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搏擊

第八章 搏擊

鐵劍按捺著心跳,問道:「大哥,買牙膏牙刷嗎?便宜賣,好回家。」
吳應泉見鐵劍像一尊雕像,雙手一抱堵在門口,奪路逃跑的門沒有了,瞬間眼中噴出火來,頭上身上那白花花的棉絮在微風吹拂下飄落著,陽光下放出光芒。兩條大黃狗見人打架,已經領略了其中的厲害,站在柵欄邊「汪汪汪」狂叫,仰著頭不敢越雷池半步,看著兩人的廝殺,噹噹拉拉隊,助助威而已。吳應泉見無路可逃,牙咬得「咯咯」響,舉著木槌再一次向鐵劍衝過來。
鐵劍正在胡思亂想,突然不遠處傳來山歌聲。
「感情誰都有,但礦源枯竭,這不怨天,只怨地,這地下咋就不多儲藏一些煤啊、硫鐵礦嘛,老在這裏耗也不是辦法。」王士成剛說完,羅耘接過話說道。
這幾聲「告嚷嚷」的叫聲讓站在門前的老太太驚呆了,同時也驚動了屋裡的人,彈棉花的「梆梆」聲歇了。說時遲那時快,草帽蓋住頭的鐵劍一個箭步斜靠在門口,先封住大門,大吼一聲:「吳應泉,我是誰?」揭去頭上的草帽露出那橢圓形的臉龐。
那些山民哪見過這陣勢,都是一些守規矩的人,一聽是警察,只好放下手中的工具,悚悚地呆傻著站到一邊。
鐵劍心想,共和國,軍人、警察就是你的靈魂!
還有的老太太說是更玄:那吳應泉見堵在門口的人是鐵劍,提著刀就向鐵劍當胸一刀,那鐵劍讓都不讓,鼓足氣,迎著吳應泉的刀就上,那刀砍在鐵劍的胸膛,紋絲不動,疤疤無印,反而吳應泉用力過猛,虎口被反彈得麻木,手捏不住刀,「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剎那間乖乖就擒。
「兄弟不瞞你,農村人誰用那玩意兒,洗衣粉、肥皂倒用得著。」那男子答道。
吳應泉也不是等閑之輩。他右手的木槌滑出手的剎那,左手上的木圓盤向鐵劍的頭「咚」的一聲砸來,鐵劍頭一偏,木圓盤砸在鐵劍的肩上。
那男人挑著擔子走後,鐵劍按捺不住心裏的激動,「啪」地打一個響指,雙腳彈起,像一個梅花鹿般興奮不已。他打心裏知道,給那男人彈棉花的工匠,肯定是吳應泉這小子了。
楊靈和羅耘在會議室的議論,鐵劍此時此刻睡得嘴角起了夢口水,雖然眼緊緊地閉著,但臉龐露出甜蜜蜜的微笑。
王士成笑道:「梁監,不抽煙甭接嘛,又讓我們少得一支好煙抽,多可惜!」說著看看羅耘一眼,咧咧嘴笑了。
雞鳴三省這一帶十分偏僻,一個山村坐落在大山深處,是三個省界的標誌。一聲雄雞的鳴啼,叫響三個省,故名「雞鳴三省」,而且它和嘎木、箐上這些村莊相隔不遠。
在這個世界上,軍人是用來維護和平的,不論是硝煙瀰漫的戰爭年代還是和平環境中,軍人都為此而生;警察也是如此,他們是為社會的公平正義、平安和諧而來。沒有公平正義,平安和諧,壞人得不到懲罰,社會不就永遠處於烏煙瘴氣之中?警察就是利劍,就是天平,就是公平正義的化身。關鍵時刻,鐵劍不慌不忙,大有「撼山易,撼鐵劍難」之感。
「老鄉,你這棉絮是買的還是請人彈的?」鐵劍問道。那漢子眼見生人,膽怯地回道:「不是買的,是舊棉絮翻彈的!」
……陽光下的油菜花啊,開得繁花似錦,一片片,一畦畦,泛著黃黃的光芒。微風輕輕吹著,花浪滾滾,此起彼伏,蔚為壯觀。一對對潔白潔白的小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那優美的舞姿,彷彿流動的魂,給春光抒寫詩情。蜜蜂「嗡嗡」地飛著,在花間穿梭,這是追花釀蜜的最佳時節啊,春光無限,這片花採過,又飛到另一片花叢,拚命鑽進花蕊,吸收花粉。它們的頭上、身上、翅膀上都沾著花粉。
