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權力與挑戰
那天,王敏快下班時躲在廁所里點燃了香煙,手拿著未熄滅的半截煙頭,混過搜身犯人的目光,下班前把煙頭偷偷放進被服車間的棉花中。等犯人都下班進了監房,鎖上門的被服車間里,為犯人做冬衣的棉花突然起了火。整個被服車間都是布料和棉花,那火很快就燃翻了。等監獄值班民警發現火勢,層層上報,省市消防隊的消防車嘶鳴著來到省一監,整個被服車間早就變成了一片火海。被服監區帶出來救火的犯人都望火莫及,只有王敏面向大火手舞足蹈地傻笑著,邊傻笑邊說道:「燃起來了,燃起來了!」手拿著澆水的臉盆向烈火中走去。
鐵劍又標準地敬一個軍禮,慢慢走下台。鐵劍發完言,台上台下響起久久的掌聲。
淮海戰役他已經當上連長了。在碾庄戰鬥中,敵人在進入碾庄的橋頭設有暗堡,要攻進碾庄必須先炸掉這個暗堡。他們尖刀連有爆破手,幾個爆破手都在爆破中犧牲了。總攻時間在即,尖刀連還沒有拿下這個暗堡,擋著大部隊的道。
「羅監區說得是,我一定通過勞動改造,棄舊圖新,重新做人!」吳應泉囁嚅著說道。
羅耘同意了吳應泉到採煤分監勞動改造的要求。吳應泉來到採煤監區採煤分監區改造。這次回來,吳應泉像換了一個人,上工、下工、學習都跟著分監區的步伐,以至於採煤分監區的民警都認為當年吳應泉的脫逃與民警管理有關係,雖說鐵劍已經調到獄政科追捕組,但在對犯人的管理藝術上有待學習提高。
太陽已經落山,西邊的幾縷雲霧,被落山的太陽鑲嵌著金邊。一陣陣輕風,掀起梁翼一綹綹髮絲。天漸漸暗下去,暮靄蒼茫,遠方的山巒已經模模糊糊。梁翼想起王勃「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句,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望著天邊的落霞,梁翼感嘆著時光流逝,歲月滄桑,心喟然。只聽到沙拉分監駐監武警營房傳來哨音,部隊晚學習開始了,梁翼怔怔,從恍惚中醒過來,踏著暮色,慢慢向山腳走去。
梁翼把兩件事辦完,抬手看看表,時針已經指向夜十二點,他伸伸懶腰,熄了燈走出辦公室。
鐵劍走回座位,整個動作標準幹練,沒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標準的軍人站姿,眉宇間露出一股勃勃英氣,頗有玉樹臨風、勇往直前的風度,讓台上的領導和台下的人都嘆畏!
省監獄局表彰大會後,鐵劍被評為「省十大傑出青年衛士」,並被省監獄局推薦到國家司法部表彰。
梁翼來到辦公室,楊靈早就等候著他。見梁翼到,楊靈迎上前去問道:「梁監,什麼時候彙報情況?」
「梁監,你事太多,我們當下屬的會提醒你!」楊靈溫和地說道。「唉,這幾天事多壓力大,這頭腦就不好使了。」梁翼邊開辦公室的門邊回楊靈的話。梁翼和楊靈進了辦公室,梁翼撳亮壁燈,輕輕把門關上。楊靈從懷中掏出犯人花名冊說道:「梁監,按你的安排,這是十年以上罪犯的花名冊,這是十年以下罪犯的花名冊。如果一周后實施,就應儘快停產,以免節外生枝,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要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罪犯脫逃,心亂了,追捕很難。」楊靈邊彙報邊提醒。
