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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追捕

第五章 追捕

彈完,他被人誇「好手藝」。楊靈的追捕小組離開城南那天,吳應泉懷揣著老鄉們奉送的工錢離開了小山村。他家住的村子叫嘎木,那是遠離山城的一個苗族村寨。苗族居住地多分散在深山老林之中,這與他們的鼻祖蚩尤吃敗仗被趕到南方有關。雖說是村寨,但山一家水一家離著一定的距離。而吳應泉的犯罪地點又遠離他住的村寨,這個村寨叫箐上,屬另外一個鄉。吳應泉脫逃有兩個目的,一個目的是逃避法律的制裁,這是不言而喻的,而另一個目的藏在他的內心深處,對誰都沒有吐露半句,其中也包括嘎魯,誰也沒有看出他的心機。
除夕夜,沙拉分監獄政科科長楊靈帶著追捕組從城南轉到城北,這座山城街道上行人無幾,凝得明亮亮的街道成了娃娃溜冰的天然場所。
他們從省城驅車三個小時,黃昏時分來到東方磷肥廠。勞改系統各監獄長、支隊長分管生產的副監獄長、副支隊長几乎都齊了。
這些駐監的檢察官們平時沒事,民警們都羡慕他們是天底下最清閑的人,但哪裡有一點兒風吹草動,他們就眼睛睜成板栗眼,唯恐漏了蛛絲馬跡,眼睛上掛一副放大鏡,好像沒事都要找出點事來,好出成效,年終總結時扛桿紅旗似的。他們在犯人中的威望很高,但民警可接受不了。
鐵劍血管里流著蒙古人豪爽的血液,原本「杜康」這東西牛喝多都要爬岩。片刻工夫,鐵劍酒勁一咕嚕往上沖。蒙古雄鷹的血性和特種兵特有的氣質,酒後蠻橫勁從鐵劍的骨子裡衝出來,此時此刻,他表示出目空一切的傲氣。
梁翼心想:監獄作為國家刑罰執行機關,人民警察編製,監獄就是監獄,就是關押和改造罪犯的場所。監獄辦企業,企業辦監獄其實都有待商榷,但只有通過改革來實現監獄的職能。勞動只是教育改造罪犯的一個手段,而不能作為監獄實現多少經濟價值的目的。
××××年×月×日
在女主人說話時,鐵劍沒聲音了,大家一看,他頭倒在桌上呼呼睡去了。「讓他們睡,不要驚動,他們真困了,大年三十的,這監獄民警還追逃犯。」
「你小子甭發牢騷,《監獄法》不是要頒布施行了嗎?草案中就明確監獄是國家刑罰執行的機關,監獄經費納入國家財政保障嘛。」梁翼看陸洋說到激動處,臉都微微發紅,遂拐一個彎說道。
梁翼坐著日本產的「陸地巡洋艦」吉普車先到省一監和監獄長魏閩會合,再去現場會地點東方磷肥廠。
他從店主人家拿來兩大瓷碗,從楊靈手中搶過酒,「咕嘟咕嘟」倒滿兩碗,舉起滿滿一碗的酒說道:「楊科長,多有冒犯,大年不能和家人團聚,全因我而起,對不住了,先干為敬。」
鐵劍幹了,他楊靈是什麼人?堂堂沙拉分監獄政科科長,「八大酒仙」之一,輸給誰也不能輸給新警察蛋子。他心想著,少數民族直爽的血鼓搗著往上沖,端起碗,流湯滴水就往嘴裏灌。本身已有醉意,酒只喝了一半就「咚」的一聲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公安民警走後,女店主關上店門,瞅一眼橫七豎八的幾個人,抿抿嘴上樓睡覺去了。
