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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除夕突變

第四章 除夕突變

春節前夕,雪粒夾凝還不停地下,這是一個歷史上少見的冬天,寒凝彷彿要把大地萬物凝固,雪粒夾著冰凝從早到晚不停地落,冰封大地,房檐角的冰凝晶瑩瑩像一根根柱子垂吊著。山林樹木都壓彎了腰,不時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那是雪凝太沉,樹枝經不住垂壓,斷裂發出的。室外寒風冰凝、雪粒不停地肆虐著大地萬物,而監獄內節日的氣氛愈加濃厚。從大鐵門到各監室都掛上了楹聯,這些紅彤彤火烈烈的楹聯均出自犯人之手。犯人是垃圾和精英彙集的群體,垃圾堆里沒有文化,犯罪均屬盜竊、強|奸、販毒這些粗獷型犯罪,而精英則是文化程度高,有一技之長,聰明過人走向反面而犯罪的。
周世恆有僥倖心理,對沙拉分監遲報幾小時。他想通過自己的力量抓捕,能不報盡量隱報。不想大海里撈針,茫茫雪霧天,能見度又低,追捕難上難,他無奈地向分監報告了罪犯吳應泉脫逃的事件。
採煤監區只要有教育幹事陳松在,那牛皮就吹得響。那天陳松是協助採煤中隊帶犯人,他把犯人送進井口,有人守著,他就到工棚里取暖。陳松的牛皮吹得響,只要有人和他瞎吹,天南海北,從天上吹到地下,從國家大事到生活中的雞毛蒜皮。他彷彿滿肚子都是知識,總有一群民警圍他轉。鐵劍在各個工種巡視完,犯人們都按民警的安排乾著活,他還特意到「花匠」吳應泉的廂木工地瞅瞅。不知是鐵劍出手太狠制服了他,還是春節放假的驅動力,總之,吳應泉這一天的表現特積極,五十架廂木早完成了,正在追趕前些日子所欠數量,鐵劍看吳應泉滿頭大汗,幹得很歡,微笑著來到工棚。
那女人拴好狗,放他進門。吳應泉忍住飢餓,從那男人手中接過木槌,熟練地敲在弧上,那聲音清脆悅耳,和那家男主人彈出的音大不一樣。錘落處那弧不輕不重,落在那棉絮上,棉就浮起來。幾錘下來,樂得男女主人心花怒放。
他們一行人上了吉普車,司機小王啟動車向城裡開去。
但嘎魯則不然,他斜方智一眼道:「甭看『花匠』臉方脖子短,鷹鼻鷂眼不可交,懷中揣著殺人刀。『花匠』要的就是這遭,走著瞧吧,他那花花腸子一動,不知啥歪歪點子又出來了。」
「周監區,安排人追捕吧!趕在天亮前在車站堵卡,正月十五前他准回家,不在車站抓獲,就應在他家抓捕歸案,除非他不回家。」獄政科科長楊靈是追捕高手,把時間放寬半個月,分析入情入理。大家一致同意。
犯人是人,是活生生的肉體和精神,只要有懲罰,就有反懲罰,只要有改造就還有反改造。雖然如今不提無產階級專政了,政府要求把犯人也當人看,是垃圾通過改造要把他們變成良民,是棵歪脖子樹,通過你們的矯正,把他們變成有用之才,但危險依然無時無刻不在。
早上灰濛濛的天空正飄落著雪,但視野寬闊。採煤監區一號井是一處開闊之地,雖然井口不遠有疏疏散散十多戶村落,但誰家都知道監獄規矩,更不會給犯人躲藏之機,脫逃的犯人躲藏在這些人家等於自投羅網。一到中午,地上霧幔疊起,先是淡淡的,后越來越濃。白茫茫的霧,呼呼吹的寒風,夾著雪凝,又把大地的臉矇著。鐵劍見霧大就轉到吳應泉的工地,見他十分賣力,轉移了防逃的注意力,他轉到工棚和陳松聊起家事來。
