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礦山監獄

第二章 礦山監獄

十月有個小陽春。周娟磨不過爹爹周世恆和姐姐周瑾,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鐵劍。周娟走後,鐵劍常常傻視著床頭柜上的花束髮愣。那朵朵橘黃色的花彷彿就是周娟那張笑臉。在他最困難的時期,是她陪他度過的。現在他雖說能下地行走了,但仍然吃力,腰間隱隱發痛。
「本姑娘算不上是仙女,也不是仙女下凡,原本就在凡間。難道本姑娘比仙女差嗎?」周娟伶牙俐齒,一開口就噴出一團火,一說話就帶現代人朝氣。
鐵劍面對床邊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還能說什麼?他躺在病床上,舉目無親,自己父母均在農村,翻車的事是提不得的,否則,一點小災小難小傷,興師動眾,父母風塵僕僕趕來,算咋回事。但眼前舉步維艱,的確需要有人幫助,打水買飯,都離不開人,自己剛來沙拉礦,又不便給組織添亂。
梁翼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紅樓夢》,電話響了,是醫院打來的,報告他鬧鷹岩翻車死了一名警察,以及採煤監區周監區的女兒周瑾身負重傷,病危的噩耗。
周世恆之妻葉落花因輸卵管堵塞咋都生不出娃,這讓周世恆十分苦惱。城裡鄉里、中醫西醫,尋遍天下名醫也沒遇到高手打通葉落花的輸卵管。西藥、中藥吃去無數,周世恆怕絕後,亦不吝嗇錢財,每月的薪水、下井的補貼津貼、值班的費用都填了進去,但都遇著一群庸醫。聽說誰治不孕症好就不惜千里尋葯,聽說哪個中醫治不育症有奇效,就是冰雪封山,也雪夜求訪。只顧往裡用錢,醫道漫漫,已經成了周世恆投錢的無底洞。
「哎,大英雄,你救了我姐,你是我姐的救命恩人。我現在護理我姐,如不嫌棄,也樂意護理你,直到你病愈為止。」
「你是誰,我又不認識你,哪來這些玩意兒?」鐵劍瞪著眼說道。「鐵大英雄,一回生兩回熟嘛。我是周瑾的妹妹周娟,人家一大早就在山後的草坡上擷來這束鮮花獻給英雄,看來是吃力不討好嘍!一聲『謝謝』都沒有。」周娟嘟嘟小嘴,一副嗔怒的樣子。
「怕刺的人,咋能采玫瑰,躺在病床上,急死農忙人,我這病算什麼?我就想練練,儘快腰愈體健,投入崗位。」鐵劍說道。
雖說「通靈寶玉」是石的精靈,由此化身紈絝公子賈寶玉,但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鐵劍趁周瑾拉被子蓋住他雙肩之時,在燈光下仔細打量著她。那天雖然坐在車后晃了晃眼,鐵劍只記得打瞌睡時不留意頭靠在周瑾的肩上,遭遇她白眼的那一瞬,那種不好的印象猶如過眼雲煙,頃刻間煙消雲散。現在坐在他床頭的周瑾雖然頭上還打著潔白的繃帶,但「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顏便得知」,雖說周瑾臉色因失血過多還有點蒼白,但也難掩蓋其賢淑溫厚之性。周瑾雖沒有周娟那對修長如絲的柳眉,一對劍眉間透出高貴的傲氣,臉成「國」字形,露出淡淡的娟秀,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沒有絲毫的羞澀苦味,眉宇間坦露出一種剛毅硬度,預示著這樣的女人風吹不垮,雨淋不爛。從五官上看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一副苗條的身子撐著一個「國」字形臉蛋,墨黑墨黑的秀髮披在肩上,正是這副娟秀的「國」字臉,讓鐵劍看出令他窒息的心靈感應,在病中猶如一道霞光,瞬間讓鐵劍領略到周瑾無窮的魅力,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在血液之中涌動。真有夢裡尋她千百度,燈光倩影,她就在燈火闌珊處之感。
那種心靈上的撞擊、靈魂深入的感應,點亮了鐵劍心中那盞燦爛的燈。
似是而非,如墜雲里霧裡,誰又能研究透呢?無非是借古談今而已。但梁翼對跛足道人那一斷辭卻常常琢磨有加:
