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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最後的越獄機會

第十二章 最後的越獄機會

吳應泉到採煤分監區改造的頭三月,月月超額完成任務,管段民警和分監區不時表揚著,月考核都是滿分,沒有違規違紀的記錄。
吳應泉在一個廢巷口遇到一名巡查的民警,他一看不是採煤分監區的,是掘井分監區的管段民警,他壓住心跳,站在小巷邊緣讓他先過。那民警斜視吳應泉一眼,問道:「這是通風巷道,你去幹嗎?」
楊靈也剛起床,洗漱完就來,一上樓就見梁翼站在樓上。「一切就緒了,吃完早餐就要上路,改時間肯定不行。」楊靈回道。「我是怕鬧鷹岩那段路。」梁翼自言自語,又好似對楊靈說道,梁翼話語輕,省略了話尾,但楊靈敏銳地覺察出梁翼的擔憂。「這時候該不會有啥事吧!」楊靈說著,抬頭望望灰濛濛的天空,雨「沙沙」
幾分鐘過後,陳躍、梁翼等領導在滑坡處碰了頭。陳躍要求道:「聽從指揮,民警不得擅離崗位,武警加強外圍警戒,不準犯人下車!」
押解的武警是機動力量,戰士們穿著雨衣,站在大篷卡車箱,雨從他們雨衣上小溪一般淌下來,手握機槍的戰士肩搭在槍托上,全神貫注地目視前方,這樣的押解雖說絕不會遇犯人暴動,但作為押解,武警戰士必須按部隊預案,每一個環節都要按押解的規範動作做。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犯人們身上全淋濕了,路面顯露,副指揮長梁翼不等指揮長陳躍發話,就對楊靈說道:「楊靈科長,把今天搶修公路的犯人一一記下,這叫押解途中有立功表現,回到監獄后一一登記在冊,該表揚的表揚,該記功的記功一次,記入獎分,以資鼓勵!」獎罰犯人的許可權在監獄長手上。
一番話,讓監區長羅耘以為吳應泉被抓回后,會洗心革面,改惡從善,重新做人,也就沒多往深處想,讓採煤分監區領吳應泉走。採煤分監區雖說是一個分監區長建制,但只有五個民警,分監區長高永玉是省煤校畢業的,雖說對採煤的業務熟,但對監獄業務就要生一些,手下有四個民警,一個民警是分監區獄政獄偵教育幹事,其餘三個管段民警,一個釘子一個眼,分監區正好三分隊,監獄基層民警配備遠遠低於司法部的規定,民警長年累月超負荷勞動,被戲稱為「犯人有期,民警無期」。
楊靈是獄政科科長,口氣比鐵劍強硬。那幾個民警認識楊靈,這是執行特殊任務,絕不能懈怠,更不能有絲毫的閃失。楊靈和鐵劍左臂上都戴有執勤的紅袖章,表明在指揮長、副指揮長沒有到來的情況下,他們有突發事件的組織指揮權。
「他是一個狡猾的狐狸,這次脫逃絕不會重蹈覆轍,他會進入城市或出省打工。」鐵劍回道。
幾天後,嘎魯找空隙溜到吳應泉勞動的掌子面,貓著腰帶著吳應泉去了二號煤井的通風巷口,守巷口的犯人脫班了,吳應泉對著銹跡斑斑的鐵欄柵一瞅,瞬間心知肚明了。
羅耘臉都嚇白了,只能唯唯諾諾,目瞪口呆地傻坐著聽梁翼發泄。他後悔,要是提前一天收監,吳應泉也不會脫逃,就不會出這樣大的婁子。世上沒後悔葯買,任何自責都無濟於事,現實畢竟是現實,吳應泉脫逃已成事實。
正值雨季,沙拉分監地處亞熱帶。今年從冬到春沒下雪,地都乾裂了,喀斯特地形,水都滲進岩縫了,村寨里人畜飲水都十分困難。但一進入雨季,老天又像決了堤,雨水瓢潑般倒下來,幾天來淅瀝瀝下個不停。調犯這天下雨,梁翼站在監獄大樓上望望天空,對楊靈說道:「這老天硬是不會下累,調犯日子是省局定的改也不行,看來下刀子都得按計劃進行。」