魏閩不僅僅是扛過槍、渡過江的南下老幹部,還是一個「彈花匠進朝廷——有弓(功)之臣」。
這場大火發生得蹊蹺,老監獄長魏閩就當年退休,他本想平安著陸,沒想到天亮了才尿床。被服監區的犯人王敏患有憂鬱症,半年前被服監區在獄情分析會上就作了彙報。
「吳應泉,不是力爭,而是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只要你好好改造,那刑期愈坐愈短,如果你還有僥倖思想,那就會像這次把刑期坐長!」龍世雄口氣強硬地說道。
陳躍可不聽這些屁話,頭一耷拉說道:「你曾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以執行命令為榮耀,沒聽說過哪個軍人接受任務時推三阻四。你雖說轉業多年,但骨子裡溢出軍人的氣質,從你工作中能感觸你儒雅的品格。你雖不是拚命三郎式的硬漢,但也是不畏艱苦困苦、勇往直前的優秀將才,你如果不敢挑如此艱巨的重擔,你就是一個懦夫!如果組織上不相信你有這樣的能力,那是組織不懂得知人善任!」
在場救九-九-藏-書火的犯人和民警明白過來是咋回事時,王敏已被大火吞噬。但從王敏呆傻的神色和「燃起來了」的話語中,在場的民警和犯人都知曉,是王敏縱火無疑。
魏閩在監獄系統德高望重。劉鄧大軍逐鹿中原,他是先遣團尖刀連長,突破長江防線,他領導的尖刀連首先衝進南京總統府。隨後進軍大西南,他在大西南安家落戶。解放戰爭勝利后,國家不可能養這樣多的兵。轉業時他已經是副團長,要求到國家最艱苦最需要的地方。那時最需要的是社會穩定安寧,魏閩被安排在省公安廳。廳政治部留他在廳機關工作,他不幹,要到第一線去。他對領導說:
梁翼抬頭望望落山的夕陽,即刻視線轉向沙拉礦。他在這裏生活了十二年,從管教民警到採煤監區監區長,到沙拉分監分監獄長,集黨委書記、沙拉礦法人、分監獄長為一身。十二年在茫茫環宇間只是短短一瞬,但對一個人,一個金色年華的人,有幾個十二年?青春熱血都播灑在部隊,播灑在這個邊遠的礦山監獄。雖說如今升格走到省一監監獄長崗位,可說千年的媳婦熬成婆,但窮婆婆難當,何況身上壓著千斤重擔,不把你的腰壓斷都會讓你脫一層皮,這是不爭的事實,梁翼心知肚明。這反而讓梁翼念著沙拉分監。梁翼要美美地看看沙拉分監,撤銷前讓沙拉分監美美地定格在自己的腦海中,就像一幅畫,一幅自己用十二年青春歲月描繪的畫,永遠定格在自己的腦海中,溶進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生命,讓它在自己有限的生命中發酵。
鐵劍從表彰者行列走出來,走到主席台前「嚓」立正,一個標準的軍禮,再到台左角的發言席,不慌不忙,又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敬一個標準的軍禮,再向前邁一步,對麥克風發言道:
一個社會,有犯罪得不到懲罰、有正義得不到弘揚,不能懲惡揚善,社會就會變得烏煙瘴氣,正常的社會穩定就不可能維護,人民群眾的生活寧靜就會被打破,那要我們這些頭上高懸著國徽、肩上佩戴著警銜的人有啥用?無用的人只能是國家和社會的酒囊飯袋。
我們是監獄人民警察,是國家的柱石和執法者。我們既不像公安那樣有著強大的公權,更不像法院、檢察院那樣頭上懸著、肩上扛著法律之劍。縱然如此,不能說監獄人民警察就不講公平正義。不講公平正義,我們在執法活動中就會失之偏頗。