鐵劍說的也是肺腑之言。春節前鐵劍收到周瑾的信后,原想春節放假再慢慢回,約定辦喜事的時間。因鐵劍也老大不小的了,在農村的父母親一直催促他的個人問題,二老想抱孫子都快想瘋了。在部隊時,他之所以沒有談婚事,緣由是沒有立身之本,部隊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下地方了,成家立業的事就上了日程,殊不知罪犯吳應泉脫逃,給分監、給監區、給他帶來這樣大的麻煩。在野外吃勞受累是小事,要是吳應泉追不回去,他還不知要背啥子處分。
來到箐上,他一路都遇上在田裡耕地、春種的農民。農村一過完初三,就忙著春耕。一年之計在於春,一天之計在於晨。天一放晴,地里就熱鬧起來。他偷偷摸摸來到他強|奸犯罪的那戶人家,先是在柵欄外窺視,確定院中無人,推開柵欄。這家房門被鐵將軍鎖著,這讓他很失望。他脫逃出來,就是想再次報復。在一個小姑娘身上翻船,他一直都沒有想通,雖說在監內開展的認罪伏法教育他口是心非地認了,但靈魂深處老哽著一根刺。
「梁秀才,轉業后咋就讀不到你的文章嘍,陞官了變懶了?」陸洋嬉戲道。「你小子才官當大了,都當支隊長了,你兄我雖說是分監獄長,也只是副支隊長級,哪有你小子進步快。在部隊時間充裕,當然有靈感寫文章,轉業到監獄,真他娘的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天剛麻麻亮就起床,天麻麻黑才回家,累都累死人了,還寫文章,瞎想!」梁翼接過陸洋的話回道。
這裡是全國磷基地,揭開草皮就見磷,資源型企業最大優勢就是資源,這是無資源企業難以企及的。
「如今世界上,誰還怕誰!」
報到完,安排住處時,梁翼九_九_藏_書被安排和他的老戰友——太平勞改支隊支隊長陸洋住一室。梁翼一進門,牛高馬大的陸洋正站著看電視,那高高的塊頭就像扇門板。也許是電視太精彩,迷住了陸洋的眼睛,梁翼推門進來他都沒有發覺。梁翼輕輕放下行李包,在陸洋肩上一拍,說道:「你小子看入迷了,敵人進來把你幹掉都不知誰乾的。」
「魏閩監獄長和分管生產的王副監獄長。我是勞改局單列指標,安排住處打單,不想和你小子同居一室,真是緣分。」梁翼和陸洋部隊時在一個團,同時趕上最後一批從戰士中提幹部。他們進教導隊訓練三個月,師政治部下命令時,多數幹部認命到連隊當了排長,只有梁翼等少部分人任命為機關見習幹事和見習參謀。陸洋被任命在梁翼所在團的四連一排當排長,梁翼被認命為團政治處的見習幹事。那時陸洋就叫梁翼「秀才」,因為在進教導隊前梁翼就在《解放軍報》、《國防戰士報》等部隊的報刊雜誌發表了不少文章,是團里有名的「軍中秀才」。
第二天拂曉,楊靈搖醒鐵劍、陳松,看看遍地狼藉的殘羹碎碗,從懷中掏出五百元壓在桌上,悄悄離開了店家。
當沙拉分監檢察室的檢察官和分監紀委的同志下到採煤監區調查吳應泉脫逃案時,沙拉分監以楊靈為組長的追捕小組還在冰天雪地的城市路口守候著。楊靈是追捕能手,他把包括司機小王在內的四個人分成兩個小組,楊靈和司機小王為一個小組,職責是在城裡摸線索;陳松和鐵劍為一個小組,在城南路口查車守候。
楊靈打開瓶蓋,除司機小王不喝酒外,楊靈斟滿四茶杯酒。店主人連連推遲說道:「不會喝酒!」
沙拉分管駐監檢察室的兩個檢察官前腳剛走,分監紀委的同志後腳就下到採煤監區。周世恆稱病不見,羅耘只好硬著頭皮接待紀委的同志。這次紀委一改往次開座談會的做法,找民警一個個談話,了解吳應泉脫逃當天的情況。多數民警都說不在場,詳情不知。他們又找犯人談,雜工組幾乎都談遍了,對吳應泉脫逃的情況基本清楚,但對嘎魯說的鐵劍體罰虐待問題,不正面回答,是否體罰虐待他們沒有標準,要有關部門認定,梁翼拍板方能定性。