「這好辦,明天我去井下架廂,我瞅民警不在,我來你的掌子面,帶你去一看便知。」嘎魯對吳應泉說道。
「唉,撤銷沙拉分監,我們不知又要分到哪裡改造,管教民警咋樣?我們的獎分能否兌現?」嘎魯晃晃頭,嘆息著說道。
「出國的都可引渡,何況他在中國境內,就是地鼠,挖地三尺也能把它逮住。他是人,活脫脫一個人,就是跑到天邊,雲霞也能罩住他,除非他在國土上消失。」羅耘氣憤地說。
嘎魯汗從兩鬢流出,嘴中嘖嘖回道:「不解了,不解了!」說著爬進囚車。徵得指揮長陳躍同意,楊靈指揮押解武警在滑坡處圍個圈,機槍手把機槍架在卡車上,滑坡處武警找到有利的地形站哨。楊靈指揮傾斜的六號車所有犯人下車。楊靈和鐵劍把從老鄉家借來的工具遞到犯人的手中,讓他們鏟泥,把公路上的泥往路坎下鏟。陳躍指揮長要求其他民警堅守車門,犯人一律不準下車,小便有塑料袋,遇特殊情況請示報告。指揮長有令,誰也不敢下車,任憑犯人在車內嘀咕,民警也不放他們下車。
在指揮小組碰頭的時候,楊靈和鐵劍已經分別爬到坡上的農民家,借來了鋤頭、釘耙等工https://read•99csw.com具,附近聞訊的村民也紛紛送來工具。
吳應泉見守井口的犯人在,便停住腳步,思考對策,突然見那犯人站起來伸懶腰,他知道機會來了,那犯人要到大巷找犯人聊天去了。吳應泉怕露出蛛絲馬跡,讓整個計劃前功盡棄。
鐵劍口氣溫和,他知道羅耘正處於矛盾的焦點,怕激怒羅耘。「調犯在即,再出問題,我就脖子上套根繩子自縊了,還活個!」羅耘知道鐵劍來採煤監區是代表獄政科檢查工作,所以,信口說道。「抓落實就好,節骨眼上,稍有不周,問題出來壓都沒時間壓。」鐵劍對羅耘說道。鐵劍和羅耘很熟,鐵劍分到採煤監區時,羅耘是副監區長,這句不經意的話又激起羅耘心中的漣漪,他嘆息一句回道:「梁監罵我天亮了尿床,我也自責,要提前一天收監,吳應泉也不會脫逃。臨坎出這樣大的紕漏,調犯清點人數時,少一個犯人,這叫梁監咋向省局說,不上報人頭不夠,監獄就是數人頭過日子的,上報吧!上級領導會說平時就隱瞞,到調犯臨頭瞞不下去了才報,欺瞞上級,梁監也不好交差。」羅耘此刻把積壓在心中的話在鐵劍面前釋放出來。
在獄政科辦公室,科長楊靈對鐵劍說道:「你追捕回來暫時沒具體任務,你就下到各監區了解了解情況,明天就要調犯了,甭又節外生枝,弄出事來。」鐵劍帶一個小組追捕吳應泉,熬了兩天兩夜,一無所獲,有點屁蔫屁蔫的,見科里的同事們都忙忙碌碌,也不好意思閑著。聽了楊靈科長的吩咐,答應一聲:「是。」踅身走出獄政科辦公室。
按照分監安排,調犯前一天所有監區進行調犯動員,並清理物品,整理犯人平時的考核積分,清理犯人在生衛科賬上的零花錢存款,機關各業務科都很忙。鐵劍是獄政科獄偵幹事,有追捕任務時就組織民警追捕逃犯,沒有追捕任務時就負責科里的獄偵業務,到各監區務建耳目,偵破獄內的普通案件。平時事不是太多,調犯工作不太具體,除把一些耳目材料整理,轉給來接犯人的監獄外,科里工作插不上手。楊靈科長這天也忙得加班加點,調犯的許多業務工作都在獄政科,他無暇到監區去轉,關鍵時刻又怕監區再出大事,要了解監區動向。調犯最能體現一個監獄的執法水準,許多平時沒暴露的問題,都會暴露出來。民警執法是否公正,有無收受罪犯家屬賄賂,有無和犯人拉拉扯扯……這些問題都會隨犯人的調離浮出水面。
