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濺鬧鷹岩
正是因為這本軍官證,警察找到部隊,說鐵劍防衛過當,出了命案,要追究法律責任。地方警察不能到部隊抓人,軍人自有軍事法庭審理。卷宗轉到部隊,部隊認為鐵劍是見義勇為,理應記功,但因他一拳使那蟊賊喪命,有過當之責。部隊認為功是不能記了,刑也不能判,但地方的意見不能不採納,最後來一個折中,就讓鐵劍轉業,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鐵劍轉動著眸子看看眼前這個頭上沒幾根毛,撥浪鼓一般晃動的臉蛋好奇地回道:「大哥,你咋知道我要去沙拉礦呢?」
鐵劍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走,去往城尾回部隊駐地的接岔口。正走時,突然「搶劫嘍,搶劫嘍」的喊聲從左側屋中傳來。他的目光閃電般轉向左側,左側的一間平房門上閃現「中國工商銀行」幾個大字。說時遲,那時快,鐵劍一個箭步躍到銀行門口。他睥眼往內一看,只見兩人在銀行的鐵欄內正往袋中摟錢。兩人在鐵欄外賊眉鼠眼四處張望。只一眼,鐵劍便知四賊並非善人。
鐵劍是第二次坐去沙拉礦的車。三個月前,剛剛從部隊轉業的鐵劍心懷狐疑來礦報到,坐在那輛老得掉牙、全身都在響唯有喇叭不響的客車上,在懸崖深澗間穿梭而行。他耷拉著頭,不敢俯視路邊的深澗,還沒到礦上,身上就出冷汗了。他不知道,解放后,為改造國民黨戰犯和地方土匪惡霸,監獄勞改隊都建在遙遠的深山峽谷之中。安全是大於天的事,不把這些舊社會的殘渣餘孽網在深山峽谷的監獄內,動蕩的社會就不會有安寧。但萬萬沒想到的是作為邊防軍特務連的排長,鐵劍陰差陽錯進了改造犯人這道門。
現在他們膝下雖然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但都不是周世恆和葉落花的親骨肉。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正當沙拉礦安全分析會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時,一場車禍正悄悄地降臨在周世恆的身邊……鐵殼吉普車在彎彎曲曲的泥濘山路上行駛。這是海拔一千七百米的高原山地,霧夾著毛毛細雨,丈把遠,公路就模糊一片。長時間的雨水讓公路坎上的鬆土滑落路沿,雨一浸泡就成了滑不唧溜的泥路,滑在公路邊緣的泥土被車輛一壓,公路上的傾斜度凸現出來。吉普車開到距離沙拉礦兩三公里的地方,這是一個很險的狹窄地帶,名叫「鬧鷹岩」。這「鬧鷹岩」的名稱來源於岩高澗深,雄鷹常常在高岩之中盤旋而飛。這一帶把雄鷹說成鬧鷹,故名「鬧鷹岩」。
那天天氣真好,部隊正好休息。鐵劍換上便服。部隊如今有規定,在營區生活必須穿軍裝,訓練時穿訓練服,但休息出營區必須著便裝,否則滿街綠軍裝,遍地大蓋帽,尤其在這邊防小城,駐軍又多,都穿軍裝滿街串,這成何體統?所以,從列兵到軍官,出營區必須著便服。
鐵劍知道這招的絕妙。他胸下一個陰影晃動,一隻鷹爪就閃撲而來。鐵劍側身讓過鷹爪,飛起一腳踢勾出一個連貫動作。那條腿平時都是吊著十公斤鐵砂袋出操跑步的,這一踢一勾非同小可。那蟊賊原來就矮小,鐵劍飛起一腳,正勾踢到他的咽喉。匍匐的蟊賊被一踢一勾,懸在空中倒翻一百八十度,「轟」的一聲砸在地上。
