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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匠」

第三章 「花匠」

採煤監區原本就是挖煤的,燃料隨手可得。屋外飄著雪花,屋面、房頭都鋪著一層白雪,寒風刺著臉膛。鐵劍平生第一次進入監門。
說到這裏,陳松打住了話茬。他是在點評國家計生政策,鐵劍難以理喻,自然不願評價,只是邊走邊聽而已。
吳應泉「花匠」的另一個來源是犯罪,他犯的是強|奸罪。強|奸罪在監內俗稱「花案」。二十歲那年,吳應泉在農忙時節到一戶人家彈棉花。這戶人家秋收忙,彈被子準備過冬,把棉花交給吳應泉,只留下一個十三歲的姑娘看家,都下地割稻子去了。這吳應泉彈著彈著,花心起了,把人家小姑娘弄上了床。
這種心理正應了周世恆到政治處要人的理由。周世恆說:「像鐵劍這樣出了校門進軍門,在部隊提了干,一腳又踏進監獄、勞改隊的人,沒有在一線帶犯人的經驗,一下地方就在機關高高在上,不懂基層的苦衷,不了解基層情況,不利於他發展。萬丈高樓都是平地起,他一來就在機關束之高閣,縱然是塊好鋼也應在基層一線淬火,方練就一身韌性。加之一線警力嚴重不足,理應首先充實一線。」周世恆的理由十分充分,政治處拗不過他,只好請示分監獄長梁翼。梁翼苦思冥想一會兒,覺得周世恆言之有理,也就允諾了周世恆的請求。鐵劍就這樣來到採煤監區。到採煤監區那就是縣官不如現管,周世恆說了算,他都沒和副監區長羅耘商量就把鐵劍拽在採煤監區雜工組當管教幹事。
雖然監獄、勞改隊管教條例規定了犯人的權利和義務,但勞動改造是教育改造犯人最最基本的手段。
吳應泉自殺未遂案出自採煤監區,周世恆自然難辭其咎,機關下來的一一詳說,都集中在抓管理不到位、抓直管沒落實上,問題雖出在採煤中隊,但根子在他身上,出事的採煤中隊中隊長臉都能刮下半斤黃霜,但只有聽的份,有監區長在,輪不到他說話。其他兩個中隊長更是三緘其口,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羅耘瞅瞅臉色難看的監區長周世恆,欲言又止。
「你懂什麼?就這樣定了,散會!」周世恆怕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羅耘也站在陳松一邊反對,就收場散會了。
「報告鐵干,看來我今天要完成任務有困難嘍。」入隊的吳應泉嘮叨著低聲說道。
鐵劍邊聽邊想:這陳松真是個人物,初次見面那張嘴就猶如黃河決堤,滔滔不絕,放在春天能犁地,放在秋天能割稻,恐怕樹上有隻鳥都能誆下來,萬里晴空都能說出天花來,這教育幹事,嘴皮子的確不凡。
「到。」鐵劍抬眼看看名叫嘎魯的犯人,很顯然這是一個彝族犯人,名字那麼拗口。
這方智骨子裡不壞,一進沙拉分監就自學大學課程,已經有五個單科合格了。他決心把刑期當學期,力爭刑滿時法律大學畢業證書到手。去年又被評為省勞改局改造積極分子,應該說到明年開春中院裁定減刑假釋時,可能提前離監。
他又繼續說道:「都是警察,社會上卻分成幾等。監獄、勞改隊,只能算四等,都說四等警察勞改隊,扛傘提壺都用嘴支配嘛;都說犯人是有期,而監獄、勞改隊的警察是無期,犯人一茬一茬進來,又一茬一茬走出監獄、勞改隊的鐵門。而我們呢?要脫離這崗位,只有退休,站完最後一班崗,船到碼頭,車到站,卸下這份責任、這份擔子,才能完成使命。你說成天和這些人渣打交道,工作單一枯燥,能說門進對了嗎?所以說我一定要跳出監門,步入律師的神聖殿堂。」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六點。冬天的天黑得早,寒風中的天空灰濛濛的。當犯人們站好隊,彙報一天的任務完成情況時,十五名犯人都說:「報告鐵干,任務已經完成。」但到吳應泉時,他支支吾吾地報告道:「報告鐵幹事,我沒有完成任務,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只完成了三十架,其餘所欠二十架只有明天努力完成。」