一陣風吹過,周瑾有些瑟瑟,忙依偎著鐵劍。他們坐在草地上,周瑾綳不住開口道:「這次車禍多虧你,否則……」
工作後周瑾對讀技校腸子都悔青了,當年要再刻苦一點,進了大學門,今天就不是這個鬼樣子。悔歸悔,木已成舟,只能如此而已,強扭的瓜,甜不上口。雖然省一監有警察也有工人,但煮酒熬糖,各干一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警察工人都是人,都是兩個肩膀抬張嘴,嘴都得吃飯,什麼事都是先苦后甜,物無全美,關鍵事在人為。
天已經黑下去,礦四周的路燈亮起來,周世恆的女兒周瑾才被推出手術室。周世恆見女兒出來,拉著醫生問長問短。其實都在礦上生活,醫院的醫生護士都認得周監區。醫生們都說他女兒周瑾十分幸運,翻下這樣高的岩只顱骨受傷,大腦和小腦都完好無損,但外力震蕩,加之流血過多還是造成了周瑾的昏迷。她做手術時使用了麻藥,必須在重症室觀察兩天,醫生叮囑周監區好好守護。
等兩個女兒在礦上讀完小學,周世恆見她們如花似玉,越長越俊俏,怕礦上的爛舌頭把兩人身世說出去,就在城裡租房,讓葉落花帶著周瑾、周娟姐妹倆在城裡讀書,他一個人在礦上上班。
周瑾頭上還打著潔白的繃帶。「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才幾天你就腳下抹油,想溜了?這咋行!」周瑾好了許多,頭腦也清醒了,嗔怒著邊說邊坐在鐵劍的床沿上。
人閑神往,夜靜情思,燈光淡淡地鍍黃四壁。礦山的夜靜得只聞蛙鳴。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鐵劍嘴角莞爾一笑,頭輕輕晃動一下。幾個月前還在邊防叢林野外生存訓練,此時卻躺在沙拉礦的病床上。
鐵劍又來到第一監獄。第一監獄在城市邊緣,據說這是一所光榮的、歷史悠久的模範監獄,是清中期咸豐年間所建。舊社會的監獄都是在城市之中。解放后,在城市之中設監獄有損城市形象,政府也怕出大亂子引起城市動蕩,於https://read•99csw.com是將監獄搬遷到郊區。省一監被遷到兩河交界,風景秀麗的河岸上。
第二個電話是給省一監勞資科王科長打的。現在周瑾是省一監下屬通用機械廠的職工,得給勞資科報告一聲。電話接通后,周世恆改變了口氣,說:「周瑾來礦途中翻下鬧鷹岩崖,所幸只是頭部骨裂,雖無生命之憂,但病情嚴重,請一段時間病假。」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躺在床上,鐵劍最舒心的就是周娟為他洗腳洗臉。到大小便時,周娟也提出用盆為鐵劍接,但周娟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鐵劍打死都不願,只同意讓周娟扶去廁所。每次上廁所,鐵劍牙咬得「咯咯」響,頭上、鬢角、身上都是汗。
醫院值班民警報告完走了,周世恆跺跺腳,嘴中吐一句:「咋搞的嘛,都說安排人監控,咋就又忽略了呢?」嘮叨完,對鐵劍和周瑾說,「你們慢慢吃,監區又起火了,我得去處理。」說完踅身向室外走去!
「走,到病房看看!」梁翼嘟囔著,邁開步往院內走。吳院長踅身領路。忙忙碌碌的醫生、護士們見礦最高領導來探視傷員,都禮貌地點點頭。
「鐵劍同志,這還不認識吧?他是我們礦梁礦長,平時我們都不叫他梁分監獄長,尊稱為梁礦長——梁礦。」吳院長介紹道。
「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也其樂無窮」,唯獨與組織斗其災無窮。
鐵劍微笑著點點頭,嘴中說道:「那就謝謝嘍。」
他瞅瞅奄奄一息的周瑾——他別無選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吃力地背著周瑾就往礦上而行。雖然只有三四里地,但他每邁一步,腰就刀刺般疼。最後他吃力地背著昏迷不醒的姑娘,匍匐著,雙手輪換著往前爬,雙腿使勁蹬著路面。霧很大,幾米遠模糊一片。汗已經流干,他用盡在部隊練就的匍匐前進的技能,爬呀爬,到最後腿蹬不動了,被動地隨雙手的力往前緩慢移動,直到沙拉礦區遇到人,被及時送到礦醫院。
