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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絮絮叨叨告一段落,阿鈴故意打著呵欠,開口說:「大媽,我很怕那件事。」
她悄悄退回到廁所前的走廊,洗手缽的水面映出她那張快哭出來的臉。
「看你興沖沖地跑過來,還以為你想說什麼,結果竟然對我說『謝謝您出來』,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真是個不孝女!」
「噓!太大聲了。」
有人大聲發問。咦?是阿先大媽的聲音!她趕忙奔回榻榻米房。果然是阿先。阿先說她打算暫住在船屋幫忙家事,直到多惠身子好轉。阿鈴聽了很高興,有阿先大媽在可靠多了。
談話總算回歸正題,阿鈴鬆了一口氣。
事情演變出乎意外。
胡說,阿蜜明明知道。「你在騙人吧?」
「有什麼好擔心的?」
笑和尚沉重地搖搖頭:「你難道不知道你阿母為什麼心情不好嗎?笨蛋。」
「阿蜜……」
笑和尚哼一聲別過臉去,穿過樹林離去,阿鈴喊著「等等,等等」在後追趕。
「不尋常是因為他裝神弄鬼,那個騙子!」
「你怎麼想這種事呢?這不是小孩子該想的事,不要胡思亂想,對腦筋不好。」阿先笑著說,「而且還不能確定我看到的就是幽靈啊。」
七兵衛的意思是,那天騷動時,島次突然發瘋似的鬼叫:「都滾出去,再不滾小心我殺了你們!」其實是他跟阿由串通好的把戲。
「介紹島次給你,我也有錯。」七兵衛制止太一郎往下說,「那小子應該是在林屋容不下身才變得憤世嫉俗,我以為只要我們以禮相待,他大概會知恩圖報,沒想到我看錯人了,要是早點看穿他的真面目就好了!」
「所以我才說你懷有這種期望是錯的。」
「下次你再提起這件事,我真的會把你趕走。」阿先咬牙切齒地低吼道,「多惠和阿鈴對你毫不設防,她們兩人都喜歡你,你要是做出背叛她們母女的事,小心我會追你追到地獄盡頭給你好看!」
「要是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請接受我的道歉。可是我阿母真的病得很厲害,國增醫生來看過阿母,也喝了他開的湯藥,可是完全沒見效。」
「阿由先假扮阿靜到船屋,應該是先來探路的吧。阿由大概知道阿靜進行招魂時,總是用頭巾蓋住臉,所以她根本無須顧忌什麼。於是,當天宴席上進行招魂時,島次再伺機假裝幽靈附身鬧事。白子屋和淺田屋當然會嚇一跳,驅靈比賽也就一敗塗地,大大地丟阿靜和阿陸一回顏面。之後一定會有人……實際上是阿鈴……察覺之前來訪的阿靜跟驅靈比賽上的阿靜根本不是同一人。淺田屋知道以後一定會生氣,說如果公平比賽的話,阿靜根本比不過阿陸,白子屋是為了詆毀阿陸的名聲才設計這場比賽。淺田屋會生氣並不奇怪,事實上他們也真的發怒了。不管是否說得過去,為了維護阿陸的名聲,淺田屋只能大聲宣傳白子屋作弊。對白子屋來說,這等於兩邊失了面子。現在已經有人在說阿靜的招魂本事根本都是作假的。」
我也看到附身在島次先生的銀次幽靈——阿鈴剛想開口這麼說,卻被七兵衛制止,他的大手掌落在阿鈴頭上摩挲著說:「阿鈴,不要再提幽靈了。那種東西是一種心病,認為有的人才會看到,一開始便認定沒有的話幽靈就不存在。可怕的是活在世上的人啊。」
「你不覺得可恥嗎?」
「回自己房裡了。」阿蜜用手摸著鬢角微笑著,「阿鈴,這回你可立了大功,看樣子阿玄似乎猜中了。」
聽到七兵衛咬牙切齒這麼說,太一郎又縮著脖子。阿鈴想起父親對島次的廚藝評價很高,事事仰賴他。
阿藤大姨做了什麼事惹阿先大媽不高興嗎?難道大人們在阿鈴看不到的地方有什麼糾紛嗎?