周瑾說完,客車門開了,她揮揮手,跳上車走了。鐵劍回到醫院,採煤監區教育幹事陳松已經站在病房等著他。陳松是奉周世恆監區長的命令來醫院接鐵劍到採煤監區報到的。鐵劍一進門,陳松就微笑著自我介紹道:「鐵劍同志,我是採煤監區教育幹事陳松,奉命來接你到採煤監區報到的。」說完,陳松以老兵接新兵式先伸出手。
「吳應泉,當天任務當天完,這是計劃,如果一天少二十架,兩個採煤中隊廂木架不上去,影響巷道掘進進度,監區任務完不成,責任在我。今天且饒你一次,下不為例,明天你中午不準休息,加班加點完成七十架!」
「馬上是什麼時間,不等了。浮在水面的是米糠,沉入水底的才是米,吳應泉自殺未遂,雖沒造成極其嚴重的後果,但只有認真解剖麻雀,舉一反三方能防微杜漸。俗話說『吃得邋遢,做得菩薩』。要防止類似張應泉、李應泉自殺案件再次發生。彙報案情吧!」梁翼鏡片后的眸子放出咄咄逼人的青光,不溫不火地說道。
吳應泉斜一眼嘎魯,倒在床上回道。嘎魯之所以叫吳應泉「花匠」,有兩個緣由:其一是,吳應泉入獄前是彈棉花的,他小時讀了幾年書,在學校太壞,隔三差五老師就要喊一次家長。村上去一趟學校很遠,父親吳占清看其面相,深知吳應泉不是讀書人的料,就讓他輟學回家彈棉花。手藝傳上三代就是祖傳了,吳應泉跟著父親吳占清三鄉五嶺彈棉花已經是九*九*藏*書第四代。
梁翼的獄情分析會完了,但採煤監區的分析會沒有完。飢腸轆轆的周世恆要小食堂煮了一碗面,三刨四喝送進肚,不管三個中隊長和監區幾大幹事的感受,繼續折騰這些已經疲憊不堪的部屬們。他們無精打采聽周世恆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地剖析麻雀。個別人已經困得「撲哧撲哧」打起了呼嚕。真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上班多事,忙到眼閉。用陳松的話說:「天好管,地好管,唯獨人難管,壞人更難管,管他吃管他穿,還管改造好。」
吳應泉小時壞,大來油。長年走鄉串寨學得一口髒話、一肚子壞水。到十八九歲,吳占清乾脆把擔子甩給他,做出一副教會徒弟師傅閑的樣子,回山寨養老去了。吳應泉接過父親吳占清彈棉花的弓,在家鄉的山山寨寨中彈起了棉花。
「陳松同志,什麼火山口、炸藥庫?我一頭霧水。什麼路走對了,門進錯了?說具體一點,我想聽聽!」鐵劍試探性地重複陳松前面的話。
「鐵劍同志,聽說你是特種兵,咋就干起監獄、勞改隊管犯人的工作了呢?」
部隊領導每每如此,梁分監更覺部隊幹部、戰士年輕,有責任有義務帶好這支隊伍。
「你咋就不明白,畫龍點睛,點到為止。咋就要搞得豆腐拌蔥,非得一清二白呢?」陳松望望步履矯健的鐵劍,那走路的姿態和臉蛋都像電影《水滸傳》里的小帥哥燕青。燕青在《水滸傳》中雖出場不多,不顯山不顯水的,但燕青勾搭皇帝的老相好李師師,后又私奔,給陳松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他特歡喜這個燕青,也許是愛屋及烏的緣由,他又口無遮攔地說道:「這門進錯了,就是說,憑你這樣的條件,應進馬克思所說其他兩個,就是法庭和警察中的公安部。雖說都是警察,但我們這個警察沒有社會職能,地位低微,像一棵不能移動的小草,在哪生長就在哪綠。因監獄、勞改隊是不移動的,就像一個垃圾站。城市的垃圾站都是固定的,垃圾到了垃圾站后,再分出可用之物和無用之物,再度回收利用。而監獄、勞改隊就是『人的垃圾站』,那些犯了罪的人中之渣統統收歸監獄,勞改隊,再經過一年到十幾年不等的過濾、改造、挽救,把他們心裏的殘跡去掉,改造成守法的、社會可用之人,回歸社會。不望他們成國家棟樑,只望他們成守法公民,不要再侵犯他人,危害國家。」