鐵劍接到來省一監報到的通知。省一監是啥單位?中國監獄是管什麼的?他只是在大腦中晃過古代監獄老鼠洞一般木柵木門、鐵鏈鐵鞭、爐火烙鐵,吃的豬糠狗菜,睡的稻草鼠爬,影視里噁心人的那一幕。他火急火燎回到省軍轉辦,一個拉著馬臉的長舌女軍婦惡言道:「你檔案已經送省勞改局,轉單位自己去找!」
梁翼按下葫蘆瓢起來。安全分析會剛散,回到辦公室的梁翼手捧著那本已經看了三四遍、全書滿是紅杠杠的《紅樓夢》,百無聊賴地看著。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在部隊還是回到地方,無論是忙得不亦樂乎,還是閑得輕鬆自在,他手中都離不開書。還是娃娃時,他就看完了《水滸傳》,那時他把「水滸」讀成「水許」。書中一百零八條漢子,個個栩栩如生,刻畫得惟妙惟肖:花和尚魯智深、打虎英雄武二郎、豹子頭林沖……就連反面人物太尉高逑都刻畫得陰險毒辣、奸詐惡毒,眼中閃著螢螢陰火。梁翼對《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佩服得五體投地。都說一代偉人毛澤東獨領風騷,千年難出。就文人堆而言,曹雪芹何嘗不是如此。君不見小說由明清起,曹雪芹就借空空道人之口,做一回家庭豪門的發展與衰敗史的黃粱夢,數百年來讓多少文人雅士研究來研究去,到現在都還沒完沒了,還不知道要研究到猴年馬月才是個頭。其實在《紅樓夢》中,已經歸納了:「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鐵劍有些激動,雖然血在管壁中洶湧奔突著,從身上直往腦門沖,但他深知自己的處境,把頭輕輕地靠在周瑾那黑黑的秀髮上,臉緊緊貼著她堅硬的頭骨。他是農村人,雖然在部隊通過個人奮鬥當上了軍官,如今又是一名監獄警察,但骨子裡受農村文化的熏陶,雖然不相信佛家所謂「輪迴」,但他有一百個理由相信緣分。佛家的輪迴強制給人灌魂葯,而緣分唯有心靈感應,雖然都帶有唯心論的成分,但一個是虛無縹緲的,一個是人能感受的、現實之中活靈活現的。
「這正是軍人的風骨,沒有血與火的鍛煉,沒有在硝煙與戰鬥中廝殺,沒有鐵的紀律的熏陶,就練不出渾身的本領,也成就不了軍人的血性,這種血性是男人至真至誠的精魂。」
梁翼每每搖頭晃腦念一遍這首《好了歌》,嘴角就微微發笑。世事滄桑,這曹老頭雖說「滿紙荒唐言」,但一眼便看透古往今來。
鐵劍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攀著岩沿,死拉硬扛把周世恆的女兒周瑾拽到公路上。霧還在籠罩著,四周沒有人煙,更沒有車輛路過。他急得直跺腳,嘴中罵一聲:「人都他媽的死絕了。」
周娟還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學生,居然隨口說出這套理論,讓鐵劍一時驚訝得語塞。
周瑾手術還沒做完,梁翼和吳院長說一會兒話,撇下周世恆一人在走廊里等周瑾出手術室,來到住院病房。
「哎,話雖這麼說,理也是這個理,但不是血性男兒,沒有神來之力,怎能把我拖出鬧鷹岩。你看,這次車禍你折斷四根肋骨。」
「報告梁分監,醫院正儘力搶救車禍傷員,其中周監區之女周瑾腦外傷,已經蘇醒,剛分來的民警鐵劍十分勇敢堅強,在右肋骨折斷四根的情況下,仍從鬧鷹岩畔搶救出周世恆之女周瑾,連背帶爬來到礦醫院,贏得最佳搶read.99csw.com救時間,實屬不易。」醫院吳院長是一個四十多歲、矮矮墩墩的人。他是礦醫院的內科主任醫生,平時潛心鑽研業務,又沒有當過兵、受過嚴格的訓練,敬禮極不標準,右手五指沒併攏,中指離帽檐有一定距離。他外穿白大褂套著綠警服,領口那一督警銜格外醒目。
還是葉落花醒悟得早。「世恆,我知道你對我好,這樣投錢也不是個辦法,已經家徒四壁,所有積蓄都用完了,還不如死了這條心吧!我們不如尋個孩子帶。只要對她好,不就和親生的一樣嗎?」
夜已經很深,鐵劍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熟睡之中的他被推門聲吵醒。他下意識望望窗外,陽光已經鍍在薄薄的玻璃窗上,天已經大亮,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躺在醫院病床上的鐵劍眼盯著樓板,不時轉過臉看窗外雜亂無章的低矮瓦房。醫院前面這幾棟低矮瓦房是五六十年代修建的,原先是幹警住,後來幹警陸陸續續搬走了,就轉給勞改就業的人員居住。