古希臘神話說,普羅米修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給人類送來了火種,使人類得到溫暖和光明。丹柯掏出一顆紅燦燦的心,以獻給大地和人類。這些雖是神話傳說,但都充滿了愛和奉獻,這種愛是對人類的愛,這種奉獻是對人民的忠誠。
夜已經很深了,辦公樓前的幾棟家屬樓已經熄燈。夜空幽藍而深邃。圓圓的月亮不知不覺已經爬上中天,月光把大地鍍成銀白色。整個沙拉礦很靜,一種不知名的夜鳥飛躥,「知知知」在辦公樓前後鳴啼,匍匐在草叢的夜蟲「嘰嘰」地叫著,節奏此起彼伏,天籟聲不斷傳入梁翼的耳膜。他站在辦公室二樓的走廊上,轉眼看著坐落在低洼處的幾所監房。圍牆燈亮著,一顆顆猶如珍珠一般發出燦爛的光。他知道,再過幾天,這些燈光將熄滅,開採了幾十多年的老礦將閉井,退出高危行業,完成它的使命。在整個社會主義建設中沙拉礦雖說只是一滴水、一粒砂,但它畢竟為社會的發展作過一點貢獻。為法制建設、社會和諧穩定、良好的治安環境,它作出過貢獻。如今它的使命就要完結了,作為一監之長、一礦之長的梁翼,心中有一種淡淡的酸楚,雖說這個戰場完結了,但新戰場正等著他,這裏的歷史使命結束,預示著新的歷史使命的開始。日久生情,梁翼有些兒女情懷,總有難捨難分之感。
尊敬的各位首長,各位同仁:
梁翼想著,目光不斷地搜索著。左面是沙拉分監的指揮中心——沙拉礦礦部,沙拉分監辦公大樓在一蓬翠竹的遮映下歷歷在目,大樓前的泡桐葉被二氧化硫滌盡了,泡桐樹枝光九-九-藏-書禿禿地矗立著。
省一監發生一場犯人縱火案,把黨委委員、沙拉分監分監獄長梁翼推到省一監這個高度戒備級監獄黨委書記、監獄長的位置上。顧名思義,省一監就是省第一監獄,關押的犯人都不經過省罪犯分流中心,是直接從全省各地市送來的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和無期徒刑的罪犯,二十年以下罪犯一個不收押。當然一些特定的犯人除外,如外國籍,港、澳、台,顛覆國家安全,涉黑,『兩非兩案』等特定犯罪的個案,都關押在省一監。從關押的犯人就足以窺見省一監在全省幾十所監獄中的地位和在社會治安中所扮演的角色。省一監在省會城市家喻戶曉、幼老皆知。
魏閩大喊一聲:「機槍手集中火力掩護。」從爆破手中搶過炸藥就沖向暗堡。戰士們見連長冒著槍林彈雨沖向暗堡,眼紅了,大喊:「連長小心!」手中的槍紛紛瞄準暗堡射擊。正是所有的火力壓住暗堡的槍眼。魏閩像只貓一會兒趴下,一會兒又匍匐著前進,身子閃電般摸到暗堡下,隨著「轟隆隆」一聲巨響,敵人被炸上了天。此刻,天空中「簌」地飛起一束光,那是總攻的信號。碾庄很快就被解放軍攻下。為此魏閩被評為戰鬥英雄,胸戴解放戰爭的獨立勳章!
省監獄局的表彰大會在省政府會議中心舉行。監獄局也有禮堂,但省局的決策者為擴大影響,一展監獄人民警察的風采,樹立警威,租用了省政府禮堂。鐵劍神采奕奕地來到會議中心的廣場。省武警總隊軍樂團的吹鼓手們吹奏著那首耳熟的《迎賓進行曲》。進入會議中心那圓柱形歐式大門,他忙戴上預備會上發的火紅紅的綬帶。綬帶一戴,鮮紅的光澤閃耀在鐵劍的臉龐,使他原本就泛紅的膚色變成蘋果紅。他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走進會議中心。