「方智。」鐵劍又念道。
進到監內,鐵劍心有點怵,這並非畏懼什麼,而是監獄在常人心中不雅的形象使然。高牆電網、腳鐐手銬,縱然是血性男兒,初來乍到,也免不得心存驚異。
第二天,天還捂得像娃娃的襁褓,迷濛的光透過方窗,鐵劍就披衣下床。他洗漱完,在小食堂吃完早餐,指針已經指向清晨七點,軍人的過硬作風養成了他雷厲風行的習慣,他最恨「半夜就說五更走,天亮還在大門口」的懶皮匠。他雖說當兵時間不長,但幾年的軍齡足以讓他炫耀一輩子,何況在特種兵部隊摸爬滾打,攀岩走壁,沒有過硬的作風咋行。
「花匠,人家鐵幹事給了鼻子咋就上臉呢?是啥將軍打啥旗號,是啥老頭戴啥氈帽,你算啥?你是無產階級專政對象,不要空中放屁——臭得遠。還是老實點好!」方智聽完吳應泉和嘎魯的對話,氣不服地撂下幾句話。
她要鐵劍陪她走過鬧鷹岩再上車。鐵劍還能說啥呢?當然允諾。無霧天空,落雪地亮。雖然寒冷的小北風微微拂面,一陣陣寒氣襲人,但周瑾和鐵劍手挽著手行走在路上,不一會兒臉就微微發燙,兩人的臉龐被寒風吹過又被熱血溫浸,沒有多遠兩人的臉就紅得像圓圓的蘋果。從礦區到鬧鷹岩原本就幾里地,出礦區爬一個斜坡,不一會兒就到了。
「花匠」由此得名。別人喊他「花匠」他都聽之任之,唯獨睡他對面俗稱「黃泥巴」的方智喊他就會觸動他的怒筋。他跳起來彷彿一頭好鬥的雄獅,咬牙切齒,做出一副惡狗模樣。
他們走出醫院住院病房。陳松就是一個熱腸子,加之一心要考律師,上嘴皮搭下嘴皮翻進翻出都能說,自然話語就多。
鐵劍愣了一下,立即微笑著伸出手和陳松拉拉,動作微妙而自然。
鐵劍環視一眼岩底,又抬眼仰視深邃的蒼穹說道:「唉,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人生節節草,怎知哪節孬來哪節好,孬來能熬,好來會享,這才叫趣味人生!」
大家心中早已勞累不堪,走在路上腿都吃力,誰還有心聽陳松嘮叨。只有深夜的秋蟲「嘰嘰」地和他合鳴,悚悚的天籟伴著陳松的聲音。
說到這裏,陳松不加掩飾,用輕蔑的眼神看看鐵劍,只見鐵劍邊走邊聽邊雞啄米一般點著頭。這種恭敬的點頭是對陳松話語的充分肯定,特別能滿足陳松的自尊心。
梁翼見大家分析到位,身為採煤監區黨支部書記和監區長雙重身份的周世恆又表了態,畢竟是個老黃牛型的監區長,話太重於己於人都不利,火候和尺度他都掌握得很准,敲山震虎,防微杜漸,差不多達到預期目的就行。於是,他抬手看看表,指針已經指向夜裡十點,他又扶扶那副金絲眼鏡,說幾句就收場了。
直折騰到凌晨一點,口若懸河的周世恆彷彿也困了,抬手看看表,總結道:「採煤中隊這次脫管失控造成吳應泉自殺未遂,是監區的恥辱。雖然未遂,也要深刻九*九*藏*書剖析,方能防患於未然。鑒於該犯畏懼井下勞動,就調到雜工組吧!」
這雖然是針對解放初期改造國民黨戰犯而言的,但到一九六〇年,毛主席接見美國著名紅色作家斯諾時,就說道:「許多犯罪分子是可以改造好的,是能夠教育好的。例如國民黨的將軍,滿洲國的皇帝,你見過滿洲國的皇帝嗎?我們的監獄不是過去的監獄,我們的監獄其實是學校,也是工廠或者是農場。」
周瑾一月前就可出院回省一監通用廠上班的,但為了護理鐵劍,不該耽擱也已經耽擱了,乾脆又打電話給分廠領導撒謊說傷未痊癒,繼續養傷。一個分廠又不只有一個電工,監獄的內部廠多是自己的子女,多數是照顧性質的,本就人浮於事。計劃經濟年代,反正多一個少一個都一樣,單位產品國家包銷,工資福利照撥。監獄、勞改隊苦兩頭,一頭是犯人,一頭是警察。監獄工人夾在中間,他們沒有執法權,不能像警察一樣管理犯人;反之他們又不是犯人,雖說是產業工人,但又不做產業工人的事,無非是在監獄工廠當個庫管,打個雜工。苦、臟、累是犯人的事,他們落在空空中。
