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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革變

第十三章 革變

李傑是省警校畢業的,在學校學的就是監獄專業,畢業後分到省一監,從管段民警干到監區長,在監獄一干就是二十年,現在坐在監獄政委的位置上。
省一監是省局管轄的最大監獄,地理位置優越,最早時由省公安廳直轄,後來精減下放,省一監劃歸省勞改局。從成立之初起,就定位為重刑犯監獄,幾十年過去了,在定位上只把重刑犯監獄更名為高度戒備型監獄,其收押改造對象沒有發生變化,所以說省一監關押的犯人,刑期長,人數多。這在監獄內部、城市市民中人人皆知。監獄如此,企業亦如此,省一監對外的企業稱省創新工業總廠,轄十余個分廠、礦山和農場。在大而全的時代,企業辦社會的問題相當突出,公安派出所、法院監獄法庭、檢察院駐監檢察室、子弟子校、醫院、託兒所,許多社會職能監獄都有,監獄膨脹,一所監獄就是一個社會,監獄的社會負擔日益沉重。
家裡人犟不過他。主治醫生一想這肺空病沒啥葯好治,就是輸氧,回家輸也行,反正都是拖時間,也就同意在家治療。醫生特別咋呼,不要感冒,不能斷氧,春夏秋都沒危險,過冬就只能熬了,因肺空病人最怕過冬。
「你都當這麼久的監獄長了,今天才提出這些問題,是不是太晚了點。你一心一意想讓監獄企業走出困境,但甭忘了你監獄長的身份,監獄出問題,你梁翼長有十張嘴都說不清,抓監獄兩個安全才是抓到點子上,正本清源,只有監獄安全才是第一要務,我的監獄長同志!」李傑在監獄分工抓政治工作,只有梁翼出差或者外出開會時才代梁翼全面主持工作,在許多公開和私下的場合,都說梁翼過問監獄企業多,管理監獄少。
省一監外牆呈橢圓型,梁翼和李傑從東面上到五米高的圍牆,入口處是武警的崗樓。站崗的武警戰士認得梁翼和李傑,雖然戰士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但知道是省一監的最高首長——監獄長、政委。戰士持槍「啪」一個立正,因部隊內務條例有規定,持槍不敬舉手禮,嘴中說一句:「首長好!」
「其次,要充分發揮省一監機械製造企業的優勢。原始的機械製造業不行了,我們要借雞下蛋,和大企業聯合,依託大企業,甘當配角,引進外協加工,把地緣優勢變為經濟優勢。省一監的位置正是旱碼頭的龍口,打開生產區大門搞『三產』,因這裡是政府規劃的機械市場和汽車市場,招租人多,上萬平方米的廠房少投入就換回滾滾財源,臨街圍牆打開,修商業鋪面,同志們要知道,犯人安全與否不在圍牆電網外,而是在圍牆電網內,因此打開外圍牆變市場,錢不就進來了嗎?……」
鐵劍結婚,因無力買房,只能跟著岳父岳母住,這套小二室一廳的房,居住面積只有四十來個平方,周瑾沒結婚時,周娟和她住一起,結婚後,這一間成了周瑾和鐵劍的新房,周娟就被趕出家門。在校時,一周回一次,鐵劍不在,就和周瑾住,鐵劍在,她就睡沙發。上班后,她基本不回家。女大娘放心,都到該談婚論嫁的年齡,葉落花也不管她。
梁翼任省一監監獄長后,其指導思想是率先解決監獄企業的問題,把監管上的問題先擺一擺,監獄的許多事都放手讓副監獄長雷湘全和獄政科科長楊靈抓,遇到重大問題,雷湘全直接給梁翼報告。
鐵鎚一下地那瞌睡就像毛毛蟲一樣依附著他,只要一吃飽就睡覺,而且往往白天呼呼大睡,晚上嗷嗷待哺,大半年養成了習慣。鐵劍心情不好,鐵鎚半夜一哭,鐵劍耐不住吼道:「真是煩死人,剛剛睡著就哭,還要不要人睡了,明天科里還要研究追捕方案,你快一點塞住他那張貪吃的小嘴!」