「上車前就要求所有犯人做好準備,你咋不解?現在不準下車大解,忍著!」高永玉正好負責十號車的押解,用命令的口吻制止道。
「加強警衛,全力搶修。囚車翻沒有?」
「高分監,我忍不住,再忍就要拉褲子里了!」嘎魯捂著肚子,貓著腰再一次說道。
下車鏟泥的犯人十分出力,泥濘濺得他們一身,他們也努力地鏟著泥。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剛剷出路道,泥又滑下來。好在滑下的都是泥土,沒有巨石。犯人多,鏟的鏟,耙的耙,約摸一個來小時,所有淤積在路上的泥土都被鏟下坎。圍觀的老鄉想幫一把,但被站崗的武警戰士擋在警戒線外。
嘎魯坐在最後一輛囚車上。犯人打散后,沒有了採煤、採礦等監區之分,只分十年以上刑期的犯人和十年以下刑期的犯人。十年以下刑期的犯人分流到低度戒備監獄,已經離開沙拉分監,他們幸運躲過了滑坡,而調到省一監這批十年以上刑期的就沒那樣幸運。幸好只有一輛囚車斜橫在路邊,沒有被泥石流衝到坡下。如果掀下坡去,幾十米深的陡坡,後果不堪設想。
「聽說沙拉分監要分流,監獄退出高危行業,犯人都不從事井下勞動了!」嘎魯說道。
鋼筋封閉的井口隔二號井地面還有一段距離。他悄悄來到地面,能清晰地看到抽風機抽出的霧氣,能聽到抽風機轟鳴聲。但四處無人,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著大地,生長期的苞谷林帶正吐穗揚花。抽風機房肯定有人,吳應泉溜出二號井口,疾風閃電般鑽進比人高的苞谷地。他不能勇往直前,他知道,只要民警發現他脫逃,會警報四起。採煤監區不遠處是一條深澗,過了深澗就到茫茫蒼蒼的峽谷深山,往深山走,神鬼都不知他是逃犯,他冷靜分析這一切。其實,若干天前,他就琢磨,從二號通風巷口溜出去,走哪條線能逃過民警的追捕。溜出后,吳應泉迅速脫下那件標誌明顯的天藍色白杠杠囚衣,身上還有一件白色的襯衣,這是沒有標誌的衣服。他踅身順著相反方向,從苞谷帶匆匆穿過。上小路時,他先瞅瞅路上是否有人。當確認無人後,他才從苞谷林帶躥出來,疾步躥進下一塊地,進入溝澗。再穿過溝澗,鑽進山林之中,脫逃就成功了。他read.99csw.com下到溝澗,澗下是流淌的爪仲河,河水不深,水流不湍急,他已經胸有成竹,民警還沒有發現他。他悠然自得地順河走過一座木橋,過了橋又踅回一里來路,放目望望半山中的分監,眯眯笑著,鑽進了高高的山林之中。他抬頭看看太陽,太陽已經偏西,他知道再過一會兒,當二號井守井口的犯人返回崗位,就會發現他脫逃的事,追捕的警報聲就會響起,監獄的雞犬都不得安寧了。
吳應泉下到爪仲河,再從河西上岸,鑽進森山峽谷。他確信監獄民警還沒覺察,便緩慢穿行在叢林之中。此刻他汗流滿面,剛才如驚弓鳥,從二號井通風巷出來后,就不停地穿梭在苞谷林帶,人急心熱過了河。他脫下那件汗涔涔的白襯衣,緩緩地往山上爬,氣喘吁吁爬到高山的山頂,和坐落在對面半山之中的監獄遙遙相望。他站在一塊光禿禿的青石上,遙望遠遠的監獄,隱隱約約聽到急促的哨音和警犬「汪汪汪」的狂吠之聲。他抬頭看看快落山的太陽,太陽彷彿是一個醉酒的漢子,滿臉通紅,一群鳥在霞光中飛翔。吳應泉用手甩一個飛吻,在內心深處說一聲:「再見吧!監獄。這次我不會愚笨到再回嘎木、箐上這些地方,我要到外地進入城市打工。鐵劍,看你長多少只千里眼、多少雙順風耳,想再抓到我吳應泉,白日做夢吧!」