監區長羅耘對楊靈說道:「這小子肯定累壞了,先讓他休息兩天,恢復恢復體力再問吧!」
「沒關係,那就買洗衣粉、肥皂,牙膏、牙刷買去青年人用嘛。」鐵劍隨口說道。
這天中午,天熱得蟬都閉了嗓門,鐵劍又飢又渴地來到雞鳴三省的一個小村莊。他出門追捕已經快一月了,假期就要完了,這兩天追不到吳應泉,鐵劍就要回監獄銷假。他坐在一個岔路口的石坡上,一棵青杠樹枝伸過他的頭,樹葉擋住了熱辣辣的陽光。鐵劍掏下草帽,不斷扇著風。
他們聊著,走出爐台和採煤生產區的介面處,正遇上採煤監區監區長羅耘和陳松等幾個幹部坐在工地上聊天,梁翼和王士成也走過去湊熱鬧。在一個大遮陽傘下,羅耘見梁翼和王士成過來,忙站起來讓座,倒水遞煙。梁翼平時不抽煙,但今天羅耘遞煙過來時,read.99csw.com他出人意料地接住了,把煙在鼻口聞聞,又翻來倒去地看看,說:「羅監區長,你這是好煙嘞。」
鐵劍坐在石頭上,彎腰脫掉腳上的長筒解放鞋。這雙解放鞋還是在部隊時發放的訓練鞋,綠色的鞋幫深深地打著部隊的烙印。鐵劍抬腳一看,那腳底打起一個個血泡,原來走路時有疼痛感,他沒太在意。腳生來就是走路的,疼痛一點無妨,堂堂七尺男兒,幾個血泡算啥?鐵劍赤腳歇歇,那腳好受了許多,腳好心爽,心情彷彿輕鬆了許多。他抬頭望望湛藍藍的天空,深邃的蒼穹一望無雲。鐵劍雖然悠閑地坐在石頭上,但惆悵無奈籠罩著他的心房。風餐露宿折磨人。他鐵劍不是怕苦,也不是見困難就躲、見利益就沖的人。抓不到吳應泉,他已經琢磨透了,最多背一個政紀處分,難道還會讓他脫警服不成?縱然如此,開放時代,也餓不死人,或許也是一個機會,拼打幾年,腰纏萬貫也很難說,但金錢不是鐵劍追求的。鐵劍何許人也?特種兵邊防連排長。豬尿泡打人——不是要你痛,而是給你難堪。如果真追不回吳應泉,可能組織不叫他鐵劍走,他都會卷背包走人。在沙拉分監,鐵劍這張臉沒地方撂,別人只說一句「枉自你還是特種兵,一個犯人都追不回,出息沒有」,他鐵劍就像一隻鼠,有地洞就鑽進去。那不僅僅辱沒他鐵劍,說小點那辱沒特種兵,說大點是辱沒整個部隊。現在部隊都培養啥兵,光吃糧不打仗,光消耗國家的軍費開支,用沒有。他鐵劍不管別人把自己當不當一棵蔥,但自己總得把自己當個人吧!甭說和平年代,就是把自己放進戰爭年代,雖不說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猶如囊中取物,但肯定不是個孬種。他雖然轉到監獄,成為監獄民警,但血液里,骨子深處遺傳了蒙古人豪氣,雖然錐子放在口袋裡,不知混到那一天才露出頭來,但總有露頭的那天,打我可以,拿唾液噴我可不行。
「這咋好嘞,你且不是虧多了嗎?」那男人剎那間像撿到財寶一樣高興,邊說邊接過鐵劍手中的扁擔,把懷中的棉絮放在竹筐中,說一聲「謝謝嘍,兄弟」,順著小路姍姍而去。
鐵劍房前屋后觀察妥當,他走出草叢,大大咧咧走向那棟「梆梆」作響的土屋。鐵劍剛走到這家房前,兩條土黃狗就兇狠地向他「汪汪汪」狂叫著撲來。對付這些土狗鐵劍壓根兒不慌不忙,它狂叫它的,他直接往院里走。屋裡彈棉花的人並非沒聽到犬吠,他以為又有生人來彈棉花了,根本想不到來人是一位不速之客。屋裡聽到犬吠聲,一個老太太顫巍巍走出來叫道:「小花,不咬!」聲音蒼涼地喊著黃狗,但那老太太出門晚了。兩條黃狗從沒見過這樣不怕咬的,它咬它的,鐵劍直往院子中沖,兩條黃狗從兩翼撲向鐵劍。待兩張尖牙利齒的狗嘴要咬鐵劍時,只見鐵劍閃電般往下一蹲,左腿著力,穩穩噹噹猶如鐵打的樁,右腿隨即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旋風腿,那腿的力度,好似牛踢,兩條黃狗被踢出幾丈遠,「告嚷嚷,告嚷嚷」地狂叫著重重跌在院中的籬笆院牆上。