周瑾
鐵劍還沒結婚,自然沒子女讀書,但他下面的弟妹卻也享受了這樣的民族政策,對陳松的高談闊論心有靈犀,便回道:「所以歌中唱道『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古時候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不也是一個價值取向嘛!」
親愛的鐵劍:
來到隊伍前,他鬆了手,雙手輕輕拍一下吳應泉的雙肩,同時右腳掌輕輕叩擊一下他腿的膝關節處。「啪」一下,吳應泉毫無反抗之力,像一堆軟骨般跪在眾犯人面前。
親愛的,鬧鷹岩的驚恐,把咱倆緊緊聯在一起。住院時的痛苦,被深深的愛沖淡!我懷念那段日子,彷彿愛因斯坦的時空觀,我們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空,但是車禍前,誰都不知誰的存在,彷彿一個是地球人,另一個是外星人,芸芸眾生,我們互不相干。正是鬧鷹岩的驚險,把我們緊緊聯在一起,讓我們心縮短了上億光年的距離,也許這就是佛家說的,命中注定。我雖然不相信輪迴,但彷彿我們前世曾在奈何橋上相遇,深深地埋下愛的種子,直到今生才開花結果。https://read.99csw.com
「她大嬸,工錢好說,有碗飯吃就行。」吳應泉十多歲就和老「花匠」學藝,四處闖江湖,練就一肚子心眼,混江湖這一套於他是狗肚子里的花花腸子——小樣。
「花匠」吳應泉鑽進那堆草垛,從懷中掏出精心準備的饅頭,啃著哽下肚。
這一招還真靈,由於監區長周世恆的仁慈,「花匠」吳應泉如願以償。從井下走到地面,加之管教他的是新民警,他就不斷嘗試著一邊窺視脫逃最佳時機,一邊觸怒民警,讓別人覺得他吳應泉是因民警粗暴的管理而脫逃,有嫁禍於民警之嫌。因犯人脫逃民警脫不了干係,所以,他以僥倖讓民警不幸,以加刑扼殺民警的前途。真可謂「長期養蛇蛇傷人,長年勞累累傷身」。
天漸漸黑下去,雪粒打在吳應泉臉上,寒風像細細的刀片刮在他那張黑褐色的臉上。雖然頭髮已經被雪凝凍緊,但他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急促的腳步讓他汗從頭髮中脖子上流下。他怕遇到人,因那天藍色、白杠杠的囚服格外顯眼。好在冬霧很大,雪凝飄飄,很少碰到人,他堅信監獄追捕幹部反應沒這樣快。他急走了一個來小時,避開小路,腳「咔咔」地踩著冰凝,向著半山中一棵漆樹的草垛走去。
俗話說工作著是快樂的,但從事監管犯人的工作,又是危險的。火山口易守,你知道它何時奔突,炸藥庫易看,但只要有一粒火星,就可能山搖地裂。你的頭上,懸著神聖的國徽,時刻體現著法律的威嚴。
周世恆在採煤一號井安排出去的幾個追捕組都陸續回來了,都報告沒發現吳應泉任何蛛絲馬跡。
一大早,鐵劍就來到雜工組集合犯人。他來得比誰都早,因雜工組其他雜工,瓦檢、安全、電工都完成了任務,唯獨犯人吳應泉負責的廂木欠了百余架。採煤中隊和掘進中隊的生產任務都受到了影響。這是一個鏈條,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都互相影響,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工作。