隨著指揮長的命令,一輛輛大囚車開出監門。雨越下越大,開道車「嗚嗚」的警報聲伴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沒出發前,指揮長陳躍就下達命令,只准開道車拉警報,不允許囚車個個都拉,這樣聲音大,擾民,但要求每個囚車都打開應急燈。數十輛車運行在彎彎曲曲的公路上,宛如一條長龍,在山間移動。
「你傻兒就不想迅速脫離這高高的圍牆電網嗎?上次我是太大意了,讓鐵干抓了,憑我渾身武藝,在哪不能藏身,嘎木這一帶混個啥。這次我要能出去,就去千里之外,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我看他們還有啥能耐。」吳應泉轉動著眼球,低聲說道。
他先到冶鍊、採礦監區,這兩個監區的監房同一個圍牆。他見民警忙,犯人也忙,犯人已經動員完,十年以下刑期犯人已知道要去的監獄,十年以上的都知道到省一監,所以,三三兩兩正聊著天。犯人在監內是不允許串監串號的,平日里民警管得緊,串監串號要被扣考核分,百分考核又是罪犯獎罰的主要依據。但此時要分了,民警有意放水,讓他們臨別前見見面,聊聊天。
嘎魯乘的車大多是其他監區的犯人,但押解民警中有採煤監區分監區長高永玉。嘎魯瞅瞅車內,犯人們正驚異地猜想著前方發生了什麼,怎麼停下來了。他捂捂肚子報告道:「報告高分監,我肚子疼,想大解。」他做出一副疼痛難忍的姿勢。
「路倒是有的,就看你的運氣了!」嘎魯也神秘兮兮說道。「甭賣關子了,快把你說的路告訴老子,老子知道你架廂的,井下哪有一個縫你都知道。」吳應泉又瞅瞅四周,急促地對嘎魯說道。
「正是如此,我怕去省一監,你儘快給我找一條路走,要在分流前解決問題。」吳應泉神秘兮兮對嘎魯耳語道。
接到指示,高永玉打開柵欄門,放嘎魯出了車門。出車門的剎那間,嘎魯舉眼一看,外面站著四五個全副武裝的民警和武警,他們荷槍實彈,神一樣威嚴。他有些慌亂,不敢再瞅其他地方,知道任何非分之想都是徒勞的。他做出一個蹲在車邊的動作,只蹲了一會兒,就邊提褲邊報告道:「報告高分監,我緊張,屎拉不出來。」
地下著,天空被大團大團的黑雲籠罩,看來沒停的跡象。吃過早餐,幾十輛大囚車裝完犯人。省局的指揮車,拉行李的大卡車,幾十輛大囚車,武警押解車,光車隊就拉得老長,那陣勢煞是壯觀。楊靈和鐵劍佩戴「執勤」的紅袖章。楊靈在採礦和冶鍊監區大監房內指揮著,鐵劍負責採煤監區的事。犯人先按編製把行李裝上大卡車,大卡車開走後,按原來的方案,十年以下的犯人分在三個監獄,這些監獄先清點人數上車,開道車「嗚嗚」叫著開出監獄大門,最後剩下的就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中午時分,到省一監的犯人清點完畢,在省局調犯的花名冊中雖然有吳應泉,但調犯指揮長陳躍一到沙拉分監,梁翼又是彙報又是檢討地把吳應泉收監前一天脫逃的案件彙報了,雖說陳躍顧及梁翼的面子,沒有狠狠地批評,但那幾句不痛但笞人的話像鞭子抽打梁翼的心。當梁翼把吳應泉在井下脫逃的案件彙報完,陳躍局長板著面孔說道:「梁翼,你真會選時機,調犯前沒接到你的罪犯脫逃的報告,現在要清點人數了,你人不夠嘍,咋不待調完犯人才報告呢?」
「退個屁,是沙拉分監礦源枯竭,煤倒還能挖若干年https://read.99csw.com,但硫鐵礦沒了,所以要撤銷沙拉分監!」吳應泉回道。