「哎,想回家了,便宜賣,二十元錢全拿走吧,撿幾個回家的車費算了。」
梁翼和王士成、羅耘一群人坐在遮陽傘下邊喝茶,邊注視著勞動的犯人。不知不覺太陽只有一竹竿高了,陽光慢慢變得溫柔,沒午後那樣咬人,周邊出現橘黃的光,彷彿一個已出爐的球體。
房東一家聽到響動,已經走出門外,先是看他兩人廝打,但見鐵劍那廝功夫不凡,又不明真相,只能遠遠站著觀看。聽到吳應泉的呼喚,畢竟吳應泉來他家月余,已經和這一家人混熟了,三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提的提鋤頭、拿的拿扁擔紛紛圍攏來,那陣勢猶如農民起義。但久經沙場的鐵劍何以畏懼。作為監獄民警,他不能傷害人民群眾,處置吳應泉必須速戰速決,不能遲疑。在那家男女手拿傢伙衝來時,他一個旋風腿,踢在吳應泉雙腿上,吳應泉「嘩」一個狗啃地應聲倒下,臉膛胸部面向大地,背向雲天。鐵劍剎那間反擒住吳應泉的雙手,從皮帶上掏出一副鋥亮鋥亮的手銬,「咔嚓」一聲,反銬著吳應泉的雙手,隨即「嘩」一下掏出警官證和追捕證,在那家男女眼前晃晃說道:「他是逃犯,我是警察,不許亂來,統統放下工具。」
「採礦監區也儘力了,礦源枯竭,這也無力回天啊,資源又不能再生,看來這礦已經走向沒落,很快就要壽終了。」梁翼對臉上都扭得出水來的王士成說道https://read.99csw.com。
「哎,買賣人有賠有掙,這次是虧多了,忙回家,擔著這些鬼東西,腳都邁不動嘞!」鐵劍輕鬆地說道。
吳應泉此刻像頭飢餓的野狼,手舉著圓盤和木槌,餓狼撲食般衝過來。鐵劍不慌不忙,側身讓過吳應泉砸下來的木槌。縱然是赳赳武夫也會心中一怔,但鐵劍眼都不眨一下,有臨危不懼、玉樹臨風之風範。
「王監區長說得好,『苛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林則徐老先生說得多好!我們的警察,如因會流血、會犧牲就避而遠之,那豈不是貪生怕死的小人嗎?在部隊,軍人都會說一句話:『位卑未敢忘憂國。』不僅是戰爭年代,和平年代同然,國家利益永遠高於一切,英雄之所以被人們崇敬,正是因為他們有為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英勇獻身的一腔熱血!」梁翼聽了王士成、陳松的議論,搭腔道。
「那你的洗衣粉、肥皂咋賣?」那男人又問道。
鐵劍隻身抓回吳應泉的消息像一陣風,很快,沙拉分監家喻戶曉,俗話說:「好事如風吹,風刮到哪就帶到哪。」如今,分監家家戶戶談論的,只一個主題,就是鐵劍隻身抓回吳應泉。還有人繪聲繪色,誇張得上能升天,下可入地,把鐵劍吹得神乎其神,就算千里之外的老鼠也逃不過他的眼睛。吳應泉也不是等閑之輩,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到不毛之地——雞鳴三省的岩頭人家躲藏起來重操舊業,但是,那「咚咚咚」的彈梆聲硬被百里之外的鐵劍聽道,鐵劍的耳比蛇的還靈,眼睛比豹子的還亮,硬是把狡猾的吳應泉逮住了。