羅耘很明顯是為幹部開脫,自然得到大家的擁護,民警們「嗡嗡」的議論聲迭起。個別民警認為檢察官調查是職責,但不能上綱上線,尋找民警的法律責任。這些議論,兩個檢察官都認真聽,並做了記錄。
說完,雙手舉碗,仰頭也往嘴裏倒。喝酒之人,就怕喝得半不拉嘰、倒來不去如刺鯁喉,楊靈看鐵劍眼有些發直,舌頭有點打結,提出再來一瓶。鐵劍翻翻白眼,聽楊靈說再喝一瓶,扭扭脖子回道:「來就來,現如今社會上,誰還怕誰?」說完,鐵劍主動在貨架上又拿來一瓶習水大麴,手輕輕一撕,再輕輕一點,酒瓶開了。其實這時楊靈也有七八分醉意:「倒滿……滿……干,哪個……不幹,不是英雄漢。」
但楊靈誘勸道:「大過節的,無酒不成席,無酒不成禮,還是整兩杯吧!」楊靈也是少數民族,酒量大,加之在官場多年,各種場合遊刃有餘。那店主經不住楊靈勸,喝完一茶杯就昏天黑地撂倒了。鐵劍從老祖鐵木真那裡繼承了蒙古漢子的血統,喝酒要喝六十二度的老白乾才過癮,像習水大麴這樣五十二度的曲酒,喝去淡淡如水。陳松是漢族,平時就不勝酒力,一杯下肚也直說不行。一瓶酒倒四茶杯,每杯二兩五,陳松平時就二兩酒量。開第二瓶酒時,陳松就倒下了。第二瓶酒就只有楊靈和鐵劍喝。楊靈第一次和鐵劍喝酒,不知他的水深水淺,總想在酒上整他一下。楊靈在沙拉礦是「八大酒仙」之一,平時要公斤才倒的人,他提出二一添作五平分。鐵劍只是喝悶酒,酒從寬處落,平時也是公斤級海量。但此時此刻喝酒彷彿有點「易水悲歌」之感,幾杯悶酒落肚,那鬱積在胸中的悶氣得到釋放,全身火燒火燎,從太陽穴到血管都因酒精的濃度加速了「嘣嘣」的速度。越到這個時候,蒙古人的血性就越突顯出來。
說完,鐵劍一仰頭,一碗酒「咕嘟咕嘟」倒進嘴裏。喝酒最精彩在猜拳行令,最無奈是捏著對方鼻子硬灌,最豪邁就是武松三碗不過岡似的無遮無掩一下來它十碗八碗,痛快得淋漓盡致。要是沒人端杯,沒人挑逗,沒人叫板,喝婆婆酒、老者酒,那才不夠味,沒意思。
梁翼無奈,只好把兩瓶酒蓋打開,說道:「一人一瓶,各人自掃門前雪,不能拉稀當熊。」
鐵劍嘴越來越不聽使喚,偏偏倒倒站起來,又坐下去,口水開始從嘴角往下流。小店的女主人見驚動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忙賠笑著走過來遞煙道:「我們都關門了,他們是監獄追捕逃犯的,這大年三十的,雪凝又那麼大,我們同情他們,才讓他們和我家同吃年飯,不想他們真喝多了,對不起,影響你們值班九*九*藏*書了。」
原來派出所就在這家酒店的對面。這店裡碰瓶摔碗聲驚動了值班的民警,他們負責任地走過來問情況。鐵劍一扭臉見門口來兩個公安,那犟驢橫勁上來了:「公安……公安咋啦,來抓……抓人!抓……抓啊,你們才……倆人,去叫……叫全所的人來,看…看扭得動我鐵大爺不!」
「好的,我去準備一些水,酒醒后口乾,喝點水就恢復了。」女店主回道。
鐵劍從警校培訓到在鬧鷹岩遭遇車禍,面對翻車時一剎那的恍惚,他沒有怕過,轉臉懸崖下氤氳不見底的霧氣,只聽到冷風颼颼地刮,寒氣襲人,他也無所畏懼,但面對罪犯吳應泉的抗改脫逃,他顯得無奈和無助。
嘎魯的話兩個檢察官記得格外認真,因這可能成為案件的導火線。
此致敬禮!