省一監建在城郊的一個三面環水的小島上。奔流的香河一路向東,寬闊的河面水波蕩漾,河堤兩岸花紅柳綠。而另一條河名叫柳河,把監獄一分為二,河堤的南面是犯人的生活區域,北面主要是監獄的生產區域,河中高高地拱著一座人工橋。這座橋全封閉,上工的犯人從橋洞中上班下班,高大寬闊的橋面可過卡車,從監獄圍牆直通橋頂,從犯人生活區的圍牆到生產區圍牆,必須過橋,橋是生產區域和生活區域的連接點。
鐵劍是血性男兒,接受任務從不猶豫不決、含含糊糊。但這次任務艱巨,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境由心造,煩惱一骨碌冒出來,這種煩惱先在心中,一遇有稍不順心的事,無名火就爆發出來。
也有分廠廠長議論的,他們議論的是監獄企業早就應該如此了,守著聚寶盆討飯吃,還是思想不解放造成的。
羅耘到省一監,暫時坐了冷板凳。省一監原來的監區都有監區長、教導員,沙拉分監來的民警有寄人籬下的感覺。雖說原來也是一個大單位,但那是強扭的瓜,壓根兒就湊不到一塊兒,只是領導間有聯繫,民警和民警之間交往少。省一監在城市邊緣,優越的地理培養了民警們的皇城根兒思想,傲氣從骨子裡溢出來。
https://read.99csw.com鐵劍近來煩透了。吳應泉的脫逃、妻子周瑾下崗、岳父周世恆的疾病,這些都是使他煩惱的事。
小鐵鎚一哭,周瑾醒了,睡眼惺忪。自從生了小鐵鎚后她沒睡過囫圇覺。下崗的壓力原本就讓她喘不過氣來。她做夢都後悔讀勞改局這個破技工學校,得一個下崗的結果,早知是這結果,打死她都不讀。畢業時沙拉分監已經合到省一監,省一監又是以周世恆為分監的中層領導安排的,如果要真分到沙拉分監,可以趕上最後一批從工人轉為監獄民警,穿上警服,佩戴上警銜。當上民警,就等於端上鐵飯碗,分流也和其他女民警分到省女子監獄,咋會下崗?還照顧中層領導,到條件好的省一監。在省會城市,工人一大堆,又不在以工代乾的崗位上,從工人轉干靠不著,被排在門外,眼巴巴看那些在以工代干崗位的工人傳為民警,心裏早就堵得慌。在改革的浪潮中,又大浪淘沙下崗成為弱勢群體中的一員,氣一直在胸中憋著。雖說下崗后,她自強不息,腆著大肚子都找門面,想開服裝店以解決坐吃閑飯的問題,但現在是市場經濟,錢不那麼好賺,加之小鐵鎚需要人照顧,周瑾把服裝店的門關了,一心一意哺育兒子,找保姆都要錢,現在的服裝店還掙不到保姆的錢。周瑾想,小鐵鎚大一點兒,上了託兒所,再尋找適合乾的工作。周瑾心裏也藏許多渣兒,鐵劍平時待她不薄,渣兒深藏不露,這下可好,小鐵鎚夜裡哭啼,你鐵劍就煩了,難道他只是我周瑾的兒子,不是你鐵劍的兒子?周瑾氣也不打一出來,吼道:「你煩了,怕吵鬧了,他是誰的兒子?難道不是你的兒子!他天天吵鬧我受得了,你就受不了,怕吵就甭生兒子,不結婚,一個人清靜。」周瑾邊把奶頭塞進小鐵鎚的嘴中,嘮叨著。
梁翼和李傑過了門樓哨位,先在犯人生活區的圍牆甬道巡視。這圍牆甬道有半米寬,雖說牆上不能騎車巡邏,但足以讓過對面來人。幾條電網傾斜著沿圍牆伸延,電網上是強大的電流,足以燒焦生命。一次不知從何方跑來一隻猴,腳剛落在電網上,「嚓嚓」幾下就被擊下地面,電鞭將他皮肉擊穿燒焦,落下深深的印痕。
「過去的一年,我監在上級黨委的正確領導下,在全體中層幹警暨全體民警、工人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省監獄局交給的各項任務。今天的議程有五項,第一項,請省一監黨委書記、監獄長、創新工業總廠法人代表梁翼同志作總結報告,大家歡迎!」