獄政科科長楊靈想找鐵劍問情況,但獄偵幹事龍世雄告訴楊靈道:「鐵劍困極了,把吳應泉投入監獄,就閉門睡覺了。」
正在這時,採煤監區獄政幹事龍世雄氣喘吁吁跑來報告道:「梁分監,鐵……鐵劍回來了。」龍世雄一急,話也說得打了結。
吳應泉雖然用了很大的力,但鐵劍穩如泰山,絲毫不動。吳應泉見狀,自知不是鐵劍對手,忙喊道:「搶劫嘍,東家快來幫忙。」
「好,我買嘍!」那男人說著,手伸進懷裡摸錢。鐵劍接過那男人遞來的二十元錢,把竹筐扁擔遞給那男子道:「全挑去吧!無壓一身輕。」
梁翼他們品著茶,閑聊一會兒,突然話鋒一轉問道:「現在礦源枯竭,你們認為分監何去何從?」這個話題從梁翼口中說出,大家感到突然,都面面相覷。王士成是位五十多歲的老同志,別人三緘其口,但在梁翼面前,他從來心往哪想就往哪說,因而嘟著老嘴說道:「不瞞你說,我也正為這事操心啊,梁監,你想想,現在財政保障不到位,不發展生產,民警、工人、撫恤人員,幾千號人咋過哦!說真的,我在礦山都幾十年了,這裏邊遠閉塞,日子過得很困苦,我們的青春、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金色年華已經融入這裏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中,有感情啊!」王士成說完,搖搖頭做出一副情深意切的樣子。
這一次鐵劍沒那樣溫柔,就在吳應泉的木槌快砸在他身上時,鐵劍側一下身,一隻手閃電般捏住吳應泉的手臂,另一隻手在他的手腕重重一擊,吳應泉的手臂觸電一般,木槌「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如果和省一監合併,你果真律師都不當嗎?」梁翼反問陳松一句。「如果和省一監並了,全部撤出這山溝溝,生活、工作在中心城市邊緣,環境優美,監房設施又不賴,誰還願走。要麼不熱愛監獄工作,要麼大腦進水嘍嘞!」陳松人小鬼大,說話鏗鏘,字正音圓,中氣十足。
「什麼?你再說一遍!」大家被他這句話說蒙了,羅耘再次問道。「鐵劍隻身抓回吳應泉了,千真萬確!」龍世雄又加重語氣說道。羅耘沒等龍世雄說完,雙腳高興得彈起來,丟下一句:「梁監,你們聊,我回監區了。」說完撒開腿就往採煤監區跑。梁翼乍一聽也模糊,但聽清楚后,抿著嘴笑笑,沒有驚訝,這彷彿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一般。從鬧鷹岩翻車后鐵劍背周瑾爬上路,再背回礦醫院,梁翼就知道他是塊料。
「這算來每天都欠一百噸以上,照這樣下去,年底把我煮了都完不成目標任務。」王士成一副哭腔答道。
梁翼回到辦公室,從文件夾里找回駐監檢察組和分監紀委關於對鐵劍處分的報告,搖搖頭。他慶幸當時沉得住氣,沒有狂熱地一味處分人。如果處分了,這回鐵劍隻身把人追回來,分監咋收場?心想著,把報告拽一邊去了。
鐵劍美美地睡了兩天兩夜,鼾聲也拉風箱一般「撲撲」地響了兩天兩九-九-藏-書夜,陳松住鐵劍隔壁,一直關注著鐵劍。
陳松不抽煙,領導們談論煙的話題他插不上話,也就忙著端茶倒水。梁翼、羅耘、王士成一干人坐在採煤監區和冶鍊監區的工棚前品茗,聊著天。
這是一片花斑岩頭,岩頭間是一個幽深的糟子,山谷深澗間距離不遠,站在這邊岩頭說話,對面岩頭都能聽到。
「鐵劍回來也值得你如此慌張!」羅耘白了龍世雄一眼回道。
