖僻勝先推測出那間有窗口的房間的方位,踏著布滿灰塵的樓梯走去,果然發現有個穿紅衣、約莫八歲的女孩,規矩地坐在陽光燦爛的窗口旁。
「孫兵衛房東現在應該不在家。」
阿藤那認真的表情步步進逼,這可不是在開玩笑。
「阿鈴嗎?什麼事?你叫我嗎?」
「我明白玄之介大人說的話。可是如果玄之介大人說得沒錯,那麼看過銀次幽靈的阿先大媽和可以跟阿梅說話的乖僻勝,他們兩人不也得經驗差點死去的事嗎?先不說乖僻勝,阿先大媽從來不曾生重病啊,她老是自誇身體很好呢。」
阿藤一口氣說到這裏,才想到這不是適合說給孩子聽的事。她可能很想跟人聊天,也可能一個人看家太無聊了。
「我是到河道釣魚時看到阿梅的。」乖僻勝突然這麼說。
耳邊傳來嗡嗡聲,有什麼東西飛過阿鈴側臉,陽光太強看不清是什麼,不過想也知道這種地方蚊蟲很多。
「我家是料理鋪,阿爸很會使菜刀。這也是當然啦,他是廚師嘛。不過你也很內行。」
乖僻勝畫著圓圈轉著擂槌,低聲問:「謝什麼?」
「不,不餓。阿爸跟阿母呢?」
「小姐,你家是船屋對吧?通知一下家人比較好,要不要讓他們來接你?」
乖僻勝不做聲,像章魚一樣撅起嘴。
「高田屋大老闆來了,他們一起出門,今天大概很晚才會回來,阿鈴要乖,陪大姨一起看家。」阿藤連珠炮似的說完,換了一口氣,嘆息著往下說,「話說回來,船屋真是多災多難。太一郎先生……老闆也真辛苦。」
「阿鈴,為什麼不說話?」
難不成乖僻勝不懂親切和壞心眼兩個字的意思不同?他好像把阿鈴的話全都聽成在指責他了。他跟孫兵衛房東兩人平常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阿松大姨每次對乖僻勝說話都很兇,大雜院其他人也是這樣嗎?
最後阿鈴就著那一身打扮回到船屋。
阿鈴嘴角下垂成「へ」字。
——事情變得很嚴重。
「咦,你也到筒屋買稗子或小米嗎?」阿鈴問。儘管好像是自己岔開了話題,但是看到了熟悉的筒屋袋子,阿鈴不禁高興起來。
「昨天的驅靈比賽宴席上,也只有你看到他吧?」
「你剛才說如果自己也是孤兒。」
「是嗎?」阿鈴打從心底覺得困惑,只能軟弱地回應,「我怎麼覺得好像全都攪和存一起。」
「不過要是那個阿藤看得見我們,我們會更累。」玄之介說。
阿鈴抬起臉問:「這是第三個問題?」
「昨天才見過面,卻感覺好久沒看到你了,阿鈴。」
「對了,我之前做了個怪夢,你想聽嗎?」
「我打聽看看好了……」阿鈴喃喃自語,「要是阿先大媽也有和兄弟姐妹有關的傷心回憶,玄之介大人就說中了。」
「告訴你,我不是孤兒。」阿鈴情不自禁地繼續說,「我阿爸和阿母都很健康,他們一直是我阿爸和阿母。我有家,不是孤兒,絕對不是。你不要亂說。」
「筒屋是五穀鋪吧?他們賣五穀,一直到大老闆古稀之年生意都很好吧?那他們的喜筵應該送出代表鋪子商品的五穀的料理才有道理,因為他們是托五穀的福才能賺錢的。」
「好奇怪。」阿鈴總覺得不對勁。到底是自己說的哪句話讓乖僻勝突然緊張起來了呢?「阿梅……她說過為什麼在你面前出現的理由嗎?」
「嗯……」阿鈴慎重地開口,「驅靈比賽時有年輕女孩在場,有白子屋的阿靜小姐,筒屋那時都是大姨大媽。」
「嗯,我想是這樣。」
待會兒坐在樓梯中央呼喚看看,如果是阿蜜現身也好,只要聽阿蜜唱上一小段曲子,那滑潤的歌聲就能安撫自己和乖僻勝吵架后不舒坦的心情。
阿鈴迅速起身衝下樓。七兵衛喚人的聲音更大了。
「阿梅怎麼了?」
「也許吧。不過阿鈴,等到你有了心上人以後,再用這種深情的眼神看人好不好?你的眼神太迷人了,先好好收藏起來,等緊要關頭時再用吧。」
「借破傘給別人的人才失禮,對失禮的人,我們要買新傘送回去,讓對方明白怎樣做才合乎禮儀。」
阿藤臉色倏地暗淡下來,說:「老闆說經你提醒,他才察覺這件事。畢竟那時大家都顧不了這麼多。阿鈴真是聰明。」
上次照料過阿鈴的阿松和兩個年紀相近的大姨在一起,井邊堆滿了衣服,她露出粗壯的手臂在洗衣板上用力搓洗著衣服。其中一個大姨則用腳踩洗著一件藍染外褂,阿鈴請教她孫兵衛的去處,她沒停腳,爽快地跟阿鈴說,今天有人自川越來找房東,房東帶著他去淺草參拜觀音菩薩了。
乖僻勝抬起下巴,哈哈大笑說:「料理幽靈給客人吃的鋪子還真會逞強。」
「猜中以後,要怎麼安慰蓬髮呢?把我們推測的事全告訴他,然後……」
阿鈴大聲說完,跑了出去。她從廚房一路跑出孫兵衛大雜院,才發現衣服下擺太長纏住雙腳,差點絆倒。糟了,自己的衣服還掛在孫兵衛家的竹竿上,現在身上穿的是阿松向孫兵衛大雜院的人家借來的。
阿松以嚴厲的目光瞥了乖僻勝一眼,繼續說:「在這裏跟乖僻勝一起看家也沒意思吧?」
阿鈴連盤子上的黃豆粉都舔光,肚子和心情總算都穩定下來。她打算趁這機會向阿藤打探消息。
「蓬髮不是跟阿鈴說過,他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嗎?雖然這件事是真是假還不能確定,但是手足爭執加上對年輕女孩的心結……他無法升天的理由很可能就在這裏。」
玄之介又說:「就算沒有阿鈴那種特殊能力,普通人有時也看得到幽靈。」
而阿鈴則驚訝于自己腦中所迸出的想法。
——有人對阿鈴的身世說些挑毛病的話嗎?