大廳門前左右巋然挺立著的門衛向他敬禮,兩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往鬢角一舉,像兩隻潔白的鴿子在鐵劍的眼帘晃動。對軍人、警察,敬禮是常事,下級給上級敬禮,警銜低的給警銜高的敬禮,十分平常。但此時此刻,兩名筆直站立的武警戰士向他敬禮,鐵劍血往上涌。自己只是一個小卒,不配享有這樣高規格的禮儀。當鐵劍邁進大廳的一剎那明白了,這兩個標準的軍禮,是獻給胸前那朵紅彤彤的鮮花和肩上鮮紅的綬帶的。鮮花和綬帶是英雄的化身,是正義和力量的化身。榮光讓人振奮,讓你為它去拚命去獻身,這種榮光是國家精神之魂,是民族的大義。
回到沙拉分監的梁翼有些恍惚。因為礦源枯竭,沙拉礦的生產已經不正常,分監撤了,沙拉礦也將閉井。雖說馬上就要告別沙拉分監,梁翼轉業到沙拉工作十二年,還真有些依戀。雖說這裏條件艱苦,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礦井閉了,分監撤了,脫離大氣的污染了,但心裏仍然有一種若即若離、若依若戀之感。
羅耘沒想到吳應泉會主動提出到採煤分監,他們想過,但又怕剛加刑,把矛盾激化。吳應泉自己提出來,正好中了羅耘的下懷。
今天領導給我這次上台發言的機會,我的心情格外激動。其實自己沒有做出驚天動地的業績,能享此殊榮,實在愧疚。我之所以在工作中做出丁點成績,是因為這原本就是一種職責,一種分內的職責。
早上的隊列,齊步、正步讓你踢得腳發酸,腰發軟,午睡後有兩小時的面壁思過。
王敏患上憂鬱症,省一監獄政科要求被服監區時時進行疏導,跟蹤分析看押,但服監區忽略了王敏的情緒變化。王敏父母雙亡,家中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和一個女兒,他販毒也是為了讓妻子過上所謂的好日子。不想錢沒掙到,頭一遭就闖進公安設的眼線陷阱,被判無期鋃鐺入獄。王敏最怕自己入獄後妻子棄他和女兒而去。女兒才三歲,失去父愛母愛,沒有人管教,沒有爹娘的孩子,會產生許多心理疾病。
從陳局的辦公室出來,梁翼心裏很亂,雖說提職是人生中的一件大好事。但梁翼明顯感覺肩上的壓力,只是四十掛零的人,但當他走到中心廣場,頭一陣暈眩,差一點倒在地上。他勉強撐起來,慢步回到住處。
陳躍局長一席話,說得梁翼無地自容https://read.99csw.com,面紅耳赤。好在雖說只是分監獄長,但他和陳局很熟,陳局也沒把他當外人,也就微微一笑,點點頭同意了新的任命。同時,局黨委也批准沙拉分監退出高危行業,撤併沙拉分監,實施民警、工人、犯人的分流計劃。
吳應泉每天下午兩小時的面壁思過,坐著又不敢動,著實讓他規矩一番。頭幾天吳應泉十分寂寞,嚴管隊不像採煤監區,犯人熟,民警熟,在外架箱又自由。
沙拉分監的分流雖說早在民警、工人的預料之中,犯人也聽到了風聲。但怎樣分流,全是悶著葫蘆蓋著瓢,大家只是猜猜而已。只有採煤監區的大律師陳松一年前就猜出來了,只可惜沙拉分監留不住這位聰明絕頂之人。陳松日前就辭去工作,當上專職律師,離開了沙拉分監。
正在他心裏壓抑,寂寞無趣時,採煤監區雜工組犯人嘎魯因偷偷喝酒也違反了監規,送來嚴管隊。這讓吳應泉興奮異常,總算有一個熟人說說話。