笑和尚很矮——也許是因為年紀大了身材縮水——他只比阿鈴高約一個頭,揚著下巴擺著架子完全漠視阿鈴的存在。
阿鈴聽完不太高興,要不是這時候正巧瞧見笑和尚爺爺站在院子里的南天竹後面,大概會氣得一腳把學徒踢進茅坑裡。
等到只剩下自己一人時,阿鈴心裏才湧上遲來的憤怒——什麼嘛,那種說話態度!說那種壞心眼的話,還不如早早離去算了!是啊,我們這麼辛苦還不都是幽靈害的!
「不是拍馬屁,是真的。」
「一開始我便認定那個冒牌『阿靜』是白子屋長兵衛的私生女。以前就聽人提過他有個私生女,而且那個私生女非常憎恨長兵衛的無情,這件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而且,照那個冒牌貨的年齡和https://read.99csw.com外貌來看,都符合那個傳聞。我到處探聽想抓住她,總算讓我查到那個冒牌貨的落腳處,可惜最後讓她逃走了,現在行蹤不明。」
「我也知道你這個人做事勤快,為船屋盡心儘力。」
阿先對阿藤說話更嚴厲,甚至有點找碴的意味。阿藤雖然順從地頻頻道歉,擰抹布或換水時嘴巴卻氣得撅得老高。
「那我就老實說了,」阿先的聲音也強硬起來,「阿律說怕鬼逃跑時,我不是勸你一起離開嗎?還說這裏需要人手時,我會過來幫忙。你還記得嗎?可是你就是不聽,從船屋開張以來就是這樣。我勸阻過你,你卻推說多惠一個人忙不過來,硬是說服大老闆,賴在這裏。」
——再說,萬一大媽也看得到船屋的幽靈,她一定會站在我這一邊的。
「……嗯。可是,阿蜜……」
「聽你這樣說,確實教人放心。」七兵衛愉快地笑著,「不過也不能讓你去對付島次和阿由,總之家裡的事就拜託你費心了。」
能看見幽靈的人才看得到,看不見的人完全看不到。該怎樣才能讓完全看不到幽靈的七兵衛爺爺相信世上真有幽靈呢?
看到阿蜜安慰她的表情,阿鈴恍然大悟地說:「難道……阿蜜早就知道阿藤大姨的事了?」
陷阱是讓白子屋四處傳播以下的風聲——關於阿由假冒阿靜,企圖破壞驅靈比賽宴席一事,白子屋將既往不咎,而且想跟阿由當面談判,絕不會讓阿由吃虧——如果阿由聽到這個風聲跑去投靠白子屋,就可以抓住她帶她來船屋。
阿鈴心裏很高興,果然還是七兵衛爺爺通情達理。為了不辜負爺爺的期望,阿鈴努力讓眼睛放著伶俐的光芒,端坐在阿先和太一郎之間。
「可惜的是,在我身上是另一個原因。阿先可以看到我,就表示她也嘗過男人的苦頭。你的阿先大媽這個年紀還那麼嬌媚,年輕時想必更漂亮。」阿蜜聳聳瘦弱的肩膀繼續說,「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秘密,有了兩個就算有三個也不稀奇。有了三個,還有更多也不奇怪。來,阿鈴該睡了。只要我在身邊,天氣再悶熱也不怕,根本用不著團扇。要不然我唱一段搖籃曲給你聽。」
中午過後,不知出門去哪的太一郎和七兵衛聯袂回來。阿鈴輪流看著垂頭喪氣的阿爸和聳著肩膀怒氣沖沖大步走來的七兵衛,有點緊張。怎麼回事?
耳邊響起精神抖擻的聲音,原來是一直默默坐在阿先和太一郎身後的阿藤,她往前探出半個身子繼續說:「為了船屋,必須讓這場無聊的騷動完全平息。我願意聽從大老闆的話,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
阿鈴登上走廊回頭一望,笑和尚已不見蹤影。雖然覺得南天竹和柏樹間隱約影影綽綽,仔細一看,原來只是風雨令泥土變色而已。
阿鈴看到多惠的臉,心想憔悴的病人原來是這個模樣。阿母的身體夾在蓋被和墊被間,看上去很平坦。胸前合攏的睡衣領口松垮垮的,好像小孩惡作劇穿著大人衣服一樣。短短几天怎麼消瘦成這樣呢?還是在病倒之前阿母其實已經漸漸衰弱,只是沒人察覺到罷了?