東方磷肥廠的大門上彩旗飄飄,門額上「熱烈歡迎上級領導和兄弟單位領導蒞臨指導工作」的橫幅格外醒目。
「大娘,王家那年遭強|奸的小姑娘還在嗎?」吳應泉知道那婦女不可能知道他是誰,就直言問道。
「三日不見,對你小子真要刮目相看吶,你他娘的都快要成改造學專家了,乾脆不要當勞改支隊支隊長,去警院教書他娘的。」梁翼微笑著調侃陸洋道。
梁翼不是特別歡喜喝酒,但從事地下工作,每周都要鑽煤井、礦井一兩次,每次出井,民警們都準備了白酒,說出井祛寒、祛風濕,下井的人沒有不喝酒的。沙拉分監又是礦山,聯繫業務的、地方政府、附近村寨的寨主、上級部門和領導常來礦山,無酒不成席,陪客總要先敬一圈酒,久而久之,那酒量就上來了,梁翼的啤酒肚直往外凸。沙拉分監的「八大酒仙」雖排不上樑翼,但他的酒量許多人領教過,在這一帶小有名氣。
「來,為十年戰友情干三杯!」梁翼提議道。「喝。」陸洋三杯下肚,提議道,「為轉業從事監獄警察干三杯!」之後你敬我一杯,我又回敬你一杯,直到兩瓶幹完,倆人都有了醉意,方你摟著我的肩,我拉著你的手,搖搖擺擺回到局招待所。
「毛主席一九六〇年《接見斯諾的談話》就指出:我們的監獄不是過去的監獄,我們的監獄其實是學校,也是工廠,或者是農場,那才是中國勞改的靈魂。正是這次談話,監獄、勞改隊都變成了工廠、礦山、農場,還要求我們像醫生對待病人,像老師對學生。殊不知計劃經濟時代也馬虎能過,而如今走市場經濟了,監獄、勞改隊的許許多多問題凸現出來,搞得我們這些監獄長、支隊長焦頭爛額。警察自己找飯吃,全世界少有。就說工人吧,有招工的,有強制監場轉工的,還有他娘一大批國民黨的老殘人員和一大批沒轉工的就業人員,這個群體是監獄勞改隊獨有的,都得找錢養活,你說這監獄長、支隊長咋當?」陸洋越說越興奮。
民警說道,說完搖搖頭,「加之又喝這麼多酒,醒來就好了。」
那婦女瞅瞅他一眼答道:「是,家就住那。」說著,那婦女指指不遠處一棟茅房。
「我……我懂,你是警……察,我不是警察?你……你公安……警察真是大……大個點,其實鐵……鐵路警察,他娘的各……各管一段,沒他娘高貴低賤之分,少……少嚇唬……唬人!」
一個健全的法制社會首先得保證犯人的人權,這是毋庸置疑的,它是一個正常社會的法制進程的關鍵,失去公平公正,後果無疑是可怕的。但犯人的人權應該保障,監獄民警的人權呢?同樣應該得到保障,那誰又來保障監獄民警的人權呢?
一個局有幾十個監獄、勞改隊,還有幾個企業。現場會熱鬧非凡,廠區內人頭攢動,有讚嘆不已的,有漠然置之的。按單位走時,梁翼和魏閩走在一起,參觀分散了,他又磨來和老戰友陸洋走在一起。老戰友好久未見面了,戰友情分永遠是熾烈的,有時越是分得久那情更真意更切,多年不見思念,有朝一日偶然相見,宛如做夢一般,先是各自擂對方胸一拳,說一句「你小子都把老戰友忘了」!接著就是一頓猛喝,翻箱倒櫃翻出家中藏了多年的幾瓶好酒,不醉不罷休,直喝到翻江倒海,地動山搖,呼呼大睡為止。
兩個身穿橄欖黃的檢察官在採煤監區開座談會是打著總結事故教訓旗號,但誰知他們葫蘆里裝啥葯。
「這倒是,他娘的無唇不攬簫吹,都當支隊一級的領導幹部了,干不好於心有愧。現在這形勢,監獄長、支隊長不務勞改的監管正業,全他娘的當上廠長、礦長、場長了。」陸洋顯然對這樣的現場會心有芥蒂,憤憤然說道。「你小子不要心有不滿。蘇聯是中國的老大哥,蘇聯衛國戰爭結束后,全加盟共和國推行勞改營建制,把俘虜都關押在勞改營勞動改造,一方面讓他們為國家創造財富,變廢為寶;另一方面改造了他們好逸惡勞的思想,使他們回歸社會後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是一舉九九藏書兩得的美事。」梁翼轉業這些年,讀了一些中國勞改史,知道中國的監獄制度多是跟蘇聯亦步亦趨學來的,便說道。