周世恆很快聞到風聲,把在家的民警都招集到一號井口。分管改造的副監區長羅耘、在家的十多個民警匆匆趕到一號井。周世恆簡單聽了彙報,當教育幹事陳松請示周世恆要不要立即報告分監時。周世恆氣呼呼地說道:「報告啥,先分組追捕再說。」
他深知開弓沒有回頭箭的道理,要躲開監獄的追捕人員和警犬,必須地上不留下任何痕迹。好在他腳印剛踩下,不久就被雪覆蓋。他相信獵人再凶,也難發現他的蹤跡,警犬嗅覺再好,也只能嗅到雪凝的冰冷。
鐵劍作為一名新入道的監獄民警,方智的報告彷彿晴天霹靂,當頭一棒,他一下被擊蒙了。
他鑽進草垛,草垛外雖然冰雪覆蓋,但草內熱烘烘的,一點兒涼意都沒有,加上他發熱的體溫,不一會兒昏昏沉沉就睡去了。等他醒來,他輕輕撥開|苞穀草。天亮了,他抬頭看看天,雪粒還在下,霧罩在山腰。他脫去標誌明顯的囚衣,好在冬天穿得厚,脫去一件衣裳沒有什麼。他瞅瞅四下無人,做賊心虛地鑽出草垛,心想往大路走會撞鬼,他的脫逃肯定使監獄充滿驚恐,會派出幾路人馬追捕。因此,他決定家不回,大路不走,車不坐,逢山就爬,逢河就過,繞開他認為會被追捕的路線。這一帶是大山區,找人只能是大海撈針,這他心知肚明。他走啊走,到天快黑時,見遠處有幾戶人家,冰天雪地,幾縷青煙繚繞,他只好病篤亂投醫。走到村口,一陣陣犬吠傳來,同時亦傳來「咚咚咚」的彈棉花的聲音。他循著聲音走到那戶人家柵欄門前。兩聲犬吠驚動了主人,一個婦女「咿呀」一聲推門出來。那女人約摸四十來歲,看著柵欄外的吳應泉,那婦女先問道:「老鄉,大年三十的,你這是要往哪趕?」
雜工組的其他犯人都指責吳應泉抗拒勞動改造,消極怠工,咎由自取,都為鐵劍露的這一手嘖嘖稱道。
他又想起周瑾,這是他唯一的寄託。收到她的信,他原想到春節好好回一封信,確定回老家辦喜事的時間,讓在家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的雙親老人高興。農村喜歡「早栽秧,早打穀,早生兒子早享福」。他都二十六歲了,正是結婚的年齡,農村和他同年的,娃娃都上學了。可還沒等放假,該死的吳應泉就脫逃了。一個螺螄打壞一鍋湯,這個死螳螂,看我逮住他不給這龜兒子點顏色,他不知馬王爺read.99csw.com長几隻眼。
正端碗吃飯的分監獄長梁翼接到報告,叫上獄政三科科長趕到採煤監區,一到監區,容不得周世恆彙報,劈頭蓋臉吼道:「好你個周世恆,你真要捅出點事,讓大夥年都過不稱心才甘是嗎?」
春節前幾天,吳應泉就瞅准了機會,這個階段監區民警少,一部分民警已陸陸續續回家過年。採煤監區長年生產任務緊,不到大年三十不收工。監房中新年的氣氛越濃,工地上吳應泉脫逃的機會就越多。他不完成任務,不是他完不成,而是他有意設下的圈套,激怒民警,讓不知深淺的鐵劍鑽進圈套。
犯人們每天收工進入監房,都會被這些紅紅綠綠的東西感染。但他們最喜歡聽到的是食堂後面殺豬的慘叫聲。這種慘叫聲使人麻木,也從不被人同情,過年意味著過幸福生活,這是犯人最眉飛色舞的事情。