「一定是情夫在幕後慫恿吧。」阿先仍對阿由抱著同情,「一個女孩子家不可能會這麼做。」
「哎呀,阿鈴,這些事你從哪兒聽來的?」
「沒關係。只是,大媽,我想過了。」阿鈴翻過身來,面對阿先,「為什麼大媽可以看到銀次先生的幽靈,而七兵衛爺爺卻看不見呢?」
「島次到底想圖謀什麼,問他本人就知道了。那傢伙,不管我去幾趟,總是老婆出來擋人,一本正經地說『我那口子腦筋不正常,誰都不見』。每次去都吃閉門羹。看樣子他打算避不見面躲到底。」七兵衛怒氣沖沖地說,「所以必須抓住阿由,讓他們兩人當面對質,你只要在一旁看著就好了。」
「我想一定是幽靈。」
「不是那樣。實在是島次先生那天的樣子太不尋常了。」
阿蜜拿起三弦琴喃喃說道:「要哄愛熬夜的孩子睡覺,唱什麼歌比較好呢?」
「好像是。」七兵衛擱下煙管點頭說道,「她的情夫是個落魄的武家隨從,叫橋二郎,年齡早就超過四十歲,都可以做阿由的爹了。雖只是個小惡棍卻能混得這麼久,在賭場和私娼妓院也吃得開。阿由目前大概跟他在一起,才能四處跑路吧。」
是阿先大媽和阿藤大姨。
「阿鈴,不可以熬夜啊。」阿蜜搖晃著頭髮溫柔地說。
說完阿鈴https://read.99csw•com假裝睡去,屏氣觀察阿先的反應。阿先慢條斯理地扇著團扇,沒多久就起身,像是確認阿鈴是否真的睡著了,她溫柔地摸著阿鈴的額頭,低聲說:「小孩子有時候真的看得更清楚……這孩子,到底有什麼神明在庇護她呢?」
「可是,這樣不是不講理嗎?也許島次先生那天真的被陰魂附身才會鬧事啊。」
「別說了,我不想聽。」
阿藤的聲音始終很固執。阿先嚴厲地說:「聽不懂就算了。」
「可是,七兵衛爺爺,世上真的有幽靈呢。」
「可恥?我?」阿藤的聲音嘶啞了,「大老闆娘可知道我在高田屋和船屋有多盡心儘力為太一郎先生效命嗎?我總是把感情壓抑在心底,總是帶著笑臉,只希望總有一天他能明白,能接受我……」
「誰說的?多惠的個性不可能隨便說人家閑事,太一郎也一樣。」阿先一口氣說完,表情忽然變得嚴峻,「莫非是阿藤告訴你的嗎?她個性本來就衝動。說來這鋪子也……」
阿藤嘮叨地責備阿鈴。七兵衛笑著說:「沒關係,阿藤,阿鈴說得沒錯。不管用什麼方法,阿由最終是想讓長兵衛承認她,當然也想要白子屋的錢。而且她有橋二郎這個狗頭軍師,應該更不會放過這機會,所以我們決定在白子屋設下陷阱。」
阿先離開蚊帳后,阿鈴仍假裝睡著。這時似乎有人穿過蚊帳靠近。阿鈴睜眼一看,發現阿蜜正坐在枕邊。
「可是逃也沒有用啊。」阿鈴情不自禁地開口,「她真正的目的不就是想分白子屋的財產嗎?既然這樣,總有一天一定得回白子屋啊。」
「這也跟兄弟姐妹的爭執有關……?」
阿先說溜了嘴,硬生生地把到嘴邊的話給咽進去。她的表情擺明了後悔在阿鈴面前說這些話,阿鈴也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批判的口氣提起阿藤。
「你會幫我阿母治療吧?只要笑和尚出手,什麼病都能治好。聽說我病倒那時身體很虛弱,情況很嚴重,笑和尚還是治好我了。」
「你真是的,還在說這種話?」阿先也提高音量說,「適可而止,醒醒吧!」
笑和尚把玩著手中的拐杖,臉朝著柏樹開口說:「你不是希望我們消失嗎?」
阿鈴回過神來,發現阿先大媽望著她,看著阿先的表情,阿鈴才發現自己的表情跟她一樣苦澀。
