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棋差一著
鐵劍一言不發地聽他們爭論,這一切的一切,都因他鬆懈而起。從吳應泉脫逃起,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條鞭兇狠地擂在他身上,留下一個個印痕;他們每天的行動,都刺痛著他的神經,讓他心裏滴血。
「我去吧,情況摸准后,天黑前返回。」鐵劍對楊靈說道。「這也好,你是特種兵出身,潛伏和偵察都是特種兵的看家本領,偵察時能把千里以外的情報搞透,反偵察時偽裝得比特務間諜還精明,潛伏時能像邱少雲,寧可燃燒自己,也像一顆釘在地面的釘子,動都不動一下,正是軍人的錚錚鐵骨,不過,天黑前一定要完成任務!」楊靈吩咐道。
出發前,他又作了簡短動員。他說:「監獄民警的特點就是吃苦耐勞,英勇頑強,吃不得苦中苦,枉為血性男人。因此,必鬚髮揮不怕吃苦,連續作戰的作風。我們已經追捕半月了,雖然沒有發現吳應泉的蛛絲馬跡,但這不證明我們追捕失敗,是血性男人,是監獄民警,就註定你只有前進,沒有後退,不為別的,就為我們頭上的國徽,因為我們是國家的柱石——監獄人民警察!」
「哎,林大都要出雜木,一家人有個把不爭氣也正常。」鐵劍回道。「同志,可不正常,這嘎木解放以來幾十年沒有出現一個犯共產黨王法的人,他家孽子破壞了嘎木的好名聲嘍!」那農人垂頭說道,「噯,同志,話扯遠了,你看,那靠山邊一大棵櫸木樹的房就是吳占清——吳花匠家嘍嘛。」說完他牽著牛蹣跚而去。
楊靈在吳家做了一會兒的宣傳動員工作,再等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收隊回了小旅館。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服從命令就意味著犧牲,命令就是軍人的行動準則,沒有服從命令這話,能稱為軍人嗎?警察同樣如此,警察不按命令行事,天底下就沒有警察,天底下沒有警察,哪來的社會安定?如果監獄里的犯人都跑完了,對社會構成強大的威脅,要我們這些頭戴國徽的警察有啥用,那不就成為一群食著國家俸祿的酒囊飯袋嗎?
「別,別,我可不是那塊料,嘴的強項是說話和吃飯,腳的強項是走路和踢人,眼的強項是看世界萬物,我的強項是舞文弄法。追捕,鬧著玩玩而已!」陳松咧著嘴,嗔嗔說道。
楊靈和陳松一路鬥著嘴,直到吉普車回到沙拉礦。
抽起來,邊抽邊說道。「好,監獄就是人間地獄,爹咋就要我過地獄的日子嘞!我不去,我有手藝,在外能混飯吃。」吳應泉搖搖母親,嬌巴地說道。「他爹,兒子不想去就不去吧,讓他在鄉間彈棉花混混,幾年後在附近安一個家,誰還知道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嘛?」吳應泉的母親經不起他嬌巴,附和著說道。「牛吃稻草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爹,既然兄弟都出來了,就山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讓他在外混混再說。」吳應泉的大哥讀了幾年書,識得幾個字,但對法律一無所知,能逃避時則逃避,他跟著說道。