鐵劍不等周瑾說完,忙回道:「這有啥,遇誰都會這樣做,何況我曾經是一名軍人,如今又是一名監獄警察,都挎槍吃皇糧,分內之事嘛!」
「原來你是周瑾的妹妹,我還以為仙女下凡,突然間降臨我病房,化解我寂寥的心情。」鐵劍的迷糊一瞬間過去,瞅瞅周娟回答道。
自床頭柜上有了這束勾魂的山花,鐵劍精神爽朗了許多。每天早上醫生們查房前後,就會響起周娟百靈鳥般清脆的笑聲,縱然是陰雨綿綿、霧煙淡淡,周娟都一如既往地爬到後山的草地上擷來花束。這讓鐵劍無比感動。每每周娟回到周瑾的房間,鐵劍就會側身凝視這束花兒,聞聞它的芳菲,用心靈和它對話聊天。時間長了,花束間漫漫浮起周娟的形象。鐵劍嘴角微微一笑,側身過來,眼望著天花板想著自己的心事。對周娟他沒有絲毫的非分之想,她只是一個十八九歲的純情少女,現在還讀著書。雖然鐵劍已經二十五六歲,是羊就要吃草,是狼就要吃肉,面對這樣貌若天仙、美似黛玉的姑娘,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流露不安分的血液,再純潔的思想也會被男人的荷爾蒙沖淡。
部隊通知他轉業時,只給他兩個月時間,因他不屬於正常轉業。正常轉業一年一次,幾乎有一年半載可回來跑關係。軍轉辦、人事局、組織部這些決定命運的名門旺府,有時間跑。但他沒有,他是被處理回家的,屬於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由不得你不走,雖說是見義勇為,但畢竟一個鐵砂掌致人死亡。一條人命換一個轉業,于情于理都無可挑剔。他也就聽之任之,在部隊站完最後一班崗,完成最後一次野營生存訓練。他知道,只有練就過硬的本領,生活中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只有敢於刺刀見紅的部隊才能練就刺刀見紅的兵;只有具有破釜沉舟的敢死精神才敢面對惡兇殘暴的頑敵。這不是只具有骨肉的匹夫之勇所能做到的,骨髓里、思想里,都必須在血與火的熔爐里煉就一副鐵膽忠心。人只要具備神勇之魂,就會無往而不勝。
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才幾個月的工夫,就生存在兩個天地之中。他咋來到沙拉礦的,真如做夢一般。
原本周世恆心理壓力大,有來自工作上的,又有來自家庭的,更主要是來自社會的。葉落花不會生孩子也成為家屬區茶餘飯後談笑的作料。三方面的壓力壓得性格內斂的周世恆不滿五十歲就一頭銀髮。女人對孩子的慾望比男人強些。葉落花已言放棄,周世恆心有不願,但也黔驢技窮,只能如此。話一放出,沒多久就有人送來了周瑾,那時周瑾剛滿月。據來人說,這娃的身世永不泄漏,讓他們放心,這娃就是他們親生的。周世恆和葉落花反反覆復地看這個女嬰。女嬰倒也清秀,沒啥怪相,就左手腕處有一處褐黑色斑塊,看去十分醒目。雖然來人這麼說,但礦山人多嘴雜,哪有不透風的牆?但不管咋樣,他們還是領養了。
周監區聽說沒有生命之憂,自然不斷點頭,說已經通知周瑾的妹妹周娟,讓她來礦護理姐姐。
梁翼說了幾句安慰話,還要到死者家走走,就出了病房。
吳院長領著梁分監來到病房。周瑾的手術還沒結束,只見採煤監區周世恆監區長在走廊里來來回回踱著步,焦急得不可名狀。見梁分監來到醫院,周世恆彷彿遇到了救星,沮喪地拉著梁翼的手說:「女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沒法活了!」說著眼角閃著淚花。
