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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身尋蹤

第七章 孤身尋蹤

梁翼把檢察建議書和紀委的報告夾在一起,推一邊去。他又往下看,是楊靈的追捕小組寫的報告。報告是楊靈執筆寫的,通篇都是如何在冰雪中蹲點,在鄉間追捕,但最終還是兩手空空等等。梁翼沒更多看過程,只看結果是兩手空空,嘴中哼道:「人都沒抓到,寫他娘一本書都是梁山軍師——無(吳)用。」把報告撂一邊。他正要往下看時,政治處主任推門進來,說道:「梁分監,採煤監區鐵劍請一個月的探親假,一般民警請假許可權都在政治處,但因他管的雜工組剛跑犯人,所以還是請梁分監定奪!」
太陽落山睡裸裸
「組織了,監區組織民警學習,犯人的學習是我組織講解的,我還提煉出監獄法問答五十題,讓犯人有獎搶答,效果特好!」論口才,陳松的確是一流的,梁翼話音剛落,他就口若懸河流利地答道。
那婦女已有幾分生氣。
採煤監區雜工組管段民警鐵劍同志,平時不注重學習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努力提高管教業務,在採煤監區罪犯吳應泉脫逃案件中,雖然吳犯抗拒改造,心懷叵測,居心不良,但身為監區管教民警的鐵劍同志教育方法粗暴,管理不到位,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建議黨委研究,給予記大過處分一次。
平台上幾個負責裝煤的犯人臉龐沾著煤屑,見梁翼和楊靈過來,停下手中活報告道:「歡迎梁監視察。採煤監區雜工組犯人正在勞動。」
說完他抬頭看著偏西的太陽,手擦擦額頭的汗,警惕地環視四周的動靜。「噢,是貨郎,進院來歇歇,這太陽要麼長時間躲在雲里,一個冬天不露面;要麼,一露面就咬人,讓在田間地頭勞動的人難受。」吳占清顫巍巍地答道。鐵劍十分慶幸,正月十三那晚沒露面,潛伏一夜神不知鬼不覺像縮頭烏龜退回去了,正月十五的晚上雖然衝進吳家,但黑咕隆咚,煤油燈燈光昏暗,一家人嚇得瑟瑟發抖,哪還顧得上細看這幾個不速之客,張三李四王二麻子,誰是誰?只知道是監獄來追捕吳應泉的警察,迷濛蒙之中看人,都一個模樣。吳占清哪知站在他面前的漢子正是那晚飛過柵欄破門而入的鐵劍呢?
沙拉分監黨委:
你分監採煤監區罪犯吳應泉脫逃一案,經查與他長期抗拒改造、一心想逃避法律懲罰有關,但鐵劍同志直管不到位,管教方法粗暴,沒有掌握其思想,對其脫逃負有一定責任。鑒於該同志跨入監獄人民警察隊伍時間不長,經市檢察院研究,不予追究法律責任,由你監按規定給予一定的紀律處分。
梁翼、阮航、楊靈緊隨採煤監區長羅耘一行人向採煤監區會議室走去!
梁翼把報告擺一邊,心想,這是一個好坯子,今後可能成為沙拉分監一匹臨陣衝殺的黑馬。
他們聊一會兒,安全科長阮航跟上來,臉被煤屑糊得只見兩個眼球動,說話時,露出兩行潔白如玉的牙,一下使他的臉龐黑白分明。梁翼望著阮航的臉龐笑笑,調侃道:「這就是井下的監獄警察,可能除中國外,任何國家都沒有,這也算中國監獄特色!」
培育的高尚情操
哥哥收牛回家轉
「犯人對《監獄法》的頒布有何看法?你們收集了嗎?」梁翼又問道。「犯人監管有法可依,這當然是犯人最高興的了。原來的《監獄、勞改隊管教工作細則》,雖說是國家頒布的條例,但法律性不強,《監獄法》就不一樣了,它是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改革開放、依法治國的大背景下醞釀產生的,時代感要強得多。」陳松此刻在梁翼面前滔滔不絕,自己都把自己當根蔥了。楊靈和阮航走在梁翼後面,楊靈平時對陳松就有看法,上次追捕意見又不和,加之空手而歸,自然加深對陳松的反感情緒。他斜視一眼和梁翼並排而行的陳松的背影,心想:這傻兒真是給了鼻子就上臉,真他娘的豬八戒戴眼鏡——搖頭晃腦充當知識分子,其實是個半生不熟的料,屬於一壺搖不響半壺響叮噹的角色,言談話語間彷彿已經不是一個帶段的民警,一晃搖身成法學家了。
陳松一談及法律,真成了一位人物,小嘴嘟嚕得有幽雅風範,學識較深的梁翼都不住點頭。
梁翼心想,真是做鬼了,檢察室的工作作風倒雷厲風行呵,這裏跑人沒幾天,他們的檢察建議書就來了。不追究法律責任,如果這種情況都要追究民警的法律責任,這不「板凳當柴燒,嚇得床也怕」嘛,誰還敢直接帶犯人?