採煤監區是一個獨立的小監房,四周是高高的圍牆,四個牆角都設有崗樓,這裏駐紮著武警的一個排。整個沙拉分監是一個中隊的武警建制,兵力配置都以大中隊的人數為準。因這裏遠離武警支隊,發生突發事件支隊指揮不順暢,只能配齊配強中隊領導。支隊領導知道梁翼也是部隊帶過兵的人,行伍出身,支隊領導在中隊檢查工作,免不得謙虛地說:「部隊在這山溝里駐紮,遠離支隊,部隊就交給你了,一定要嚴格要求,嚴格管理。」
吳應泉在採煤中隊自縊未遂后,周世恆怕再逼他下井挖煤鬧出人命,破壞了沙拉分監「四防」指標,違心地讓步,放他在雜工組負責採煤中隊每天五十架廂木的制對工作。井下每掘進一米,就要用「門」字形廂木作為支架。沙拉分監的煤礦只是年產三萬噸的小礦,沒那麼正規。大巷架廂木,礦尖子上打洞,用攉煤機攉出來了事,原本煤層就只有一米左右,采完一層就廢棄,大巷再往前推進,所以不像大礦大巷用石拱、水泥凝固,還鑲上潔白的瓷磚。
「各位服刑人員,今天是我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希望大家按監區要求完成當天的任務,千萬不要桐油點燈——撥一下亮一下,非得我到各工種督促。我只有兩個胳膊兩條腿,縱然腳走傷了,也難以完成當天的任務。幹得好,你們改造考核上就記滿分,否則得不了分,大家聽明白了嗎?」鐵劍簡明扼要,三句兩句交代完。大家齊聲答道:「聽明白了!」
「他那熊樣,怕是狗肚子擱不住幾兩油,昨晚肥肉吃多了。」站在隊列中的方智低聲說道。
「唉,人生就是這樣,禍兮福兮,沒有這鬧鷹岩的驚恐,哪有我倆的相依?」鐵劍說完,雙手緊緊地摟著周瑾,周瑾身上已經感覺出鐵劍力拔山兮的力量,她順勢將臉貼在鐵劍那滾燙的臉龐。
鐵劍來時就只有一個包,三下兩下一收,也不知道採煤監區在哪兒,離礦部有多遠,大腦中一片陌生。但一聽說到採煤監區報到,他就知道這個監區是幹什麼的了。
鐵劍望著這樣惡劣的環境,結合剛才陳松「路走對了,門進錯了」的話,心中免不得有一絲懊悔,但鐵劍橫三岔四想不起癥結在哪。或許一切都歸結到命上,命中有則終歸有,命中無則莫強求。現如今,木已成舟,真是螞蟥叮了鷺鷥的腳——想脫也不得脫,純粹就聽天由命,任命運把自己這隻舟掀成啥樣,掀到何方,只能是騎毛驢看劇本——走著瞧了。
陳松目斜一眼鐵劍,發覺他彷彿對剛才的點評不感興趣。「如果你鐵劍轉業去了企業,企業那把傘能撐起共和國的藍天嗎?那把傘是紙糊的,經不住風吹雨打。企業一垮,你去哪裡領工資?企業是萬萬去不得的。監獄是國家機器之一,按馬克思的學說,監獄、警察、法庭等專政機關是國家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隨國家興而興,隨國家亡而亡。你想到共產主義都還有犯罪,還有犯罪就有監獄,那歷史多漫長,你肯定不會失業,所以說你的路走對了。」
兩人說著,不遠處傳來喇叭聲,車快到了。周瑾輕輕在鐵劍的臉膛吻一下,轉憂為喜,微笑著說道:「十里相送,終有涼亭一別。這雖然只有幾里,但上帝已經安排我們在鬧鷹岩結緣,咱倆就珍惜著,天裂地陷,不變心廝守一生吧!」
陳松領著鐵劍來到雜工組,如此這般交代完,留下鐵劍,轉身走了。一剎那間,愣在那裡的鐵劍不知所措。他愣了片刻,掏出花名冊說道:「今天初來乍到,我們相互認識一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鐵名劍,金銀銅鐵的鐵,劍拔弩張的劍。現在是你們的管段民警。」
羅耘轉臉瞅瞅會議室四周答道:「報告梁分監,除分監獄政、教育、生衛幾科領導外,採煤監區三個中隊領導、監區獄政、獄偵、教育三大幹事都到齊了,監區長正從醫院趕來的路上,馬上就到。」