凜冽的寒風彷彿無數個刀片,不斷往鐵劍的臉上、眼中刺,雪粒悚悚地打在他身上,反彈著落在地上。鐵劍不敢有絲毫馬虎。他穿著厚厚的大衣,剛跑時還有點寒冷,但短短几分鐘,頭上就冒出汗來,全身熱乎乎的。跑了半個來小時,車駛過鬧鷹岩的山口,他內衣全濕了。楊靈把他叫上車,不一會兒熱氣消去,全身又冰冷得像鐵片,從內體寒到骨髓。
這是他三天前就準備了的,每天採煤監區食堂早餐都只能吃饅頭喝稀飯,這三天吳應泉每天都多拿一個饅頭,自己少吃一個,三天攢下六個饅頭,這是為脫逃做的糧食準備。
春節前幾天,鐵劍收到了周瑾的來信。
梁翼是省一監的黨委委員,是班子中的重要成員之一,所以,周世恆把省一監放在前,沙拉分監放在後,以彰顯主次之分。
「吳應泉,你裝病,抗拒勞動改造,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認為政府幹部的眼睛都瞎了,什麼是偽病什麼是真病都分不清。原本政府幹部講政策,不能體罰虐待你們,但泥人經不住雨淋,偽病抗不住驗證。我已經問過醫務室,你啥病都沒有,體壯如牛。你是懶病,抗拒改造的病,要不要當面鑼對面鼓,請醫務室的醫生來檢查?你個心懷臟痢的白眼狼。」
只有司機小王和鐵劍沒吱聲。因在監獄從來沒工人說話的份,鐵劍禍因他起,只能三緘其口,否則只能自討沒趣。
一級檔案是原始檔案,除判決書、起訴書、入監通知書這些法律文書外,還有減刑、假釋等重要文書,一般老犯的很厚,新犯的很薄。
他從衣兜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饅頭,狼吞虎咽哽下肚,眼一閉,躲在暖烘烘的草垛深處睡去了。
他們聊著,其他民警也七嘴八舌。閑聊時間過得快,不一會兒,一號井口就傳來犯人「陳幹事,你帶的犯人收工了」的喊聲。
其實,有一個追捕小組追捕的方位是正確的,但霧太大,天又黑,很難捕捉目標,也就悻悻然回來了。
鐵劍天南地北地胡思亂想著,車停下來時他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分別都一月有餘了,這一月彷彿一年似的漫長。我現在已經回廠上班了,不知你的情況如何?甚是挂念。監獄於你是個陌生的地方,這既充滿快樂,同時也充滿挑戰,快樂來自於工作,挑戰來自於法律。
就啰唆這些。新春佳節快到了,祝節日快樂!吻你!
二級檔案是生活文書,考核獎罰這些考核罪犯的基本材料在二級檔案文書中。楊靈掏出吳應泉的檔案材料,細閱后說道:「這個吳應泉犯的是花案,由於長期在三山五嶺彈棉花,油且滑,山間又熟,抓捕難度較大。」教育科科長楊顯能說:「過年了,只有年後再追捕!」他的理由很充分,他說:「監獄幹部原本就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偶爾出點差錯在所難免,千萬不要小題大做,叫花子都有三天年過,何況我們的民警!」分監獄長梁翼接過話茬批評道:「發生犯人脫逃是我們工作中的重大失誤,前因後果可以年後分析,當前必須連夜追捕,堵路守卡。他讓我們過不成年,我們更讓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怕刺的人,采不到紅玫瑰;怕苦的人,喝不下黃連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楊顯能沒說完,遭到梁翼劈頭蓋臉的訓斥,也就不再說話。