「我知道,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血一熱,不知會做出啥傻事來!」他回道。「監獄是刑罰執行機關,自古就有『死不下地獄,生不坐監獄』的話。刑罰的痛苦性就體現在失去自由和艱苦的勞動中,只有通過思想的、勞動的改造,才能脫胎換骨,如鳳凰涅槃,如蛇蛻去一層皮,出現新的自我,使之成為對社會有用之人。」羅耘說道。
梁翼從省局回到沙拉分監,沙拉分監都知曉他「產房傳喜訊——生(升)了」,「梁分監」的稱謂成為歷史,名副其實地稱「梁監獄長」,亦簡稱「梁監」。但回到分監的梁翼一籌莫展,一臉愁眉苦臉相。其實在省局,陳躍局長找他談話時,梁翼就提出不去省一監,去一個邊遠、艱苦的監獄都行。當然他最想去的是太平監獄,因那裡有老戰友陸洋,去和陸洋搭夥當政治委員。梁翼雖說只是沙拉分監的頭,但畢竟是省一監的黨委成員,對一監了如指掌。雖說背著省一監的皮皮,但高度戒備監獄,那真是火山口、炸藥庫,如動物園,放出一個犯人出來,就是一隻老虎,輕可嚇人,重可傷人,那壓力可想而知。再加上又是企業法人,雖說監獄企業只是一個中型國有企業,但全是夕陽產業,產品落後,機器設備老化,八大分廠年年虧損,已經出現工廠癱瘓、工人面臨下崗的危險。去當這個有名無實的監獄長、企業法人,這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往火坑裡跳嗎?它只有一個優勢,在城市邊緣,地理位置好。但監獄企業都徒有虛名,監獄是一個關虎的樊籠,企業是一個空殼,當上這個頭,要搞好,談何容易?所以他有意推。當陳躍局長找他談話時,他做出一副蔫蔫的神態對陳局說:「自己文化低,能力不強,當沙拉分監監獄長都勉為其難,只因組織信任,才擔此重任,現歲月不饒人,身體又不行,力不從心,希望組織另選他人。」
「唉,人生就是一條船,命運就是浪,不知浪會把你掀向何方。」梁翼嘴中念叨著向宿舍走去。
梁翼爬到高高的山頂,黃昏中的沙拉礦盡收眼底。空中沒有了雲朵,快落山的太陽好似燃燒的炭,放射出血一樣的光芒,疲憊地掛在西邊天沿。一群大雁鳴啼著排成人字往南飛,一片黑紅黑紅的浮雲托著快落山的夕陽,浮雲邊緣被太陽光照得放射出一縷縷強烈的光束。光束沒有射向大地,而是直射茫茫蒼穹,在黑雲的映襯下異常強烈。
患有憂鬱症的犯人平時不和其他犯人說話,更不會主動和民警交流。這些憂鬱症犯人平時少言寡語,悶葫蘆一個,但心中藏著許多事,長期積壓腐蝕著自己的心靈。不遇事風平浪靜,但一遇事就會爆發。
吳應泉被帶到談話室,談話室里採煤監區監區長羅耘、獄政幹事龍世雄已經坐在談話室。吳應泉在特定位置坐下后,獄偵幹事龍世雄首先說道:「吳應泉,今天羅監區在百忙中抽出時間同你談話,你對市法院的宣判有何看法?」點明主題。羅耘也說道:「你是觸犯法律來到監獄勞動改造的,但你不思悔改,又一次觸犯法律,理應受到懲罰,加刑是理所應當的。說說你對法院加刑的看法。」吳應泉耷拉著頭,耳朵都立起來聽羅耘和龍世雄提問。吳應泉沉默一會兒,九_九_藏_書抬頭看著羅耘和龍世雄說道:「羅監區、龍幹事,我知道脫逃是再犯罪,被鐵幹事抓回來了,我無話可說,該咋判就咋判,我會好好改造,力爭重新做人。」
三個月嚴管期滿,法院在採煤監區對他又犯脫逃罪加刑的宣判大會結束,吳應泉回到了採煤監區。
最後,感謝領導給我這個平台,讓我有機會發言。沒有黨組織的培養,沒有領導的重視,沒有人民的支持,我就不會站在這裏,永遠一事無成!