鐵劍這些話,讓周瑾心裏亮堂,但年方三十的周瑾,心想這裏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哪裡找不到一個工作?下崗再就業的人比比皆是。但當她去找工作時,常常碰一鼻子灰,要麼說她文化低,要麼乾脆說女工養不起,彷彿她周瑾沒有手,不是去給別人創造財富,而是進養老院似的。碰一鼻子灰后,她清醒了,天道酬勤,憑我一雙手,天旱餓不死勤勞人,她決心自謀職業,租了一個門面,開起了服裝店。
壓下工人上訪的葫蘆,作為監獄長的梁翼總得過問一下監獄這個瓢了吧!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他避開獄政科科長楊靈,叫上政委李傑,上到監獄圍牆。
周瑾聽鐵劍給兒子改這樣一個又粗糙又沉重的學名,一臉不高興。鐵劍察覺,就說道:「你覺這名不妥,你改一個聽聽。」
這是一句無心的話,鐵劍不經意說說,但周瑾聽得認了真,她從床上撐起來,小鐵鎚的小嘴從奶頭滑開,沒吃飽的小鐵鎚「哇」地哭了起來。周瑾「嘩」一下拉開蓋在鐵劍身上的被子,指著鐵劍憤怒地說道:「我下崗了,沒工作,你這個大警察、大英雄看不上我了?是不是我配不上你了,那鬧鷹岩翻車你救我幹嗎?你為何不把我從岩中推下去?死了還好,現在這樣活著不如一條狗。現在的工人,在監獄還不如坐牢的犯人,那些犯了罪的人,國家包吃包穿,還不能打不能罵的。我們哪來衣食,老鴉啄來還是野狼叼來,不拚命能生存嗎?」周瑾說著「嗚嗚嗚」地哭起來。
「要探索和運用可視電話這樣的遠程接見方式,辦好監獄內的廣播、電視、獄內小報,創建女警教務中心,安裝疏導犯人心理的親情電話。要把矯治手段運用於監獄,使獄內有心理障礙和心理疾痛的犯人得到疏導,並通過親情電話,儘可能解決犯人在服刑過程中遇到的家庭困難。矯治工作要請大學心理系的專家教授調研,幫助培養監獄心理諮詢師,跟蹤治療犯人的心理疾病,儘力把這些有心理疾病和心理障礙的犯人矯正過來,這可能要花一年、二年、三年……的時間,但這是值得的,我們矯正好一個犯人的心理疾病,就可能改造好一個犯人,回歸后不至於又危害社會,就對平安社會出了一分力。還要在監內成立法律援助中心,要把監獄建成陽光下,公正、公平、依法治監的現代化文明監獄,讓犯人在法律上的九九藏書問題得到救助和釋疑!」
「不管咋說,監獄的『兩個安全』刻不容緩,隱患不排除,不抓住監管的主題,監獄出事是遲早的事。」李傑拉長臉回道。
鐵劍說完,翻一個身,雙手捂住耳朵。自從有了小鐵鎚,鐵劍和周瑾就沒睡一個枕頭,各睡一頭。一是鐵劍瞌睡大,翻身就像牛打滾,怕傷及小鐵鎚;二讓周瑾睡寬些,夜裡小鐵鎚要吃奶,也方便喂;再次是鐵劍要上班,科里任務重,壓力忒大,現在的監獄民警責任追究吼得響,打板子重,怕在工作中出問題。
「你是企業法人代表,你說了算。」李傑嘟著嘴隨梁翼走回辦公室。
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初升的太陽緩緩地釋放著光芒,圓圓的球體宛如剛出爐的銅鑼,無聲無息懸在天空,光芒把大地照耀成褐紅色。
那天梁翼到鑄造監區檢查工作,在辦公室偶遇羅耘。梁翼問羅耘在幹什麼,羅耘嘟著嘴回答道:「兩個肩膀抬一張嘴,吃閑飯嘞!」
小鐵鎚沒吃飽「哇哇」地哭,周瑾氣不順也「嗚嗚」地哭,這半夜三更母子哭在一起。鐵劍一聽母子哭聲,憋悶了。
「你下崗了,我不工作行嗎?沒工作這家咋撐?你啥時變得像潑婦,橫蠻不講理!」鐵劍翻一個身,嘟囔著說道。
沙拉分監獄政科和省一監獄政科合為一體,楊靈從小監獄的獄政科科長到大監獄,也被任命為獄政科科長。鐵劍在科里仍然管獄偵,但由於監獄大、監區多,鐵劍除科里的業務,還負責機床、鑄造片區的獄偵工作。羅耘分到監區等位置,畢竟在沙拉分監是監區長,省一監不好安排,就先在鑄造監區打打雜。