三天後,省監獄局調犯的指揮車、大囚車閃著警燈,來到沙拉分監。梁翼忙得不亦樂乎,巴不得使用分身術,一個分成兩個用。他一面接待調犯的人,一面還要抽時間聽三個追捕組的彙報。自從吳應泉從二號井掰開鋼筋脫逃后,他風塵僕僕趕回沙拉分監,舉止儒雅、用思維說話的他狠狠把採煤監區監區長羅耘罵了一通,雖是罵部屬,但人家梁翼也罵得藝術,不粗魯:「天都亮了,你羅耘還在我梁翼的床上撒泡尿,你捫心自問,我咋向省局交代。多次講,監獄要撤了,眼睛要睜得比牛眼大,死死盯著犯人,嚴防死守,不要捅婁子,這時出問題能通天,通天的漏洞咋補?你們採煤監區就當耳邊風,別的監區都能做到,唯有你們。吳應泉第一次脫逃,周世恆都自動辭職,你羅耘自己看著辦,調犯前人僥倖抓回來,還好說;要抓不回來,完成調犯任務,在省一監上班后我第一個拿你開刀問罪。那時你甭怪我梁翼六親不認,老領導都不網開一面,拿自己的兄弟練刀。別說我新官上任三把火,搞自己人,有樹威信之嫌。」
吳應泉上次被抓回后,一改鐵劍管他時的刁悍,深沉得百依百順,將那陰鬱的想法深藏於心。從嚴管隊回到採煤監區,監區長羅耘教育談話,要吳應泉回雜工組勞動改造。吳應泉知道,犯人都不願下井,井下的恐懼讓許多犯人望而生畏,但井下勞動強度不大,由於井小設施簡陋,特別是電瓶機車運輸量小且慢,窩工現象嚴重,時間自然就像蘭州的拉曲,八個小時完成的任務,要拖到十來個小時,也就是說,在井下的機動時間多。所以監區長羅耘讓他回雜工組時,吳應泉拍拍胸脯說:「羅監區,我這人啥都行,就是關鍵時刻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地面上難以控制,心一橫,血一熱就會做出不能自控的事來,還是下井吧!到採煤監區勞動改造,用汗水洗滌自己骯髒的靈魂,讓勞動凈化自己好逸惡勞的思想,在監獄盪盡自己的不良惡習!」
「光熱忱不行,看監獄長決心嘍!到省一監,說不定分哪個崗位,警察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只要組織需要,縱然是上刀山、入火海,我都在所不辭。」鐵劍響噹噹地回答道。正聊著,鐵劍的手機響了,是科長楊靈打來的。楊靈讓鐵劍回到監獄大樓,在電話里說,省局領導和押解的武警都到了,讓他去接待。手機是鐵劍剛買的,沙拉分監駐地偏僻,手機服務開通晚。接完電話,鐵劍急匆匆回到監獄大樓。
離收監時間還有兩天,也就是梁翼到省一監處理工人堵門事件的那天早晨,吳應泉和往常沒啥兩樣,被管段民警帶出工。犯人對啥時分流知之甚少,但吳應泉感覺民警增多了。在一號井口,監區長羅耘、分監區長高永玉、獄偵幹事龍世雄等監區民警和分監區民警都站著。憑吳應泉的直覺,他知道分監分流的時間快到了。沙拉分監的分流雖說沒有排出時間表,但犯人們都知道沙拉分監要撤掉,民警和犯人都要被分流,只不過時間是特保密的,只有高層領導才清楚。不到犯人收監,普通民警不會清楚,縱然像羅耘這樣的監區領導,也只能推測,知道大概,不知詳情。
他心裏想著,順著山樑,爬坡下坎朝著東邊走去。
「你不是鬧肚子要大解嗎?咋又解不出來了,怕是心不正把屎都嚇回去了,不準再提出大解要求。」高永玉拿槍口指指嘎魯氣憤地說道。
他來到採煤監區,正遇監區長羅耘從監內走出來。羅耘這幾天心情糟糕透了,吳應泉在罪犯收監頭天脫逃成功,這讓他思來想去幾天睡不好覺,監獄長梁翼毫不留情地批評,而且還留有尾巴,他不知犯人分流後會得到啥處分,所以心情沉重,一臉沮喪。鐵劍見羅耘沉著臉走出監房大門,忙追上去問道:「羅監區,楊靈科長派我下來了解犯人的動態,工作準備如何?」