楊靈說完,戴著老花眼鏡若有所思的教育科楊顯能科長也附和著楊靈的話說道:「有病早醫,無病早防。今天梁分監組織召開這個獄情分析會很及時。俗話說,臟生虱子懶生瘡,如果誰認為一個自殺未遂案就小題大做,聽到雷聲就是雨,就大錯而特錯了,九*九*藏*書只有分清是非曲直,才能避免類似案件發生。」
被稱為「黃泥巴」的方智是個少年犯,十七歲因爹娘離異無人管束被別人唆使盜竊一個工廠的電機,被判刑五年,本應送少年犯管教所的,但公安局看守所一拉子送到沙拉分監。管收押的女民警心軟,不想為一個少年犯,讓看守所再走幾百公里,就違規全收下了。
「吳應泉,以後點名要答『到』,知道嗎?」鐵劍斜他一眼說道。「是,鐵幹事!」吳應泉漠然地答道。鐵路警察必須熟悉整個列車的情況,公安片警必須熟悉片兒區社情,以便應對多種可能發生的不測。而監獄勞改隊的管段民警必須做到「三知道」,就是說每個管段民警心中必須熟記每個犯人的家庭背景、犯人的基本情況,才能有的放矢地教育改造犯人。
從醫院出來橫穿過礦中心區,再下一個斜長的坡,採煤監區就坐落在斜坡下的山坳之中。鐵劍一路聽陳松瞎吹,一面掃視左右的環境。斜坡左面是光禿禿的莊稼地,深秋莊稼收完后,稻田和黃土地都沒有翻犁,稻樁一茬茬立在田中,一排排,彷彿田野最後的守望者。黃土地里的苞谷已經顆粒歸倉,秸稈一捆捆摞在樹上。黃土地上一片荒蕪,偶爾傳來幾聲鴉啼。順著鴉啼聲望去,深秋的農家草房上飄起縷縷青煙,跳出巢穴的喜鵲「喳喳」之聲不斷,老鴰笑黑豬,其實都一個樣。農村有「喜鵲叫喜事鬧」、「烏鴉叫霉運到」的說法,兩種鳥兩個形象,農村房前屋後有一喜鵲巢,這家人准高興,但要是烏鴉做巢,還等不到巢成蛋生,准被這家大人娃娃用竹竿捅,用石塊打,讓這家烏鴉不能安家。所以,烏鴉的巢都遠離村莊,老鴰「哇哇」的叫聲就顯得悠長深厚,有一種凄涼的味道。諺語說「壞人走過的地方有壞話留著,烏鴉飛過的地方有不吉利的事情留著。」烏鴉就這樣讓人討厭。
「吳應泉。」鐵劍又點下一個犯人的名。
他們站在兩個月前翻車的鬧鷹岩岩畔。此刻雪停了,兩人四隻眼睛俯視深不見底的岩下,心中免不得驚嘆不已。雖然山頭上戴著潔白的雪帽,但岩下沒有絲毫的雪跡,雖說凝凍高山,雪落平地,但在高高的鬧鷹岩,雪落在岩畔就融為水。
方智看上去白白凈凈,一副文弱書生相,每次惹怒「花匠」吳應泉,方智都顯得以靜制動,從不被他的兇狠嚇倒。
七點鐘是採煤監區各中隊管段民警帶犯人出工的時間,整個院子中只聽到各管段民警「立正、稍息」和隊前教育的聲音。鐵劍在警校時,這些基本功都學過,但那是在書本上,今天是實踐,要把書本上的知識應用到實踐中,他的心還有點忐忑。
「站在你面前嘞。」鐵劍沒聽到「到」字,但看出叫吳應泉的犯人嘴中在說話。
斜坡的左面是一片窪地,順著山腰有一排橢圓的石爐,這幾十個煉硫黃的大爐一肚可吞下幾十噸礦石和煤塊。山腳下有一條電瓶機車鐵軌,用來專運煤和礦石的有軌車道。爐台上有開爐蓋的,那爐口中噴出一股嗆人的濃濃青煙,原本路下是一澗很深的溝壑,因礦山修建后,大量的爐渣都排放于深澗之中,長年累月,深澗被填為平地。
正一心考律師資格的陳松在回家的路上邊走嘴上邊咕噥:「現在對罪犯的懲罰太輕,縱觀外國懲罰方法,哪有這樣讓步的。美國監獄的罪犯很少勞動懲罰,物質條件好,但它懲罰的痛苦性讓你費解,把你的精神折磨得死去活來。除放風時間,成天獨立關押在那巴掌大的監舍里,讓你眼睛發綠臉發青。蘇聯的勞改營是中國監獄的偶像,勞動懲罰都體現在苦、臟、累上,社會主義對罪犯的懲罰是勞其筋骨,而資本主義對罪犯的懲罰是傷其心智。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這兩大陣營懲罰罪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懲罰觀。」
「到。」名叫方智的犯人答一聲,鐵劍又抬眼看看這個看上去十分文靜的罪犯。