分到採煤中隊后,他知道在井下脫逃難上難,他就抗拒改造,以自殺威嚇民警。他充分掌握民警面對「四防」的心理,防自殺也是「四防」的一個硬指標,於是他想以自殺引起民警的惻隱之心,瞅准了犯人出入大巷多,不容易自縊死亡。
採煤監區read•99csw.com教育幹事陳松忙得不亦樂乎,他一手準備著犯人過節的教育講話,一邊指點監區的牆板、黑板報欄的設計和組稿。每逢節日,分監教育科都要組織進行全監評比。採煤監區在整個沙拉分監年年板報評比都榮獲設計、版面內容一等獎,主因是採煤監區有幾個這方面有特長的人才,無論畫畫、字形、內容在沙拉分監都堪稱一流。
你的脾氣是風風火火的直脾氣。這不是部隊,是監獄,希望儘快轉變角色,適應環境和工作,不辱沒人民警察的光榮稱號,不辜負頭上高懸的金光燦燦的國徽。
他拱進草洞,草垛完全覆蓋了他全身,還天衣無縫,形狀如初。
「看來今天追捕是徒勞無功了,進城吃飯。」陳松早就餓得難以支撐,回道:「一整天一粒飯都沒有進肚,苦頭倒是吃夠了。」聽楊科長下達命令,嘴中嘀咕著。「吃苦是監獄人民警察的特點,不能吃苦耐勞就不能做一名合格的監獄民警。再說這叫啥苦,和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比,和長年駐在雪域高原的戍邊戰士比,這點苦算得了什麼?」楊靈瞅一眼陳松說道。
吳應泉幾杯酒下肚,走了一天,早就上眼皮搭下眼皮。也不論心中有鬼無鬼,倒在主人家床上就呼呼睡去了。
春節頭天,機會來了!早晨,他被鐵劍扭跪在眾犯人面前,從鐵劍強有力的手腕,他已經知道對方非一般人,內功了得。鐵劍一手熟練的擒敵動作,就好似老鷹抓小雞。吳應泉還沒反應過來,眨眼工夫就被乖乖提下樓來。特別是鐵劍雙手輕輕一拍吳應泉的雙肩,他就像吞下半斤花椒,全身一下麻了。同時,鐵劍右腳「啪啪」輕輕擊兩下吳應泉膝關節處,吳應泉「啪」地一下跪在地上,這幾個連貫動作乾淨利落,讓在場的犯人目瞪口呆,「嘖嘖」之聲不絕於口。
「說真的,我原來姓楊,但前幾年不知咋就說我們楊姓是南下幹部,是鐵木真的後裔。政府要求我們改姓嘞!」鐵劍聽陳松今天談論的是他的姓氏,也來了興趣,為自己有鐵雄鷹這樣的祖先而驕傲自豪,便隨口回道。
接到報告,獄政科科長楊靈第一時間拿來罪犯吳應泉的一級檔案,因一級檔案在分監,二級檔案在監區。
楊靈忍著飢餓反應過來今天是除夕。只聽城中家家爆竹聲音,是家人吃年飯的時間,不由得心生悶氣。要不是發生脫逃案,他也和一家人一起,其樂融融,但有啥辦法呢?先有國後有家,這是從古到今的古訓。位卑未敢忘憂國,軍人如此,警察何嘗不是呢?頭上懸著齒輪麥穗的國徽,這頭上的國徽不是誰都可以懸的,那是一種威嚴,更是一種職責、一種神聖的使命,它讓你代表著偉大的國家執行莊嚴的法律。只是一個年飯,縱然是讓你下刀山入火海,警察的神聖使命感有所不辭。楊靈斜一眼愁眉鎖眼的鐵劍,心想在部隊你可能是英雄,換一個環境你可能就變成狗熊。