周世恆先當採煤工,后又當瓦檢工,提來當幹部警察前是在安檢的崗位上。他是稀里糊塗幹上安檢的,但轉干時認定安檢是以工代干崗位。那時監獄還由地區公安處勞改科管轄,還沒有收歸省勞改局,也不時興考政治文化,監獄勞改隊缺幹部,大量從工人中選那些鶴立雞群的佼佼者。穿上藍白色的老式警察皮皮,一個大蓋帽,再配上一個圓圓的國徽,領口上兩片紅彤彤的領章,就從工人搖身變成幹部,警察身份就確定了。
鐵劍走進新華書店。雖然部隊有圖書室,但每次逛邊城鐵劍首選逛書店,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邊城書店小,雖然不一定能買到自己喜歡的書,但他對書店情有獨鍾。
一瓶北京牌二鍋頭下肚,他覺得沒什麼,太他媽不過癮,又要了兩瓶。雖然只是二兩一瓶,但三瓶二鍋頭下肚,那勁就一咕嚕往上冒。他走出飯店,頭有點暈了。他頭雖暈,但沒忘記自己是軍人,軍人啥時都不能丟醜。他腳有些飄,但還沒有到趔趔趄趄的程度,重心特穩、一步一步,他步履鏗鏘往前走。鐵劍雖然酒後臉有些紅,但臉紅也掩蓋不了他浪子燕青似的容貌。高達的身材托著他瓜子一樣的面龐,明眼人一看,就知他魔鬼般的身材潛藏著與眾不同的內質。
就在鐵劍滑出後車蓋幾秒鐘的時間里,那吉普車在岩畔「哐當」一聲,從鐵劍身旁落下深澗。
「不許動!」鐵劍大吼一聲。這霹靂般的吼聲如五雷轟頂,驚恐中的幾個匪徒剎那間愣了一下。當他們看清門口只是一個目光逼人的青年時,門內的兩個人立即衝過去罵道:
九-九-藏-書「小子,少管閑事,快閉眼走人,當沒看見這事,否則讓你不知馬王爺有幾隻眼。」
鐵劍掙扎著爬起來,左右環顧,想爬上路去,這時轉眼正看到同車的姑娘被摔得卡在岩畔的苦楝樹之間。他忙吃力地移步來到姑娘面前。那姑娘滿臉是血,躺在岩畔人事不省。他想肯定是翻車後頭撞在岩石上,人死人活難說。他蹣跚著來到那姑娘身邊。橫躺著的她一動不動。在特務連,野外救護是必備科目。他用手擋在那姑娘的鼻孔前試試,又用手指搭在她頸部的主動脈壓壓,最後什麼都不顧了,掀那姑娘的身體,扯開她那件暗花乳白色襯衣,伏在她雪白的胸脯上,聽她的心臟是否還跳動。
車開出鬧鷹懸岩,下一個斜坡就到沙拉礦。進出的司機無論是拉貨的還是載人的,每逢過有「鬼門關」之稱的鬧鷹岩時,都會像剛做新娘的媳婦——在婆婆面前小心翼翼,因為稍不留神就闖不過鬼門關,進了閻王殿。一般常進出沙拉礦的司機路徑熟,轉彎抹角適度,自然似險非險,但「生水子」過鬧鷹岩時就緊張,手腳都捏得緊緊的,過了鬧鷹岩,出得鬼門關,冷汗冒出來。往往遠方來的司機手腳無措,不敢動車,要請礦上的司機幫一把方能進出。這天殺的鬧鷹岩就是橫在礦內礦外的一道門檻。
鐵劍嘴中細嚼慢咽地品著菜,一邊喝著北京二鍋頭。鐵劍酒量大,但沒酒癮。訓練得疲憊不堪時,就想啜上幾口,一是解乏,二是催眠。往往二兩老白乾下肚就呼呼睡去,第二天又精神抖擻投入訓練之中。用鐵劍的話說:「飯撐懶鬼,酒舉硬漢。」所以他嗜酒而不酗酒。
周世恆其貌不揚,矮墩墩的個子。雖然個子不高,但身子朝橫里長,臂大腰粗,酷似黑旋風李逵。他常年像耗子一樣在洞里鑽來鑽去,汗水和煤屑在臉膛上長年累月地親吻,那張臉早就變成臘肉一般。年齡還不滿五十的他,早就是一副老頭的形象了。
那一架打得真不是時候,但那叫打架嗎?那是見義勇為!這個社會都怎麼了,見義勇為都他媽的犯罪!正義都被狼叼了,不公平,社會對我鐵劍太不公平。但反過來想,自己出手是不是狠了點?又不是敵人,畢竟只是人民內部矛盾。魯提轄三拳打死鎮關西,我鐵劍只一掌就要了他的小命,是狠了點。一切皆由命。那天千不該萬不該去逛那破邊境小城,否則也不會有今天。