大家屏聲靜息聽梁翼說完,羅耘向教育幹事陳松努努嘴。正在這時,周世恆喘著粗氣推門進來,白熾燈光照著他泛青的臉龐。梁翼身邊的位置早就預留了的,他對梁翼點點頭,知趣地挨梁翼坐下。陳松見周世恆已坐定,清清嗓門彙報道:「吳應泉,苗族,現年二十二歲,強|奸罪,原判刑十二年,入監集訓三個月,到採煤監區不到一月,監區集訓完後分到採煤一中隊,因畏懼井下勞動,解下褲帶自縊于巷道廂木上。被他犯發現,自殺未遂。」
正在嘎魯報告時,吳應泉捂著肚子下樓來。「吳應泉,你咋又遲到了?快入列!」鐵劍口氣嚴厲地吼道。「報告鐵干,我拉肚子,可能昨晚吃到髒東西了。」吳應泉捂著肚子低沉地說道。
集合好,值班組長嘎魯報告道:「報告鐵干,全組十六人只有吳應泉未到,其餘都到齊了。」
吳應泉這類人的長相最有研究特點,雖然長相與犯罪聯繫顯得偶然,沒必然可言,但作為一種研究,和中國的面相學如出一轍。
鐵劍抬眼看看吳應泉,瞬間,直覺讓鐵劍感到這個犯人的陰鷙。才一米五幾的矮個,方型頭,臉龐上赤褐色的肌肉突出,紋絡清晰,一縱縱橫向兩邊,鷹鉤鼻的走向,鼻樑直,鼻尖略向下傾斜,看去顯得猙獰粗野,兩顴高突,一眼就看出他身上遺傳的少數民族兇狠的性格特徵。
採煤監區雜工組在監區凹型建築的左角一間。這個三十多平方米的長方形房內一左一右放了九*九*藏*書八張高低床。十六個犯人上下各八人居住在室內。
「守住火山口,看住炸藥庫」這句話,鐵劍是在省勞改局政治部報到時聽說的。在邊防團特務連時,部隊提高警惕,守好國門,當好祖國和人民的守護神。沒有像監獄、勞改隊這樣火山口、炸藥庫的提法,自然不解陳松語言之意。
「現在開始點名,嘎魯、方智、吳應泉……」鐵劍每點一個犯人的名字,對方就答一聲「到」。這次吳應泉不敢答「站在你面前嘞」,因鐵劍已經糾正他的回答,今天再不答「到」怕幹部撂他,他是能分清場合的人。
「立正,向左轉,齊步走。」鐵劍帶著雜工組來到距監房三百米遠的採煤監區一號井口。犯人在井口就解散了,因雜工組瓦檢工要進煤洞的掌子面測量瓦斯濃度,安全工要進採煤的掌子面敲打幫面,看是否有炮后懸著的煤矸塊面。電工要進礦檢查電瓶車和輸電線路是否通電,廂木工要到堆在井口木料場選搭松木,鋸木削口,配成一架架廂木。鐵劍不用進礦,他站在井口邊的空地上解散隊伍。這一切都令他覺得新鮮,雖然生在農村,但他從沒進過煤洞。在農村也燒煤炭,但每次去煤洞背煤都是在井口外,那洞口小得猶如貓洞,沒有採煤監區一號井這樣高大。洞頂上一塊青石刻著「一號井」,那紅彤彤的油漆發出晃眼的光芒。一條小溪潺潺地在洞邊緣流淌著,兩條鐵軌均勻地從洞口伸延而來,直到冶鍊硫黃的爐台。雜工組已各就各位,鐵劍被方智叫進一個簡陋的工棚。乖巧的方智早就把煤火燒得賊旺賊旺的。鐵劍一彎腰進到工棚,方智立即遞上早就泡好的茶水。鐵劍呷一口茶,味重而苦,搪瓷口缸邊緣茶垢結得黑實實的。鐵劍指著口缸邊緣對方智說:「看你們都懶成啥樣,缸口這樣臟。」
解放初期,毛澤東主席就高瞻遠矚提出:「有些人不殺,不是他沒有可殺之罪,而是殺掉了沒有什麼好處,不殺掉卻有用處。一個不殺,有什麼害處呢?能勞動改造的,就讓他去勞動改造,把廢物變為有用之物。再說,人的腦袋不像韭菜那樣,割了一次可以長起來,如果割錯了,想改正錯誤也沒有辦法。」
中午過後,周世恆和兩個採煤中隊長身著灰藍色的工作服,頭戴安全帽走出井來。
他的話剛完,教育幹事陳松就調侃道:「周監區,這不是向犯人妥協投降嘛,應繼續在採煤中隊強制勞動。懲罰就必然有痛苦性,否則怎麼能叫罪犯;失去懲罰的痛苦,就不叫勞動改造!」
當教育幹事陳松領著鐵劍進入監區,那黑漆的鐵門「咣啷」一開,鐵劍的心隨之「咯噔」一下。
周世恆忙於送飯到醫院給鐵劍和周瑾,沒吃晚飯,此時此刻胃正提意見,腸子也隨波逐流,附和著「嘰咕」,虛汗已經從臉上冒出來,再無休止地扯下去,他會昏倒的,所以急於謙虛表態。
吳應泉的回答讓鐵劍極不滿意,但初來乍到,他不便發火。吳應泉的回答也讓其他犯人覺得很驚訝。