陳松走出工棚,其他民警帶的犯人也陸陸續續走出井口。鐵劍要方智快收雜工,當方智收人時,咋都找不到「花匠」吳應泉,他忙報告鐵劍道:「吳應泉沒了,吳應泉脫逃了!」
「她大嬸,我是彈棉花的,過河時不小心工具落了,大年家是回不去了,哪有活干,就干點,攢點盤纏錢就行。」吳應泉受到「咚咚咚」彈棉花的提示,投其所好地回答道。
鐵劍一路上眼睛都沒閉一下,大腦亂極了。上班才一個多月,就發生罪犯脫逃事件,年後紀委、檢察室追究責任不說,單就職業風險而言,這一行當比公安、邊防這些行業風險大。公安、邊防這些行業是面向社會的,雖說有風險,但有很大的公權,他們可在社會上發號施令,吃香的喝辣的,有享不盡的褔,而監獄、勞改隊,雖說都是警察,卻像陳松講的,天天守著垃圾站,沒有絲毫的公權。行業上如履薄冰,一出事,一級嚇一級,一直到管段民警,早就嚇得魂不附體。
坐在他身邊就等開春考律師的陳松去年回家過大年三十,今年輪不到他。他雖然心中嘀咕,但誰家都有父母,好不容易一年有個三十夜,不能自己又佔了,也讓讓別人。他不跟監區提回家,但正月十五是可以回去的。這一追捕,要求到正月十五才收隊,心中也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嗆人,也披著國家發的那件深藍色警大衣裹著身子閉目養神。凌晨,他眼皮已經睜不開了。
一急,鐵劍粗魯的教育方式暴露無遺。方智瞅一眼「花匠」吳應泉,嘴中嘮叨道:「罪有應得,鹽在哪咸,醋在哪酸都不知。人家鐵干是特read•99csw.com種兵,又是政府幹部,你是雞蛋碰在石頭上,准叫你破爛不堪。」
「鐵劍,你姓鐵,準是叱吒草原鐵雄鷹的後代嘍?否則,咋會姓鐵呢!」陳松見鐵劍邊喝茶邊坐時問道。
凌晨三點,一輛北京吉普車開出沙拉分監。雪粒夾裹著凜冽的寒風打在吉普車昏暗的玻璃窗上,「沙沙沙」的響聲刺擊著車中的幾個人。坐在副駕駛員機位的獄政科科長楊靈一臉沮喪:今年在外地工作的弟弟妹妹好不容易趕回沙拉分監和父母大團圓,就被吳應泉脫逃攪局了,他肚子氣得鼓鼓囊囊的。因罪犯吳應泉脫逃與坐在後座的鐵劍有關,心中無名火不點自燃。平時犯人脫逃都不用大科長親自出馬,但春節期間屬非常時期,科里的一些同志都請假回家過節去了,獄政科不派人,監區有意見,光說是基層的責任也不對,在管犯人上獄政科和監區是一根繩頭拴的兩隻螞蚱,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獄政科沒有人,楊靈只能一馬當先。梁翼看看楊靈,心想他父母年高,弟妹們又回來了,惻隱之心泛起。但春節期間犯人脫逃,萬一搞出啥驚天大案,動不動報省里和中央,那沙拉分監就高山上倒馬桶——臭名遠揚了。大年三十都派獄政科科長出去追捕,也足見梁翼對這樁脫逃案的重視。所以,也不管楊靈大年三十齣去追捕是發自肺腑還是謙虛託詞,也就准許他帶隊追捕。坐在後座的鐵劍自不必說,那臉扭得出水來,他是直接責任人,如果吳應泉短期內追得回來還好,追不回來,分監紀委、駐監檢察室,那些爺們兒等著給他好看,這是他心知肚明的事,因此一臉惆悵。
監管安全以「四防」為主,罪犯脫逃對社會危害最大。鐵劍胸懷凌雲志,一心想干出一點事業來,這當頭一悶棒,怎能不敲蒙他呢?