因為是臨時編出的謊言,阿鈴沒想太多,立刻就被問倒了。要說出阿松的名字很簡單,可是一旦阿藤和阿松見面,阿鈴到孫兵衛大雜院找乖僻勝以及只顧著跟他說話掉進河裡的事可能就會敗露,這可就糟了。
阿鈴抽抽搭搭這麼說。阿藤頻頻說著「是嗎?是嗎?」,摟著阿鈴安撫。
乖僻勝說,他當時以為有人住進去了。
「我說,要是我,不會在筒屋喜筵上送出那種菜。」
是的,其他人眼裡似乎只看得到蓬髮手中握著的刀在空中飛舞而已。
阿松拿小鏡子給阿鈴看,鏡子大概很久沒打磨,照起來模糊不清,但看得出來歪斜松亂的髮髻已經重新紮好。也許是鏡子照得不清楚的關係,阿鈴覺得鏡中的自己五官很有大人的樣子,自己都嚇了一跳。
「什麼危險?」還沒說完,阿鈴已經連同壞掉的欄杆一九-九-藏-書起跌落水中。
「謝什麼?你不是把我從河裡拉起來?」
「可是阿先大媽呢?」
乖僻勝心神不定地拉著耳垂,望著門口,一副希望有救兵出現的模樣。
阿鈴心裏想著其他事。原來白子屋發生過這種事,而且今天怎麼老是聽到「孤兒」兩個字呢。
阿松力氣很大,讓她整理髮髻有點痛。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
乖僻勝揚起嘴角變成倒豎的「へ」字,看上去很得意。
「問題好像不少呢。」
「當幽靈和某人之間有共通點時……這樣說好了,雙方都懷有類似的感情糾葛時。」
玄之介手掌用力拍了一下膝蓋,大聲地說:「沒錯,沒錯。」
「你真勇敢。」
但是阿藤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阿鈴。阿鈴在一種無法言喻的直覺引導下,敏感地察覺要是這時把視線從大姨臉龐移開,這話題可能會繼續下去。她睜大雙眼,裝出天真的表情仰望大姨。
「雖然不知道你生前犯下什麼罪孽,也不知道你現在有多悔恨……」玄之介喃喃說唱,「這種事不光是你一個人做過,人就是這種愚蠢的生物,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儘管升天吧……大致上就這麼說吧。」
「阿蜜,」阿鈴滑下樓梯到她身邊,「我們的推測准沒錯。阿先大媽的兄弟和白子屋私生女的事,雖然還需要再確認,不過我想事實想必跟我們猜的一樣。」
「為什麼?」
「真危險。」乖僻勝露牙笑著。
阿鈴大怒,情不自禁地揮舞著拳頭,又探出身。
「以前……有過兩次。」
阿鈴昨天向大家說過此事。昨天宴席后取下白頭巾的阿靜,跟先前造訪船屋自稱是「白子屋阿靜」的那個年輕女孩不是同一人。
「感情糾葛?」
乖僻勝俯視擂缽內的魚漿,突然想起來似的喃喃自語:「要放味噌才行,還得放姜。」
阿鈴很高興,一口氣全吃光,連盤子上甜膩的黑糖汁也舔得一乾二淨。
「小姐,我還有事不能待在這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我家?雖然我家比這裏小又亂七八糟,還有孩子在吵……」
阿藤帶著明顯蔑視的眼神打量阿鈴借來的那件衣服。洗得發白的楓紅花紋,許多地方用其他布料縫上大補丁,其中一個補丁一看就知道是用蓋被補的。
不過沒過多久她的努力全泡湯了。萬一自己真的是孤兒,是抱來養的孩子——光想到這點就想哭。浮出的眼淚讓眼前榻榻米的網眼變得模糊不清。
一旁的阿藤宛如背部插|進一根頂門棍,驚訝地挺直背脊。阿鈴察覺阿藤不尋常的舉動,問阿藤:「大姨,你怎麼了?」
「可是這樣借傘的人不會覺得難為情嗎?因為借給人家的東西被嫌太舊,被當成垃圾丟掉了。」
阿藤懷疑地看著坐在樓梯中央的阿鈴,遲遲不肯離開。明知阿藤看不見玄之介,但她或許察覺出什麼動靜。
「是嗎?」
「不用了,我不玩。」
乖僻勝看似打心底佩服阿鈴,阿鈴有點得意。凡事一副事不關己的勝次郎,只有在驚訝時會老老實實地回應,這點也很有趣。
「怎麼了?怎麼突然慌慌張張的。」
乖僻勝開始削姜皮,阿鈴站到他身邊繼續說:「我跟筒屋一家很熟。小老闆角助叔叔跟我阿爸是朋友,阿園跟我也是朋友。」
阿鈴發出被怒火烤焦的嘶啞聲音,左手握拳擊向乖僻勝的肩膀。乖僻勝任由阿鈴打他,但他一直盯著被打的肩膀,彷彿上頭黏上什麼東西。
玄之介謹慎選擇用詞,想了一下,望著阿鈴說:「我不清楚阿先大媽是怎麼樣的人,大概很體貼吧。」
「小姐長得很漂亮呢。」阿松仔細端詳著阿鈴的臉愉快地說,「雖說你有事找房東,但一個人在外面亂跑很危險的,還是小心點。」
「我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現在就去?」
她舉起小小右手,狠狠甩了乖僻勝一巴掌。
直到阿藤消失蹤影前,阿鈴一直保持像面具般的天真表情:啊,葛粉糕很好吃,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阿松用她粗壯的手臂搓洗了阿鈴的衣服,衣服現在正掛在孫兵衛家後面的竹竿上隨風飄蕩。阿松翻看阿鈴的衣服,愉快地笑著說:「這花紋很漂亮,是用你阿母的衣服改的?這種魚鱗花紋啊,有給女人避邪的意思在裏面。可是小姐你也真有本事,身上穿著避邪花紋的衣服,竟然還掉到河裡。」
「阿藤大姨,你跟島次先生熟嗎?」
阿鈴內心閃過疑問:難道玄之介大人不喜歡阿藤大姨?至今為止她從沒想過這個可能。
房裡剩下阿鈴獨自一人時,她關上房間的紙門,背靠在紙門上,深深吐出一口氣。到剛才為止一直配合阿鈴演戲的心臟也光明正大怦怦地跳起來。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乖僻勝用力摩挲著人中說:「那小子……原來……」
至今為止從來沒有人對阿鈴說過那樣的話。阿藤一定誤會了。
阿藤喝著麥茶看著阿鈴吃葛粉糕,她難得這樣無所事事閑坐著。阿藤大概也累了,看上去很沮喪,大概是替船屋的未來感到不安,很難過吧。
「也許她有失和的兄弟或早逝的姐妹,有沒有這種可能呢?而阿先大媽因為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傷心不已。因此沒有兄弟的七兵衛老爹看不到因兄弟失和而喪命的銀次幽靈,但阿先大媽卻看得到。你覺得這看法怎麼樣?」
「你嚇壞了吧。好像沒受傷,身上痛不痛?」
阿松斜睨著乖僻勝的背影,又說:「你要好好看家,不要以為房東不在就使壞。就算沒做壞事,你也讓這位小姐吃了苦頭。真是的,老做些不像樣的事。」