鐵劍很快下到澗底,小河不寬不大,河中裸|露出幾塊石墩,「噔噔噔」跨過小河,就開始爬山。
「刨口飯快離開家,以免夜長夢多,無端生出是非來。」吳應泉大哥說道。吳應泉得到父親和家人的允諾,匆匆刨了兩碗飯,拾掇好所有彈棉花工具,趁著夜色,急急忙忙出了家門。
楊靈又和陳松在吳應泉可能藏身的牛圈搜查一番,當確認沒有吳應泉時,楊靈和陳松返回屋內,對吳應泉的父親和一家人說:「吳應泉在監獄脫逃,這是重新犯罪行為,脫逃只能把刑期坐長,他回來后希望你們配合政府,送子歸案,政府會從輕發落。否則,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犯了罪,想逃避懲罰都是徒勞的!」
天還很冷,但酒此刻起到了特殊的作用,他們二十里山路走下來,身子里有熱流一般,血滾燙滾燙的。
對監獄來講,犯人脫逃就得報勞改局,勞改局還要報司法部,所以這種恥辱還不僅僅是個人的,而是一個群體的、一個單位的。如果司法部通報全國,這是一個省的臉面問題,跑了犯人就是你這個監獄收得下,管不好。自然從政治上講,必須要找頂罪羊,這個頂罪羊毋庸置疑就是你,你肯定應有接受處分的心理準備。我知道你會說自己冤,但身為一名監獄警察,僅僅能吃苦是不夠的,僅僅能戰鬥也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能肩負時代的重任,站在時代的前列,擔得起國家和民族賦予的重任,同時也要擔得起自信和委屈。九_九_藏_書
天黑時,他們幽靈一般的身影已經潛伏在吳應泉家附近。這次他們不像上次那樣守株待兔,他們輕腳輕手的姿態,像三隻山貓,神不知鬼不覺來到自己蹲守的點上。遠處有「噼噼啪啪」的爆竹聲,山村有大年十五飯前放鞭炮的習俗,以示驅除鬼魔,預祝一年五穀豐登之意。農村的風俗,是祖先遷徙延續而成,深深打上本民族的印記。
過了大年初十,楊靈決定把追捕的視線放在吳應泉家嘎木村。這次楊靈不分小組,他知道嘎木是一個邊遠的山寨,吉普車到吳應泉的那個鄉,就沒有公路到嘎木,楊靈只好讓司機在鄉政府附近一家旅社住下來。
「在這幽深的大山之中,誰還有精力來抓一個逃犯?只要不張揚,隱蔽一點兒,三兩年過後,誰還知道你是逃犯?你後背上又沒背上逃犯兩字。拿著你的彈棉花工具,連夜走,昨晚怪嚇人的,要明天他們來個回馬槍,不逮你正著。」顯然,吳占清被一家人說通,說道。
陳松和楊靈雖有意見分歧,但楊靈是沙拉分監獄政科科長,又是此次行動的追捕組長,而且出發前梁翼明確命令必須追捕到十五以後方能收隊,陳松只好同意楊靈的潛伏抓捕方案。
吳家驚恐不小,一家人沒見這種陣勢,都唯唯諾諾答道:「是,我們按政府幹部的要求辦,讓這孽子棄暗投明,投案自首。」
陳松早就對這種徒勞無功、消耗精力體力的追捕方式犯嘀咕。在分析會上,他毫不隱瞞地提出:「要想在社會上抓捕吳應泉,好比大海撈針,應該採用順藤摸瓜的戰略,首先尋找信息,打有的放矢之仗。」
親愛的鐵劍:
吳應泉的如意算盤打到骨子裡去了。大黃狗沒吭聲,但還沒睡的吳占清還是聽到了院子中的響動。他披著衣,提著燈走出內室。「爹,我是泉兒。」吳應泉聽到聲音,輕輕說道。「誰啊!」
正月十五過後,楊靈帶的沙拉分監追捕小組兩手空空回來複命。在吉普車上,鐵劍臉拉得比驢臉還長,一副悶葫蘆相。這次追捕的失敗,他寒冷的心又被潑了一瓢冰水,冰涼透了,黑褐色的臉龐,眼裡射出狼一樣的光。他望著車外移動的山川樹木,一派落花流水春去也的心境。