押解罪犯是一項威武而危險的任務,不論是長途押解還是短途押解,不論是大規模調犯還是小規模送犯人,押解都嚴肅而神聖,途中會出現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押解民警挑了又挑,選了又選,不是精英不能當押解民警。
押解車隊行進本就慢,加之天不作美,雨下到中午時分也沒停的跡象。車隊在雨中行進,速度緩慢了許多,來到鬧鷹岩已經是中午過後,鬧鷹岩是進出沙拉分監必經之路。陳躍坐在指揮車內,還沒過鬧鷹岩口,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宏偉畫卷:鬧鷹岩兩面懸崖,飛瀑流瀉,好似一匹匹潔白的綢緞,從岩畔落下山澗,刀削一般的赤壁,不時傳來幾聲猿啼,迷迷濛蒙的盤山路,在雨簾中時隱時現。過鬧鷹岩時,指揮長陳躍心有些打怵,他最擔心的是險峻的地質地貌,雨最易造成水土流九-九-藏-書失、山體滑坡。鬧鷹岩一帶是山體滑坡的多發地段,萬一在押解路途中……不會這樣倒霉吧!陳躍心想。車一到鬧鷹岩,他就十分警覺,目光死死盯著左面的山岩坡地,雖說岩石堅硬不易滑坡,但過鬧鷹岩口,就是一個傾斜度極長的坡地,農民們在坡地種上莊稼,地質鬆軟。開道車和指揮車後過,囚車一輛輛按序號通過。天不熱,但陳躍緊張得流出汗,當囚車過去七八輛,不知道是車隊的震動還是地質疏鬆,一塊斜斜的坡地齊刷刷斷裂下來,泥土夾著還沒成熟的莊稼,把路斷為兩半。前面警車囚車通過了,後面囚車和斷後的警車被卡住了。
「夥計,沙拉分監是省一監的分監,如果十年以上的重刑犯到省一監去,那省一監圍牆裡三層外三層,據說電網都是上萬千瓦的,隔圍牆一米就有電流感,那真是插翅都難逃嘞。」嘎魯吃驚地對吳應泉說道。
嘎魯的話惹得吳應泉也斜著眼瞅瞅,確認四周無人,只有監區操場的喧嘩聲。他眼珠掃視一下圍牆電網回道:「加多少都無所謂,刑期只是一個臨時枷鎖,掙得脫時,一天牢老子都不願坐,掙不脫,我就是一匹收韁的野馬,暫時收收放蕩不羈之心。」
鐵劍離開採礦和冶鍊監區,踅身來到採煤監區,這裡是他轉業來的第一站,雖然工作時間不足一年,但他對採煤監區情有獨鍾,吳應泉正是他在採煤監區工作時從他手中脫逃的,也是他請假隻身抓回來的。全省追捕能手,省青年衛士等榮譽接踵而來,榮譽來得太突然,讓鐵劍都來不及想。
「那你也不能看我急出病來,見死不救嘛,你我兄弟一場,情分為上。不瞞你,我挖空心思就是要出去,用啥方式都行,多坐監獄一天多遭一天罪!你不看這麼久憋得我人都瘦了半圈。」吳應泉近似哀求地說道。
吳應泉和嘎魯邁著碎步,慢慢沿著圍牆走。這塊地平時也有犯人走,但此時大家都湊熱鬧去了,嘎魯瞅瞅四處無人,用胳膊肘肘吳應泉說道:「監獄還是狠了點,出去一年就拉長三年,加到頂了!」
他疾步回到死巷,憋著氣蹲在黑暗處,像一隻十分警覺的山貓。蹲一會兒,那個犯人晃動著手電筒,嘴中哼著:「小嘛小兒郎,背著書包上學堂……」邊哼歌,他手中的手電筒晃著吳應泉蹲的死巷道,那光在四壁上一閃就過去了。那犯人壓根兒沒發現什麼,更不會知道吳應泉此時此刻就貓著腰,蹲在這個廢井。待那犯人哼著歌走過廢巷,吳應泉又輕腳輕手走出廢巷,疾步來到二號井口,銹跡斑斑的鋼筋被他用力一掰,上面的鐵鏽就紛紛落掉。他雙手死死掰著鋼筋,身上使出吃奶的力氣,血湧上來,手上露出鼓脹的筋脈,只聽得「咔嚓」一下,鋼筋斷裂了。他使力將斷裂的鋼筋掰彎,剛好能拱出一個人,側身拱了出來。