在醫院里躺了一月有餘,那天下午,秋日慵懶地掛在西天,微風伴著無力的陽光,照射在鐵劍和周瑾的身上。在周瑾的催促下,鐵劍終於邁出醫院的門檻。他的腰雖還隱隱作痛,但精神勝於一切,況且原本就是神勇之軀。他們沿著礦醫院旁邊那條狹窄的小路緩緩地走著,小路兩旁是青翠的小竹,路邊上黃色矢菊微笑著。周瑾右手拉著鐵劍的左手,她雖然已經取下了頭上的白紗帶,但頭上的傷痕還在,這樣快就恢復,那是青春的力量。不眨眼粗略看去,彷彿是健康之人,但細細留意,周瑾蒼白的臉龐,頭上的裂痕還是能看出病態。他們彷彿一對戀人,互相攙扶著走在小路上。周瑾和鐵劍緩緩來到山腰間的草坪上,目擊蒼茫的遠山,看秋陽西墜。鐵劍雖說報到時來過沙拉礦,但匆匆如過客,他沒有細想,更沒有細看,此時此刻,登高望遠,沙拉礦盡收眼底。這個坐落在兩山之間的礦區,左山腰樹木掩映,有幾棟兩三層樓的房屋,那是沙拉礦有名的綠洲,也是礦部分監所在地。當年選分監辦公地址時,只有這塊地方能栽樹,其他地方不是吹北風,就是刮西風,大氣中的二氧化硫都會呈酸九-九-藏-書性,落在地上草木不生。右面山腰上很難長一棵樹,是一棟棟整整齊齊的磚瓦平房,很顯然這是家屬區。山頂上飄著五星紅旗的就是礦子弟學校,山窪中是醫院、派出所、食堂,不遠處是幾個監區和監房。
這是監獄勞改隊一個特殊的群體。說它特殊,就特殊在既有國民黨被俘虜的人員和地方土匪惡霸,又有原城市判刑註銷了戶口回不去而強制留廠就業的人員。這是監獄、勞改隊貧民窟中的貧民窟,許多人到死都只領取生活費,一部分有技術的轉了固定工,工資稍高一些,但這個群體中刑滿釋放或得以享受黨和國家特赦政策的,大多已經到了四十不惑的年齡。好多男人老婆是娶不上了,就去那些最邊遠的農村找那些一心想扔下鋤頭把的黃花姑娘,價格也很便宜。雖說男人年齡大點,但畢竟有工作。殊不知許多人只是就業拿生活費,相當於現在最低生活保障的待遇。那些嫁過來的農村姑娘生育能力極強,往往隔年就生一個崽。多的生七八個,少的也有兩三個,那時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政策,能生多少生多少,誰都管不著,養人成本也很低,往往大帶小,父母不用操心;小穿大,父母用不著裁縫多少衣裳;吃的粗糧雜菜,能填飽肚子就行。但貧賤人家出孝子,高貴之門出逆子。往往那些貧困之家出人才,就會被富貴之家視為範例教育子女:「看某家某家,家徒四壁,屋裡窮得叮噹響,但人家窮則思變,那子女多有出息。那才是養人。養你,真不如養羊、養馬、養狗。羊可生產羊毛,馬可以馱煤,狗一生只認主人,忠誠可靠,養你……」
鐵劍懶得看那張賣牛肉的母臉,又跑到省勞改局政治部。政治部的同志倒很熱心,說:「鐵劍同志,我們監獄、勞改隊缺幹部,特別歡迎軍轉幹部進入監獄、勞改隊管犯人。你是特種兵,條件更好,我們更歡迎。因此,我們研究把你分到最好的一個監獄。它既是第一監獄,又是我省一個比較大的企業,有機械製造、礦山、農場、化工、鑄造、輕工,大而且全的單位。你到那裡一定大有作為。」
那時領導說句話就是最高指示,一錘定音。省勞改局從地方政府手中接過沙拉礦后,認為第一監獄有機械製造,有鑄造,有輕工,唯獨缺化工和礦山。把沙拉礦劃歸第一監獄,正好,門類齊全、行業完整的一個大企業。在企業辦監獄的思想指導下,沙拉礦就這樣歸屬第一監獄。其他地區的監獄、勞改隊劃歸省管,都升格了,唯獨沙拉礦沒有升,當時的當權者們嘴上咕噥,心中不悅。那簡單,退的退,調離的調離,分監從正科中提一批年富力強的新人,「咕咕」之聲自然煙消霧散。
「別人都說姑娘美如天仙,而你比天仙還美,高興了吧!」他心想,女人就服誇,虛榮是女人天生的愛好。
兩年後的一天,周世恆去採煤監區上班途中,隱隱約約聽到嬰兒的哭聲。他循著哭聲走去,在一蓬斑茅叢里有一個襁褓,一個嬰兒正「哇哇」大哭。他抱起來,嬰兒的懷中有一張紙條,歪歪斜斜地寫著十個字:「望好心人收留,不勝感謝!」
「君子不言謝,否則我應先謝,是你救了我姐。」周娟說完話,就擠上牙膏,打來水,扶鐵劍直起腰,對著塑料盆刷牙,為鐵劍擦臉。鐵劍手是能動的,能洗臉,但還是被周娟制止了。她從他額心到前後脖子、臉膛鼻孔,每一個地方都搓得鐵劍舒舒服服、乾乾淨淨。
梁翼放下電話,撂下書就往醫院跑。沙拉礦原本就不大,年產硫鐵礦石十萬噸、原煤三萬噸。煤和硫鐵礦石伴生,一層煤一層硫鐵礦石。硫鐵礦石每年可冶鍊出五千噸左右的硫黃,供榨糖、化工、軍工等行業做輔料。
周瑾一時間也陷入沉思,這些山地她再熟悉不過,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多年,子弟學校那高高飄揚的國旗,讓她想起上學時的榮耀。時光流逝得太快,讓人們猝不及防,但它的一維性上帝都無能為力。