這雖然是和平年代,但我和吳應泉打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按照慣例,對罪犯吳應泉,沙拉分監追捕的戰爭也許結束了,楊靈所帶的追捕小組寫出追捕報告就交差了,但對我鐵劍,這個差沒交,戰爭遠遠沒有結束。你們的戰爭結束了,但我的戰爭又即將開始了。
「大過年的,你找他,你和他家是啥子關係嘛?」那農人開始反問鐵劍道。「論輩分他算遠房表叔,原來都沒走過,這次來嘎木,家父讓我找找,隨便走走,接起這個親路。」鐵劍隨機應變地答道。「彈花匠家嘍嘛,嘎木誰人不知,老子彈棉花,老子老了,把手藝傳給了兒子,哪想那兒子不爭氣,彈棉花時趁人家大人下地幹活,把人家小姑娘幹了,作孽哦!」那農人搖搖頭,嘆息地低聲說道。
「兒啊,在監獄里受苦,人都磨瘦了。」吳應泉的母親抹著淚顫顫說道。吳占清卷了一桿山煙,埋著頭「啪噠啪噠」地抽著,在昏暗的油燈下沉思不已。吳應泉的哥哥、嫂子像兩尊雕塑,怔怔站著一言不發。「明天回監獄投案自首吧!讓你哥送你去。」片刻,吳占清吐一口白痰,望著吳應泉說道。「爹,我好不容易出來了,你又要我去跳火坑,那監獄的日子咋過!」吳應泉接過話氣呼呼答道。「不好過也得過,你違反國家王法,就得伏法!」吳占清吃完一袋山煙,用煙嘴敲敲地面,把沒燃盡的煙角彈出,又卷上一桿,對著油燈點著「啪噠啪噠」
「那你紙上談啥兵,雖然這次追捕出師不利,但本人還是追了不少犯人歸捕,只有下了深海,方能縛著蛟龍,只有深入虎穴,方能捉得虎子,你追到幾個犯人?瞎扯淡。」科長楊靈說著蔑視陳松的話。
他們蹲https://read.99csw•com守潛伏許久,沒見有人進出大門。到夜深時,吳應泉家的燈光突然滅了。蹲守在大門正前方的鐵劍發現有動靜,他眼睛睜得圓圓的,但那不像人影。院落中家犬沒有發出響聲,是人是鬼,犬都會狂叫不止。他認真觀察吳應泉家房門,只要有人進去,那房一定要開,雖然一片模糊、黑洞洞的,但迷迷糊糊還是能辨別出門開門關。來時楊靈分工,鐵劍從正門、楊靈從後門、陳松從側門進入,吳應泉家熄燈是第一信號,楊靈學鷓鴣聲是第二信號,如今第一信號過去了,可第二信號還沒有響起。鐵劍有點急不可耐。
我鐵劍穿著軍裝是軍人,不|穿軍裝了,但仍然是軍人。監獄人民警察還是半軍事化的隊伍,我鐵劍血管里仍然流淌著軍人的血,流淌著警察的血。我能從軍人向警察轉變,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這是上蒼的安排,是命運使然,上輩子閻王爺就說:「鐵小子,上輩子你當軍人,在戰鬥中英勇犧牲,閻王爺收你了,下輩子回到人間,閻王爺還讓你當軍人和警察,讓你也使槍弄棒,牛氣十足。」
楊靈不愧是追捕老手,他首先衝進內屋,屋裡搜個遍,又上到樓上,凡屬能藏人的地方都查了,沒有吳應泉的蹤跡。等楊靈下樓來,吳應泉家燈亮了,吳應泉的父親披著衣裳,顫巍巍出來,對鐵劍說:「這個孽種又作孽吶?在監獄里逃跑了嗎?」
親愛的鐵劍,沒有誰說自己永遠不犯錯誤,人永遠不會成為完人,黃金要從沙子里淘,駿馬要從馬群里找,你要知道「淘去黃沙始見金」的道理。你應記住,錯誤就像一個彈簧,聰明人讓它把自己彈得更高;挫折就像一個海綿,改正時它會吸取你的教訓,讓你今後更加閃光!