「我的政委同志,我梁翼又沒長三頭六臂,你我一樣都是兩肩頭抬一個頭顱,我不能同時生出八隻腳、八隻手,面面俱到吧!當年老蔣都提出『攘外必先安內』,如今的省一監,各種矛盾突兀,我總得抓穩定這個主要矛盾吧,安定團結不解決,吃飯問題不解決,我這監獄長咋當?」梁翼顯得有些激動,聲音也明顯提高了幾度,他們站在橋上,河床兩邊的行人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
「新的一年,我們要以改革和創新的精神,銳意進取。在監獄管理上,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使出渾身力氣,確保『四防』任務的完成。但在犯人的管理上,我們要結合新的歷史條件下犯人特點開展有針對性的教育。教育改造手段的創新,就是監獄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創新,傳統的『三課』教育要堅持,但更重要的是要讓罪犯的獎勵和懲罰能在陽光下運行,讓穿草鞋和穿皮鞋的在同一起跑線上。
小鐵鎚和周瑾的哭聲還是驚動了隔壁的周世恆和葉落花。周世恆「呼呼」地喘息著,病人瞌睡輕,他推醒葉落花。葉落花也聽到隔壁小鐵鎚「哇哇」的哭聲和周瑾「嗚嗚」的聲音,忙披衣起床,「篤篤」叩鐵劍和周瑾的房門。
沿著高高的圍牆走,梁翼感覺到這所監獄的宏大。柳河橋把監獄一分為二,北面的圍牆甬道和南面的圍牆甬道都長二千五百米,走完一圈要走五公里。巡視完犯人生活區,汗就從梁翼的臉上流下。他和李傑站在柳河的通道橋頂,梁翼突然看出問題。他指著一些亂搭的建築物對李傑說:「政委,剛巡察一圈,生活區的一些建築物違反規定,和圍牆距離不足五米。這犯人中飛的爬的都有,雖說有電網圍牆,但這不是阻礙犯人的銅牆鐵壁,還有生活區那高高的煙囪,離圍牆就更近了。不消除這些隱患,說不定哪天這裏出問題,麻索盡從細處斷。」
大會由政委李傑主持,他抬手看看表,時間到了,他扭頭問一下樑翼:「開始嗎?」梁翼點點頭以示同意。
梁翼念著稿紙,總結是辦公室收集各監區、分廠的總結彙集而成,會前梁翼看過,總結部分辦公室劉主任都能駕馭,但寫完總結部分,就要提出下一年的目標任務。監管方面,劉主任輕車熟路,緊緊圍繞「四防」提要求,但生產經營就難了,怎樣表態他難以下筆。他請示梁翼時,梁翼說:「沒有成熟的思路,但目標責任書要在大會上簽字,任務按局計劃分解,其他問題到總結會上再說。」所以梁翼念完總結部分,他只能邊想邊說,娓娓道來:
「政委同志,你記住,監獄企業是依附著中國的監獄成長壯大的,在計劃經濟時代它為國家作過巨大貢獻,領袖都要求把監獄辦成工廠、農場、礦山,要把社會渣滓改造成有用的公民,在中國一窮二白的背景下,不招工人進工廠行嗎?還有勞改強制留場就業,危害一方的壞分子,還要養起來,此一時彼一時,難道不給他飯吃?共產黨鬧革命,說到底就是要窮人有飯吃,有衣穿,你現在能讓他們出去討飯不成?這也不是共產黨革命的目的和宗旨,所以說,監獄犯人有幾百號民警管著,只解決吃飯問題。老夥計,對企業經營上我倒有一些想法,回辦公室,我再和你商量商量!」梁翼說完,拍拍李傑的肩,順著圍牆走回來。