「阿先大媽呢?」
一進船尾,七兵衛馬上召集眾人到榻榻米房,太一郎要阿鈴回房午睡,卻遭七兵衛阻止。
「太一郎先生也儘管吩咐,」阿藤手擱在太一郎的背上說,「我會連多惠老闆娘的份也儘力做。」
「那當然啦,因為你裝出這種態度嘛。可是知道的人心知肚明,你是另有企圖。」
「我只不過在院子里散步,不是來找你這種小鬼的。」笑和尚對阿鈴說,「你阿母是不是病倒都跟我無關。」
「他一定會接受我的,既然到了這步田地,再怎麼樣我也一定要讓他接受我的心意。反正大老闆看重我,阿鈴也喜歡我。再說,那孩子又不是那對夫婦真正的羈絆。」
阿蜜一隻手貼著臉頰歪著頭,緩緩地說:「這個啊,我也不知道。」
「她是因為我們這些幽靈待在船屋,沒法子做生意,心情才不好吧?你卻要我這個當事人幫她治療,她怎麼可能好得了。真是個傻孩子!」
不僅阿鈴,連阿藤也被狠狠訓了一頓。平常阿鈴總覺得阿藤大姨做家事比阿母利落,但碰到阿先大媽,她就完全沒轍。
「因為我很擔心啊。我來了以後,太一郎先生和多惠很高興,阿鈴也跟我很親熱,她還常說大姨不在時很寂寞。」
阿鈴眨著眼仰望七兵衛的長臉問道:「這件事跟島次先生有關嗎?」
阿藤哭了出來,阿鈴趁著哭聲爬著逃開。
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據說已經被寫成讀賣(瓦版新聞)流傳至神田、淺草一帶。淺田屋聽說怒不可遏,常常當眾破口大罵說是白子屋和阿靜設下的騙局。
「我聽不懂大老闆娘在說什麼。」
「誰?誰在那裡?」她對著蚊帳外喊,「是阿藤嗎?」
「爺爺!」
當天夜裡,阿先來哄阿鈴睡覺,這也是在高田屋時的老習慣。阿先嘴上雖然說阿鈴已經大了,可以一個人睡,卻還是邊說邊鑽進蚊帳躺在薄被褥上,用扇子替阿鈴扇風。阿先的表情慈祥得像菩薩。夏天似乎打算在今晚再度肆虐一番,天氣讓人熱得睡不著,阿鈴很感激團扇帶來的微風。
「多惠總是無精打採的,太一郎先生跟她在一起太可憐了。read.99csw.com
反駁的阿藤語尾上揚,一副和人吵架的架勢。
在廚房。阿鈴悄悄離開被褥,貼著牆壁在走廊前進,走到看得見廚房亮光的地方時,終於聽出是誰在吵架。有兩個人影在晃動。
另一方面,白子屋雖然滿腹委屈,卻因為長兵衛的私生女在這次事件扮演關鍵角色,委屈也只有往肚裡吞。儘管恨得牙痒痒的,眼前也只能相應不理。因為這樣,當七兵衛提出設局抓阿由的計劃時,白子屋滿口答應了。
阿先用指尖攏了攏垂落的頭髮,喃喃自語緩緩搖著頭,突然又猛地抬起頭。
阿鈴向前一步,笑和尚迅速躲開,動作很敏捷。雖然他眼睛看不見,阿鈴還是快不過他,再說阿鈴本來就沒想和他較量。她只希望笑和尚能為阿母治病,就算死纏爛打也要笑和尚答應。
「你以為你大太一郎幾歲?」
起初她以為是玄之介或阿蜜,但聲音聽起來不像幽靈,而是活人的聲音。不止一人,是兩個人——而且兩人正在爭執。
笑和尚在柏樹旁駐足,駝背正背對著阿鈴,光禿禿的後腦勺亮得幾乎可以映出阿鈴的臉,可是脖子卻皺巴巴的,一條條皺紋呈へ字形。
「阿鈴?是你在那邊嗎?你在那邊蹦蹦跳跳幹嗎?」
昨晚阿先大媽提到阿藤時表情也很嚴峻,兩人果然是有什麼爭執。「其他事」是什麼事呢?大媽到底對阿藤大姨什麼事這麼不滿呢?