乖僻勝切碎薑片,口氣冷淡地插嘴說:「要是我,就不會那樣做。」
「你問過她理由嗎?」阿鈴繼續追問。
「如果是你,你打算做什麼菜?難道你能做出不輸我阿爸的菜?」
「阿梅不會對你扮鬼臉?」
「是啊,現在去比較好吧?」
「哼——」阿鈴別過臉。
乖僻勝將味噌罐放回原位,拿起隨意擱在柜子旁的草袋,從裏面拿出的正是印有筒屋字型大小的五合棉袋子。
「反正阿鈴人回來了,肚子也吃飽了。」
阿鈴硬是又撒了謊。
氣人的是,房東孫兵衛又不在,乖僻勝也不見蹤影。巷子內四處可見玩耍的小孩子,乖僻勝似乎沒跟他們在一起。
「你知道阿梅是幽靈吧?我不知道原因,但那孩子就住在船屋。也許船屋蓋好之前她就在那裡了。你為什麼看得見阿梅?你以前就認識阿梅吧?為什麼?」
阿藤雙手搭在阿鈴肩上用力搖晃,阿鈴覺得自己好像在挨罵。
「大老闆很介意這件事。」阿藤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大老闆交遊廣闊,見多識廣。聽說白子屋除了阿靜小姐還有其他女兒,當然這個女兒不是老闆娘生的,是老闆跟下女生下的私生女,母子倆很早就被趕出去……那女孩沒多久就成了孤兒,一直對白子屋怨恨在心。」
「上次我來這裏,老實說不是為了私塾的事,我是想請孫兵衛房東告訴我三十年前事件的詳情。」
「哎呀,阿鈴,你怎麼了?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呢?」
乖僻勝邊剖魚邊回答:「說好要回來吃晚飯,不過不確定。他說參拜完以後,要送客人回花川戶的租船旅館。」
「是我害你掉下去的吧?」
阿鈴有點生氣,學乖僻勝把嘴巴歪成「へ」字。
阿藤誇張地搖頭說:「怎麼成,借了破傘,要買新傘還人家。」
「你問那種事想做什麼?」
「是嗎?那就當做是這樣好了。不過啊,阿鈴,依我看乖僻勝至今為止的舉動和話語,他似乎一開始就喜歡上阿鈴了。」
「前幾天我來孫兵衛大雜院時,阿梅跟在我身後,你不是叫住她,還問阿梅在這裏做什麼嗎?我記得一清二楚。」
「一定要美食不可嗎?」
乖僻勝這回打算拉扯另一邊的耳垂。阿鈴笑著撥開他的手說:「不要那樣做,耳朵會變大,會變成像從天竺過來的大象一樣。」
「阿鈴,你記住。如果向別人藉手巾,不能光洗過就送回去,那太不像話了。我們read.99csw.com跟那些用一條手巾向當鋪借錢過日子的人不一樣哪。」
這一帶河道縱橫交錯,有那種成年男子跑步就可以跳過的窄河道,也有流經二十尺便是盡頭的小河道,不一而足。至於橋,要是擱著一塊木板的無名橋也算在內的話,起碼就有十座。他到底在哪座橋上?阿鈴焦急地在附近跑來跑去。
「想問人家事情,就不要在人家頭上大喊大叫。」
「我阿爸做了你正在做的這種魚板,是白肉魚,用豆腐皮裹起來,再用湯頭煮熟。大老闆直誇好吃好吃……」
玄之介和笑和尚、阿蜜都沒有在乖僻勝面前出現嗎?
「嗯?什麼事?」
「什麼意思?」
「不然誰要做?」
「上次阿梅不是跟在我身後來到這裏嗎?以前發生過那樣的事嗎?要是她真的不能離開那棟房子,這不是很奇怪?」
阿鈴一放手,擂缽又咕咚咕咚地搖晃起來。乖僻勝總算停止轉動擂槌,抬起頭來,嘴唇往下撇成兩個並排的「へ」字,望著阿鈴問:「你來這裏做什麼?你到底想做什麼?」
「因為阿鈴的腦袋還小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讓我這個俊俏阿哥為你效勞解釋給你聽。」玄之介笑著在阿鈴眼前豎起一根指頭,「首先,從阿鈴最重要的問題開始。先前我們也討論過,包括我在內,為什麼阿鈴看得到屋子裡所有的幽靈?」
阿鈴還在氣頭上,臉頰鼓得高高的。玄之介逗樂般裝出探看阿鈴的模樣說:「哎呀,阿鈴,彆氣成那樣嘛,會糟蹋好好一個小美人。」
玄之介說他聽到了阿藤和阿鈴剛才的對話,阿鈴便跟他說先前和乖僻勝討論阿梅的事,玄之介不時摸著下巴,始終面帶悲傷地側耳傾聽。
「不會,她很乖巧。」
「破傘就不用還,丟掉嗎?」
「阿鈴聽過阿先大媽的雙親或兄弟的事嗎?」
「反正我腦筋不好。」
阿鈴舉起手來擦嘴,留在唇上的黑糖汁隱隱帶著甜味。
「這衣服不用還了吧。」
乖僻勝別過臉。不,他應該只是望著釣竿前端,然而看在阿鈴眼裡,他的態度正是「別過臉」。
「誰說我們料理幽靈,不要亂說!」
「其中一個幽靈告訴我的。聽說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鬧得很厲害。」
阿鈴將嘴巴撇成了「へ」字,不管三七二十一刷地站起身,躡手躡腳打開紙門,迅速跑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我嚇了一跳,看了看四周,發現她就坐在我後面。那時啊,我嚇得以為膽子會從嘴巴蹦出來。」
乖僻勝只是「嗯」或「啊」地應著,一次也沒回頭。阿鈴想起上回來的時候,阿松也是這樣不客氣地斥責乖僻勝。
「我記性不好,忘了。」
乖僻勝洗了釣具,收起,從魚簍內取出小魚——那種水溝原來真的釣得到魚啊——處理后開始做魚漿。他站在廚房的背影有模有樣,剖魚動作也遠比阿鈴像樣。
「阿梅會跟你說話嗎?她都說了些什麼?」
「我問她,你是陰魂嗎?那小子竟然反問什麼是陰魂?我說陰魂就是幽靈,死後不能升天的人會變成這種可怕的東西,阿梅那小子說,我不可怕啊。又說自己一個人很寂寞。」
「你真的很怪,搞不懂你到底是親切還是壞心眼。」
阿鈴點頭。
「是啊,明明是空屋,卻有個女孩在二樓窗口望著我,嚇了我一跳。」
「是嗎?」阿藤用圍巾搓搓手,微微歪著頭問,「那我去拿小布球給你吧?要到外面玩嗎?」
阿藤對阿鈴笑笑,將袖子塞進腰帶兩旁站起來。
阿藤很快收回雙手,身子微微後仰,低頭凝望阿鈴,兩道眉毛上揚像是在生氣,「是嗎?」她很快說了一句。像滾燙的熱水加進了大量冷水,溫度直線下降。「那就好,那就好。」
「謝謝大姨。」阿鈴恭敬地行禮道謝,「不過在衣服晾乾之前,要是乖僻勝……不是,勝次郎先生不介意,我想待在這裏。」
「你要做?」
「什麼?」
「奇怪?為什麼?」
原來如此。她想起還曾為此跟玄之介商量,要偷偷用河道的魚做出別緻的料理,當做船屋的招牌菜。可是後來船屋因為驅靈比賽的事鬧得天翻地覆,阿鈴完全忘了這檔事。
沒辦法離開這裏——
乖僻勝依舊沉默不語。
乖僻勝又歪著嘴。他大概早就猜到阿鈴會想到這點,剛剛才那麼坐立不安。
——可是如果我其實不是這個家的孩子呢?