「報告鐵干,全組集合完畢,除吳應泉因生病未參加外,十六人中十五人到齊。報告人,方智。」鐵劍瞅瞅隊列中沒有吳應泉,血一下往頭上涌。「這個雜種。」鐵劍嘴中冒了一句咕噥,「咚咚咚」往寢室里沖。心想:不給這雜種點厲害,不知馬王爺幾隻眼。他來到房間,吳應泉還在磨磨蹭蹭。不由分說,鐵劍一個箭步躍到吳應泉身邊,右手抓著吳應泉的左手腕,左手閃電式對著他胳臂肘一扭,一個漂亮的擒拿動作,把吳應泉的左手扳到身後,真是「穿衣服提領,抓鴨子抓頸」。鐵劍像提一隻小雞,只用三分之力,吳應泉就彎曲著腰,「爹」一聲、「媽」一聲地叫著被鐵劍提下樓來。
方智見鐵劍進來,忙遞來板凳叫他坐。上班這段時間採煤監區的民警們彼此熟悉了,鐵劍也不客氣,接過方智遞來的小板凳坐下。
監獄大鐵門上已經掛起了兩個紅紅的燈籠,雖然距春節還有幾天,但監獄都提前渲染過節的氣氛。
在邊防軍時,雖說比監獄苦累,但哪有這樣的風險,那是勞其筋骨,練其心智,爽其精神。鐵劍又想到家庭背景,自己彷彿是茫茫大海中飄零的葉片,浪掀到哪裡就去那裡,根本沒有認真規劃自己的人生,沒有找人「研究研究」(煙酒煙酒),這都是自己不重視造成的,受「萬事莫強求,一生終在命」的思想影響。
開吉普車的是工人小王。工人在監獄是最好使的,能在分監開上小車那是工人最最理想的工作,啥時走就啥時走,他無怨無悔,只是這惡劣的天氣讓小王繃緊神經。天上雪粒夾著冰凝不停地下著,狹窄的山路像澆過了桐油,彎彎曲曲的公路被桐油凝澆了厚厚一層,油玻璃鋪設似的,縱然是前後輪同時驅動,吉普車行駛中還是屁股不停地甩,像灌醉酒的漢子,歪來倒去。到了鬧鷹岩,那裡要高出礦區一百米,路被冰雪蓋得嚴嚴實實,吉普車的燈光壓根兒射不遠。司機小王頭上都冒出冷汗,開到山腳就無招了,實在看不見路,怕過鬧鷹岩時稍不留神車往岩下翻。小王停下車問楊靈科長咋辦。開車十分老到的楊靈讓小王和他交換了位置,用命令的口氣對鐵劍說:「鐵劍,你沿著公路中位線在前小跑帶路,我開車順著你的中軸腳印走,過鬧鷹岩時千萬不要跑偏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鐵劍答應一聲:「是!」鐵劍披著深藍色大衣下了吉普車,找准公路的中位線,放開雙腿小跑起來。
周世恆一個勁地說:「工作沒做好,對不起省一監領導,對不起沙拉分監領導!」
在工地上,他已經窺視很久,從脫逃線路到躲藏地點,對監獄民警的追捕能力和方法線路心知肚明。正應了「瘋狗背上無好肉,豺狼肚裏無好心」的俗話。
農村年飯簡單,那個婦女燒了一盆芸豆酸九九藏書菜湯、一盤老臘肉,殺了一隻自養的公雞。平時男主人不喝酒,今天是過年,拿出一瓶散裝酒,和吳應泉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足飯飽,吳應泉假裝還要彈幾下子,但被男主人止住道:「夜深了,明天再有勞師傅。」
他們的車輪一圈三滑,晨曦初露,吉普車開到城南,這是通往沙拉分監唯一的路口,楊靈指揮司機小王把車停在路口邊,好等有車路過時查車。楊靈睡眼惺忪地瞅瞅表,時鐘已指向七點,他忙吩咐道:「吳應泉就是插上翅膀也沒這樣快,大家先在車中眯一覺。」說完自己先把警大衣的毛領翻起來,捂著脖子睡去了。
「鐵雄鷹可是名垂千古的人物,幼年喪父,隨母親和幾個弟弟在草原逃難,忍飢餓,還要躲過仇敵部落的追殺。正是有這樣的磨難,鐵木真練就了渾身的本領,特別是軍事才能。他從小就識彎弓射大雕,還憑著兒時磨鍊出的一身本領,長大后統一草原各部落,成了千古帝業。」