「為什麼要逃避?你自己幸福卻要阻礙別人的幸福。」
太一郎向阿藤行了個禮,一旁的阿先卻一臉苦澀。不知阿先大媽會不會又斥責阿藤,阿鈴心裏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岡為阿藤大姨的話中有一種壓迫感,聽起來不舒服。
「夜裡聲音可以傳得很遠,她們倆應該小心點才是。」
「明白了,大老闆,我一定儘力幫忙。」
七兵衛完全不當一回事。不僅如此,他雙眼圓睜,用手掌拍著膝蓋仰頭笑說:「真是笑話,喂、喂,阿先,你怎麼會說出這種反常的話?你什麼時候也怕起陰魂來了?」
阿鈴打了個呵欠,裝出很困的天真眼神避開阿先的質問,接著用夢囈般自言自語的語氣說出玄之介的猜測:「大媽一定是因為心裏藏有兄弟姐妹的悲傷回憶,才看得到銀次先生的幽靈……我認為應該是這樣……」
阿蜜呵呵笑著說:「不告訴你,反正你遲早會明白。而且有你阿先大媽在,不會有事的。」
「有阿先盯著,大概不會發生什麼壞事,你只要好好珍惜你阿母就行了。」
阿先也許是考慮到多惠病倒了,阿鈴大概很不安,頻頻和阿鈴聊些愉快的話題。你阿母很快就會好起來,到時候大家再到寺院里參拜,去吃某某地方的名產,再定做新農。看你阿爸阿母這麼累,船屋休息幾天也無妨。老實說,自從太一郎搬來船屋以後,高田屋的老主顧老是抱怨便當味道不對,大家都很傷腦筋。要是你們三人再搬回高田屋該有多好……
「我到底有什麼企圖!」
「謝謝你出來!跟上次為我治療一樣,你是為了治療我阿母的病來的吧!」
「你阿母得的是心病。」笑和尚直言不諱地說,「就算身體的疲累恢復了,喝了湯藥調理,只要心頭的鬱悶不舒解,病一樣不會好的。」
「是鄰居,大媽。是島次先生的鋪子,林屋附近的鄰居,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
阿蜜又輕聲說,不過這種事對阿鈴來說還太早了點。
阿鈴差點撲向笑和尚,她高興極了。
「可是……我生病時明明沒拜託您,您還不是幫我治療了?」
阿蜜向阿鈴招手,阿鈴一屁股坐在被褥上。
「是的,阿先大概看到我了,要不然就是感覺到動靜吧。」
「年齡根本……」
七兵衛撅著嘴巴插嘴:「這比當孤兒強多了,總可以過正派的人生。她跟親生父母沒緣分,得靠別人家的飯養大確實可憐,但又比沒飯吃的人要幸福多了。她應該滿懷感恩能碰到願意施衣舍飯的善心人士,沒想到竟誤入歧途,實在不像話。」
阿鈴說出島次和銀次以及他們的妻子阿高的事,阿先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
「阿鈴,」阿先口氣略帶責備地提高聲調說,「你為什麼跑到那邊的鋪子混在七嘴八舌的大人之間?什麼時候去的?」
難道船屋還有其他事——其他阿鈴部知道的事?那真是令人不舒服。
阿鈴點頭,問阿蜜:「剛才阿先大媽看到的人影,是你嗎?」
「是阿鈴看穿前後兩個阿靜不同是一人,這是她的功勞,讓阿鈴也一起聽。這孩子很聰明九-九-藏-書,要是什麼事都瞞著她,不讓她聽,不讓她看,反倒會讓她受苦。」
「大老闆娘總是看我不順眼,把我想得很壞,當然大老闆娘中意的是多惠,但是她現在病倒了,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靠我加油了。我只是拚命做事而已,這有哪裡錯了呢?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大老闆娘嗎?」
阿鈴突然想到「孤兒」這件事,趕忙止住這念頭,專心打掃。
笑和尚抬起緊閉的眼皮,露出白眼。
「她叫阿由,比真正的阿靜大四歲,今年十九歲。母親曾是白子屋的下女,母子倆被趕出白子屋后,母親不久就過世。阿由那時只有兩歲,輾轉被房東和養父母輪番撫養,還沒長大就開始學壞,十來歲時在茶館和射靶場做過事,成天和一些不良男女混在一起。這兩年好像被下谷一個放高利貸的老頭收為姨太太。當然她還另有情夫。」