「這……不知道。」
阿鈴眨著眼想了一會兒說:「可是,玄之介大人……」
「你聽好,阿鈴,暫且先把阿梅跟乖僻勝的事擱在一旁,先忘掉剛才阿藤說的話,懂嗎?」
然後該怎麼辦呢?之後該如何對那個哭得像個孩子扭曲著臉、眼淚簌簌掉落的蓬髮說呢?
阿鈴咚地跺了一下腳,整座小橋都搖晃起來。
「你,乖僻勝!我有話跟你說,你聽著!」
結果,在距孫兵衛大雜院東邊半町(約五十五米),有條與其說是河道不如說是積水的小水溝,乖僻勝正在那條河道盡頭的小橋下。那裡水流很淺,橋下長著茂密的蘆葦,乖僻勝將衣服下擺塞在腰間,躲在蘆葦叢中垂著長釣竿,混濁的河水看起來不像有魚棲息。
「總之,阿鈴,」玄之介快活地說著,「人啊,很麻煩。在喜歡的人或想吸引對方注意的人面前,有時候反而無法坦誠相對。阿梅對你扮鬼臉,可能也是基於同樣的道理。」
阿鈴說不出話來。這種狀況大概就是所謂的「舌頭打結」吧。
乖僻勝從廚房柜子取下裝味噌的小罐子,阿鈴跟在他身後邊走邊繼續說:「我在壁櫥內睡著了,結果做了個夢。我掉到一個像是井底的地方,抬頭一看,月亮一下子圓一下子缺。我想那是表示經過了那麼多的日子,後來,我慢慢變成了骨頭。」
——怎麼辦?
「我想,船屋的幽靈是因為各自的心結才待在那裡的,而那心結一直沒解開,所以,要讓他們升天,最重要的是解開他們的心結吧?這就必須先查出以前發生了什麼事。」
阿松縮起下巴,斜眼打量著阿鈴,懷疑地說:「這樣好嗎?我想你會很無聊喲。算了,如果有事不用客氣,儘管叫我。」
阿鈴直視他的眼睛,問道:「你為什麼看得見阿梅,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等一下再問玄之介大人。
看來驅靈比賽的風聲傳得很遠,甚至傳到跟料理鋪無緣的孫兵衛大雜院居民耳里。
「阿梅是孤兒,所以喜歡在孤兒面前出現,這話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可是這個理由除了乖僻勝以外,到底適不適合阿鈴,眼下還不知道,懂嗎?」
驅靈比賽的確不是正經事。
阿鈴認真想,好像沒有。
「她一個人出來?」
「聽我說,阿鈴,」阿蜜用比玄之介更流暢的新內曲旋律說唱道,「蓬髮似乎只對你敞開心門,所以你儘可能多關照他一點好不好?話說回來,你要是時常對著牆壁或格子紙窗說話,你阿母大概會很擔心吧,所以要偷偷地做。」
乖僻勝那種想轉移話題的態度令阿鈴不快。她很想得出令人折服的結論,說明阿梅跟自己的聯繫。不過阿鈴不喜歡剛才的答案,她想要更確切的答案。
支撐阿鈴身子的欄杆發出不祥的嘎吱聲。
「如果是房東家找起來很容易。大姨去幫你要回衣服,順便好好謝謝對方。」
玄之介重新端坐,故意咳了一聲,繼續說:「我想,阿鈴看得見幽靈,很可能跟你先前發高燒,瀕臨生死關頭那場大病有密切關係。」
乖僻勝竟一反常態,表情悲哀,支支吾吾地說:「阿梅說……我是孤兒才看得到她。因為我們都一樣,那小子也是孤兒,以前兩次她跟在別人身後來這裏時,那兩人也是孤兒,所以我才相信她說的。」
玄之介沉穩地繼續說:「銀次九-九-藏-書和島次之間,很不幸的,也許的確有過複雜的感情糾葛吧。或許島次真的殺死了銀次也說不定。」
「小姐,你運氣也太壞了。」
乖僻勝依舊望著釣竿前端,說:「不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但不要大聲嚷嚷好不好?魚會嚇跑的。」
一定有共通點才能讓兩人都看得到幽靈,而那共通點或許就是線索。
「大姨幫我洗了衣服,可是我很想回家,等不及衣服晾乾。」
「啊?你說什麼?」正得意地誇耀父親廚藝的阿鈴怔了一下。
「你還沒找到私塾嗎?」阿松還記得阿鈴,親切地問她。
阿鈴衝上樓梯。
「船屋四周的河道?」
玄之介說得沒錯。大概是因為短短一天中出了很多事吧。
玄之介臉上調侃的笑容更深了。
乖僻勝把臉轉向前方,在蘆葦中移動腳步,響起一陣嘩啦水聲。阿鈴幾乎要把身體折成兩半探出欄杆,朝著他喊:
阿鈴當然不能告訴阿藤自己遠征孫兵衛大雜院的理由,阿藤也不是會深究孩子的話的人,因此阿鈴只說,不忍看阿爸和阿母傷腦筋,自己又幫不上忙,心情不好,就到外面散步,結果在快壞掉的木橋上滑了一跤,掉進河裡。正好孫兵衛大雜院的大姨路過,把她救了上來——阿鈴打算這麼說瞞騙過去。
阿鈴沒有立即理解他說的話隱含的深意,只是點頭同意:「嗯,有道理。」然後,她瞪大眼睛說:「那……照這個說法,我不也是孤兒了?」
「沒那麼簡單。有些事連本人也不清楚,而且又不是每個幽靈都可以把話說得很清楚。阿梅也是,她只會對我扮鬼臉,從來沒跟我說過話。」
「你小小年紀就經歷生死攸關的恐怖經驗,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聽到冥河的水聲,才又返回陽世。因為這件事,你變成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你去到沒人去過……不,應該說一旦去了就沒人回得來的地方。或許是這件事在你體內產生作用,讓你萌生看得見幽靈的力量。這是我的看法。」
「大小姐,你腦筋有問題。」