那警察得了話,答一聲「是」,敬個禮轉身跑了。周世恆在辦公室剛想沏杯茶消消氣,只一袋煙工夫,那警察又三步並兩步跑來報告說:「報告周監區,大事不好了,井下瓦斯爆炸了。」那次瓦斯爆炸驚動了司法部、勞動部等中央相關部門。那時梁翼還只是宣傳科科長。正是那次瓦斯爆炸事故,把梁翼推到監黨委委員、沙拉分監監獄長、沙拉礦礦長的位置上來。周世恆因此被撤了職。後來由於省第一監獄黨委認為周世恆有豐富的採煤、採礦經驗,免職兩年後,又重新任命他為採煤監區監區長。
當吉普車懸空傾斜的一剎那間,由於重心往後轉,後車蓋經不住鐵劍和那姑娘以及右側那堆貨物的擠壓,「咔嚓」一聲,在吉普車人仰車翻時,後車蓋突然斷開。鐵劍和姑娘以及那堆貨落在狹窄的石坎上。由於鐵劍倚著那堆貨物,貨著地時,他枕在貨物上反彈一下落在貨物邊的石岩上。那石岩上橫七豎八從岩縫中長出許多苦楝樹,卡住了鐵劍,但這突如其來的車禍,還是讓鐵劍落地時頭重重地彈砸在地上,瞬間昏了過去。
鐵劍知道是自己擠進來造成的,沒在乎誰使白眼。他剛坐定,吉普車就開動了。從山城到沙拉礦雖說只有四十多公里,但那路像搓衣板,高低不平。雖然吉普車左右兩側的擋風玻璃都被泥糊著,但透過前玻璃能清晰地遙望鋸齒般犬牙交錯的山巒。
他沒有多想,也沒有猶豫。他曾經是軍人,軍人就是保護神的化身;他現在是監獄民警,監獄民警就是正義的力量。如果腰部不痛,對鐵劍而言,背一個姑娘不費多大力氣,但現在他腰扭了,自己走路都十分困難,在這懸崖陡壁上,要背上這百十斤重的人體並不容易。他艱難地邁著步,一步一步,這時才真正領略到舉步維艱的內在含義。
周世恆耷拉著頭,一口一口地把煙吸進去,又一口一口把那白霧吐出來。在監獄礦山,抽煙、喝酒是男警察們的兩大嗜好,煙上嘴就抽得雲里霧裡,酒上口就喝得昏天黑地。周世恆是咋穿上這身皮皮的,他都暈暈乎乎的。年輕時只想得一個工作,下井就下井,工作大於天,工作高於一切,七十年代對工作沒挑剔的份兒。
那駕駛鐵殼吉普車的矮鬼是第二趟跑沙拉礦,路徑不熟,到鬧鷹岩時那霧濃烈得像天上撒下的一張灰濛濛大網,雖然幽深的溝澗看不見,嚇不read•99csw•com倒人,但霧讓司機眼前模糊一片。當矮鬼司機過鬧鷹岩的石門坎轉彎時,那傾斜的泥路彷彿抹有桐油,他方向盤剛一打,後輪一滑,屁股一甩。他一慌,腳不自覺點到剎車板上,原本應該加油衝過滑不堪言的爛泥路面的,但他操作出了邪,踩成急剎車,突然的中止運行讓處於滑不堪言路面的車突然間屁股一甩,雙輪懸空。還不等人們驚恐,鐵殼吉普連人帶車後座前轉懸空摔下鬧鷹岩畔。
就在鐵劍和那兩個手拿匕首的蟊賊過招時,一倒地,他的軍官證跳出米黃色襯衣的口袋,滑落在地上,而他離開時沒注意。
太陽升出一竹竿高,鐵劍哼著《咱當兵的人》這首聞名遐邇、唱紅大江南北的軍旅歌謠往城裡走。邊防團駐在城邊上,不用坐車,從團部到邊城走上半個來小時就到了。他嘴裏哼著歌,腳邁大步,目光瞥瞥路兩旁:鳳尾竹垂吊著,身穿筒裙的傣族婦女在竹下房前扭動著腰肢。
車窗外山路彎彎,山巒綿延,山高路遙,一個「山」字在鐵劍腦海中晃悠。