七兵衛答不上來,輕咳了一聲說:「阿由完全騙過那個放高利貸的老頭,日子過得很奢侈,還常常對旁人吹噓說,這樣還不夠,畢竟姨太太的身份見不得人,我其實是南新堀町的富商白子屋的長女,總有一天絕對要分到我應得的財產,以後就可以自在地闊綽過日子。」
「看,這裏再重新擦。你老是想別的事,完全沒心思打掃。」
第三天診察結束,學徒說想要借廁所,走到無人的地方悄聲問帶路的阿鈴:「聽說這裡會出現可怕的幽靈,是真的嗎?」
國增醫生生著一張神經質的小臉,頂著一頭黑白交錯的垂肩長發,連著兩天都從松坂町的診所到船屋出診。診察完畢,他表情跟來時一樣嚴肅地洗完手,再用太一郎得湊近耳朵才聽得到的低沉聲音說了一陣,最後留下一句「明天再來」起身離去。背著藥箱跟隨的年輕學徒個子跟醫生一樣矮小,兩人五官酷似,他也許是難得來料理鋪,總是左顧右盼探頭探腦。
阿蜜撫著長發點頭說道:「隱約猜到了。我也不是白白就成了半老徐娘。」
「不過你最好不要抱著不切實際的妄想,看你最近的態度,我真是擔心得要命。」
「太可憐了。」阿先低語,「想必跟養父母也處得不好。」
然而阿先雙唇緊閉,什麼也沒說,阿藤益發得意揚揚地說:「碰到這種情況,就要打起精神。大家好好打拚,消除船屋的災難,讓船屋興隆起來。」
翌晨,阿鈴匆匆吃過早飯,纏著阿爸帶她到阿母房間。夏天時,榻榻米房大都卸掉紙門和格子紙窗,只用垂簾隔開內外,但多惠的房間卻宛如想把疾病封鎖在房內般緊閉著,連枕邊都豎起屏風。
太一郎微微屈身,溫柔地說:「老闆在懷疑島次先生。」
笑和尚說得沒錯,可是——
阿藤臉色略微潮|紅,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
是的,正是這樣,阿鈴和阿先對望。阿先的眼神看似凍僵了。阿鈴心想,我跟阿先大媽都知道真相,因為大媽也看到了銀次的幽靈。
「不可能兩三天就治好的。」
阿藤大姨明明是個好人。阿鈴突然想到,當阿鈴提出孤兒的事時,阿藤大姨那種拐彎抹角的態度,那時候她的表情顯然隱瞞了什麼事,好像有什麼事難以啟齒。雖然阿藤大姨口裡說沒什麼,眼神卻不是那樣。
她回到房裡看見阿蜜就坐在枕邊,膝上擱著三弦琴。
「可是,阿鈴,」阿先掩飾地換了個姿勢說,「你到底從哪裡聽來這些事的?」
「啊,那件事嗎?」阿先扇著團扇慌忙地說,「我真是的,闖禍了,竟然讓阿鈴那麼害怕,你原諒粗心的大媽吧。」
「噓,阿鈴,小孩子不要插嘴。」
「你想趕我們走對吧?我們害你家沒法子做生意,還害你阿母病倒,你不是早就容不下我們了?」
阿先扇團扇的手停下來,問:「咦,什麼事?」
「我聽人家說的。」
「我也不是無情的人。」阿先一反剛才的態度,壓低聲音溫柔地說,「我懂你的心情,畢竟我們都是女人嘛。可是,阿藤,再怎麼難受,該死心的東西還是要死心才好。你要主動離開,閉上眼死心才行啊。」
一個人影僵立不動,另一個人影往旁邊輕輕移動。
阿母的聲音嘶啞微弱,說幾句話就喘不過氣來。阿鈴回說:「是,我會當個乖孩子。」阿玲在還沒哭出來之前趕忙離開了房間。
「是!」阿藤拍著胸脯說,「一切包在我身上,大老闆!」
太一郎縮縮脖子。阿先笑著說:「是啊,你說得對。你自己也吃過那種苦頭,特別同情那個叫阿由的女孩,所以才更焦急更氣憤吧。」
「那爺爺為什九_九_藏_書麼現身呢?」
當天夜裡,明明早過了就寢時間,阿鈴卻睡不著,蓋著被子鬱鬱不樂,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阿藤聲音雖低,卻語帶挑釁地說:「多惠根本辦不到。」阿鈴打從心底嚇了一跳,那是我認識的那個體貼勤快的阿藤大姨嗎?