已經當了爹的鐵劍,那晚九九藏書被兒子鐵鎚的哭鬧聲吵醒,無名火起。周瑾生下兒子后,讓鐵劍給剛下地的兒子改名。鐵劍姓楊時,都是按字輩改的,他父親是「太」字輩,父親的父親是「延」字輩,到鐵劍理應是「占」字輩,但人口普查時,政府在清理人口脈絡時,知道楊姓是鐵木真的後裔,就統統動員改成鐵姓。但鐵木真到現在多少代了?自然搞不清啥字輩,加之蒙古族字輩亂,不像漢族這樣重視,每姓必有家譜,縱然是單名,亦知字輩,如名人之後,是某某名人第多少代子孫,如孔姓,因有大儒孔子,就有孔子第七十五代子孫。楊姓之前家譜也不亂,但這一改姓鐵了,從鐵劍這一代起就不靠譜,字輩亂了。楊太全剛有鐵劍時,響應政府號召,戶口登記時,就把漢族改成蒙古族,既然改了姓,就把娃名登記為鐵劍,這既尊重了祖先姓了鐵,名劍又讀來朗朗上口,但到鐵劍有兒子時,鐵劍父親楊太全遇到的麻煩,又傳承在鐵劍身上。雖說現代社會單名在農村城市都比較流行,不記字輩居多,但輩分還是要記起,唯有這鐵娃沒輩分,所以,周瑾生兒子后,還在醫院病床上就叫鐵劍給兒子起名,到周瑾出院,鐵劍也沒想好兒子的名。到了兒子滿月,要上戶口,周瑾催促,名字不改好,咋去派出所上戶口?鐵劍才抓耳撓腮對周瑾說:「鐵姓生兒生女都不好改文的,何況他又帶把,我叫鐵劍,就叫他鐵鎚吧!」
「你嘮叨啥,還要人睡不了,明天還要上班,還要討論追捕方案。」鐵劍眯著眼回著周瑾的話。
這追捕犯人猶如大海撈針,雖說犯人脫逃后再狡猾也會露出蛛絲馬跡。從親人間通訊、出外打工的同鄉,也能找到一些線索,但特費周折,加之像吳應泉這樣在社會上混得油滑又第二次脫逃的犯人,反偵察能力和逃避追捕的意識特強,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抓捕歸案的。鐵劍清楚他肩上的任務,作為一名監獄警察,責任重於泰山,任務不領則已,一旦接受任務,就是國家行動,縱然是入虎穴、臨深淵,也在所不辭。警察的責任不容你推三擋四,更不能討價還價,必須以男人的錚錚鐵骨,赴湯蹈火,勇往直前。退縮就是懦夫,不配警察的稱號,玷污頭上的國徽。
楊靈的口氣,執行這次追捕,一半徵求羅耘的意見,一半沒商量。當了幾年監區領導,羅耘聽得出楊靈話中有話。由於在追捕上,羅耘雖說不是門外漢,從警十多年參与了許多次追捕,但和鐵劍這樣在部隊時就訓練有素的偵察兵相比,略遜一籌,所以羅耘內心服從楊靈科長的安排。
工人已經下崗,上訪歸上訪,靜坐歸靜坐,但工人們個個都知道社會狀況和監獄企業的難度,搬石頭打不了天,心也就平了。與其說是梁翼一番大道理解決了問題,倒不如說大家都看淡了,能拿點生活費下崗自謀出路,興許是創業的好機會,也就理解了監獄黨委的苦心。省一監大規模群體上訪靜坐的事,經過幾個月的緩衝就此平息下來。
梁翼說:「那就和鐵劍追捕吳應泉去。」就這樣,羅耘來到科里。楊靈說道:「羅耘同志,你在沙拉分監雖然是監區長,當領導鐵劍不如你,他沒當過領導,但追捕犯人,你就未必比鐵劍強,所以,委屈你服從鐵劍領導,你看如何?」
梁翼口若懸河地講,台上台下響起「嘩嘩嘩」的掌聲,掌聲過後,台下「嗡嗡」聲迭起,監區長們議論道:「真要這樣抓安全,四防無憂也!」
已經上任半年有餘,梁翼每天都陷入監獄的瑣碎事務之中,雖說防逃是監獄任務的重中之重,但面對經濟舉步維艱,梁翼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用在監獄企業上,說直白一點,就是主要精力都用在找飯吃上。省一監是兩塊牌子,一塊是省第一監獄,一塊是創新工業總廠,下屬有香華被服廠、機械廠、鑄造廠等十個企業,還有一個農場和沙拉礦。省局沒有任命廠長,但任命了企業法人代表,法人代表就成為企業的負責人。分廠多,戰線長,只要一發不上工資,分廠唆使工人找總廠,總廠成了磨心,被推來推去,身為法人代表的梁翼又不能往省局推,自己能解決的問題,自己想方設法解決,不願矛盾上交。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委李傑說梁翼是監獄長,精力沒有真正放在監獄長的職權上,重工輕監,背離監獄工作宗旨,又是高度戒備型監獄,要是出事不得了,大可驚天。