梁翼對陸洋的話也有感觸,雖然沙拉分監企業不大,而且隸屬省一監,但近來魏閩焦頭爛額。省一監作為國家中型企業,經營每況愈下,已經到舉步維艱的程度。作為省一監黨委委員,要改造數量眾多的重刑犯,又要掙錢養活一千多工人和撫恤人員,魏閩的頭髮全磨白了。尋遍圓圓的腦袋,從頭髮到鬍鬚,找不到一根黑色的。監企不分在計劃經濟時代過得去,但一到市場經濟,監獄設備陳舊,技術工藝落後,人才難留,資金周轉困難,加之西方帝國主義限制勞改產品出口,雪上加霜,加大監獄企業的壓力,監獄和企業都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雙重壓力壓得監獄長們氣都喘不過來。
吳應泉躲在農民家一彈棉花就是一周,不僅把那家的舊棉絮翻彈完,還彈了附近幾家人的舊棉絮,每天有酒有肉,誰也沒懷疑他是沙拉分監跑出來的犯人。
紀委的同志還沒下到採煤監區,梁翼就收到採煤監區監區長周世恆的辭職報告:
陸洋就是少數漠然置之者之一,他的理論很簡單:「全世界的監獄沒有企業養活的,都是國家財政預算。監獄是國家政權的組成部分,是國家關押、管理、改造罪犯的唯一場所,如果這樣重要的國家基礎都養不活,還要自找工資,國家執政能力就被懷疑。」
「可不是嗎?作孽啊,那短命鬼彈花匠!」那婦女嘴中開始罵起吳應泉來。
有的民警說:「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鐵劍剛走上監獄警察崗位一個余月,就碰上『花匠』吳應泉脫逃,點子太背。」
天一轉晴,氣溫就上升了,近處的山林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這是樹枝被雪凝壓斷髮出的響聲。鐵劍凝眸遠方,白茫茫的山巒起伏疊嶂,蜿蜒高立。冰雪開始融化,四處發出「悚悚」的聲音。火堆四周的冰雪,早被火光燒得化為水滲入地下。他們正聊得起勁,科長楊靈和小王從城裡來了,楊靈說道:「看來狡猾的敵人已經繞開城南,從其他途徑走了,我們只有到他家住地實施追捕!」
鐵劍埋著頭只管「咕嘟咕嘟」往大瓷碗中倒酒,沒在意楊靈的醉態。兩碗酒倒滿,鐵劍把空瓶往地上一扔。又端起瓷碗說道:「干,誰拉稀誰是耗子、黃鼠狼,地上爬的。」說完「咕嘟咕嘟」又把滿滿的一碗酒干下肚。
他們正說得起勁,院子中傳來「開飯了,開飯了」喊聲。第二天的現場會如期舉行。按照現場會的綱要,先由東方磷肥廠介紹二十年盈利的經驗。東方磷肥廠是國家中型企業,有在職工人一千多、民警二百多、犯人幾百人。這與其說是一個勞改支隊倒不如說是一個工廠,他們的經驗有一個閃光的靈魂——工廠養活著監獄。
陸洋為人直,喝酒也不拉稀,老戰友久未見面,不一人喝一瓶不足以表達感情,便回道:「多久不見,不喝則已,要喝就喝他娘的痛快,你小子不是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嗎?兩瓶酒能倒出千杯嗎?除非你小子不把我當知己!」
檢察官和分監紀委介入吳應泉的脫逃案件調查,在沙拉分監掀起了浪潮。大家都說:「如今犯人難管,動不動就紀律、法律雙重介入,管犯人成了風險行業,飯碗難端。長此以往,犯人越來越難管嘍!」