七兵衛順著吐出的鼻息悠長地說:「沒有證據,不過這樣事情才說得通。」
「我要是更可靠一點就好了……」太一郎支支吾吾地說。
「什麼事?」
「再讓她跟島次對質。」七兵衛說,「讓他倆當面招供。那個騙子!」
「大媽說在院子看到死去的銀次先生,真可怕,又很不可思議。」
沒回應。阿鈴心想,大概是夜風吹動了蚊帳。
「對不起。」太一郎雙手貼在榻榻米上賠禮,阿藤挨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背勸說:「太一郎先生,不用這麼自責。」可是太一郎遲遲不肯抬起頭,阿藤就這樣僵著垂下臉。
阿鈴不敢相信阿藤大姨竟會這樣不客氣地對長輩說話,她情不自禁地雙手按住臉頰。
多惠病倒了。
據說她也曾幾次上白子屋鬧事,要求長兵衛出來見她或讓她跟阿靜姐妹相認,因為這樣,白子屋上下都知道了她的存在,常在背後說長道短。
阿藤哼了一聲。
「笑和尚,您怎麼了?」
「是怎麼樣的女孩?」阿先問。
「爺爺……」
「我實在無法信服。」阿先面色蒼白,抬起頭強硬地對七兵衛說,「你說那個叫阿由的和島次先生串通好,但那女孩能用什麼誘餌誘惑島次先生?一個是十九歲的女孩,一個是已經到了通情達理的年齡的島次先生,怎麼說都湊不到一塊啊。再說,島次先生在林屋可能過得很寂寞,但他又不缺錢。」
「哼,」老人家從鼻孔噴出氣息,說,「明明是個小鬼頭,竟然也拍起馬屁。」
「多惠會好起來的,我們需要她和太一郎合力經營船屋。」
笑和尚的駝背彷彿也在生氣,加上他每次說話時,脖子上的皺紋會擠成「へ」字,彷彿在說:「就是啊,就是啊!」這股怒氣令阿鈴裹足不前,說不出話來。
阿鈴趕走學徒后跑到笑和尚身邊。笑和尚一隻手拄著拐杖沉思,另一隻手捻著下巴,正審視著南天竹的葉子。
「我的確……對姐姐做了無情的事……害姐姐短少壽命……可是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舊事,我以為早就忘了。」
「羈絆是什麼意思?我不是阿爸阿母真正的羈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七兵衛說,他們在外四處調查。
阿先稱阿藤為「你這個人」,口氣雖平靜卻不客氣。
「不要。其實我都知道,是大老闆娘從中作梗吧?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喜歡太一郎先生,不但不幫我向大老闆說情,還介紹多惠給太一郎先生。你為什麼這麼壞心眼?如果當初不那樣做,我現在……」
「您說得也許沒錯,可是當您幫我按摩后,我的心情也跟身體一樣輕快起來。」
看來玄之介猜中了。阿鈴依舊發出平穩的鼾聲,微微睜開眼。
「真是的,阿鈴,你聽到不好受的事了吧。」
阿鈴咚咚跺腳發泄,又在地板上蹦躂泄憤,還是無法消氣。
接著,阿先、阿藤和阿鈴開始大掃除。阿先說是這種時候最好把心用在打掃上,她利落且嚴厲地指揮著,不容分說地教阿鈴怎樣擰抹布、怎樣拿掃把。
阿鈴嚇了一跳。
阿蜜摸了摸阿鈴的頭,扶著阿鈴的肩膀讓她躺好。
難道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爺爺?阿鈴端詳著他的表情。
七兵衛拿起有阿鈴手臂那麼長的煙管點火,皺著眉吐出一口煙,慢條斯理地開口:「這幾天我跟太一郎老是出門,你們大概覺得奇怪吧。這麼晚才告訴你們理由,實在很對不起。」
「這,」阿先微微顫抖地說,「可是,那個……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島次先生和阿由串通?」
「啪」,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一瞬間,阿鈴恍然大悟,是阿先大媽甩了阿藤大姨一個耳光。
「咦,我明明看到有人。」阿先打了個哆嗦,小聲地說,「可別聽說有幽靈作祟,連我都疑神疑鬼起來,我得注意點。」
「讓阿鈴擔心了,真對不起。你要好好聽阿爸的話,當個乖孩子。」
阿鈴睜大雙眼。
阿鈴恍恍惚惚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體貼的阿藤大姨,比阿母還包容阿鈴的任性的阿藤大姨。阿藤大姨喜歡阿爸,所以討厭阿母……
「人啊,不,應該說女人,有時候會連自己都管不住自己,這就是戀愛。所以啊,你不要太生阿藤的氣。不過,要記得,變成那樣的話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