鐵劍聽周瑾說著,踅臉望望身邊這個嬌小的女人,一瞬間的幾句話,彷彿拉近了他們的距離。鬧鷹岩絕地逢生的經歷,讓他們心有靈犀,幾句話讓鐵劍的心迸裂著,一股滾燙的血液在管壁上洶湧地奔騰著,他眼裡泛著晶瑩的淚珠。
他正想挪挪身子,隨著推門聲,一個姑娘手捧一束野花走進來。腳沒邁進門話先進門來:「大英雄,醒來了!」
「『將飛者翼伏,將奮者足跼,將噬者爪縮,將文者且朴。』工作一輩子都有你乾的,不養好病,沒有一個強壯如牛的身軀,你逞能只能逞一時,有一個強壯的體魄,逞能可逞一世。虧你還是特種兵,這點淺顯道理都不懂。」
「四根肋骨算什麼?我們在叢林中野外生存訓練,稍不留意被毒蛇咬一口,攀岩不穩掉下懸崖,比這嚴重百倍,後果都不堪設想。」鐵劍望望依偎在身邊的周瑾回道。
他們回到病房,周世恆已經坐在鐵劍的病房等待著他們。近段時間周世恆送飯都直接來到鐵劍的病房,他知道周瑾准在他病房裡。今天周世恆送來的是一罐土雞燉野天麻:天麻補腦,土雞補身養骨,這是一舉兩得的事,既可給鐵劍補身子,又可給周瑾補腦。
「什麼梁礦梁監的,直呼其名最好。我叫梁翼,以後我們會打交道的。」梁翼謙虛地扶扶金絲眼鏡,微笑著接過吳院長的話茬說道。
梁翼風風火火趕到醫院,剛到位於山窪處的醫院門前,就看到醫生護士們忙碌的身影。
她凝視一會兒山頂上學校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轉眼斜鐵劍一眼,鐵劍靜若處|子地直立著,宛如一尊雕像。周瑾此刻深曉鐵劍心中肯定正細細品味著人生的酸甜苦辣。
入院一周后的那天晚上,鐵劍感覺腰九九藏書好了許多,試圖下床走走。老躺在床上,急得他火燒火燎,總感到不是味。他剛落腳,就鑽心地痛,腳一軟單腿跪在床頭。正在這時,周娟攙扶著周瑾進來。周娟見鐵劍倒在床頭,一邊罵道:「你是英雄逞能,不知傷痛。」一邊扶鐵劍躺回到床上。
周娟走後,周瑾每天都到鐵劍的房間,扶他上床,給他做一些細微的事。鐵劍對周瑾有大恩,周瑾心裏再明白不過。每次周瑾一進鐵劍的病房,鐵劍的心裏就飄來一片潔白的雲。每當周瑾拽被子給鐵劍蓋,那雙溫柔的嫩手觸摸到鐵劍,他就有一次溫柔的觸動。成人後鐵劍很少和女人接觸,在邊防團特務連時,部隊有鐵的紀律,戰士不準就地談戀愛。訓練時那些傣族少女穿著筒裙,像白雲一樣在他們身邊飄過,他們也目不斜視,更不敢越雷池半步。那是多夢的季節,許多夢放射出青春斑斕,在潔白的墊單上,在草綠色的被子上,都一層層留下青春的斑痕。如今每天面對這花羞雁沉、顏玉貌嬌的姑娘,夜深人靜時每每不能自已。
鐵劍當初想:監獄就監獄,到一個陌生的領域乾乾也好,多角度鍛煉自己,適應社會的生存。聽說分到第一監獄,他想只要帶「第一」的都是老大,加之監獄坐落在城郊風光秀麗的河畔,更覺得門走對了,萬萬沒想到省一監下面還有這樣一個旮旯分監。他像一個皮球,被一腳射到這遍地不長草、奶頭山一般荒僻的山旮旯之中來。
吳院長也在旁邊安慰道:「來得及時,雖是腦傷,但不應有生命之憂,周監區放心,我們會盡全力搶救。」
其實沙拉礦原不屬於第一監獄。全國第十一次勞改工作會議后,分管政法的中央領導意識到地縣辦監獄規模小,且管理雜亂無章,執法上隨意性大,都是管犯人,但管理千差萬別,於是提出撤地縣監獄,合的合、並的並、撤的撤。那時沙拉礦是隸屬於地區公安處勞改科管轄。從礦山性質上講屬化學工業,生產的硫黃雖用途廣,可二氧化硫對人體有毒害作用。在大氣壓下,爐口釋放出來的煙霧夾帶著二氧化硫,由於它的比重大,被大氣壓浮在地面,山頭草木不生,人呼吸味刺鼻,對肺胸、心臟、氣管都有嚴重的損害,對大氣的污染和對空排放的熱量,都是全球變暖的禍根,原本就應該撤併的,但當時有領導說:「從工業角度講,這是國家不可缺少的行業,硫黃的用處太大!」