過完春節,沙拉分監監獄長梁翼就接到通知,要和省一監監獄長魏閩參加勞改局組織的生產現場會。臨走時,他安排紀委的同志到採煤監區調查罪犯吳應泉脫逃事件。
「蘇聯模式也並非不好,解放之初,國家內憂外患,百廢待興。經過八年抗戰,打敗了小日本,那是傾舉國之力,四年內戰,國家滿目瘡痍,建設新中國是第一要務。十多年的戰爭死了幾千萬人,解放后誰來建設新中國?當然靠人,俘虜也是不可缺少的第一要素之一,把他們關起來是人力資源的浪費,讓他們勞動改造,這是何等英明的決策!」陸洋也打開話匣子和梁翼侃侃而談。
「同志,你酒喝多了,好好休息,大過節的不要找麻煩,更不要惹事。」一個公安勸鐵劍道。
「心比天高,命只有紙樣薄,人再拗也拗它不過命,到哪山砍哪山柴,到哪裡唱哪裡的歌吧!羊有跪乳之恩,鳥有反哺之義,既入了監獄這個行當,就干幾年再說吧!」鐵劍回答著陳松。
楊靈見鐵劍來氣,一口氣幹了這一碗,心有些虛,因他酒量雖大,但干不得急酒,只能溫火悶米,慢慢來。現如今是自己提出平喝,鐵劍一飲而盡,自己身為領導,不幹怕別人笑話。鐵劍幹完,他舉起瓷碗說道:「鐵劍,咱倆第一次喝酒,衝著你的豪氣,我也幹了!」
「看猴年馬月才能保障,到保障時,你我都下台了,左手提鳥籠,右手玩健身球——完蛋鳥(了),完蛋鳥(了)。」
頭幾天雖說冷點,但都認九-九-藏-書為吳應泉會撞在槍口上,有一股子韌勁。幾天後,甭說陳松,就連鐵劍都有些沮喪。這種守株待兔的辦法不奏效。但監獄規定的任務是十五以後方能歸隊,楊靈也做不得主。他們成天穿著深藍色的大衣在路口徘徊,查車時還遭到司機和乘客的白眼。
他一驚一乍,嚇陸洋一跳。陸洋轉過身來,輕輕拍梁翼前胸一下,笑哈哈道:「敵人不會來自境外,一定來自內部,你小子就是其中之一!」
沙拉分監紀委的同志還沒到採煤監區,檢察院駐分監檢察室的兩位檢察官已經在採煤監區搞得沸沸揚揚,他們召開幹部座談會,分析原因。
「我沒有你這境界,我決心用三年時間考律師,儘力了,實在考不上,今生沒耍嘴殼掙錢的命,就調地方工作。要我當一輩子獄警,那是要了我的命嘍!」陳松說道。
採煤監區:周世恆
梁翼雖說對陸洋說話的直率有所顧慮,但被他的話深深地觸動。梁翼堅信,隨著國家法制進程的完善,這些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他悻悻然離開這戶人家。他不敢久留,怕這戶人家從地里回來。他想找一個人問問,這家姑娘是下地幹活還是咋了,走到村口,正好遇一個婦女。他忙問道:「大娘,你是箐上村的嗎?」
「鐵劍,你他娘的英雄也有氣短之時。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你這樣好的條件,守著好單位不去,來這山旮旯之中管犯人,真是路走對了門走錯了。」陳松守在火堆旁,被火光灼得一臉蘋果紅,望望心不在焉的鐵劍說道。
梁翼見陸洋一下就要了兩瓶酒,嘴中罵道:「你小子餓酒,來一瓶一分為二不就行了。」
「享多大的褔就遭多大的罪,在採煤監區,我成天過著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什麼都是犯人做。看看,犯人一出事,遭多大的罪嘛。」陳松嘮叨著。「你是監區教育幹事,工作當然安逸嘛,哪像我們這些管段的,兩眼一睜,忙到熄燈,清早帶犯人出來勞動,兩眼都不能眨一下,稍不注意,犯人就脫逃。還要追生產任務,監管改造,生產任務兩張皮,哪一張都重要,哪一張完不成都挨批評,晚上還要組織犯人學習。不要說和女朋友談情說愛,就是向女朋友表達感情,寫一封信的時間都少。」鐵劍接過陳松的話茬,侃侃說道。