剛報到,政治處就通知他到省警校培訓三個月的獄內偵查業務。吉普車搖晃著,雖然車外秋風蕭瑟,但吉普車發動機轉動產生的熱能,把車內烘得像嬰兒的胯,熱乎乎的。鐵劍斜一眼身邊雙目緊閉的姑娘,就斜靠在右邊的包上閉目養神。或許是車內悶熱的緣故,鐵劍迷迷糊糊就感覺又回到部隊,回想起轉業的事來……像夢一般,幾個月前鐵劍還在邊防團,匍匐在地像蛙跳一樣過鐵絲網障礙,在莽莽蒼蒼的原始森林中跨澗越溝,攀著枯藤飛來盪去。他們個個身穿豹子斑點的迷彩服,像美國大兵一樣臉上、額上塗抹著一層綠一層白的色彩,一副非洲原始黑人的野蠻狀。野外生存訓練的那份苦,常人是難以承受的。森林中的瘴氣,蹚過沼澤地時黑色的螞蟥,不時還和各種毒蛇相遇,他都熬過來了。特種兵嘛,怕吃苦哪能當特種兵?沒想到七年的軍旅生涯很快就結束了,七年中真正的敵人沒有碰上,渾身的本領全是花架子,英雄無用武之地,反而一架打掉了草綠色的軍裝。人生真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前途不可預料。
這兩個人摩拳擦掌,邊虎視眈眈和鐵劍對峙,邊斜著眼看鐵欄內那兩人的進展。說來儲蓄所內那兩個女人也該倒霉。她們像平常一樣營業。雖然儲蓄所小,但也還有一些業務,存取款的人雖非絡繹不絕,但來來往往總是不斷。好不容易沒人了,其中一個肚子餓。另一個聽她說肚子餓,自己也覺飢腸轆轆。她們你推我,我推你,其中一個到對面的羊肉館買羊肉米線。殊不知她端著兩碗米線進門時,這四人尾隨而來。俗話說,「千密必有一疏」,端米線的營業員只當這四人是來銀行辦儲兌的,壓根兒沒往蟊賊身上想。當她端著米線回來,待在室內的另一個女營業員去給她打開那扇進入室內的鐵門時,兩個蟊賊一瞬間手持匕首破門而入。他們像已經飢餓許久,馬上就能掠到獵物,齜著牙,眼裡噴著綠光的野狼。
在他們交手時,驚恐中的那兩個營業員拉響了警報。鐵劍看看倒在地上的人,耳朵已經聽到警車「嗚嗚」的鳴笛聲。他平生不願和公安打交道,又是筆錄,又是按手印,麻煩,嘴中罵罵咧咧:「想搶劫,讓你們傻廝兒吃不完兜著走。」拍拍手上的灰,趁著慢慢聚攏的人群,斜一眼「嗚嗚」叫的警車揚長而去。
梁分監苦口婆心地侃侃而談,在座的監區領導心中明鏡似的。沙拉礦「三·二一」瓦斯爆炸事件去日不遠。三年前的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十點左右,沙拉礦由於通風管道泄漏,作業面基本沒有風,瓦斯越聚越濃。原本應該退出作業區域,但因層層抓生產任務,發電廠催促著要煤發電,發電監區監區長在電話里大發雷霆,對著周世恆說:「如果煤不能按時供應,電發不出來,責任在你。」周世恆哪負得起這個責。沙拉礦就是一個小社會,井下作業離不開電,家屬區、子弟學校、醫院誰離得開電?它就像情人一樣,白天有陽光照耀,人們淡漠它,但一到夜晚,誰都盼望它。沒有電的晚上,全身都不自在。發電監區長剛放下電話,冶鍊監區監區長又打來電話。冶鍊監區監區長和周世恆是同鄉,說話自然沒有發電監區監區長刻薄。他在電話里慢言細語:「嗯,老周嗎?我們大排冶鍊爐腹中空空,已經開始過六零年餓飯的日子了,你的烏金哪時候到啊?」放下電話,周世恆嘴中罵罵咧咧地說道:「都他娘的一丘之貉,催命鬼一幫,狼心狗肺一群,沒他娘一個好東西!」正在這時,一個井下值班幹部跑過來,氣喘吁吁道:「報告周監區,井下瓦斯濃度超標,停還是不停,請您指示。」周世恆見值班警察的熊樣,剛接兩個電https://read.99csw.com話生的氣還在腹內鼓動,便順口罵道:
這是工商銀行靠邊的一個儲蓄所,平時儲蓄業務就不多,儲蓄所內發生的一切,街上無人知曉。
梁翼左手扶扶往下滑移的金絲眼鏡,環視一下煙霧繞樑的會場,又口若懸河地說道:「雖然監獄、勞改隊管教工作細則第三條明確提出管教工作應當認真貫徹執行『改造第一、生產第二』的勞改工作方針。但在我看來,無論哪個第一,監獄『兩個安全』才是第一之中的第一。離開『兩個安全』,一切都無從談起,這是被無數鐵的事實證明了的。晚霞和烏雲纏在一起,是難分辨來日是晴是雨的,監管生產和安全糾纏,同志們可要分辨出孰重孰輕啊!」