他九_九_藏_書佝僂著腰走出門來,對著汪汪叫的大黃狗說道:「又見陌生人了,好人壞人都咬,不明是非汪汪叫嘞!」
沙拉分監檢察室
鐵劍想著,走著。雖說從鄉里到嘎木吳應泉家只有二十里山路,但鐵劍肩上挑著擔子,大腦中想著,腿悠悠邁著步子,爬坡下坎,一個人的影子在山間晃動,寂寥不斷襲擊著鐵劍。
梁翼把貫徹《監獄法》的事安排完,就翻閱那些文件、請示、報告。
梁翼回到沙拉分監,一進辦公室,行政秘書就送來一大沓文件、請示、報告,這厚厚一大堆文件、請示、報告要他審閱批准。他慢慢一想,時光如流,他離開沙拉分監已是十余天了,是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理。但他心知肚明,當務之急是如何貫徹監獄的這部法律。
鐵劍挑著擔子來到吳應泉家門外的小路上,吆喝聲更使得吳家兩條大黃犬「汪汪汪」地叫。狗的狂吠聲和叫賣聲驚動了吳應泉的父親吳占清。
梁翼和楊靈來到煤井的平台上,各小巷把煤或推或拉到平台,這裡有一個漏斗台狀的口子,平台上就是大巷運煤的電瓶機車斗箱對著漏鬥口,煤被推入斗箱,一節節裝載滿后,電瓶車在小鐵軌上運行,將煤直接運到冶鍊的爐台上,如果是碎煤就拉到一號井口煤場,供電廠發電用。
××年×月×日
「大爺,就你一人在家嗎?」鐵劍沉默片刻后問道。「可不是嗎?青年人都下地幹活去了,春雨貴如油啊,現在不把莊稼種下地,秋天沒有好收成,這日子咋過哦。」吳占清回答鐵劍道。「大爺,你家有幾口人,有多少地?」鐵劍話鋒一轉,直奔主題。「哎,人倒不少,嫁的嫁了,勞改的勞改了,現在家中就五口人。大兒子、大兒媳婦,一個孫子上學去了,還有老太婆。還有一個兒子,太不爭氣,是一個孽種,放著手藝不幹,盡幹缺德事,坐牢嘍!」吳占清談到小兒子,有些傷感,又道,「唉,兒大不由爺,管不了。成蛇鑽草,成龍上天,由他去吧!」
「陳松同志,聽說你要考律師,是分監法律專家,《監獄法》頒布了,你們監區組織犯人和民警學習了嗎?」梁翼邊走邊問陳松道。
鐵劍剛爬上嘎木,地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詢問聲,鐵劍抬頭一看,是幾個種苞谷的婦女,他隨口答道。「哪有你這樣喊價的,漫天要價,送貨下鄉還掙這黑心錢!」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吳占清家門裡的水缸處,一邊舀水一邊觀察:牆上那張彈棉花的弓不見了。鐵劍知道,吳占清的彈棉花手藝只傳給吳應泉,其他人不可能拿走這張弓。他判斷出取走彈棉花工具的只有吳應泉,他一定在鄉村彈棉花,逍遙於法律之外。
人民警察的身影
第二份是沙拉分監檢察室寫給分監的。
在歡騰的海岸
夜裡妹妹想哥哥
原來分監批准鐵劍探親假后,他沒有回家。雖然年老體弱的父母需要兒子回去探視和商量婚姻大事,弟、妹也想哥哥,但是所有這些個人情感,鐵劍都擱一邊去,他是軍人,是警察,雖然這是和平年代,但他鐵劍要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縱然這場戰爭是徒勞無功的,要花費大量時間和金錢,他也在所不辭,因他已經捲入戰爭之中。雖說吳應泉是戰爭的挑起者,鐵劍是被迫的,但他已經體會到「不到翻船不跳河,不到火候不揭鍋」的深刻內涵。自己犯的錯誤自己糾,這是男人特有的風範,不能改正錯誤的男人還算得上男人嗎?