「咋分?這還不簡單,你我這些十年以上刑期的犯人,還能去低度戒備監獄嗎?那些在野外勞動的茶山、農場甭想去,肯定關押在高度戒備監獄。」吳應泉篤定地回答道。
卡車在山路上緩緩而行,戰士們聚精會神站在車上,一個個像莊嚴的雕像,在崗位上盡職盡責。
「這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哥們,待我先出去打好基礎,你出來也能幫你一把。」吳應泉臉上露出笑容,拍拍嘎魯的肩說道。
「吳應泉十分狡猾,善於偽裝,因他很小就在外混,全身都油透了,骨子裡就不安分,要改造好這樣的犯人難!」鐵劍深知吳應泉的劣根性,感嘆著說道。「現在不是改造難不難的問題,是怎樣抓捕歸案的問題,天網恢恢,不能讓他逍遙法外,有犯罪不打擊,有正氣不弘揚,社會就一片混沌,無公平可言。吳應泉不抓捕歸案一天,我不得安寧一天!是我的心病,也是監獄的恥辱!」羅耘牙咬得「咯咯」響,憤怒地說道。「這要看領導的決心了,明天就分流了,他應掛在省一監在逃犯賬上,梁翼又是省一監監獄長,他決心不大,抓捕無望。」鐵劍說道。「兄弟,我會向梁監請示的,把監區長職務撂一邊,咱兄弟倆同心協力,不把這廝兒抓捕歸案誓不還,我看他會上天入地不成!」羅耘誓言旦旦,有「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氣概。
梁翼理短詞窮,臉發紅,回道:「我檢討,責任在我,我儘快抓捕歸案!」清點完,犯人一一上了囚車,監房鐵門打開,開道的三菱吉普警車的警燈就閃耀起來。「哇哇」的警報聲響起,在整個山谷回蕩。開道車剛啟動,緊接著第二輛是陳躍局長坐的指揮車,一輛豐田吉普,陳躍局長手拿對講機,剛一出監房門就接到副總指揮長梁翼「一切準備完畢,是否啟動」的報告,陳躍撳下按鈕,嘴中回答道:「立即啟動。」
吳應泉在民警面前乖巧,表現在每天都完成任務,這讓分監區長高永玉放心。在生產任務壓頭時,九_九_藏_書從分監區長到監區長甚至監獄長,主要精力都用在抓生產經營上,這也無奈。皇糧、囚糧都不到位,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找錢,監獄企業工人、家屬這一大家人吃啥?不解決皇糧問題,監獄就是「生產第一,改造第二」。這是監獄不爭的事實,誰說都沒用。
分監區民警把犯人帶下煤井,又要抓安全,查看瓦斯濃度,生產運輸,又要拉屎撒尿,根本顧不了掌子面攉煤的犯人。加之有守井口的人,民警認為犯人下了井,就上了雙保險,不易脫逃。殊不知百密一疏,井下漏洞也多,往往被長年累月超負荷工作的民警忽略了。
「報告指揮長,滑坡時有一輛囚車被斜掀進路溝,沒有翻車,更沒有人員傷亡!」梁翼報告道。「這就好,全力搶修!」陳躍一邊回答,一邊推開車門,走下車,踅身向滑坡的路段走去。車被卡著的瞬間,楊靈和鐵劍的反應就是發生了泥石流。他們迅速下車,快步來到滑坡的路段。那輛傾斜的車裡的民警已經下車,犯人們在車上鬧哄哄的。鐵劍對那幾個押解民警吼道:「退到車后,沒有命令誰讓你們下車?」