上到岩頭,鐵劍突然放慢了腳步。他隱蔽在一蓬比人高的斑茅草中,分開斑茅觀察這戶人家的地形。他心想必須對環境了如指掌,做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王士成見梁分監下冶鍊監區來,忙埋怨道:「這生產沒法幹了,每天礦石都供不上,這採礦監區是全分監最大的監區,幾百號人都幹啥去了,都是他娘的吃乾飯的。」王士成資格老,倚老賣老,罵罵咧咧。
這戶人家的茅草房坐落在岩畔,左右兩面是花岩,前面開闊,後面是刀削般的岩頭。鐵劍心想後面吳應泉是上不去的,左右兩面也是岩頭,沒有路,只有自己上來的這條小路是唯一的出口。他心中暗暗佩服吳應泉能選擇這樣的環境隱蔽,同時也慶幸功夫不負有心人。付出總會得到回報,流一分汗就有一分收穫,流十分汗就能有十分收穫。
歌聲越來越近,鐵劍循聲望去,小路轉彎處,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進入鐵劍的視線,那男人也看見了坐在石頭上的鐵劍,歌聲戛然而止。那男人懷中抱著一床嶄新的棉絮,一看裝束就知是住在附近的山民。
外面咋議論,鐵劍聽不到,因他太累了,把吳應泉送進採煤監區那高牆鐵門,臉不洗,腳不燙,蒙頭便睡,以至於羅耘和獄政科科長楊靈趕到監區,也沒見著鐵劍。
「這樣吧,讓採煤監區獄偵幹事龍世雄把吳應泉的一級檔案提下來,把證據收集了,送到科里審核上報法院,讓基層的獄偵民警鍛煉鍛煉。」羅耘對楊靈說道。
陳松聽說鐵劍抓回吳應泉,高興地說道:「我看鐵劍就不是孬種,不愧是特種兵,肌肉不堆在臉上,全堆在他腿和手臂上,你沒見他那雙手臂,那肌肉一搭一搭的,乍一看就是經過千錘百鍊的人。原本他的假期是回家結婚用的,為追捕吳應泉,他提前用了,隻身深入虎穴,抓回了虎子,真英雄也!」
抓到吳應泉后,他壓抑住內心的激動與興奮。在押解吳應泉途中,他太疲倦了,在車上用一隻手銬銬住著自己的腕,另一隻銬在吳應泉腕上。瞌睡蟲實在爬上眼瞼,他就用手指掐額頭和眼皮,支撐著回到沙拉分監。
「大律師,你咋看這個問題?」梁翼指指陳松問道。面對領導們的議論,陳松邊聽邊思考,沒有插嘴多言,現在領導點自己的名,沉默不行,便回道:「不瞞梁監,我的律師資格就到手了。其實這個問題應從兩方面看,一是遲早犯人要撤出井下。你看國際人權鬥爭多險惡,多激烈,西方一些自奉人權自由的發達國家對我國的人權問題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犯人處於鬥爭的浪尖口,這必然引起黨和國家的重視,退出高危行業是指日可待的事。其次,犯人退出高危行業,自然就要搬,分監不是省一監的分監嗎?梁監又是黨委委員,一個字『合』!一了百了,那時既解放了犯人,更解放了民警,我都不當律師了,和大家戰鬥到底,十余年,畢竟和大家處得有感情!」
梁翼下到爐台,冶鍊監區監區長王士成也在煉爐台上指揮生產。一個個爐台正張著口,等礦石冶鍊,一股股嗆人的青煙從爐口直往上沖。雖說是土法冶鍊,但只要爐子不大修,都是循環往複地生產,把礦石裝進去,很快爐口就封掉,煙不大,一旦斷了礦石,就必須揭開爐蓋,以減輕火力,降低溫度。
也許吳應泉用力過猛,鐵劍閃讓迅速,吳應泉前衝力大,鐵劍閃身的千分之一秒間,吳應泉衝出門來,慣性差點把他掀翻倒地。前面就是大門,在吳應泉匍匐向前還沒立穩之際,鐵劍眼亮手疾,一個漂亮的翻身動作,閃電般立在吳應泉的前面,身子已經擋住木柵欄的門。同時,鐵劍大吼一聲:「吳應泉,你乖乖就擒,不要耗子鑽茅廁——找屎(死)。」