等那農人走遠,鐵劍又靠近吳應泉家觀察片刻,對地形了如指掌後方返回山林之中和楊靈、陳松會面。
這很顯然是在安排任務,楊靈說完,看看陳松,陳松耷拉著頭,嘴中嚼一根毛狗草,一副漠然置之的態度。楊靈又看看鐵劍,鐵劍已經從楊靈的目光中心領神會其意圖。
鐵劍手捧著周瑾的來信,雙目凝視著窗外,遠處的山峰犬牙交錯,起起伏伏,如黛的遠山重重疊疊,他猛然間拱出一個念頭來。
他們蹲守在三個不同的方位,能清楚地看吳應泉家的房屋,雖然陰暗,但從他家窗內滲出來的淡淡燈光,仍能觀察到人進出時的身影。
他坐在凳子上,手捧著周瑾的信,看一會兒又獃獃地坐著,那情狀完全像個傻人。他十分嚴肅,臉一會兒發紅,一會兒又變成鐵灰色。拿信的手有時鬆弛,有時又捏成拳頭,「格格」地響。
天黑后,嘎木沉入夜幕之中,吳應泉家東南西三面,有三個人影運動著靠近茅房,北面是懸崖,鐵劍看地形時已經看清楚了。
二十多里山路,他們高一腳低一腳走了近三個小時,來到離嘎木兩公里的山對面,這裏要低洼一些。
如果吳應泉抓不回去,後果嚴重。所以,這十多天來,他很少說話,在別人的眼裡,他彷彿是一個啞巴。他亦步亦趨地按楊靈的吩咐行事。楊靈和陳松的爭論,他都畢恭畢敬地聽,且小雞啄米一般,不斷地點著頭,不插他們的話。此時此刻,鐵劍就像已經失去思維的人。但沉默並非心冷,他血管里的血,熱得足以燙彎出鞘的利劍。他外表的冷若冰霜,正是血性男兒特有的氣質,這是上蒼賦予男人特有的冷峻,是在血與火中煉就的膽魂,是昂首拔劍仰天長嘯前的序曲。
他們一直潛伏在吳應泉家房后,頭縮進衣領之中,只露出眼睛和額頭,瞌睡來了,就閉眼眯一下。他們潛伏一陣后,吳應泉家屋內的燈光滅了,顯示一家子人已經睡去。他們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房內外的動靜,直到晨曦來臨,天邊露出魚肚白。按楊靈不打草驚蛇的戰略,天亮前,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回到對面山林之中。第一天晚上落空了。按照當地習慣,十四是不過年的,要就撲大年十五,所以,楊靈吩咐道:「今天回鄉里美美睡一覺,十五晚上再撲一宿。」
雖然你沒有來信,但我知道跑犯人了,而且是在你的手下跑的,我知道它對你內心的撞擊。作為一名監獄警察,犯人從自己的手中脫逃,那是一種恥辱,是一種不可名狀的恥辱,特別是剛剛走入警察行業的你,打擊肯定來自你的心靈,是你心靈深處莫名的痛。你是性格剛硬的人,如果敵人捅你一刀,血從你肉體中流出來,我相信你的錚錚鐵骨,嘴都不會咧一下。如果戰爭年代,子彈打在你身上,你也不會哼一下,因你是鋼鐵戰士,但現在是和平環境,監獄警察守住火山口,看住炸藥庫,原本就在血與火的環境中生存,這種恥辱會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你的內心,讓你走到哪帶到哪,心痛得暗暗滴血!九_九_藏_書
「大爺,他兒子進監獄了?」鐵劍假裝不知,吃驚地問道。
「老大爺,我是鄉村林業站的,來嘎木檢查山林防火,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家住何處。」鐵劍走到離那農人三四米的距離,落落大方地問道。
他十分警惕,時刻注意四周動靜,特別注意人,但他下坡跨澗時,沒有人的蹤影。他爬到坡腰,嘎木就到了,他看不遠處有棟茅房。他悄悄走到隔房幾十米遠的地方,躲藏起來,他知道嘎木是一個苗族小寨,家家都餵養著犬,這些很少見生人的獵犬特別兇狠,尖牙利齒,把生人都當成敵人,要麼狂叫不止,追著你咬,要麼毫不留情向你撲來。鐵劍生在多民族雜居的村莊,知道要盡量少惹這些傢伙。能避則避,避不開再說。他隱蔽著一面觀察地形,一面等人露面。