乖僻勝迅速瞄了阿鈴一眼,發出「嗚哇」一聲跳到一旁。阿鈴以為駁倒他了,瞬間得意起來,可是她並沒有得意多久。
聽阿蜜嚴厲地這麼說,玄之介聳聳肩說道:「我當然知道,只是說說而已。」
「搞了半天,」玄之介誇張地垂下肩膀說,「原來我不是第一個發現的?阿蜜那傢伙完全沒向我提過。原來女人的秘密只會跟女人講?」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
「他們去哪裡呢?」
因為玄之介說出「洗耳恭聽」這種難懂的成語,阿鈴一時回不出話。但她也明白玄之介是故意選用這麼難的字,所以仍是一肚子火氣。
當然這隻是一種孩子氣的任性,阿鈴只是想得到滿意的答案而已,自己卻不自覺。
他將手貼在額頭,微微低頭接著說:「接下來,我們來整理第三個問題吧。是蓬髮。」
阿鈴情不自禁用雙手抱住身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玄之介縮著脖子,一副真心對阿鈴感到抱歉的樣子。阿鈴用手拭淚,覺得舒坦多了,稍稍恢復精神,她擠出害羞的笑容搖頭說:「沒關係,光看到玄之介大人我就鬆了口氣。」
阿鈴心想玄之介一定又在說笑,本想瞪他一眼,沒想到玄之介的表情意外地認真,甚至接近「嚴厲」的程度。
「是嗎?不要緊嗎?」
阿鈴抿著嘴想:「姑且先不管乖僻勝和阿梅的關係,不調查的話,實在不知道阿先大媽是不是遭遇過這種事。」
「嗯,不痛。」
阿鈴笑著說:「剛才真謝謝你。」
「是嗎?我不這麼認為,」玄之介揣著雙手、眼神含笑斜睨著阿鈴,「阿鈴,乖僻勝其實人不壞吧?」
我一個人辦不到。
阿鈴慌忙用手按住嘴巴說:「沒事,大姨,我沒有叫你。」
「這樣就能升天的話,你我就不會待存這裏了。」
「不是,我不是被你害的,不過……」
阿鈴看到阿藤突然就放寬心,撒嬌地哭出來。阿藤拿出阿鈴的衣服細心為她換上,併為她重新綰好髮髻。
「你每次都像這樣做菜嗎?」
「我想,這表示我在夢中是具屍體,隨著時間慢慢變成骸骨。我在想,這個夢是不是曾經發生在阿梅身上的事?那孩子是不是掉進井底死了?至於我為什麼會做這種夢,那是因為我們都是女孩子。」
「後來披頭巾的那個才是真正的阿靜小姐,上次來的人是冒牌貨吧?可是那人到底是誰呢?」
阿鈴覺得直接開口問不好,萬一玄之介真的回說「嗯,討厭」,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乖僻勝一開始就騙你上當,對你很不客氣、很冷淡吧?那是因為他害羞。因為喜歡阿鈴,反而故意表現出壞心眼的態度,這個年紀的男孩通常都這樣。所以當你掉到河裡,他才會慌慌張張救你上岸,又帶你回家,溫柔地照顧你。」
「大老闆帶來的點心,是阿鈴最喜歡吃的船橋屋的葛粉糕。」
雖然說來話長,不過阿鈴不但說出阿梅的事,也說了搬進船尾至今的經過,包括驅靈比賽宴席的情形。阿鈴覺得,乖僻勝並不壞,但是個性很難親近,若是想從他口中探聽出什麼,自己必須先坦白說明事由,否則他不會認真應對。
乖僻勝只是轉動眼珠瞄了一眼阿鈴,不做聲。阿鈴伸出雙手緊緊按住擂缽,問道:「這是什麼魚?」
阿鈴一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又同情又好笑,用袖子壓在唇上笑著。乖僻勝沒有生氣,只是嚅動嘴唇,笑笑地接著說:「我問她,你是誰……她就說她叫阿梅。我又問,你在這裏做什麼,她說什麼也沒做,但沒辦法離開這裏。」
阿鈴起初情不自禁地沖向玄之介,想摟住他的膝蓋痛哭一場。可是玄之介是幽靈,摸不到。阿鈴忘了這件事,直衝上前,額頭差點撞出個腫包。
阿鈴臉上發熱,氣得心裏直翻騰。這小子,果真是乖僻勝。乖僻到這種程度實在不尋常。
「哎呀哎呀,好像真的鬧起彆扭了,那就不再開玩笑。阿鈴,我要認真說了。」
「會讓男人意亂情迷的除了女人還有什麼?難道你連這道理都不懂?你啊,再怎麼裝成風流倜儻,畢竟還是不夠格呀。果真這樣,就算你在人世再徘徊個一百年,也只會成為土包子的武士魚乾吧。」阿蜜撅起紅唇呵呵笑著。
「我什麼都不知道。」
阿鈴撅著嘴,愈說愈生氣。乖僻勝拉著耳垂。
「啊?是這樣嗎?阿靜小姐在場就是答案嗎?」
「我是想問阿梅的事!」
阿藤自以為搪塞過去,但阿鈴旋即明白,阿藤大姨清楚三人的去處,只是不想告訴她。
「你明明知道。我……」
乖僻勝大聲地說,瞪著阿鈴。他的氣勢之強,令阿鈴畏縮地退後半步。
「這裏頭不是也有兄弟姐妹的糾葛嗎?」玄之介表情爽朗地說完,又連忙補充,「所謂糾葛,是說本來應該好好相處,卻因為某種原因而無法好好相處,把事情弄得很複雜的意思,你懂嗎?」
阿藤威嚴十足,說得斬釘截鐵,阿鈴雖然感到疑問還是點頭稱是。阿松稱她「小姐」一事隱約閃過腦海。
「嗯。」乖僻勝迅速點頭,接著好像想說什麼卻遲疑不決,眼珠滴溜溜地轉。
阿松遞給阿鈴一杯盛滿熱開水的茶杯笑著說。茶杯是紅梅圖樣,很舊了,杯緣還有兩個缺口。
阿鈴出聲叫喚,乖僻勝卻不理不睬。釣竿柔軟地彎成弧線,紋絲不動。定睛一看,那釣竿只是一根把葉子仔細剝掉的柳枝而已。
「你不說我也會回家!」
乖僻勝瞪大眼睛問:「你聽誰講的?」
「也難怪你不能信服,這隻是我的推測而已。」玄之介說。