「大爺,你使喚著大黃狗哦,看它尖牙利齒的樣,怕死人!」鐵劍說道。「莫怕,我這狗通人性,只咬小偷,不咬好人。你從家裡拿不得東西走,這畜生靈敏得很,嗅覺太好,家中的東西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只要不拿走就沒事。狗還是土狗,不是什麼名犬,但這土狗看家可是在行得很,只可惜家中沒啥子值錢的東西!」吳占清見鐵劍一臉善意,把大黃狗趕開,對著柵欄外的鐵劍說道。那兩條大黃狗見主人和鐵劍聊得親熱,加之遭到老主人訓斥,敵意消了,搖著尾扭頭走了。吳占清解開柵欄放鐵劍進入院壩,鐵劍放下貨擔,接過吳占清木瓢中的水「咕嘟」就往嘴裏灌。
「大爺,林大都要出雜木,哪家都會有個把不成器的,他坐幾年牢回來,或許政府會把他改造好的!」鐵劍順著吳占清話頭回道。
一過三月,天氣就慢慢熱起來。休眠了一冬的蟬,拉著悠長的聲調,歇斯底https://read.99csw.com里地在幽谷中鳴叫著,鳴叫聲更顯得山嶺空靜。
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
「你們的許可權該咋批咋批,犯人脫逃就剝奪管段民警的休假權,沒這條規定嘛,絕不可因噎廢食!」梁翼回答完,埋頭看材料了。
啊,我們維護著祖國的尊嚴
披著星光,浴著晨露
除趕場天鐵劍沒出去外,其餘時間他都在嘎木、箐上等地附近轉。
晌午過後,鐵劍慢悠悠爬上嘎木。一到嘎木,他就「賣香煙、肥皂、牙膏牙刷嘍」地大聲吆喝著。
××年×月×日
這一帶的民歌多為四句,音單調質樸,但每首山歌都火辣辣的,韻味十足,調情也不太隱晦,直白得讓人心發慌、臉發燙。
鐵劍在街上轉了幾圈,他為的是尋找吳應泉,看他來趕鄉場沒有。到晌午,趕場的人們來齊,他也有點疲倦,又回到小旅館的二樓住地,推開窗戴著墨鏡觀察街面的動靜,用心地尋找著過路的目標。直到鄉場散去,月落西天,沒出現吳應泉的影子,他方關窗歇息。
鐵劍挑著竹筐在嘎木、箐上轉悠,一晃十多天了,全沒發現吳應泉的蛛絲馬跡。
他們從採煤監區二號井進入。二號井和一號井是連通的,它就像人體內的腸子,但沒有腸子那樣多彎曲。因怕犯人混出二號井,所以二號井平時都鎖上,井口還有人看守,看守的都是犯人,採煤的間子都在一號井,二號井基本屬於採空區,現在用來通風。二號井到一號井有三公里遠。安全科長阮航撳亮額上的礦燈,手中拿著瓦檢器,不斷測著瓦斯濃度,嘴中不時「零點三」、「零點三二」、「零點三五」地嘮叨著,每走幾十米,就向梁翼報告瓦斯情況,走到採煤區。阮航要去掌子面,在大巷裡走寬,但到掌子面就十分狹窄,往往要像狗一樣爬進去。梁翼見阮航要爬進最矮的掌子面,就說道:「這下面太矮,你都這把年齡了,不去了。」
楊靈是科班畢業生,他是當年省司法警察學校的首屆社招中專生,分到沙拉分監獄政科,從科員干到科長。
改革開放后,形勢的發展,社會的變化,一年要頂過去幾十年,成就斐然。沒有一部新的、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監獄法,何談依法治國、依法治監!梁翼坐在「陸地巡洋艦」吉普車上,身後堆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單行本,這是沙拉分監每個民警的必讀物,他心無旁騖地想著。吉普車在春陽下行駛,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梁翼的臉膛上,剛剛經過嚴冬的寒凝,這陽光讓他舒心。他坐在副駕駛員位,窗外,一畦畦油菜花在坡畔地頭閃著黃幽幽的光,春風中如金燦燦的地毯;一片片繁花似錦的梨花映入眼帘,那一片片梨花彷彿一片片潔白的雲,在不遠處飄動;燦爛若紅霞的桃花一張一弛映紅他的臉龐。在車裡也讓人心醉。他不覺想起唐代王維《田園樂》來:
春季是礦煤井瓦斯特別活躍的季節,沙拉分監監獄長梁翼脫下警服,換上天藍色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礦燈掛在安全帽正中,帶上獄政科科長楊靈、安全科科長阮航下井。梁翼雖然沒了警察的衣裝,但勃勃英姿,精力旺盛,還是留下警察的身影。他雖說穿上下井的工作服,卻沒有井下工長年累月的慵倦,從背影上看就涇渭分明。「三·二一」瓦斯大爆炸是沙拉礦多年來的痛。梁翼雖不是學礦業的,但他看了不少專業書,並且每次下井,被沙拉礦稱為「安全專家」的阮航總是不離他左右。獄政科科長楊靈偶爾下井,他下井的任務是檢查和了解犯人在井下的勞動情況,以便在勞改積極分子、表揚、嘉獎、記功、減刑假釋這些有關犯人切身利益的事情上,政策向井下傾斜。
看完分監紀委關於對鐵劍處分的報告,梁翼不覺移目牆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他腦海立即浮現鐵劍身穿迷彩服,在鬧鷹岩車禍時背著周世恆的女兒周瑾爬出半岩,又在雨霧茫茫中,連背帶拖爬回沙拉分監醫院的一幕。那種剛毅堅定,經過了血與火的歷練。在自己幾根肋骨斷裂的情況下,救出周瑾,充分展示出一個軍人、一個監獄民警的風骨,頗有雷霆萬鈞,撼山易,撼我難的大無畏英雄氣概。人何愁身上有缺點,就怕碌碌無為沒本事。鐵劍這種剛毅是娘胎里與生俱來,再經過軍營的磨鍊,從血液里、從骨子裡浸透出來的。
神聖的國徽放射出正義的光芒read•99csw.com
「哦,陳松不是採煤監區的教育幹事嗎?咋就換到一線呢!」梁翼又問道。「這小子一心想考師律,且能言善辯,聰慧過人嘞!懂一些法律知識,但空有一張嘴殼子,中聽不中用,務虛還馬馬虎虎,務實就皇帝的女兒——難說(娶)了。」追捕時,陳松與楊靈意見不合,常常頂嘴,所以楊靈此刻在梁翼的面前踢了陳松一腳。
他叫來政治處主任,讓他先把《監獄法》的書發到民警手中,並要求政治處認真制定學習和輔導方案。
走過冬天的太陽能量大增,每天都鼓紅著臉想吐盡全身的光絲。樹林里鳥兒歡聲雀躍,樟樹、青杠這些常青灌木新葉接替著舊葉,鮮嫩的葉片在風的作用下吹著葉笛,枯黃頹敗的舊葉沮喪著飄飄落地。落葉灌木如今在春光的作用下已經披滿綠裝,漫山遍野山花爛漫,抬眼看去大地生機勃勃,一派盎然。
他們閑聊著走出一號井口,採煤監區新任監區長羅耘一行人正等著梁翼,陳松興緻勃勃跟出井口,見羅耘等監區領導迎候,知趣地走開了。
爬了一座山峰,轉過來就是一個幽深的山岩,這裏溝深壁狹,不用說人,鳥都很少飛過這裏,他輕輕哼起在警校培訓時唱的《人民警察之歌》:
追捕歸隊后,楊靈向分監遞交追捕報告,鐵劍對「兩手空空回分監」一句心有不甘,漲紅著臉要求楊靈把它刪去,但獄政科科長楊靈是追捕小組組長,而且報告由他執筆,他覺得人沒有抓到,還不是兩手空空?所以縱然知道鐵劍不願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知道鐵劍心堵得慌,他還是我行我素,沒有刪去。所以,鐵劍離開獄政科楊靈的辦公室,扭頭狠狠說了一句:「你們的任務完了,我鐵劍的任務沒完!」
太陽爬坡又下坡
在繁華的城鎮
喝完水,他把木瓢放進水缸中,坐在竹凳子上四處瞅瞅,除吳占清和兩條大黃狗、幾隻雞外,沒有其他。