正在這時,楊靈,陳松也分別從後門、側門破門而來,一時間幾束手電筒光在幾間屋裡晃動。
走了一下午的山路,身上流出毛毛細汗,熱乎乎的身兒被冰冷的山風一吹,歇一會兒身上就瑟縮。楊靈和陳松提提領口,躲在樹蔭下避著風。
吻你:周瑾
楊靈決定古歷正月十二在吳應泉家附近潛伏,他提出「苗族過十三,倮倮過十四,漢人過十五」的理論。
「可不是嗎!正勞改嘞。」那農人回道。
鐵劍接受任務,像只山貓消失在山林之中。鐵劍走後,楊靈斜了陳松一眼,眸子隨即轉向叢林之中。雖說已是早春,但今年的雪凝比往年大。往年,山上的杜鵑已破萼怒放了,但今年春來得晚,杜鵑花從枝頭葉下拱出花骨朵,在微風中搖曳,它們是山的靈魂,在春風中燦爛。迎春花匍匐在樹下草叢,它是春天的使者,炫目耀眼的花,怒放出橙黃色的光芒。小桃紅躲在叢林中,睜開血紅紅的眼,它們熬了一冬,積蓄著衝力,想向春天亮出一顆火紅的心。有幾隻不知名的山雀警惕地看著森林中的不速之客,在樹枝上跳躍。
楊靈分工時,把任務最艱巨的正門分給鐵劍,因為吳應泉家養有兩條兇狠的家犬,這是十三那天觀察到的,這兩隻家犬見生人又狠又凶又惡,對付它們非鐵劍莫屬。楊靈的信號發出時,要求鐵劍第一個衝進門,楊靈和陳松在後門和側門衝進來,時間相隔一分鐘。現在正是在鐵劍默默等待之時,他揉揉眼看到晃動的身影。
××年×月×日
原來長期在外走江游湖的吳應泉,早就料到節日期間回來不安全。離開箐上后,他東躲一天,西藏一天,有一絲絲風吹,有一點點草動,他都倍加警惕,每天都在驚恐不安中度過,那日子過得真似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俗話說:「為人不做虧心事,夜來哪怕鬼敲門。」吳應泉從脫逃之日起,就知道自己正走在第二次犯罪的道上,只有憑手藝在外面混碗飯吃。這裏山高皇帝遠,誰也不知你是誰,最容易瞞天過海,埋名隱身,等風聲過去,一切歸於平靜,監獄往上一報,花名冊上多一個歷年在逃犯,誰還有時間、有精力追捕你。
這次吳占清聽得明白,吳占清抬高油燈在吳應泉臉上照照,確信是吳應泉回來,低聲罵道:「你這孽種喲,我前世做何缺德事,生你這個孽子!」
吳應泉進門聲驚醒了家人,吳應泉母親、哥哥、嫂子全都披衣走出各自房間。吳應泉的突然到來,讓一家驚慌不已,吳應泉的母親久未見他,又是摸頭又是摸臉的。吳應泉在家排行老幺,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皇帝之所以愛長https://read.99csw.com子,是培養小皇帝接老皇帝的班。而百姓愛幺兒,把幺兒當成心肝寶貝,是希望老大老二成家走後,父母就和幺兒一家過日子。但幺兒在家小,嬌生慣養,孝順的沒有幾人。
「我是泉兒,爹!」吳應泉放大了聲音。
「雖然到哪山砍哪山的柴,但畢竟是勞改,抓到是要加刑的,這牢不就越坐越長了嗎?」吳占清心有所動搖,囁嚅著說道。
鐵劍想著,毅然提筆向採煤監區寫了休假報告。
的鳥叫聲,他知道楊靈的信號發出了,行動開始了。鐵劍貓著細腰,輕腳輕手向前移動,那腳步輕得怕踩死地上的螞蟻。他花了幾分鐘摸到吳應泉家外柵欄前。他掏出手槍,拉開保險,這些動作瞬間完成,為避開家犬的狂咬,他必須快速取勝。在拉開保險的一剎那,他在一丈遠的柵欄外一躍而起,一個漂亮的跨柵動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幾健步衝到吳應泉家門前,右肩只一頂,吳應泉家正門「咔嚓」一聲開了,他閃進門來,「咚」的一聲把門抵上。敵人已經進了屋,兩條家犬狂叫撲門而來,雙犬蹄踹著門。但門被死死頂著,狗是嘴凶牙利力不大,力不從心地只有在門外狂叫不止。