當他確信姑娘還活著后,又在她的臉部、頭部尋找流血的傷口。這很簡單,她頭上還冒著血色小泡。鐵劍確定流血的傷口在頭部,「咔嚓」撕下自己藍白花斑的作訓服,熟練地包紮好她的傷口,忍著腰撕裂般的疼痛,吃力地背著姑娘尋找上岩的路。不幸之中大幸,這七米來高的狹窄岩畔像一條腰帶,彷彿億萬年前第四冰川遺留的痕迹。鐵劍咬著牙,背著奄奄一息的姑娘就往岩畔走。他知道時間就是生命,如果不趕快把姑娘送到礦醫院,流血過多,姑娘生命難保。
梁翼時運好,一轉業到沙拉礦就去省城上了兩年大學,回礦正趕上重用大學生。他很快就產房傳喜訊——生(升)了。
這一切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里發生的,猶如劃過天空的流星,災難就發生了。所幸正是這尾重頭輕,救了鐵劍和那姑娘的命。
在鐵窗內摟錢的那倆蟊賊見窗外的兩個同夥被鐵劍打翻在地,心想倒了八輩子霉了,今天和硬子手狹路相逢,不是魚死便是網破。倆人捏著寒光閃閃的匕首呼嘯而來,兩把匕首齊發,直指鐵劍胸膛。飛奪匕首是特務連的拿手好戲,甭說兩把匕首整發,就是數把匕首整發,也甭想嚇倒鐵劍。當兩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呼嘯而來時,只見鐵劍一個平身倒地,雙腳一蹬,正好蹬在那倆人的小腿上,那倆人腳力不支,往前一傾斜,鐵劍雙手一伸,倆人「啪」的一聲平倒在地下,他隨即一個鷂子翻身,一腳踢在一個蟊賊的手腕上。那蟊賊手一松,閃著寒光的匕首「噹啷」一聲滑去丈遠。另一個人反應快,在鐵劍鷂子翻身的瞬間,他也一個猴子攀藤爬起來,趁鐵劍飛起一腳踢匕首時,運足力氣,趁人不備,使出吃奶的力氣向鐵劍的軟肋刺去。鐵劍在他猴子攀藤的一瞬間就知道他會來這一手,熟練地側身讓過匕首,運足力,一個浪遏擊水,順勢一個鐵砂掌,掌心正好落在那蟊賊的心臟邊。這一掌好似雷霆萬鈞,那蟊賊像一個輕飄飄的稻草人,被鐵劍的鐵砂掌打得旋翻兩下,「咚」的一聲巨響碰在鐵柵上,又「轟」的一聲後腦狠狠地撞在地上。不一會兒紅彤彤的血就從那蟊賊頭上冒了出來。其他三個還在地上爹死媽嫁人地鬼哭狼嚎。
當上幹部警察的周世恆心力交瘁,他的壓力來源於工作、家庭。工作自不必說,家庭也不是很順。老婆沒工作,兩口子雖然感情好,但老婆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女人生不了娃娃,就是拿磨壓也無濟於事。原本周世恆認為是自己無能,去醫院男科檢查遍全身,沒一處不好,只能說明老婆不行,他又編著筐筐套老婆出來檢查。周世恆的老婆葉落花原來就是地地道道的農村人,當她知道周世恆的檢查結果無一處不好后,她自己反推不育癥結不在自己,她怕檢查完周世恆和她離婚。中國自古來都奉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但葉落花還是經不起周世恆對她打賭、對天發誓,又拍胸脯又賭咒,無論結果怎樣,只是死條心,死磨活磨要她上婦科醫院。先去了幾家小醫院都檢查不出來,後去省城最具權威的婦幼保健院方診斷為輸卵管嚴重堵塞。
「兄弟,一看便知你是到礦上去的。上我的車吧,正好還有一個位置。」鐵劍剛邁出門檻,一個西瓜一樣的臉蛋笑嘻嘻地問道。