梁翼一席話,讓台下的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沒有一個人說話和走動,因他的講話聞所未聞,讓在座的人耳目一新,就包括在台上就座的監獄班子成員,都豎著耳朵聽梁翼滔滔不絕地講。大家都沒有想到梁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縱然是說梁翼只重生產、輕監管的黨委副書記、政委李傑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想,誰說梁翼不重視監管改造,他的演講可能在某些方面開了全國監獄的先河。這種創新精神和意識,唯梁翼這既有軍人的內涵,又有警察的氣質,同時是一把手思https://read.99csw•com維的人方可提出,梁翼創新思想被他桐油燈似的挑一下,撥一下,大家心就亮堂了。李傑覺得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看他平時只注重抓生產經營,沒想到他早就胸有成竹,善於逆向思維,抓住事物的本質,不墨守成規,更不亦步亦趨、人云易雲,如果來年這一目標實現,那甭說創造平安監獄,就是放一顆「全國監獄教育改革創新」的衛星都有可能。
鐵劍反過來勸周瑾,他知道近年來難為她了。下崗對一個青春正旺的女人,是何等的壓力,加之父親周世恆肺已經空了,只有肺筋,肺葉已經融化了,院住不起,因監獄民警沒進醫保,住院要自己出錢先墊,監獄有錢時方按比例報銷。周瑾的母親葉落花沒有工作,全憑周世恆養著。周世恆才住十來天院,就花去上萬住院費,一住院,周世恆就掛氧氣瓶,天天輸貴重葯,才住十來天,就鬧著出院。他落下這個病,是沙拉礦的二氧化硫造成的。周瑾、周娟都說錢慢慢籌,周娟大學畢業,已經在一家公司上了班,雖說工資不高,但籌點錢她還是有辦法,但周世恆了解家底,死活不肯,寧可掛氧在家休養。
「你現在是政委,主管監獄思想政治工作,務虛不務實,當然輕鬆。誰管行政工作誰倒八輩子霉。都說前世不修行,如今搞後勤,我看是前世修行得當,今世你不管工廠,特別是監獄企業,真是和尚的頭——無發(法)。」梁翼斜一眼李傑回道。
省一監按工作安排,年度工作總結和第二年的工作安排的中層幹部大會在大會議室舉行。年度工作總結和來年工作安排是單位的重要大會,監辦公室在通知中指出:這是監獄承前啟後的會,不能到會的先請假並說明假由。這樣重大的會議不遇父死娘嫁人,大家都不會請假,所有中層幹部都到了會。梁翼、李傑、雷湘全等監獄領導走進大會議室。梁翼抬頭一看,黑壓壓一片,有幾百人,梁翼心「咚噔」一下,在沙拉分監時,民警工人有六百多人,但民警不到三百人。梁翼心想,這省一監真是名副其實,副科以上的中層幹部就幾百人,和沙拉分監所有民警都加起來差不多,平時雖說也到各監區分廠,不顯山不顯水,一收攏開會只見人頭攢動。