鐵劍見陳松臉微微發紅,話也說得豪放,微笑著看看陳松,又看看楊靈,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他明白兩人話里之話。
山路上幾乎沒任何行人。他們三人爬坡下坎,翻山越嶺行走在嘎木的山路上。淡淡的薄霧讓他們不扎眼,縱然遇人,他們追捕的身份也不會露出端倪,身份更不易暴露。
嘎木的霧罩在山頭上。楊靈、陳松、鐵劍站在山上,嘎木一目了然,雖說兩公里,但山下是一個深澗,澗里一泓清泉,流水潺潺,下到澗底,再爬上山腰,嘎木村稀稀疏疏七八戶人家散落在半山之中。
他說時,不斷斜眼看陳松,讓陳松血往上沖。楊靈話一打住,陳松忙乘隙回道:「我陳松是怕吃點苦,但我也不是孬種,在艱難困苦面前,從不拉稀,我也是血性男兒,千萬別門縫中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無獨有偶,楊靈、陳松、鐵劍們追捕小組離開嘎木的第二個晚上,吳占清家柵欄被一雙手輕輕拉開,那身影一閃進門來,兩條大黃狗非但沒狂吠,還搖著身擺著尾不斷用頭去蹭那身影,另一隻還撲在他身上做出一副久別親昵的模樣。那身影不是別人,正是吳應泉。
他潛伏片刻,不遠處一個農人牽著一頭黃牛,扛著犁從小路上向村莊走來。鐵劍若無其事向著牽黃牛的農人走去,他知道這是從地里耕耘回來的農人。
他們旅店裡開了一個分析會,楊靈說:「大家出來也十余天了,辛苦自不必說,再辛苦,任務沒完成也白搭。現在看來用赳赳武夫的方式守株待兔,不如潛伏圍捕容易奏效。」
三個黑影潛伏在三個不同的方位,他們屏聲靜息,認真觀察著屋內的動靜。四周很靜,靜得能清晰地聽到天籟的聲音。一種黑鳥「啼啼」地叫著,在他們頭上飛躥。夜晚的天很冷,他們雖然都穿著冬棉衣,但身體還是瑟瑟打戰。陳松平時膽就要小一些,分工時他就提出和鐵劍在一起,但楊靈不允,說道:「你和鐵劍一組,另一面放空了,萬一吳應泉從那裡溜了咋行。」沒有同意陳松的意見。此刻陳鬆手緊緊捏著「五四」手槍槍把,子彈不敢上膛,但保險是打開了的,以防進攻時手忙腳亂,拉不開扳機。
鐵劍回到採煤監區辦公樓那間十平方米的單人宿舍,門一開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那一瞬間他深感一種莫名的惆悵和寂寥。鐵劍平生第一次嘗到孤獨的滋味,揪心無助,彷彿剎那間墜入幽幽深淵。
周世恆已經離開沙拉分監。鐵劍追捕走後,由於周世恆要求辭職,沙拉分監報請省一監黨委同意,積勞成疾的周世恆退休前被調到省一監生產部門任了閑職。接近退休的周世恆雖說進了城郊和家人團了聚,但因長期下井,風濕關節炎和二氧化硫的污染、惡劣的環境讓他的肺葉慢慢萎縮,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等各種職業病接踵而來,已經對他的生命構成威脅。
順便告知,你追捕走後,組織上決定把父親調回省一監,雖然沒了實權,但家人終於團聚了。他的肺氣腫愈益加重,但盡可放心,我們會悉心照料。read.99csw.com
「哦,是鄉林業站的同志,你要打聽誰?」那農人立著腳,先是驚異地上下打量一眼鐵劍,見鐵劍的長相穿著真像鄉幹部,便微微一笑答道。