鐵劍扭著頭,指指橫坐豎倒的楊靈和陳松又罵道:「你……你們也跟著欺負大人我,后家無……無人。你們是……是軍轉辦的幫凶。天天幫……幫犯人,耗……耗老子的……的青春。」
沙拉分監黨委:我兢兢業業在沙拉分監工作幾十年,原本想平平安安到站,但由於自己年老多病,且能力有限,更不能勝任採煤監區監區長一職,自願辭去監區黨支部書記、監區長職務,讓年富力強的同志接此重任。
「你是誰?是王家親戚,還想起兩年前的事?」那婦女瞅瞅他問道。「我是他家遠房親戚,不見王家姑娘,又不便向其家人打聽,只好向你打聽了。」吳應泉撒謊道。「那姑娘被糟蹋了,難以見人,第二年就嫁到遠處去了。」那婦女低低地說道。「才十四歲就遠嫁了。」吳應泉驚訝地重複道。
古人云:「得志貓兒雄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雞。」楊靈用張良罵韓信的話,一句句刺|激著鐵劍。鐵劍熊在後座彷彿一坨能喘氣的肉,人一下矮一大截,胸中憋得慌。他們在山城串了很久,好不容易在一個小巷找到一個小餐館。主人家雖說關門不經營了,但店主一家都在小餐館過年,楊靈好說歹說,還亮出了追捕證、工作證,這家店主產生慈愛之心,同意讓他們一道吃,各算各的餐價。大家坐定后,楊靈說:「今天過年,雖為國不能和家人團聚,執行任務在外,但還是來兩瓶習水大麴,反正今天任務已完成,明天的事明天辦。」
梁翼聽陸洋議論,瞅瞅左右,對著他耳朵說道:「小聲點,隔壁有耳。」陸洋大大咧咧說道:「怕啥,改革都這麼多年了,憲法都允許言論自由,這種善意的議論怕啥,又不是反黨反人民!」陸洋軍人的犟脾氣一冒上來,大有天塌下來也不怕之氣概,大無畏英雄主義表現無遺。
楊靈和他帶的追捕組走遍整座山城都沒有找到一家餐館開業,家家戶戶一派過年景象。楊靈臉拉得比馬臉還長,嘴中老埋怨採煤監區,搞得大家年都過不成。他的嘀咕不斷刺|激著鐵劍,這個特種兵彷彿一夜間從英雄變成了狗熊,真可謂「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介紹完經驗,與會人員就去參觀那些錯落有致的高爐。
他見狹窄的小店一下東倒西歪趴下三四個人,只有司機小王正抿著嘴傻笑。鐵劍這段時間來的煩愁一下湧上心來。他雙手把桌上的殘羹碗碟往地上一摔,嘴中開始罵起來:「我……我當特種兵時,何……何等威……風!可如今是……是落魄的……鳳凰九九藏書……凰不如雞。你他……他娘的軍……軍轉辦,欺……欺負老子沒關係,隨……隨便安才……才來到這個破單位。還有……還有你們!」
鐵劍知道陳松所言並非嘩眾取寵之詞,陳松姑父就是市委的一個部長,要調離監獄易如反掌,這是別人羡慕都羡慕不來的。
那天,天有放晴的跡象,天邊一大早就露出魚肚白,太陽從厚厚的雲層中露出笑臉,雪和凝開始慢慢融化。雪化寒風冷,陳松冷得有些顫抖,就到山野撿來一堆乾柴,在路邊燒起熊熊烈火。他抬頭看看天說道:「鐵劍,我們在此守候已經六七天了,吳應泉肯定溜過了,應建議楊靈科長另闢他徑。在城裡也摸不到什麼東西,如今天氣晴了,可直撲吳應泉家,他肯定回家。」
吉普車用盡吃奶的力氣,東倒西歪地在城裡狹窄的街道上穿行。除夕夜的山城,家家戶戶爆竹聲聲。隨著娃娃們燃放煙花「咚咚咚」的聲音,夜空中繽紛的彩花飛舞,紅紅的紙屑覆蓋在地上,襯托著過年的祥和氣氛。
採煤監區座談會來了十多個民警。副監區長羅耘從來沒主持過這種會,自然有些口吃:「今……今天駐分監檢察室的檢察官來開座談會,目的是弄清吳應泉脫逃案的真相,希望大……大家知無不言。」