「阿梅是誰?船屋是長坂大人宅邸旁那家料理鋪吧?雖然我不太清楚,但聽說給客人做什麼驅靈比賽料理,很有名。那種東西真能吃嗎?」
「是啊,也難怪阿鈴生氣。不過乖僻勝的說法相當有趣。」玄之介愉快地說,「那傢伙確有可取之處。雖然還是個孩子,卻著實嘗過生活的辛酸,阿鈴聽了可能不高興,但我認read•99csw.com為乖僻勝對筒屋宴席提出的意見,值得洗耳恭聽。」
「這是應該的,有頭有臉的鋪子必須這麼做。」
這件事阿鈴也知道,不過這跟阿先大媽扯不上關係。
兩年前的初春,乖僻勝看到站在空屋二樓窗口的女孩好幾次,覺得心裏發毛。再加上孫兵衛說的,更是愈想愈恐怖。另一方面,也挑起他的彆扭脾氣,想要確認那女孩的真面目。於是某天他偷偷潛入空屋。
「符合條件?」
——其實我是個孤兒,是阿爸和阿母收養的孩子?
阿鈴像是自言自語地說:「當孤兒有那麼難受嗎?被父母拋棄是很痛苦的事情嗎?會憎恨父母嗎?如果我也是孤兒,也會像那樣憎恨父母嗎?」
阿鈴雙手貼在臉頰,低下頭。
「你也講得太直了吧。」玄之介苦笑說。
「那小子……她認為跟你合得來。」
阿鈴對著天花板大吼。廚房裡傳來腳步聲,阿藤很快出現在樓梯下。
「我也討厭你。」他很快地小聲說,「你馬上回家去,快滾。」
乖僻勝用大菜刀靈巧地削著姜皮,動作依舊純熟。
「阿鈴肚子餓不餓?早上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
「跟對我的態度完全不一樣嘛。」
阿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在橋上調勻呼吸。這座橋只是並排著幾塊凹凸不平的木板架成的,能透過橋面縫隙看見橋下。阿鈴抓住搖搖晃晃快腐爛的欄杆,探出上半身,乖僻勝的頭剛好就在阿鈴腳尖前。
「那……表示蓬髮看到年輕女孩會傷心?」
阿鈴悄悄站起身走到廚房,伸出手問:「我幫你按住好不好?」
乖僻勝說到這裏連忙閉嘴,臉上明顯露出「說太多了」的表情。阿鈴趕忙搖頭說:「沒關係,繼續講。我也聽說過那個可怕住持的事。」
「你現在是不是後悔那麼做了?跟乖僻勝吵架不難過嗎?」
阿鈴慌張地搖著頭說:「不,不用了,不用叫人來接我。等衣服幹了,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為什麼?你不是料理鋪的小姐嗎?生活跟我們不一樣啊。好了,紮好了。」
「怎麼了?」
「阿藤大姨,你發現白子屋阿靜小姐的事沒有?」
「是嗎?」阿藤圓胖的臉上雙眼圓睜,問道,「那你在哪裡換衣服的?」
「啊,是爺爺!」
乖僻勝沒回應,將筒屋袋子擱在一旁,伸手自草袋內取出一塊乾癟的姜塊。阿鈴拿起筒屋袋拉開袋口抽繩,裏面有半袋漂亮的淡綠色稗子。
「你剛才沒有大聲說什麼嗎?」
要是阿藤去了,碰到乖僻勝,那小子也許會多嘴說溜什麼。不過孫兵衛並不知情,聽說還耳背得很,應該會立刻相信阿藤的話,將衣服還給阿藤。
「也許因為我們都是女孩子,阿梅才在我面前現身。」阿鈴說,「可是我有阿爸和阿母,那孩子沒有,她很生氣,才對我扮鬼臉也說不定。」
「當然是白天,可是那種空屋白天不也都昏昏暗暗的?」
「嗯,好,我會的。」
「來這裏?」
阿鈴默不做聲輪流望著兩人。兩人說到「升天」這個字眼時,都有點不自在——就像喝著一碗味道鮮美的蛤仔味噌湯,卻咬到沙子時的表情,令阿鈴有點發窘。
「不是,跟上次一樣,都是跟在別人身後。那個……跟在她合得來的人身後。」
「其實阿鈴挺喜歡乖僻勝的吧?」
總之,他就是這樣跟阿梅成為朋友的。
「你沒有看到其他幽靈?」
「乖僻勝,我有話要問你才來找你的。」
「找我幹嗎?你是誰?」
「啊?」阿鈴嚇一跳,「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房東會回來吃晚飯嗎?」
阿松離開時,乖僻勝已經剖好魚,正用菜刀剁細魚肉,把魚肉拋進擂缽。他握著用了很久已經變短的擂槌,以前端咚咚敲打著魚肉,開始磨碎。
「你大概以為在江戶人人都吃得到白米飯,只有特別喜好五穀的人才會吃五穀吧?那當然啦,我們房東也很喜歡吃稗子和小米。可是也有人是窮得吃不起白米。還有人故意不讓別人吃白飯,害得有些人明明白米飯就在眼前卻得吃稗子和小米。五穀鋪的客人正是這些人。既然是五穀鋪的喜宴,那讓他們先吃五穀,對著五穀合掌說託福託福,應該也不會遭報應才對。」
之後到此刻為止,他一直沒跟阿鈴說話。
乖僻勝並沒有回答。他的動作利落,緊實的鮮魚肉轉眼就磨碎了。阿鈴看得興味盎然。
船屋大門緊閉,安靜得像在辦喪事。阿藤一個人在門口旁的小房間看家。
「我想幫幽靈們升天。」
「你真煩,根本什麼都不懂。」
「好像是這樣,這可能是原因之一。不,確實是原因之一吧。」玄之介說完又揣著雙手,學剛才阿鈴那樣「嗯」了一聲。
阿藤益發一本正經,朝阿鈴探出身子問:「有人……該不會有人對你胡說些什麼吧?有人對阿鈴的身世說了什麼挑毛病的話嗎?」
「我才不會笨到讓人發現。」
「啊?沒有啊。」
「在孫兵衛房東家,衣服也晾在那邊。」
乖僻勝又歪起嘴來,他一歪嘴表情就顯得很怪。明明不要歪嘴比較好,難道這是他的習慣?