「生病到醫務室看,否則,今天的五十架廂木誰給你完成?」鐵劍對著入列的吳應泉說道。
七點他必須進入監房,帶上雜工組完成當天的任務。這個雜工組雖說犯人不多,才十六個,但都是採煤監區的精英,手中捏著採煤監區的命脈,除個別關係犯守井口搜身和看工棚外,瓦檢、安全、木模、電工機修等工全在雜工組。
陳松剛彙報完。還沒等梁翼說話,分監獄政科科長楊靈就開口道:「從陳松同志的彙報就可看出,吳應泉自殺未遂案的最大疑點是什麼——那就是脫管。他如何來到大巷的?又如何離開採煤的掌子面的?很顯然,警察三大現場不到位,脫管失控造成吳應泉自殺未遂,責任在直管的帶班警察!」
「陳松同志,這算是路走對了,那門走錯了,你作何解釋呢?」鐵劍聽陳松釋疑,也來了興趣,忙問道。
這是周監區長每天必做的工作,幾十年已經成了習慣。他見鐵劍穿著警服站在工棚外,以監區長的口吻問問情況,帶著兩個中隊長下監區去了。
方智忙解釋道:「工棚是民警聚集之地,人人抬著茶缸就喝,所以誰都沒在意。我這就去洗。」說完方智把茶倒掉,用水洗,用沙拚命搓那黑垢垢的缸口,許久才搓白。他又重新沏上茶遞到鐵劍的手中。
楊靈是個「直筒子」,屬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敢說敢做那類人,這正是獄政科科長的最佳人選。沙拉分監上千罪犯,如果管犯人的獄政科科長都三天打不出一個屁來、成天充當好好先生,那梁翼縱然有三頭六臂,又抓生產安全,又抓監管改造,一個忙出兩個來都會老公公背兒媳婦過河——吃力不討好,准成為消防隊隊長——東邊日出西邊雨,南邊火熄北邊又起,抓不過來。所以平時一般都讓獄政科科長楊靈充當馬前卒,炮筒子正是梁翼特喜歡的脾氣。
周世恆送梁翼和改造三個科長走後,對面監房熄燈哨響起,只有監房圍牆和走廊燈亮著,監內瞬間一片寂靜。
勞動能把猿變成人,勞動也能把壞人變為好人,工廠監獄、農場監獄、礦山監獄應運而生,勞動就成為改造罪犯的主要手段。鐵劍點完名就離開了雜工組寢室,因他在其位,必須謀其政,第二天要帶犯人勞動。鐵劍前腳剛出門,寢室里就「嗡」的一聲散了,嘎魯咧嘴走過來拍拍吳應泉的肩說道:「花匠,真有你的,鐵幹事剛來,就給他一個https://read.99csw.com下馬威!」
周瑾依偎在鐵劍的身上,嘴中輕輕說道:「真是命大,萬丈深淵,驚恐一瞬,要不是這腰帶一般的石坎,要不是石坎上那幾棵從岩縫中拱出來的苦楝樹,我們早就見閻王了。」
「你廝兒找個涼快的地方待著吧,你是改造積極分子,獄中大學生,豺狗家媽了(咬)得。你他媽別把茶壺當尿壺——卵嘴隨尿,你爺爺我可不吃那一套。」吳應泉橫躺在床上罵道。
陳松說到最後,都有點情不自禁,只差手舞足蹈了。
「各位領導分析都有道理,歸根到底都是我管理不狠,直管停留在表面上,沒落實到行動上,我們監區將結合這次分析會提出的要害問題,花大力氣,下大工夫,務必抓出實效來,不辜負上級領導的期望!」
在警校培訓時,他就知道義大利犯罪學家、刑事人類學派創始人龍勃羅梭曾經用罪犯的五官長相去破譯犯罪的基因密碼,提出「天生犯罪人」學說。這有點像中國的面相學,從面相上看人平生是否有牢獄之災。
鐵劍心驚了一下,這不就是那個自殺未遂的犯人嗎?那天周世恆送飯到醫院,值班民警報告自殺未遂的名字,正是吳應泉,他聽得一清二楚。
正是方智的法律知識,壓住了吳應泉兇狠的神氣,他只敢和方智動嘴,從不敢動手。侵犯他人生命安全是罪行,所以吳應泉常常對方智敢怒而不敢動拳。這個長著韃靼人嘴臉而只有日本人身材,被稱為「花匠」的吳應泉在「黃泥巴」面前也怕被法律泥進法牆裡,只能奉行君子動嘴不動手的原則了。