打豬草來勒青蒿地頭田間四處找東邊日出西邊雨打濕妹衣哥心焦……
鐵劍眼睛一亮,那男人懷中的棉絮就像路標。鐵劍按捺住忐忑不安的心情,彈起來,向那漢子走去。
鐵劍不假思索回道。那男人聽了鐵劍的話,眼睜得大大的,做出一副吃驚的樣子。鐵劍見他不回答,忙又說道:「你嫌我賣貴了嗎?」那男九_九_藏_書人回過神來,擺擺手答道:「兄弟,你不是逗我玩的嘛,這樣多東西只要二十元,這不是白送人嘛。」
鐵劍摟著周瑾的腰,臉緊緊地貼在一起。他們啥時來到油菜花地,全然不知。他擁著她,腳輕輕一彈,他們就飄蕩起來,踩著海浪般的油菜花,彷彿蜻蜓點水。在花浪間,他們頭頂著春陽,沐浴著春風,從這片油菜花飄向那片油菜花。鐵劍已不是鐵劍,周瑾亦不是周瑾,他們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對花仙子。生命緊緊地依附著海洋一般的油菜花,他們的血不再是鮮紅鮮紅的,而是油菜花橘黃橘黃的顏色。在這片花海中,鐵劍和周瑾找到自己的歸宿,他們臉貼著臉,心貼心,在油菜花間,飄飄欲仙,瞬間沒有了煩惱,沒有抑鬱。他們無拘之束地放開心情,飄啊飄,狂風吹來,沒有動搖他們的信念,暴雨過來,沒有淋濕他們深深的情愛,閃電雷聲大作,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雷公無法把他倆分開。他們緊緊地擰在一起,牢不可破,他的肉體和她的肉體難以分割,他的血液和她的血液融為一體。
「哎,鐵劍把吳應泉抓回來了!」龍世雄也補充一句。
梁翼是因為煩躁才下工地走走的,王士成這一罵,反倒把他的不快罵跑了。「王監區,少安毋躁,爐台上走走。」梁翼微笑著說道。王士成隨梁翼在爐台上走著。大熱的天,犯人們熱得滿頭大汗,有在爐台下出爐渣的,有在爐台上裝爐的,見梁分監和王監區,都停下手中的活問候道:「梁監好,王監區好!」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小子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栽到我鐵大爺手裡。」鐵劍邊說邊像提一條狗樣提起吳應泉,在老鄉家做了筆錄,帶著吳應泉向岩畔走去。
鐵劍這聲非同小可,猶如晴空霹靂,震得吳應泉的耳膜嗡嗡作響。吳應泉愣了一下,但吳應泉畢竟是走南闖北過來的,只是一瞬間就反應過來,見只有鐵劍一人,也認不得鐵干不鐵乾的嘍,左手握著盾牌一般的壓棉圓盤,右手拿著彈棉花的木槌就向鐵劍撲過來。
梁翼放下文件,對辦公室主任說一句「我下生產區了」,直接往採煤監區和冶鍊監區走去。路上偶爾有幹部群眾打招呼,他也只是點點頭以示應答。
從吳應泉逃脫到被抓回這幾個月,鐵劍沒有好好睡上一個囫圇覺,特別是這一個月,他腳磨起血泡,吃盡千般苦,縱然是在嘎木、箐上追捕時,常常睡老百姓家,他神經也是綳得緊緊的。他無數次產生過回家的念頭,但「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這哪是血性男兒所為?神勇之人,應有堅強的信念,只有匹夫之勇,四肢發達了,但腦袋卻灌水了,沒文化的軍隊是愚笨的軍隊,沒文化的警察呢?也是愚鈍的群體。怎能支撐起國家和民族的大廈?