自從周瑾一天好似一天後,周娟被周世恆和周瑾逼著離開醫院。雖說不是親生的,但周世恆對周瑾傾注畢生心血。這兩個女兒也使周世恆滿意。雖然至今姊妹倆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姊妹倆的一切都溶進周世恆和葉落花的血液之中。臨走時,周世恆語重心長地說:「你姐周瑾日見好轉,不要逗留太長,這裡有我哩。一年之計在於春,葉落之後就是秋,都深秋了,學業耽誤不得,書讀得越多,腦子越靈巧,猶如爬山,爬得越高,眼界越寬。千萬莫學老爹我,識不得幾個狗角爪,所以飛不高,走不遠啊!」
周世恆目視鐵劍和周瑾雙雙進門來,嘴角露出微笑,有意嗔言道:「雖說小陽春,但天涼好個秋,就不怕遭風寒,都二十掛零了,還大大咧咧的。」
隨著話音,他的床頭柜上閃現一簇奼紫嫣紅的鮮花,全是秋天開的,野太陽花、山菊、野山茶花這些南方特有的花種。
坐在草地中的他倆忘記了時間,但時間不會因為他們的忘卻就不飛逝。即將落山的夕陽燒紅了臉,羞怯地催促著他倆。鐵劍直起腰,他們踩著夕陽撒在地上的餘暉,緩慢地往病房走。
周瑾兩年技工學校畢業,學的是電工專業。這個專業是一個游手專業。俗話說「弔兒郎當當電工」,這專業最適合女子。畢業時周世恆找王科長求情,都是省一監的中層領導,王科長網開一面,分周瑾到一監下屬通用機械廠當了電工。
鐵劍見來人正是沙拉礦、沙拉分監最高首長,舒坦之心油然而生,忙硬壓著痛,嘴中咧出:「梁礦好,謝謝領導關心!」
礦醫院本來就只有幾棟小平房,他們很快來到鐵劍的病房。鐵劍的傷勢已經處理完:只是右肋骨骨折,醫院給他敷上了葯,並打上繃帶。精疲力竭的他正躺在床上閉目休息,梁翼和吳院長「咿呀」一聲推門進來。他沒見過梁翼,但已經認識吳院長了,剛剛上藥和打繃帶就是吳院長做的。雖然鐵劍大腦里模糊一片,但從人的輪廓上還是能分辨出吳院長的面孔。他想硬撐著爬起來,被梁翼雙手輕輕按住雙肩。梁翼說道:「不能動,躺下好好休息。我都聽說你救周瑾的事了,好樣的,沒辱沒特種兵和監獄警察的光榮稱號,好好養傷吧!」
鐵劍沒回應,側臉看看床邊的姑娘,那橢圓的臉帶著幾分蘋果紅,很顯然是剛剛運動帶來的紅潤。鐵劍看看床頭柜上那束艷麗的鮮花,轉眼再回到周娟紅燦燦的臉蛋,目光落在周娟那雙柳眉上。周娟的眉毛細如柳絲,毛緊而密,色黑得反光,那眉到眼角之外。鐵劍從女人的眼上看過這樣細長的眉,那是人工雕琢的,再細看周娟,方曉是天生而成,心中不覺感嘆。
王科長作為省一監的勞資科長,管著全監一千余號在職工人的勞動工資,平時都是板著臉說話,因監獄工人的問題多多,和顏悅色樹不起威信。
鐵劍躺在病床上,此時此刻他也只能躺在病床上。他的腰已經打上繃帶,稍稍動動都鑽心地痛。他全沒了鬧鷹岩救人的勇氣。鐵劍既不是血勇之人,更不是骨勇之人,或許他自己覺得應算神勇之人。那一刻肋骨斷了,魂落斷崖,他是以神勇之力,拽著、背著、馱著周瑾爬出半岩的。
周瑾雖然年方二十,但已經有兩年工齡了。周瑾是九-九-藏-書在礦子弟學校讀的小學,礦子校建在礦的半山腰,教育和地理位置一樣,永上不到山頂,中不溜兒就停滯不前了。老師主觀上都想盡到職責,無奈素質上不來,教育水平也上不來。所以,礦上的學生,家境好的,一到初中就送城裡就讀,家境差的到高中就送出去,因此礦子校只開到初中。周瑾初中、高中是在城裡讀的,但基礎差,高考那年周瑾知道自己不是上大學的那塊料,輕言放棄,正好勞改局技工學校招收內部子弟,周瑾輕而易舉就金榜題名。技工學校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勞改局辦技工學校的目的不外乎兩個:一是為勞改系統的礦山、工廠、農場培養一些技術骨幹和精英。因監獄、勞改隊是鐵打的獄門、流水般進出的犯人,多數犯人都抱著混刑期的思想,對學習技術有興趣的人少,況且犯人縱然掌握精湛的技術,刑滿釋放你得放人。原來雖說有強制留場就業一說,那都是公安部管理時,為那些惡貫滿盈或無家可歸、被註銷城市戶口的犯人解決根的問題,縱然是技術尖子,刑滿留場就業也還得看他願意不願意。所以說在既是監獄、勞改隊,又是工廠、農場、礦山,具有雙重身份的監管場所,技術是一個具有特定含義的詞。勞改局除作為勞動改造犯人的手段而強要犯人學習之外,更主要的是大力培養自己的子女,讓他們掌握一定的技能而成為企業的骨幹和主人。另一個動因就是解決職工子女就業問題。監獄勞改隊都建在邊遠的大山之中,在整個社會都充滿競爭的今天,他們的子女沒有很強競爭力。勞改局辦幾所技工學校,可以解決職工子女的就業問題。就當權者而言,此乃一舉兩得之美事,何樂而不為呢。