「犯人押解計劃,必須先報省局,時間雖說一周,但整個押解的組織指揮是省局負責,沙拉分監只是配合。到省一監的犯人由男民警押解,去就不回來了;女民警直接到女子監獄報到,政治處幹部分流的方案已做。現在停產,把犯人收了,不等於過早告訴犯人了嗎?先要求各監區摸底排隊,出去可帶可不帶的犯人不帶,要做到萬無一失,胸有成竹,防患於未然。既要重視這次分流押解,又要考慮嚴密周到,切不可馬虎行事。」梁翼一面翻看著花名冊,一面對楊靈說道。看了一會兒,梁翼把犯人花名冊遞給楊靈說道:「你明天一早就上省局,守著獄政處批准押解分流方案,你拿到批複再回來!」聽到梁翼交代,楊靈回答一聲:「是。」退出梁翼辦公室。梁翼又打通政治處的電話。政治處主任忙來到梁翼的辦公室,拿出民警分流的花名冊,雖說民警的分流方案十分簡單,男警到省一監,女警到省女子監獄,但梁翼還是認真看了民警分流的花名冊,沒有多大問題,對政治處主任說道:「你到局政治部彙報民警分流方案,民警的分流歸政治部,沙拉分監只是配合。」梁翼交代完,政治處主任也退出辦公室。
回礦的第二天黃昏,梁翼趁分流方案還沒公布,輾轉來到醫院後山。他步伐雖慢,但很沉,他信步閑庭地款款爬到山頂,卻無心觀賞草叢那一蓬蓬太陽花。整個沙拉礦猶如一個馬鞍形狀,長期的冶鍊,使大量的二氧化硫充斥在空氣中,整個礦區除醫院後山不北不南、不東不西的山峰很少被二氧化硫污染外,其餘地方像禿頭一樣,草木不生。唯有醫院後山坐南又偏西,剛好躲過北來的風,所以草木葳蕤,鳥語花香。
省一監出這樣的案件,魏閩難辭其咎,但念其軍功卓著,且兢兢業業在監獄幹了一輩子,就沒給他任何處分,只讓他提前半年退休,把位讓給年富力強的同志。雖說只是提前半年讓位,這比給魏閩處分還重。他認為這是一生的恥辱,這種恥辱不僅僅是給自己,還辱沒了神聖的使命,這讓他喝了很久的悶酒,方從陰影中走出來。
梁翼拍拍前額回道:「看看我這記性,晚上研究犯人押解方案,我咋就忘了呢?」
光想王敏愛莫能助,只盼妻子不要和他離婚,只能望著高牆電網生嘆。不想他入獄大半年,法院就來到監獄,王敏的妻子向法院提出與其離婚。身犯重罪,王敏知道即使不同意離,半年後法院也會硬判,為了妻子的前途,王敏忍痛割愛,同意與妻子離婚,在離婚判決書上籤了字。王敏只提出讓妻子替他撫養女兒,讓女兒長大后能得到良好的教育,殊不知妻子拿到離婚判決書,把女兒往王敏姑姑家一扔,打工去了,且一走杳無音信。王敏的憂鬱越結越深,越深越成悶葫蘆,變成一個聽話的機器人,民警叫幹啥就幹啥,勞動學習都挺認真。但監區民警忽略了王敏的眸子中射出來的獃滯的目光,把他的表情誤認為老實,不想從憂鬱中將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案件。
一個國家,一個社會,沒有公平正義,就會失去溫暖與光明。關係犯、權錢交易就會充斥社會。監獄不是世外桃源,它是社會大家庭的一個組成部分,也可能會受到污染。如果監獄受到污染,那就不是陽光下的監獄,而會變成陽光下的罪惡。
政治部滿足了他的要求,魏閩被分到省城近郊的一個勞改農場,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的副職,轉正才到省一監任黨委書記、監獄長。
「剛解放,國民黨罪犯,土匪武裝惡霸要改造,我要求到剛成立的勞改農場。」
被服監區是嚴禁煙火的。上班時,廠門都有搜身的犯人,現場也有民警巡https://read.99csw.com視。要吸煙的犯人都是勞動間隙在院子里和廁所里抽。
那天他被帶到採煤監區談話室。吳應泉對民警談話習以為常。鐵劍帶雜工組時,沒少談話,大多數犯人對民警的談話聽得進去,個別的只當耳旁風。
吳應泉被追捕回來后,梁翼簽字把他投入監獄嚴管隊集訓。這嚴管隊是監獄中的監獄,是每個監獄必須設置的機構,因每個監獄都有不服從管教和違規違紀的犯人。嚴管大隊或謂嚴管監區專為那些監獄里的刺頭所設。