楊靈心想,有人承擔辦案任務,何樂而不為呢?儘管是獄政科的工作,楊靈也同意由監區辦。
只有經歷沙子的磨礪,黃金方能放光,只有通過草原上的馳騁,駿馬才能仰起高傲的頭顱,是男子漢,刀架脖子上也不會縮一下。困難是什麼?是王八蛋,腰一鼓,腳一蹬就過去了,人還會被尿憋死?
羅耘和楊靈在小會議室里談著工作,鐵劍的鼾聲破窗而出。鐵劍的單身宿舍就在樓上,他們倆都聽到了鐵劍的鼾聲,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相視而笑。「這人啊,當他神經的弦繃緊時,神氣十足,憋出來了,神經鬆弛下來,就是淤泥一堆,又要養精蓄銳方能精神倍增。」楊靈感嘆地說道。
第三天,鐵劍終於走出門外。他披衣站在採煤監區辦公室的二樓上,太陽已經出來,他目視著採煤監區那四四方方的監房,目視著在圍牆上站哨的武警戰士,那鋥亮的刺刀尖挑著紅霞。他們是那樣威嚴,那樣莊重。
鐵劍抬頭看看天,日頭已經偏西。他知道時間的重要,絲毫不得有片刻的喘息,必須馬不停蹄地前進。心想著,鐵劍加快了步伐。他登上花岩頭,能清晰地看到對面岩頭的那戶人家,隱隱能聽到「梆梆」的彈棉花聲。吳應泉啊吳應泉,再狡猾的狐狸也怕遇到好獵手,今天你定栽無疑。鐵劍心想著,「噔噔噔」沿著花岩頭的毛狗小路,步履鏗鏘,幾乎是小跑下到岩腳,又「噔噔噔」爬上對面的岩頭。
這一個月來,鐵劍把吳應泉經常出入的嘎木、箐上和相鄰的村莊都走完了,沒有發現他的蛛絲馬跡。鐵劍心想,就是遁土也有泥坷撕裂的聲音,就是在人間蒸發也要飄起一縷青煙,能不能追到目標,要看追捕的路子是否正確,智力高低決定成敗。
如果這一站還沒有吳應泉的蹤九*九*藏*書跡,鐵劍只能宣告自己追捕失敗。他是抱著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耗完假期不回監的念頭,像追山狗一般追到雞鳴三省的。
「哦,那在哪翻彈的呢?深山老林的,哪來的彈花匠?」鐵劍故作驚訝地問道。「兄弟,不瞞你說,庄稼人窮啊,新的買不起,把舊被子翻彈,這個冬天就過去了。」那男人停下腳步,像朋友一般和鐵劍嘮叨道。「是啊,庄稼人掙幾個錢不容易,過日子只能分分精打細算。」鐵劍用農民老把式一般口吻說道。「多少錢翻彈一床棉絮呢?」鐵劍打破砂鍋問到底地又問道,和善得就像面對親兄弟。「兄弟,便宜啊,這裏好多年沒來彈花匠了,偶爾來也漫天要價,這回來的手藝高,價位反而低,彈一床才幾塊錢。這不,他在對面那山腰彈,我大老遠都去湊熱鬧。」那男人說完,鐵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對面很遠的山間岩畔,隱隱約約露出一棟草房。
梁翼和王士成點著頭,因梁翼對整個冶鍊的生產流程十分了解,也就不用王士成介紹。梁翼每走到爐口敞開的爐台,總會停下腳步問道:「今天大概又欠產多少噸礦?」
「這也好,現在科里人手少,往往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培養培養基層民警的辦案能力,也好減輕我們的負擔。」