「是,副指揮長,鐵劍已經作了登記,回監獄后,犯人分到哪個監區,表揚嘉獎、記功的書面材料就發到哪個監區,請監獄長放心!」楊靈身上雖然穿著雨衣,但高山下雨當過冬,他嘴發紫,顫巍巍地答道。路面剷出來,楊靈又指揮犯人把斜在溝里的大囚車推上路。鐵劍清點犯人,一一指揮上囚車,車隊緩緩從滑坡處通過。待車隊走完,還了老鄉的工具,說了幾句感激的話,楊靈和鐵劍跳上警車,向省一監開去。
這一說,相鄰的犯人說道:「拉屎不給下車,這不臭人嘛。」囚車上有幾個監區的犯人,許多犯人高永玉都不認識。犯人這一咕噥,高永玉和押解的幾個民警商量,電話請示副指揮長梁翼。梁翼接到報告,抬頭看看天空,雖說天上下著雨,但沒有霧,原野清晰,視野闊遠,便回道:「加緊警戒,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泥土的裂斷和滑坡的響聲驚動了正在轉彎的指揮車。陳躍心一驚,對話器傳來副指揮長梁翼的聲音:「報告指揮長,後面十米處發生滑坡,囚車受阻,請您指示!」
吳應泉的心思,只有嘎魯知曉。那天是周日,監區長羅耘下令休息。上午進行政治教育,下午三個分監區和雜工組開展籃球比賽。四個組打循環。到兩個採煤分監區時,吳應泉和嘎魯混出人群,溜出籃球場,來到採煤監區伙房後面的空地,地里種有南瓜、蔬菜、豆類,圍牆下是草地。採煤監房是老監房,圍牆也只有四米五高,電網立在圍牆上,電流量也不到五千瓦,不像大監獄電網懸在圍牆內側成傾斜角,在外面見圍牆不見電網,電流量也超過八千瓦,離圍牆一米遠還拉鐵絲網,豎一塊「高壓勿近」的鋼牌,讓靠近的犯人望而生畏。
「真想出去?你現在的刑期已經超過我了,好好改造,掰起拇指算也就八九年,其實這點時間混混就去了,再跑,這牢就越坐越長,啥時才有一個頭?」嘎魯嘆口氣說道。
楊靈也吼道:「車又沒翻,沒有命令就私自下車,你們不是怕死,是找死,回車上!」
「報告幹部,我是採煤分監區犯人吳應泉,是三號掌子面的攉煤工,這兩天鬧肚子,要去側邊廢巷解決問題。」吳應泉邊報告,邊用雙手捂著肚子,做出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那民警沒在意,晃晃頭上的礦燈走了。
吳應泉被帶到巷道深處,犯人們都去了各自的掌子面。吳應泉拚命攉了一個來小時的煤,趁民警去別處巡視之機,偷偷貓著腰,裝出一副拉稀樣子往二號井口走。偶爾在暗淡的小巷裡遇上犯人,犯人也不管這些閑事,都知道憋慌了找廢巷解手,事不關己。
他們聊著聊著,球場中的比賽完了,空地上人多了起來,吳應泉和嘎魯不便多說,天南地北扯一些野話,各自回到自己號室。
「急個,心急吃不得熱糍粑,急會急出問題的,你不看監區在你我的身邊安有耳目,稍不謹慎,就露出馬腳來。現在監獄管得多嚴,這叫分流前的黑暗,現在要有誰溜了,民警是貓兒抓糍粑——脫不得爪爪,大意行嗎?」嘎魯老練地回道。
吳應泉見民警走了,急匆匆溜到二號口的鐵柵欄處。他怕遇到守井口的犯人,隔幾米就放慢速度,輕腳輕手往井口走,當他看清井口鐵欄柵時,守井口的犯人正伸腰站起來。那人彷彿坐累了,轉身向大巷走去。
鐵劍和楊靈坐在一輛警車上,所有調到省一監的民警都分別坐在幾輛大囚車上。大囚車是精心設計的,駕駛員座位後用不鏽鋼製作有隔板,押解民警全副武裝坐在駕駛員身後的位置,不鏽鋼柵欄內是囚犯。武警部隊的押解車居中和押后,兩挺機槍架在橄欖色卡車頂上,十分威武,氣勢咄咄逼人,這陣勢震懾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