梁翼把目光移到中線,採煤監區、冶鍊監區、採礦監區、發電監區監房一幢接一幢,圓形的、方形的圍牆高立。梁翼能看見圍牆上的電網和在崗樓上巡視的武警戰士。梁翼再將目移向右面山腰,武警營房、家屬區一排排地矗立,山頭沒有一絲綠色,因這裡是北風吹來的入口,空氣中二氧化硫流速高濃度高,因此草木不生。只有山頂上礦子校國旗飄揚。梁翼凝視著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眼中彷彿晃動出無數的刀光劍影。
吳應泉被投進沙拉分監嚴管大隊,嚴管大隊民警的管理就不像採煤監區那樣自由。天剛亮,哨音就催促所有嚴管對象起床,跑步。全副武裝的民警監視著,威風凜凜,黑黑的皮帶上掛著警笛,電警棒讓每個嚴管對象毛骨悚然。再彈跳的犯人進了嚴管隊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羅監區,雜工組在一號井外,太自由,我怕管不住自己,又生出脫逃思想,已經加三年刑,都十四年了,讓我痛痛快快下井挖煤,愉愉快快勞動改造!」吳應泉要求道。
梁翼坐上省一監黨委書記、監獄長的交椅。監獄是准軍事化單位,有政委的設置。既然有這個位置,組織上也沒讓它撂著。省一監分管勞資的副監獄長李傑被任命為省一監的黨委副書記、政治委員,和梁翼搭班子。
有人說「監獄人民警察又苦又累又熬人」,是的,監獄人民警察常常是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也有人說「十年獄警兩手空,十年經商成富翁」,是的,個性差異是有的,有的人是經商的天才,入警察門入錯了行,他可以去經商。但作為芸芸眾生,更多的人還是堅守這片土地,默默地奉獻。沒有英勇頑強的精神,沒有特別能吃苦的精神,沒有特別能忍耐的精神,沒有特別能奉獻的精神,你甭當監獄人民警察。英國那個老牌的政治家迪斯雷利首相說過一句金光燦燦的話:「沒有永恆的朋友,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利益成為了很多人衡量一切的是非標準。
嚴管隊建築也特別,禁閉對象是單間,小院壩中有花池,花池裡還有自由遊動的魚兒。但在禁閉室的院壩中有一堵兩米高的牆,牆面都用石灰粉刷得白雲一般。這正是面壁思過的好地方。
「好,這就好。那你還是回雜工組改造,改造好壞不是嘴上說的,而是取決於你的行動。」羅耘放鬆口吻說道。
立功、創模是每個軍人、每個警察夢寐以求的事。這種高規格的表彰大會,鐵劍從沒參加過。部隊雖有這樣的表彰大會,但和團里、師里的表彰大會相比遜色許多。所以,鐵劍一直沉浸在甜蜜之中,以至於主持人點到鐵劍上台發言,他才從這甜蜜中醒過來。
但要做到社會公平正義,就要用達摩克利斯之劍保護人民的利益。公安要偵查、抓捕違法犯罪分子,檢察院要公訴,法院要判決。判處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死刑緩期兩年執行的罪犯就會被送進監獄。監獄人民警察就要執行法律賦予的監管改造職責。如果前面的三個工序都沒出問題,我們這道工序出了問題,就會前功盡棄。犯人來到監獄得不到思想的、勞動的改造,馬馬虎虎,惡習依舊,那監獄有什麼用?高牆電網就成為一個令人驚恐的擺設。反之,如果關押在監獄的犯人,監獄警察管不住,跑了,罪犯逍遙法外,得不到懲罰,法律就失之公平,更沒正義可言。所以,我作為一名監獄人民警察,追捕犯人是分內之事。如果說我能抓回幾個犯人,包括自費、私假隻身抓回罪犯吳應泉,只能藉助《孫子兵法》來佐證,也就是說追捕就是打仗,因而必須踐行:「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故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