人民警察的身影
鐵劍也笑眯眯答道。「洗衣粉多少錢一袋呢?」
那婦女又問道。「也是十元。」
「那你是怎樣看待《監獄法》的呢?」梁翼又試探著問陳松道。「我認為《監獄法》雖然是改革開放、依法治國的背景下產生的,監獄從此有法可依,這當然好!但它又是國際人權鬥爭的早產兒,是在資產階級反動勢力的攻擊下急匆匆來到世上的,同屬於執行法。在《監獄法》的七十八條中,調整的範圍小,規格層次低,內容不完善,細則不配套等等,不一而足。舉一個例子吧!第一章總則第八條規定『國家保障監獄改造罪犯所需經費,監獄的人民警察經費、罪犯改造經費、罪犯生活費、獄政設施經費及其他事項經費,列入國家預算。』誰來監督、誰來執行、各省市不保障追究誰的法律責任等等不明確,方造成我們既是監獄民警,執行著國家法律賦予的監管罪犯的神聖使命;又是礦山管理者,經營者,這就成下井民警了?就等於你是分監獄長,是刑罰執行的主體責任人,又是礦山企業管理者,你管得過來嗎?左肩扛著執法,右肩扛著民警、企業工人、犯人、老殘人員飯碗,你肯定受不了嘛!」
「往往越是死角,越容易出安全事故,我還是檢查一下方可放心。」阮航不顧梁翼勸,貓著腰就往小巷裡鑽。楊靈也附和著梁翼道:「阮科,不會有事的,甭鑽了。」
「大姐買不買在你,賣不賣在我,不買你錢在,不賣我貨在,我這洗衣粉正是『立白牌』的。」說完挑起貨往前走。那婦女見買賣做不成,埋頭栽苞谷去了。原本鐵劍就不是生意人,他高高喊價就是怕別人真把他筐里的東西買去,那牛皮底下的貨全是稻草,不就露餡了?所以不抬高價格不行。做生意,鐵劍其實是個門外漢,先輩給他的遺承,就是鐵馬金戈,如今出來當賣貨郎純屬豬鼻子上插大蔥——裝象,這也是無奈之舉。警察有時嚴肅得像包青天,有時也會和藹得和稀泥,太剛直不行,太柔軟也不行,警察應剛中帶柔,柔里含剛,方能克敵制勝。有時警察就是唱花臉的,要適應各種各樣的角色,演小丑時,你要演得台下哄堂大笑,一出場就讓別人笑彎腰,這角色方能稱職。
「原來是鐵劍,現在換成陳鬆了。吳應泉脫逃后,新上任的監區長羅耘把陳松調下來加強基層警力,鐵劍休假了,讓陳松帶雜工組。」楊靈知道採煤監區的人事變動,回答道。
全身全意為人民服務
特此報告。
沙拉分監監獄長梁翼九-九-藏-書參加勞改局組織的生產經營現場會,又回到省城開了兩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頒布實施宣傳大會,在春暖花開的仲春時節,又風塵僕僕往沙拉分監趕。
鐵劍邊走邊小聲唱著歌。雖然是行走在空谷深澗,但他也不能放聲高歌,他不知附近有沒有人。鐵劍剛唱完,對面山坡上傳來雄渾的唱山歌聲:
金色的盾牌
春風吹處,花瓣飄搖,好一派田園春光圖。如果不是趕路,停下車,置身於這醉人的春光之中,那一定心如酥蘇,情綿致遠,心曠神怡,流連難返。一年之計在於春,春天是一年的黃金時節。
「十元一塊。」
鍛煉的堅強隊伍
楊靈的附和純屬找岔子為自己開脫,他怕梁翼讓他和阮航一道鑽。但梁翼知道這個掌子面一個人才能進去,肯定不會讓牛高馬大的楊靈去。
「倒是這個理,看那孽種聽不聽政府的,浪子回頭金不換,但要會回頭啊!否則,不回頭也是糞土一堆、狗屎一坨。」吳占清布滿紋絡的臉抽搐一下,憤怒地說道。
太陽隔西天只有半竹竿高,光色也慢慢變得血紅,遠處的山路上傳來山歌聲,他知道在地里耕作的人陸續回來了。他不便久留,忙起來說:「大爺,再討碗水喝走了。」
政治處主任知趣地答一聲「是」,轉身走出門外。