生活永遠沒有想象的那樣好,他有被生活欺騙和捉弄的感覺。陳松雖然蔫著,但嘴不斷嘀咕:「這次追捕是盲人摸象,真是老公公背兒媳婦過河,費了力,丟了丑,應當先摸線索,有的放矢,准叫吳應泉插翅難逃。」這些話顯然是對著科長楊靈來的。楊靈先是閉著嘴,坐在副駕駛位上閉目養神。這次追捕的失敗讓他這個追捕能手心裏猶如填了一筐沙,堵得慌亂不堪。他聽到陳松有針對性的話,閉著眼低著頭,嘴微微地撬開說道:「大律師,這可不是耍嘴皮子玩筆杆子,追捕原本就是成則英雄敗則狗熊之事。戰場是廣闊的農村,敵情瞬息萬變,我們的對手又狡猾過人,狡猾的狐狸也會逃過狩獵高手的眼睛。你能,回去給分監彙報,讓你當追捕組長再來追捕如何?」
一個下午,鐵劍都在讀周瑾的來信。他拴上門,誰敲門也不開,就連陳松在辦公樓的陽台上咋呼呼喊他的名,他也裝聾賣啞,不予理會。
正月十三那天,天公不作美。頭天,初春的太陽還在烏雲間時隱時現,一到晚上,寒風夾著綿綿細雨就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從鄉鎮到嘎木吳應泉家住地有二十多里山路。晌午,楊靈、陳松、鐵劍三人一行農村幹部的打扮,行走在細雨和淡霧籠罩的山路上。他們知道,假如吳應泉回家過十三,那白天是不敢輕舉妄動的,只有在天黑時回家。吃完年飯,要麼在家暫住一宿,要麼拿上工具出去彈棉花,或者在家中拿到錢遠走他鄉。任何一個脫逃的罪犯都不可能心地坦然地在家安然而居。
吳應泉家燈光一熄,楊靈和陳松就貓著腰向吳應泉家后悄悄移動。他們輕手輕腳,不發出任何響動,狗是嗅覺最敏銳的動物,有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們狂叫不止。楊靈分工時特意交代鐵劍,如何避開家犬的追咬,讓鐵劍早想計謀,招數鐵劍在邊境追捕潛伏時用過,他心中有數。吳應泉家的燈光熄滅許久,鐵劍才聽到從吳應泉家房後傳來「咕咕咕咕咕」
進門后,鐵劍眼睛一亮,內有一封信。一看封面,是周瑾寄來的。他彷彿在茫茫大海中抓到一塊木板,感到幽幽的暗夜飛來一束亮光。他迅速拆開信。
「我要是能捉到脫逃的犯人,你的科長寶座就動搖了。我的夢想是當上律師,在依法治國的路上當一名普法者,為社會弘揚正義,讓法給老百姓帶來公平。」陳松侃侃說道。
鐵劍破門而入的響聲和兩條家犬狂叫聲驚動屋內的人。幾間屋裡突然射出強烈的電筒光,鐵劍左手拎著槍指著說:「我們是追捕逃犯吳應泉的警察,不許動!」
「嘎木有一個叫吳占清的人嗎?」吳占清是吳應泉的父親,鐵劍是來追捕時查罪犯檔案知道的。他不敢問吳應泉,怕引起別人懷疑,從而露出馬腳,因此只提吳應泉父親的名。
楊靈、陳松、鐵劍坐在一個十分隱蔽的石塊上,楊靈指指嘎木對陳松和鐵劍說:「對面就是嘎木了,現在還有點時間,首先要去一人到嘎木摸清吳應泉家的位置,四周環境,天黑時才能有的放矢。」
吳應泉家油燈亮著,院落中的家犬高一聲低一聲叫著,這叫聲不像有敵情的狂吠,而是對應著遠處的犬吠聲。
「如此說來,我倆更是兩條法律道上跑的車。你是用嘴皮子玩法,我是實實在在執法,法是你心中的影子,在我心中可能發光發熱。」
陳松上眼皮搭下眼皮,早就撐不住了,聽楊靈一說,轉身就往鄉政府方向走。正月十四那天,追捕小組補了一天瞌睡。他們仨都累極了,一回到旅館,三個人像三隻久未進食的惡狼,只要能填飽肚子的東西,抓到啥吃啥,狼吞虎咽。刨完飯,蒙頭便睡。直睡得昏天黑地,到正月十五中午才起床。吃中午飯時,楊靈特許大家喝點酒,他說:「雖已開春,但乍暖還寒,加之潛伏涼心,喝點酒祛祛寒,但切忌像山城那晚狂喝不止,一人只限半斤酒,天黑前必須趕到嘎木,縱然今天運氣糟糕,抓不到人,無功也要返回分監。」
楊靈帶著沙拉分監追捕組在外十余天,設點堵卡,查車摸線索,全沒有罪犯吳應泉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