鐵劍回想著,迷迷糊糊就進入了夢鄉。青年人瞌睡大,搖晃的車也搖不醒瞌睡蟲。那瞌睡蟲從他身上爬進他的大腦,捅得鐵劍的夢口水細泉般從嘴角流出。突然車一晃,鐵劍的頭一下子砸在身旁那姑娘頭上。那姑娘摸摸砸痛的頭顱,嘴上可吊十二把夜壺,嘴中想罵,話又咽了回去,只惡狼般瞅他一眼。這一撞,鐵劍也醒了,對著那姑娘說聲「對不起」,眼睛直巴巴看著車窗外。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狹窄山路上行駛,霧夾著毛毛細雨撒在地面上,泥濘的山路讓吉普車像一個喝醉酒的漢子,蝸牛般爬行。
「不許動,把錢乖乖交出來,否則要你們的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兩個女人驚恐不已、不知所措。一個反應快一點的女人正要去拉報警器時,九_九_藏_書被一隻大手揪住頭髮。閃著寒光的刀逼她倆到門旮旯,兩人嚇得瑟瑟顫抖。
周世恆埋著頭,不斷地抽煙,其他科長、監區長沒一絲笑意。誰都知道干礦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事。今天周監區被剋,誰知哪天輪到劉監區、張監區……就算是發電監區、冶鍊監區這些不是打洞的監區領導,也戰戰兢兢,工作如履薄冰。因監獄礦山「兩個安全」大於天:生產不安全你得負責任,監管不安全,犯人出現「三防」事故,監區長仍然脫不了干係。總之監獄兩張皮,兩張皮都不能放鬆,否則哪張皮出了問題,都教你貓兒抓糍粑——脫不了爪爪!
吉普車內已經坐有六個人——駕駛位不用說,副駕駛位,第二排已經坐著的三個人,後排原本是坐三個人的,但靠右邊堆了貨物,只剩有狹窄的位置,已經坐著一個姑娘。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娃再狠,雙拳也難敵四手,何況我們是四個人八隻手、八條腿,踹也要把你踹成一個肉墩。」其中一個長一副李逵般方形臉的人說道。
「你都是一個老同志了,有這樣乾的嗎!礦山安全規程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瓦斯濃度超過指數,必須停下來通風排瓦斯。生產必須給安全讓路,只有安全才能生產,反過來生產必須安全。殊不知瓦斯濃度大大高於標準,你們為完成任務,用撮箕扇風排瓦斯,這是原始人用的手段,不發生安全事故純屬僥倖,發生安全事故是必然的。都挖一輩子煤了,又不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眼花繚亂。礦井就那麼一點道道,搞通了,按規程操作何愁不安全!」
「衣裳嘞,一看你這身迷彩服,便知你是到礦上去的。」那人回道。鐵劍方低頭望望自己身上的行頭,身上藍白相間的裝束格外醒目。他暗自好笑,離開警校時咋就不換一套便裝呢?這套行頭一看不是軍人便是警察。雖然現在社會上行頭亂,穿迷彩服的人並非都是軍人或警察,但從氣質上分辨,准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周世恆被梁翼批評時,心中有許多委屈,但他沒有辯解。要遇上其他監區長,早就氣呼呼像快脹破的氣球了。原本井小任務重,他肩上的擔子重千斤,幾百號罪犯要改造好,全年無脫逃、無重大案件,井下更要求不出安全生產事故。犯人畏懼井下勞動。監內犯人是什麼?是形形色|色的壞人,是被看押的老虎。就是一根根木頭,也有倒下來打人的時候,何況乎一些看似老老實實、規規矩矩,但骨子裡頭上生瘡、腳下流膿,全身都壞透了的犯人,除非工作細微、管理到位、獎罰分明,否則他們凶起來仰可日天,壞起來匍可日地。