「真不好意思,我們鋪子的菜可好吃了,在這一帶甚至不會輸給平清。」
「那小子跑去釣魚了,大概在附近的橋上吧。」
「好線索,阿鈴。」玄之介笑道,「你說得沒錯,從這條線去想,還有一個線索。」
阿鈴默不做聲,看了一會兒。乖僻勝磨碎魚肉的動作雖然熟練,但每次轉動擂槌時,擱在濕抹布上的擂缽也跟著左右搖晃。做這種事時最好有人在一旁幫著按住擂缽。
乖僻勝用雙手掬起切碎的薑末拋進擂缽,拿起擂槌。
阿鈴點頭。外頭傳來七兵衛喚人的「喂」、「喂」聲。
阿鈴說完,學著玄之介剛才雙手支頤的動作。玄之介嘆了口氣,繼續低聲說:「不過眼下的問題雖然像是互不相關,其實各有牽連。」
「當然兩場宴席參加的人不一樣,」玄之介伸出援手,繼續解釋給阿鈴聽,「目的也不一樣:一次是老人的古稀喜宴,另一次則是打算召喚船屋的幽靈。儘管最後喚來的是外來的幽靈。」
阿松到後院確認阿鈴的衣服幹了沒有,在後院大聲問乖僻勝。
阿鈴也知道自己叫喚的樣子就像要找對方吵架,只是因為有過打掃廁所的舊恨,這也沒辦法。實際上阿鈴的確氣憤,氣得差點忘掉東跑西跑到底想找他問什麼。這世上確實有人能讓你一見面就發火。
「這地方能釣到什麼?不是沒有魚嗎?」
突然響起一陣嬌艷笑聲,阿蜜出現在兩人面前。她斜倚在最底下一階樓梯,扭著纖細的脖頸仰望兩人。今天她雖然沒帶三弦琴,但是插著梳子的髮髻油光水亮,還聞得到紫丁香味。
「我看得一清二楚。起初還在想搞什麼鬼,根本就不是什麼陰魂,只不過有人跟我一樣偷溜進來而已。」
阿鈴當然沒忘記,正是在那次的宴席首次發生幽靈作祟事件,但是她不想在這時候告訴乖僻勝。
「對不起啊,我也很想摟著阿鈴,拍拍阿鈴的背安慰一番,但是幽靈也有很多地方不方便。」
「那大姨就開始來打掃吧。榻榻米房已經打掃過了,可是廚房還是昨天那樣子。」
果然如阿鈴所料,乖僻勝認真地聽阿鈴說話,其間沒有插嘴也沒有分心。
玄之介拍了一下膝蓋說:「是的,正是如此,阿鈴說得沒錯。這又跟第二個問題有關。」
「嗯,非常體貼。」
「我在唱歌,唱阿先大媽教我的小布球歌。」
「大姨……我,」阿鈴總算找到話說,「我從沒想過大姨說的那些事,因為從來沒有人對我……對我的身世說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是,不過……阿松大姨,我不是什麼小姐。」
「是的。」
乖僻勝把一塊拇指大小的味噌拋進擂缽,是味道刺鼻的紅味噌。
阿藤又裝糊塗說:「大老闆擔心的是島次先生的健康。他那時突然發起瘋來,搞不好是被狐狸附身了。都是因為做了什麼招魂、驅靈比賽這種觸霉頭的事。」
「那該怎麼辦呢?」
「阿先大媽https://read.99csw.com不常說這些事。」
「喂,你!」
然而鬆了一口氣的乖僻勝正打算開口時,那女孩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是的。所以乖僻勝看得見阿梅,他們兩人都是孤兒,因此嘗盡艱辛也過得很寂寞。」
「那麼,我們照順序來想。蓬髮出現在兩場宴席上,兩次行動卻完全不同。筒屋那次他舉刀亂砍,在驅靈比賽那次卻一直號啕大哭。要是他只是一個凶暴的惡靈,應該兩場宴席上都會鬧事才對,這不是很奇怪嗎?差別在哪裡呢?」
「那之後我也想了很多。」玄之介一本正經地說,「為什麼阿鈴看得到我們全部,可以跟我們說話?對喜歡小孩的阿蜜、喜歡女孩的我還有看到病人就想治療的笑和尚老頭子來說,說得通。因為我們覺得阿鈴很可愛,都想和阿鈴接觸。可是蓬髮和阿梅呢?他們兩個都是很不好惹的幽靈,就連同是幽靈的我們也無法跟他們好好相處。但這兩人一開始就出現在阿鈴面前,而且以自己的方式想傳達什麼給你……」
乖僻勝放下手,挨罵似的垂下眉毛,撅起嘴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先聽我說嘛,別那麼生氣。」
「可是那時那房子還是空屋吧?」
阿鈴全身僵直地點頭。
「呼。」阿鈴坐回原位,說,「好累。」
「完全不會!一點都不會!」
「那要是借了油傘,也必須買把新傘還人家嗎?」
「你聽了不覺得沮喪,還能這樣想,我很高興。」玄之介點頭說道,「大人都有許多回憶,人生在世,不管願不願意,總是會累積各式各樣的感情。」
「油傘比較麻煩。除非是很破的傘,不然將借來的那把送還對方就行了,不過至少得帶盒點心做回禮。」
「船屋的第一組客人就是筒屋,他們來慶祝大老闆的古稀之慶。因為筒屋的木棉袋很有名,我阿爸絞盡腦汁想出了跟袋子有關的料理,對方很高興呢。」
「沒什麼。」
乖僻勝鼻子微揚說:「那當然,我做給你看。有客人願意花大把錢,料理鋪才能採購什麼鮮魚青菜雞蛋吧。有好的材料,再怎麼蹩腳的廚師也做得出好菜。我才不會那麼挑剔,就算只是五穀,我也能做出正式的喜宴料理。」
據說是在兩年前的初春時。
「剛剛說到哪裡?連自己都搞糊塗了,實在不行。」玄之介捏著下巴溫柔地望著阿鈴,「對了,是乖僻勝的事。」
「可是……」
「嗯,是的。蓬髮最初在筒屋宴席上現身時,是不是只有你看得見他?」
「那,我幫你梳頭好了。」
玄之介雙手支頤,百無聊賴地坐在老位子。不用呼喚,玄之介已經早一步在等阿鈴。
「我什麼都沒說啊。」他低聲說,「你不要亂生氣。」
「你真笨,這種事問本人不就知道了?」
嗯,是的。一定是這樣。這麼一說不是很有道理?