第一次下井時,他在井下遇到停電。沙拉分監的電是自備電廠發的,電廠有兩台一千五百瓦的火力發電機,專供沙拉礦監房生產場所和家屬區生活用電。但沙拉分監駐地附近有許多村寨,歷屆領導為搞好警民關係,讓聯繫較多的村寨搭線,光明是送到千家萬戶了,但電廠的負荷也承受最大壓力。加之附近村寨的附近村寨又不斷搭線,蠶食著電廠的電力,兩台機組發電都供不應求,拉閘、跳閘的事常常發生。
那天黃昏從吳占清家出來,他在寨子中轉了許久。到天黑下來,他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到吳家後院的屋檐下,蹲在窗下用耳聽,又用口水浸開紙糊的花窗,認真觀察屋內的動靜。直到雄雞打鳴,天河露白,他蹲了一宿也沒發現任何動靜。確認吳應泉沒回家,他才踏著晨曦回到鄉里的小旅館中。鐵劍又困又餓,讓房東煮一碗麵條,三口兩口刨下肚便蒙頭大睡。第二天又是趕鄉場的日子,鐵劍把竹筐放在小旅館,戴上墨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小街並不長,但鄉場人流攢動,這一帶流行「背煤趕場是一天」的諺語。一般這一天老百姓是不幹活的,有事沒事都愛在鄉場上轉悠。賣山貨的、賣百貨的、賣布匹的,擺攤設點在小街兩邊,把一個狹窄的小街擺放得更狹窄。從大山皺褶中走出來的山民們,抱著雞,提著雞鴨蛋,背著土特產,在小街上賣,換回需要的鹽、油、醬、醋、布匹。趕場天是小街最熱鬧最繁忙的一天。一到中午,小街上人頭攢動,直到晌午過後,心滿意足的女人和娃娃們迎著夕陽返家,轉累了的男人們在雜貨店的櫃檯前要了酒,一邊喝一邊眼睛盯著散場的人流,直喝得黃昏來臨,月上樹梢,方搖搖晃晃返家,偶爾有喝醉了的,走不遠就倒在野地墳旁,夜半被山風吹醒來,眼一眨自己躺墳角,嚇出一身臭汗,罵一聲「日你他娘,我為啥躲在這裏」,爬起來一路上跑,屁滾尿流地回到家中。
檢察建議書
「哎,梁監,可能這一特色都快完了,從礦脈上判斷,礦源枯竭的跡象已現,能再開採一兩年就不錯了,分監應儘快組織評估,給省一監和省局報,做好轉移的準備。」
崇高的理想
電一停,井下就像地獄,要不是電瓶燈晃來晃去,真讓人發憷。楊靈第一次下井正好遇上停電,狹窄的巷道前後都被拉礦石和煤車堵得死死的,他蜷縮在中間,只聽廂木沙沙響,嚇得蹲在巷道中,頭上直冒冷汗。以後下井,他只要不是和分監領導一道,基本上只為完成每月的下井任務,跑馬觀花望望,有時還只到井口,和管段民警聊聊天,喝上幾杯回到科里。因穿上工作服,頭戴上礦燈,亦屬下井,喝幾口回來大家也理解,煤井、礦井井口都搭有民警出井休息的工棚,工棚都是關係犯在管理,民警出井大多在工棚歇歇腳。礦山人愛喝酒,一是為祛寒,二是可避風濕,出井的民警都愛在工棚來上幾杯,工棚里常常放有十斤八斤苞谷燒。
沙拉分監:
阮航對採礦是專家級人物,梁翼聽了他的話,聯想近年年年延長犯人的勞動時間但生產任務總是欠一截,沉九*九*藏*書思片刻,回道:「是應該及早準備,該撤就撤,既解放了犯人,同時也解放了民警,這井下勞動太苦了!」
喝完水和吳占清又寒暄幾句,鐵劍挑著擔子走出吳家院子。
在通往嘎木的山路上,一個走鄉串寨的賣貨郎肩挑著一副擔子,一邊擦著汗,一邊慢悠悠地走在灑滿陽光的山路上。明眼人從他輕盈矯健的步履上就能覺察出他不是一般的賣貨郎,雖然肩下有兩個圓圓的竹簍,但竹簍里只有肥皂、香皂、牙膏、牙刷之類的貨物,不像是貨真價實的賣貨郎。這個不時抬頭望望天的青年人不是別人,正是沙拉分監民警鐵劍。
嚴格的紀律
陪著月落,陪著日出
啊,我們衛護著祖國的尊嚴