那天鐵劍穿一條夾灰色的褲子、一件米湯色的襯衣,原本都出門了的,他又踅回來拿軍官證。如果那天不踅回來拿軍官證,也就沒有轉業的事,正是這軍官證惹出了是非。
「到哪裡?」窗口裡一隻白|嫩的手邊接鈔票邊問道。「到沙拉礦!」鐵劍懶洋洋地回道。「你不長眼睛嗎?沙拉礦是上午的車,現在都啥時候了。」窗內的女人沉著臉,說完那白|嫩的手又將那張五十元鈔票扔在窗台上,喊道,「下一個。」鐵劍踅身出來,舉目張望一下那張貼在牆上的汽車運營時刻表,看清去沙拉礦的車8‥30出發。他下意識看看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下午兩點了。山城只是一個縣級小市,每天只開一班到礦上的車,鐵劍自然不知。他提著包走出售票廳大門,抬眼看看霧蒙蒙的天空,正盤算著是住下來第二天再走,還是找便車下礦。
「狂賊,光天化日之下,你們膽大包天,敢搶銀行,真他媽黃鼠狼想吃天鵝肉!巧碰你鐵爺爺,你們縱然腳底抹油,也難以溜出門去。」
鐵劍點點頭說道:「大哥好眼力,兄弟我正是要到礦上的。」
片刻,鐵劍從昏迷中醒過來,轉臉看一眼霧茫茫中深不見底的溝壑,驚魂之餘又嚇出一身冷汗。他抬抬手,伸伸腿,手還在身上,腳亦蹬得動,再搖搖頭,清醒過來,確定自己還活著。他想站起身來,但腰痛得厲害,全身摸摸沒一處流血的地方。他斜眼看看,身子倚在那堆貨物上。那幾個軟綿綿的包雖然橫七豎八散落在樹杈岩畔,但清醒過來的他知道多虧這幾個軟綿綿的貨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太陽當空,鐵劍從書店出來,舉目環視人流如潮的小街。邊城雖小,也異常繁華,小街上人頭攢動,小車「嗶嗶」的喇叭聲刺|激著耳膜。鐵劍覺得飢腸轆轆,抬手看看表,時針已經指向十二點,不知不覺中一上午又過去了。他來到一家餐飲店,選一個不起眼的卡座坐下,隨便要了兩碟菜。見服務台的酒柜上擺有各種酒,他要了一小瓶二兩裝的綠瓶二鍋頭。二鍋頭有「牛欄山」和「北京牌」的,服務員問他要哪種。他原來喝過二鍋頭,味純勁大,但什麼牌的沒太在意。聽說有「牛欄山」和「北京牌」九-九-藏-書的,他心想反正都差不多,但北京是人們嚮往的地方,他在西南的邊境當兵,都當軍官了,但還從沒去過北京,北京在鐵劍心中既傾慕,又覺遙不可及。他覺得北京順口,就對服務員說:「來瓶北京的吧!」
鐵劍擠進後座,緊緊地夾在貨物和那姑娘之間。他斜一眼靠窗的姑娘,擁擠讓那姑娘嘟著小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鐵劍撥開雜草,攀著岩壁,腿像灌了鉛,每邁一小步,腰就鑽心地痛。他強忍著,牙咬得「咯咯」響,汗水一粒一粒地滴下來,橫著一股子牛勁,直著眼爬著。風寒霧重,易水悲歌,鐵劍不可能救得了墜入深澗的其他人,那些人肯定進了閻王殿,那是顯而易見的。而她還有一口氣,鐵劍不知道姑娘姓啥名誰,是會見犯人的親屬,還是到礦上公幹,還是家在礦上。在車上也沒聊過話,自然對這些一無所知。但鐵劍知道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還有一口氣,他得救她,這是責任,是一個軍人和警察必須肩負的責任,是道德的力量,是軍人、警察的責任攪拌出來慷慨的魂魄,這種大無畏的魂魄具有支撐職業的威力,是軍人而成為國家的守護神,是警察而成為國家的維護者。