「阿梅只會對我扮鬼臉。」阿鈴插嘴道,「她想表示她討厭我吧?」
乖僻勝斜著眼想了一下,小聲地說:「她也很少跟我說話。不過她常說待在那裡很無聊。」
「七兵衛老爹不是說白子屋在外面還有個私生女,他認為先來的女孩很可能是那個私生女嗎?我也覺得可能性很大。如果真是她,就多符合一個條件。」
乖僻勝這回皺起了眼皮。他的表情真靈活。
阿鈴怒上心頭,說:「那種東西不是料理鋪會端出來的美食!」
假如事情真是這樣,阿梅為什麼接近阿鈴的疑問便能解開,也就是說這樣才合乎邏輯。
玄之介是說,驅靈比賽前自稱「阿靜」來到船屋的那個女孩,和當天來的阿靜本人不是同一人。
「阿鈴,白子屋阿靜的事也很奇怪吧?」
「我沒取笑你呀,我是說真的。」阿蜜憐愛地望著阿鈴,「話說回來,阿鈴,我也同意你說的,只是如果你真的猜中的話,打算怎麼做呢?」
「找件還過得去的舊衣服送還人家,這種情況要這麼做才不會失禮。」
「大姨她……沒說出名字。」
「喂,你還記得我吧?前幾天你才騙我打掃大雜院的廁所不是嗎?我是船屋的阿鈴,去找孫兵衛房東問私塾的那個阿鈴,你記得吧?」
「我跟阿梅完全合不來啊。」
阿鈴突然覺得很好笑,雙手按住嘴巴笑了出來。
乖僻勝突然轉頭仰望阿鈴。從他的方向看來,阿鈴背後正是太陽,他看似很刺眼的樣子。
「嗯,那邊釣得到鯉魚和鰻魚。」
「不要緊,反正也沒受傷。」
阿鈴肚子里的怒氣如熊熊烈火,那股熾熱令嘴唇、聲音、話語都像炭爐上的鐵絲網般焦黑了。
阿鈴脫掉濕透的衣服,跟阿松借了浴農穿,上面再披件全是補丁的背心。本以為現在不是冬天,掉進像小水窪的河道沒什麼大礙,但是濕透的衣服貼著身子,跟脫掉衣服跳河裡游泳或在洗澡盆淋浴完全不同,還是冷得很。眼前這杯熱開水對阿鈴很受用。
難道因為——乖僻勝是孤兒?還是因為他個性彆扭?
「這是用來做稗子年糕的。」乖僻勝從阿鈴手中拿過袋子,說,「房東喜歡吃。」
「阿鈴,」阿藤平板地說,「你怎麼說出這麼奇怪的話?」
阿鈴手指摩挲人中說:「嗯……」至今為止她還沒這樣有條理地想過蓬髮的事,玄之介大人畢竟是武士,腦筋也比別人聰明。
「玄之介大人!」
「那你要我怎麼辦?我又不能下去。你上來吧。」
阿鈴覺得臉頰發熱,故意撅著嘴說:「可是回家前我們大吵了一架,那小子批評阿爸的菜,我絕不原諒他!」
「我討厭那小子。」
乖僻勝不知為何又吞吞吐吐起來。這麼突然,他是怎麼了?
「那不是反倒要破費了?」
「嗯,」阿鈴不禁傷心起來,一陣鼻酸,「其實阿蜜也說過,蓬髮徘徊人世的原因跟年輕女孩有關。」
這種場合必須跟大人一樣沉住氣思考問題,不能像小孩子一樣不是哭就是發抖。阿鈴自我鼓勵,當場做出腦中浮現的所有大人舉動中,最像大人的動作,她端正跪坐、揣著雙手。
「她只說住在附近的孫兵衛大雜院。」
最後阿藤總算回到廚房裡去。
阿鈴說:「筒屋喜宴時,我的好朋友阿園和小丸也在場,就是說那次有小孩子在場,不過驅靈比賽時都是大人。」
「怎麼可能!」
「因為你看起來毫不在乎,一點也不怕。」
個性好強的阿鈴沒哭出來。此刻她也還不想走。
阿鈴大吃一驚,轉身面對玄之介。他緩緩點頭說:「剛搬來這裏時,阿鈴不是生了一場重病,還差點喪命嗎?笑和尚那時不是現身為你按摩治療嗎?老頭子事後說:那女孩子的身體糟透了,真是千鈞一髮才撿回一條命。笑和尚人雖然怪,但治療手法很高明,他說的話很可信。」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真的嗎?」
「可是我問房東,房東說不可能,覺得很奇怪。房東說那不是妖怪就是陰魂,又說不止那房子,那一帶全遭到興願寺殺人住持作祟……」
「搬家以來,只有我一個人看得到船屋的幽靈。」阿鈴說完,對乖僻勝點著頭說,「可是上次來這裏時,我發現你也看得見阿梅。你知道我那時為什麼會嚇一跳了吧?」
「嗯。」
阿鈴滿臉通紅地說:「阿蜜老是取笑人家。」
阿松用手掌合著阿鈴的紅腰帶用力拍打,說著「大概要一個時辰才會幹」,走回房裡。
乖僻勝正打算把臉轉回釣竿的方向,聽到阿梅這個名字,他又仰頭問了:
「是……不是呢,總之房東現在不在家。大姨,明天再去好了,再說借來的衣服也要洗乾淨再還人家吧?」
阿鈴雖然吃了乖僻勝的苦頭,不過也是他從水中把阿鈴拉起來,還把被濕衣服下擺纏住腳沒辦法走路的阿鈴背回這裏。他一看阿鈴掉到水裡,就樂得哈哈大笑;但是當全身濕透的阿鈴嚇得要死,膝蓋和手肘撞到河底隱隱作痛哭了出來時,他馬上停止大笑,拉起阿鈴。那時他的表情很認真,焦急地問阿鈴哪裡痛撞到哪裡了。阿鈴哭個不停時,他罵著「不要哭,笨蛋不要哭!」在水中不知所措地嘩啦嘩啦走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