鐵劍掀開草帽的剎那間,血已經在管壁內衝突。此時此刻,鐵劍全身的肌肉已經開始收縮,弓一樣綳得緊緊的,雖然沒有老虎撲向獵物那樣嗜血般的渴望,但牛卵子般眸子噴出火團,大有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之勢。是狼就要吃肉,是雄鷹就要在藍天上盤旋。鐵劍骨子裡深藏著蒙古人的兇猛,壓根兒不把吳應泉放在眼裡,所以,利眼耳立,舉手投足間釋放出一股子英雄的氣概,不論是在軍隊面對那四個搶銀行的蟊賊,還是面對眼下兇狠的罪犯,鐵劍都表現出男子漢特有的凜然氣質,不論對手多麼強大,都無所畏懼。
午間的太陽狂熱至極,汗從鐵劍的額頭流下來,腳隱隱作痛。當男人消失在山間小道,他迅速轉身,向著那男人手指的方向走去。
「只好如此了。吳應泉脫逃又是犯罪,必須立即搜集證據,儘快辦完案子向法院起訴。」楊靈對羅耘說道。
「噯,再高檔的煙,對於不會吸煙的人都是又苦又澀的,純粹浪費。」梁翼說著,掐滅煙。
羅耘忙把煙盒遞給梁翼說道:「這是剛試製出來的軟盒煙,特貴,市面還沒流行,嘗嘗夠不夠味,值不值價。」說完羅耘「啪」一下打燃火機,梁翼生硬地把煙放入嘴中,火苗對著煙頭。梁翼一吸,一股子青煙從梁翼口中冒出來。
……
「哎,東漢時大文學家王充說過句話,『譽人不增其美,毀人不益其惡』,看來對人得一分為二嘞。你看吳應泉剛逃跑時,人們毀損鐵劍,駐分監檢察室、紀委,都在拼湊材料要處分鐵劍,一些民警在背後詆毀他的榮譽,都說他這個特種兵是冒充的,帶幾個犯人都帶不好。如今人家隻身一人,硬是把吳應泉抓回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這就是監獄民警,無私無畏的監獄民警!」王士成說完,搖搖頭。
一過初夏,沙拉分監熱得煩躁,天就像灑下鐵水,烙在人們的身上。沙拉分監監獄長梁翼在辦公室處理一會兒文件,心情被生產科送來的礦源枯竭的報告侵擾。這個一解放就開採的礦山,通過幾十年的開採,真像七八十歲的老婦人,咋擠也擠不出奶來了。這個礦雖說艱苦、邊遠、污染嚴重,但從剛解放就是罪犯勞動改造的礦山。經濟上,為國家作了很大的貢獻,已改造了數以萬計的國民黨戰犯和刑事罪犯,為保一方平安作出了特殊貢獻。工作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革命者,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又獻子孫,像一棵草,在這深山峽谷中默默地散發翠綠的光。如今礦源枯竭了,罪犯失去勞動改造的手段,整個沙拉礦幾千號人哪來飯吃?別人不想的問題,一骨碌從梁翼的頭上冒出來,這不得不讓他揪心,絞盡腦汁解決民生問題。
其他民警也附和著陳松的話,梁翼雖然也贊成陳松的分析,但只是抿嘴微笑,並不附和或加以評論,以顯領導的城府和胸懷。
這裡是一個土坎,居高臨下,民警們一方面,能把勞動的犯人盡收眼底,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一清二楚,犯人很難在勞動現場脫逃,另一面又能清晰地觀察採煤監區一號井口的動靜,所以分監領導和業務科室的領導下隊,都愛坐在這裏閑聊,偶爾民警還會提來一壺「苞谷燒」,在工地上偷偷品上幾杯。今天是分監一把手下來,酒被民警藏在工棚的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