犯人們各就各位,那空中的雪粒夾著凝越下越大,從北邊吹來的寒風毫不掩飾地肆虐著大地。到中午時分,地上疊起一層霧幔,罩住這一地區。這種初春和深秋才有的白霧,濃稠得像乳白色的紗幔,把這一帶遮得嚴嚴實實。午後,方智看守的工棚內火越燒越旺,那些燒紅了的煤塊發出熱能,烘烤著從井下回到地面的民警們的臉龐。春節來臨,部分民警請假回家過年了,工地上警力更顯不足,除監區領導外,監區三大幹事都下到中隊協助管理犯人。
廂木供不上影響掘進的進度,掘進上不去,打不出巷道,採煤又受到影響。這幾天因吳應泉的廂木缺了百余架,掘井中隊中隊長大為惱火。因雜工組屬監區直管,兩個採煤中隊隊長把火發在掘井中隊長頭上,掘井中隊長就給監區提意見,鬧得周世恆把鐵劍狠批一通,讓鐵劍這段日子不好過。還是周瑾的來信撥亮了他心中的曙光,否則,他的愁緒老籠罩在心裏。對吳應泉他有束手無策之感。
陳松充分展示他淵博的歷史知識,這些鐵劍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鐵木真是草原雄鷹,統一了蒙古部落為統一中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政府喊姓鐵就姓鐵,追那些根、溯那些源幹啥?祖先的榮光又不是懸在頭上的佛光,改姓改為蒙古族都是為民族大融合,只要是國家喊做的事,都是無比正確的,誰追根追源幹嗎?!陳松呷一口茶,對著鐵劍又說:「這國家追根溯源讓你們改姓改民族也有道理。你看,大中華五十六個民族,但百分之九十多是漢族,不搞大漢族主義都不行,古代原本就沒這樣多民族,漢族皇帝居多,他們歧視少數民族,誰還活得了,不是漢族的都改成漢族,少數民族不就越來越少了。如今民族政策好,能靠譜的即要求改成少數民族,苗族、彝族、侗族、蒙古族等等,改成少數民族,子女上初中加分,上高中加分,上大學還加分。上大學本身就是過獨木橋,加十分二十分的,在獨木橋上可踩死多少人?你算算,一分難倒多少英雄漢。」
其實,他下命令時,陳松已經被警大衣捂得發出「呼呼」聲,那錯落有致的鼾聲把陳松帶入夢鄉。
吳應泉氣喘吁吁,拚命爬上半坡,在漆樹的草垛中刨開一個洞。他賊眉鼠眼四處瞅瞅,除呼嘯的寒風,再沒其他聲音。
「花匠」吳應泉從入監起,就產生脫逃的念頭。在入監隊時,他就四處窺視,但監獄民警直管天衣無縫。三個月的入監訓練,監獄民警二十四小時監控,讓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只有規規矩矩接受改造。他把脫逃的期望留給監區。
春節前一天,採煤監區上最後一天班,因監區生產任務壓頭,往往要帶犯人生產到除夕上午,到下午方能放犯人洗澡、理髮、洗衣,到監區小賣鋪購物。
「我家正想翻彈幾床舊棉絮過冬,沒工匠,我家那死鬼不懂裝懂正瞎彈嘞,這不正好,如不嫌棄工錢低,請師傅幫幫忙嘍。」那婦女一副瞌睡來遇棉枕頭的興奮樣。
鐵劍懲罰性教育完吳應泉,帶著隊伍來到一號井,簡明扼要交代道:「今天是春節前最後一天班,大家有力氣就使出來,早完早收工,早回監房,喜迎新春佳節。監區已經開通了親情電話,每逢佳節倍思親,沒人接見的都給家中掛回電話,報個安問個好!」
正是鐵劍轉身走回工棚的剎那間,吳應泉知道鐵劍暫時不會返回,撂下斧頭,抄小路迎著刺骨的寒風逃離了監管警戒線。
楊靈領導的追捕小組在南路口守一天,一個鬼影都沒有,大年三十哪還有車過。咋辦,這樣厚的桐油凝,除非司機真吃了豹子膽,要錢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