梁翼也是一名「老轉」。百萬大裁軍時,在基建工程兵當團政治處幹事的他選擇了轉業。在部隊時,同年兵的戰友中,他的高中文化水平就屬鳳毛麟角,加之他從小就做著作家夢,自然浪費在書本上的時間多。當兵時往往部隊熄燈號劃過長空,他打著手電筒藏著躲著在部隊發的那床草綠色的被子中看書,被戰友們取笑為「書痴」。轉業時正趕上全國「嚴打」,市作協的接收函被軍轉辦拽一邊,人事檔案被省勞改局政治部抱樹葉般摟回局裡。檔案到了勞改局,縱然你有通天的本領,也拿不回去了,監獄缺幹部呵!軍轉幹部被認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正是管犯人的料,好鋼正好用在刀刃上。成千上萬的軍轉幹部來到艱苦邊遠的監獄礦山、農場、工廠,成為那裡的中流砥柱。
「你們是酒囊飯袋,處處問老子要煤。停產,停產拿你們去發電、去冶鍊?他娘的,你們就不會動動腦筋,讓瓦斯濃度降下來,邊降邊生產嗎?!」
鐵劍坐在鐵殼吉普車上晃悠著如蝸牛在爬行時,沙拉礦會議室里烏煙瘴氣,既稱「礦長」又稱「分監獄長」的梁翼一臉嚴肅。平時文質彬彬的人一旦發怒就怒不可遏。原來這是礦山的安全分析會。兩天前承擔整個礦山發電、硫黃冶鍊、居民用煤的煤礦監區發生小型瓦斯燃燒。雖然沒有死人,但燃燒的瓦斯燒傷了三個犯人。安全科科長交給梁翼的報告結論十分明確,這是一起人為的責任事故。此刻分監獄長梁翼正指著煤礦監區監區長周世恆訓斥。
沙拉礦原本是一個勞改場所,隸屬於省第一監獄。誰都知道沙拉礦是犯人勞動改造的地方,對內稱「沙拉分監」,對外稱「沙拉礦」,礦山名氣比較大。鐵劍被那人領出車站,走到對面的一輛鐵殼吉普車前。那輛看上去銹跡斑斑的吉普車除擋風玻璃之外,哪像一輛車?純粹一個土坦克,被泥漿緊裹。為趕時間,鐵劍心有不願,但唯此而已,只能屈身拱進吉普車內。
那天他來到礦上,車剛停,鼻子就嗅到一股嗆人的味道。他心情沮喪至極,本想打道回部隊,但他又想是塊金子在哪都會閃光。自己選的路是刀山要上,是火海也跳了,是堆狗屎也咽下肚去。因為自己是男人,男人就是棒槌落地,也要它紮下根,發出芽來。
鐵窗內摟錢的一個蟊賊向外面的兩人點點頭,以示錢掠好了。窗外和鐵劍對峙的那個高個子邁開狼步直衝過來。那高個子仗著個高力大,想一招制敵。他一拳過來直指鐵劍的頭顱,拳速似疾風,在眼前晃動時能聽到呼嘯聲。這一招叫「鐵拳追穴」。那高個子想一拳打爛鐵劍的太陽穴,這招忒狠,但鐵劍在特務連當兵時,教官就教過破解之法。鐵拳追穴雖然可一招制敵,但有一個致命弱點。那高個出拳時用盡渾身解數,所有力都聚集在臂和拳頭上。鐵劍閃電般讓過高個子的拳頭,左手過拳,右手迅速配合左手死死捏住高個子手臂,用力一拉,借力打力,再來一個螳螂腿。那高個子一個狗啃屎趴倒在地上。另一個見高個子倒地就撲過來身子往下蹲,來一個仙人摘桃。這是一個絕招,十分毒辣,是一個絕後動作。如果成功,兩個桃子一般的睾丸被摘下,雖不絕命,絕後是一定的。舊社會的太監不就是這樣的嗎?
還沒到深秋,這天就像著魔一般,空中瀰漫著霧氣,抬眼幾丈遠就看不清人影。鐵劍手提著綠色的帆布提包走進山城汽車站。人聲鼎沸的售票廳瀰漫著淡淡的異味。他跟在排隊的人後面慢慢往前移動,售票廳其他窗口緊閉著,唯有這個窗口張著嘴,鐵劍好不容易將五十元鈔票塞進窗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