鐵劍雖說坐在院場中和吳占清閑聊,但眼睛睜得圓圓溜溜的,他眼中沒放過任何動靜,耳朵像狗耳一樣豎著,只要有風吹草動,他瞬間能判斷出來,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也許是吳占清老得沒有靈性,否則對鐵劍的東張西望會懷疑,年齡讓他變得遲鈍,辨別不出鐵劍那警惕的目光。
守衛著的千家萬戶
陳松雖然當了幾年的監區教育幹事,和梁翼時有見面,但零距離接觸分監領導的情況較少,特別是在井下,陳松有點亂了陣腳。雖說他對監獄失去興趣,腳底抹油,有溜的念頭,但無論是考律師還是調走,此時此刻還是監獄警察,骨子裡藏著熱血青年的一團火,誰給他機會?肯定只有梁翼,主觀上有巴結的意識,客觀上所表露出來的是工作和智慧。陳松當然不知獄政科科長已經踢了他一腳,俗話說:「泰山絆不倒人,但牛橛子絆倒人。」
全身全意為人民服務
「哎,賣貨郎,過來過來,你挑的肥皂咋賣?」
從聲音上判斷,這是從一個成年男子的嗓中發出來的,且憋足了氣,彷彿是唱給遠處地里種苞谷的妹子聽的。
在省城,他就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連學三遍,加之省局又請法學專家解讀,梁翼對監獄的管理有法可依興奮不已。雖說監獄法頒布前有《監獄、勞改隊管教條例》作為執法活動的支撐,但那畢竟是一部老掉牙的條例,而且頒布的歷史背景不一樣。
那婦人回道。「大姐,我的貨全是名牌,耐用。」
「監獄民警要海納百川,務實務虛只要務都是有用的,就怕佔著茅廁不拉屎,務實不幹,務虛不懂,還傲氣得總覺自己是塊料,不幹活光要好處,端著鐵飯碗,盡說組織壞話,心眼只有針尖大,胸懷窄得針眼小,這樣的人才不是省油的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琢磨人,不琢磨事,大事幹不了,小事也不幹,真拿他沒轍嘿!」梁翼接過楊靈的話談論道。
「繼續勞動,你們的管段民警是誰?為何沒有在場?」梁翼問道。「報告梁監,我們管段民警是陳松幹事,他點多面廣,可能去看架廂的犯人了。」那犯人回道。梁翼聽說是雜工組的,馬上想到鐵劍和罪犯吳應泉來,扭過頭問楊靈道:「雜工組管段民警不是鐵劍嗎?他不是休假了嗎?咋了!」
「那你進去檢查檢查,快出來,我們在平台上檢查運煤的情況等你。」梁翼見阮航已經鑽進小巷,忙喋語道。
鐵劍老遠見吳占清走出門來,不怕大黃狗咬叫,挑著擔子來到他家柵欄外說道:「大爺,這天太熱,走累了,想討口水喝。」
阮航是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在沙拉礦工作了整整三十年。他是省煤校畢業的,一畢業就在沙拉礦當了採煤技術員,后當了生產科長。因年齡偏大,「三·二一」瓦斯爆炸事故后,分監調他任安全科長。他對礦井安全可謂嘔心瀝血,從不放過任何安全隱患,偶爾為安全生產投入不足敢頂梁翼的牛。梁翼對他很了解,搞技術的人往往是最犟的人,梁翼不計較,經濟再困難也出血按他的意見辦。
在寂靜的山谷
梁翼收回神思,把思維拉回沙拉分監貫徹落實《監獄法》上來。
在邊疆的水路
特此建議。
沙拉分監紀委
梁翼、阮航、楊靈邊說著話,邊邁著步。他們一行三人剛下平台,進入大巷,陳鬆氣喘吁吁從大巷深處跑來:「報告梁監,採煤監區雜工組管段民警陳松正在執勤,不知領導下井,我帶安全工下井檢查去了。」
鐵劍不假思索回道。「『立白』是牌牌,都賣不到十元,你是存心賣貨,高抬物價,真是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