「你們省一監來誰了?」
吳應泉臉微微發燙,自己報復的陰謀沒有得逞。問完,他狼狽不堪地離開了箐上。
民警的座談會草草結束,兩個檢察官又單獨找個別犯人談話。雜工組以方智為首的犯人都說吳應泉脫逃是蓄謀已久的,無非是趁鐵幹事新來,不知底細,就整得民警吃不完兜著走之緣故。但當兩個檢察官找到嘎魯時,他說:「鐵幹事粗暴的管教是造成吳應泉脫逃的重要原因。如果他不當眾懲罰吳應泉下跪,他也許不會脫逃。」
「是啊,被動地等候不如主動出擊,吳應泉脫逃都一周了,老虎都有打盹的時候,他不可能大搖大擺來撞槍口,他不可能不回家,應該在他家拉網。老在這裏等也不是辦法。」鐵劍也同意陳松的意見回道。鐵劍雖然是第一次追捕,但對追捕的訓練在特務連時就模擬過,所以,基本的規律還是知道。
楊靈帶的追捕組撤離城南的第二天黃昏,吳應泉風塵僕僕路過城南,他沒有坐車,而是遠離公路而行。他翻山越嶺,時時處於驚恐之中,但凡路上有車的轟鳴聲,他就趴在林間草叢,確認車已過去,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方走。立耳緊張之態,真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他在驚慌失措中趁著天黑路過山城,沒遇上監獄追捕的民警,心裏鬆了一口氣,當晚在城邊緣找一家偏僻的小旅館住下。第二天天沒亮,他就向箐上出發。這一帶他很熟,十幾歲就隨父在這一帶彈棉花,這裏的彎怎樣拐、這裏的水往哪流、哪兒有一戶人家,他都十分清楚。
大家埋頭抽煙,長時間無人說話。羅耘見大家三緘其口,知道都怕說重了得罪人,說輕了又說採煤監區輕描淡寫,不忠於法律,其分寸不好把握。羅耘便說道:「我分管監管改造,對吳應泉的脫逃有一定的領導責任。」但他話鋒一轉又說道,「吳應泉一下到採煤監區就抗拒勞動改造,懼怕下井挖煤而自殺未遂。監區長為安全考慮,把他調到監區雜工組,已經夠仁慈的了。但他不思悔改,長期在勞動上軟磨。由於他欠一大截任務,造成整個監區欠分監生產任務。他抗拒改造,想脫逃之心由來已久,逃避法律懲罰之心不死。犯人在井外作業,防不勝防,希望檢察官網開一面,認真分析管理原因,以便防微杜漸,不要上綱上線到法律的層面。」
楊靈眯著丹鳳眼,嘴半張著許久都沒合上,一時眼睛又膨得就像秋天的板栗、牛卵似的不知所措。
梁翼看完周世恆的辭職報告,推推眼鏡,嘴中冒一句:「天快亮了還尿一泡,可惜!」嘮叨著,把周世恆送來的報告交到政治處。
吳應泉脫逃這幾天,周世恆一下老了許多,佝僂著腰。他長年鑽煤洞,腰腿風濕愈益嚴重。加之二氧化碳長期對肺葉的侵蝕,他又不斷抽煙喝酒,肺部越來越不好,常有大口大口的濃痰,偶爾還夾著血絲。五十八九的人,還在一線打拚,全勞改系統少有。周世恆原打算干到翻年就卸擔子的,不想出了吳應泉脫逃案,下台都是苦澀的。
東方磷肥廠的現場會一結束,與會人員又風塵僕僕來到省局,第二天是《監獄法》頒布實施的會議。車到省城已經黃昏,陸洋在半路上就和梁翼通話,不準梁翼到招待所吃飯,這幾天開會酒蟲子直往喉管爬,早就挨不住了。一到省城,他們各自打發司機登記住處,到局招待所吃飯去了。兩個戰友在河邊找了一個環境十分幽雅、空氣清新的餐館,要了一個小包間坐下來,服務員給他們安排了幾碟小菜,他倆要了兩瓶習水大麴。
兩個檢察官要周世恆主持座談會。周世恆以寫了辭職報告為由,推了。主持的任務自然落在採煤監區副監區長羅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