電話那頭,王科長告訴周監區:「情況知道了,我立即給分管勞資的李副監獄長報告,同時通知通用機械廠。有什麼困難,請周監區開口。」
周瑾被推進和鐵劍相鄰的病房。礦醫院就那麼幾間病房,平時職工家屬有大病都進城裡的大醫院治療,礦上的醫院只能治療一些小災小病,除對干工家屬服務之外,醫院主要是為那些勞改的犯人看病就醫。因犯人出監不方便,醫院就在多個監區設醫務室,一般一至兩個幹部醫生,從犯人中尋找學過幾天醫的當下手。縱然是在家時有醫生資格、具有處方權的犯人醫生,在監內也不允許開處方,只能輸輸液、打打針,偶爾監獄醫生授權,必須簽幹部醫生的名才能開處方。職責涇渭分明,有時幹部醫生不在,遇上個別急病,犯人醫生拿得准脈,也有事急從權的時候,但犯人醫生膽大心細,只要犯人病好了,過後幹部也不追究。
鐵劍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搭在周瑾的肩上,周瑾順勢一個小鳥依人的動作,輕柔地躺在他寬闊的懷中。
鐵劍見周世恆埋怨,臉微微一紅,看著周瑾莞爾笑笑。周瑾也聽懂父親的嗔言嗔語,微笑著回道:「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閻王爺都不收愣頭青,何愁一點秋風秋陽。父親放心,他是鋼澆的骨肉鐵鑄的心,沒事!」周世恆邊說話,邊給他倆的碗里舀雞湯,看他倆狼吞虎咽地吃飯。正在這時,醫院的值班幹部慌慌張張說道:「報告周監區長,你監區來電話,犯人吳應泉畏懼勞動自縊未遂,監區讓你馬上去處理!」
周瑾的病房收拾妥當。醫生和護士們稍稍休息的空隙,周世恆到醫辦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打給葉落花的,主要內容是告知周瑾出車禍,但沒有生命危險。他怕葉落花急,又火燒火燎跑來,只在電話里輕描淡寫地說:「只是頭擦了一塊皮,在醫院觀察。我要值班,周瑾總得有人護理,加之作為父親,周瑾上廁所有諸多不便,就讓周娟請幾天假來礦醫院護理。」
周世恆左顧右盼,四處無人。他知道這是棄嬰,於是抱回家。葉落花一看,又是一個女娃,要周世恆給娃起個名。周世恆琢磨一會兒,說大女兒已起單名周瑾,這小女兒就起名周娟吧!
鐵劍還能說什麼,鍛煉個,還不是棒槌落地,讓我他娘紮下根。那些美好的詞語你們留著用吧!鐵劍邁出政治處主任的門檻,嘴中咕噥著,頭都不回,就奔向沙拉礦。沒想到沙拉礦是省一監最邊遠、最艱苦的一個分監。這麼說吧,如果有的地區山多山大山高是石灰岩構造,在地質學上就稱之為喀斯特地貌,沙拉礦地區就是喀斯特地貌的中心區域。當年紐西蘭的洞穴學家來到這裏都驚訝地伸出大拇指,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走遍世界,這裏最ok。」
面對周娟,他每次上廁所都有幾分羞澀。鐵劍雖然二十五六歲了,但從沒有這樣近距離和女生接觸過,言談話語,舉手投足間都會產生淡淡的羞澀,加之鐵劍性格剛烈,一個哈欠一團火、一口唾沫一顆釘的血性男兒,從來腰都是不會彎的人。但面對四根折斷的肋骨,面對如花似玉的少女,他產生淡淡的羞澀也是人之常情。
梁翼安慰周世恆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吉普車翻下鬧鷹岩都能活著,足見其福大命大,醫院盡全力搶救,周監區應放寬心!」
鐵劍風塵僕僕地來到省一監政治處,政治處主任親自接待了他。政治處主任是位老同志,對鐵劍十分客氣:「鐵劍同志,歡迎你到我們第一監獄來工作。省一監是一個歷史悠久,關押判處死緩、無期徒刑犯人的高度戒備型監獄。它要求幹警素質高,有一定的能力,要在低度戒備型監獄、勞改隊工作過,有一定實踐經驗的人才能到高度戒備型監獄工作。基於此,沙拉礦是省一監下屬一個副處級分監,也是一監唯一一個中低度戒備型關押改造犯人的場所。經政治處研究,報告監獄分管政治工作的政治委員,決定讓你到沙拉分監鍛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