轉一個彎,採煤監區到了。鐵劍來採煤監區是周世恆到政治處磨來的。鐵劍是特種兵排長,人還沒到檔案就來到政治處。梁翼首先翻閱了他的檔案,他以軍人的目光,知道這是一塊好料。所以,鐵劍一報到他就授意政治處讓他去警校學習三個月的獄內偵查,回來放在獄偵科搞獄內偵查工作。加之這次鬧鷹岩翻車鐵劍表現出的英雄氣概,更讓梁翼刮目相看。但從職業的角度,梁翼知道鐵劍還是一塊毛坯,煉得好是塊好料,煉不好也會惹是生非,無端惹出禍事來。
「哼,這算啥下馬威,走著瞧,我還要給他好看。」被稱為「花匠」的吳應泉有點得意,大大咧咧地瞅一眼嘎魯說道。「哎,花匠,你給他什麼好看,能不能先透露透露?」嘎魯湊到他跟前問道。「這取決於他對我們的態度,天機不可泄露,要聽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唉,一言難盡,慢慢你就知道我的情況了。」鐵劍淡淡地回道。「你老兄路走對了,但門進錯了!」陳松又連珠炮地說道。「這何以見得,這路咋就走對了,門就進錯了呢?」鐵劍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問道。「唉,你咋就不明白呢?你是軍官,又是特種兵,那是何等威風,叱吒風雲,呼風使雨,國家平安的守護神。而今你來到監獄勞改隊管犯人,好比為國家守住火山口,看著炸藥庫。這火山口好守,爆發時還不等火紅的岩漿噴洒出來,你就可以跑掉,但這炸藥庫,就難守了。你想要是這炸藥庫守不好,哪天稍不注意爆炸了,縱然不把你炸得粉身碎骨,衝擊波也能傷你筋骨,那責任何等重大?」陳松正充分展示他律師般口才。
從醫院到採煤監區有足足一公里路。周世恆抄小路緊趕慢趕,還是沒有梁翼的四個車輪快。當周世恆火急火燎,臉色青一塊紫一塊趕路時,坐在會議室里扯著驢臉的分監獄長梁翼指指採煤監區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羅耘問道:「人都來齊了嗎?」
他們從崖邊移動腳步,周瑾說道:「過去了,這雖然是人生難以忘卻的傷痛,但逝者如斯,死去的冥冥于太空,活著的還繼續過日子,人死腿朝天,人活當過年。忘卻吧,忘卻這宗傷痛事!」
「這幾句話都不懂,你真有點二百五了。你想啊,你這樣的條件,如果轉業回到鄉鎮,天天下鄉,農村工作,催糧徵稅的,多煩心。特別讓鄉幹部頭痛的計劃生育工作,牽牛撤房的,多缺德。你不完成任務嘛,得不到工資,沒工資咋叫國家幹部?你去把人家豬牽了,一年到頭辛辛苦苦,豬肉都吃不上一口;把牛牽了,春來耕什麼地,沒地耕這不逼人造反嗎?更有缺德的是把人家房都撤了。你看為多生一個人,要付出何等代價。」
周瑾離礦那天,雪花在天空中飄灑,原本鐵劍把周瑾送上車就可以了的,但周瑾執意不在礦上車,要鐵劍和她走到鬧鷹岩。她說:「鬧鷹岩是留下我生命痕迹之地,是一道鬼門卡,在那裡閻王爺不收留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鐵劍氣在腹中奔突著,全身肌肉都綳得緊緊的,像鐵疙瘩一塊,眼中噴得出火來,血在壁管里彷彿都握緊了拳頭,不斷沖向腦門。但初來乍到難以摸鍋灶,他強壓住火頭,帶著犯人回到監房。
冬至一過,雪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沙拉礦屬高原氣候,每年冬天都有幾場雪,幾撥凝從天而降,有時雪夾著凝、凝夾著雪在空中地上肆虐,微微刮過的北風,助長了雪凝,把大地冰封得白茫茫的,好一派高原風光。
鐵劍翻開剛剛陳松給他的採煤監區雜工組的花名冊念道:「嘎魯。」
兩個月後,鐵劍病愈出院。在礦醫院住院的兩個月間,在生理上沙拉醫院接好他摔斷的四根肋骨;在情感上,分別時鐵劍和周瑾已如膠似漆。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是姻緣棒打不散,是姻緣車禍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