「我的政委同志,你說得倒是輕鬆,如今的監獄體制就不順,既是監獄,又是企業,監企合一的體制不倫不類。要說監獄是人民民主專政的工具,就應該民警吃皇糧,犯人吃囚糧,工人自己掙口糧。監獄是管犯人的場所,要正本清源,監獄里就不應該有工廠、工人。犯人勞動對象國家提供,犯人勞動有報酬,可實行低工資制。勞動六小時,講經濟效益是社會企業的事,與一個國家機器何干?可歷史已經把監獄和企業融為一體,咋分?已經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斷骨頭,還連筋哩。民警吃皇糧肚子還餓著;犯人吃囚糧還勞動補償著;工人自己掙口糧,監獄企業的工人是國家監獄的主人翁。有幾個監獄企業的工人是做工的?都是寄生在監獄的附生物,靠監獄吃監獄,誰讓你招他們來監獄工作的。活兒有犯人干,監獄企業都是犯人幹活,不缺勞動力,你不讓他們打雜幹啥?」梁翼憤憤說道。
外大門圍牆原是武警的外哨,因發生過犯人襲擊武警事件,武警撤上內圍牆崗樓了,外圍牆是民警、工人上班甬道。
李傑的話講完,台下「嘩嘩嘩」一片掌聲。梁翼起立,回一個標準的軍禮,坐下後轉動一下麥克風,總結道:「在省局的正確領導下,我們充分發揮了三個作用,即黨委的核心作用、黨支部的戰鬥堡壘作用、黨員的先鋒模範作用!在監獄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時,三個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終於完成了省局下達的各項任務,監獄管理上實現了『四無』,即無罪犯脫逃,無大要案件,無犯人非正常死亡,無重大工傷事故。生產經營上,雖然完成了局下達的生產任務,但監獄企業虧損嚴重……」
鐵劍關門上床,周瑾把奶頭又塞進小鐵鎚嘴裏,有奶便是娘,小鐵鎚不哭了,眯著眼拚命吮吸著乳汁。周瑾一看驚動了父母親,哭聲也收斂了,拉著臉,眼角還留著兩顆晶瑩瑩的淚珠,寬衣喂小鐵鎚奶,屋裡平靜下來。
梁翼滔滔不絕的講話,讓台下的中層幹部訥訥不語。他們不是沒想過打開外圍牆辦市場,但誰都沒這個膽。雖說這外圍牆不是屏障,早就是圍辦公區的廢牆,但推掉它需要膽量和魄力。
分管監獄管理的副監獄長雷湘全剛從省一監獄政科科長的位置上提到監獄領導崗位。黨委提拔他,主要是因為他對省一監監獄改造工作熟,進班子后自然分管監管改造。他參加全國、全省的監管改造工作會很多,還從來沒有聽到哪個領導像梁翼這樣講得耳目一新。他想,假如省一監都實現了梁翼勾畫的藍圖,省一監不僅在本省鶴立雞群,真正起到第一監獄的表率作用,而且在全國都會成為響噹噹的監獄。他聽著聽著,嘴角一彎,眯眯笑起來。九九藏書梁翼講完監管改造這部分,他喝一口茶,雙眸橫掃台下鴉雀無聲的人們,看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又繼續說道:「在生產經營上,企業和監獄是一對孿生兄弟,從嚴格意義上講,誰也離不開誰。監企要完全剝離,是不可能的事,監企剝離是我們的理想目標。當前監獄和企業還沒有分開,我們各級領導幹部思想必須解放,不能一談監管改造,就放棄生產經營。大家要知道一個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假如掉,也是從國家而來,這就加重了國家的負擔。現在真正意義上的皇糧、囚糧沒解決,民警工人的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增量存量公積金都沒有解決,這一千多工人,數百名吃撫恤、留廠養起來的不吃飯了?我們是一級黨委,既然歷史已經把他們交給我們,我們就要對歷史負責,既不能卸包袱,也無法卸包袱,更不能讓他們餓肚子,改革開放的今天真要餓死人,那是對社會的不負責和犯罪。因此,再沉重的包袱我們也要用堅硬的雙肩托起;再大的困難,我們也要千方百計克服,絕不能不負責任地一推了之。就我看來,省一監就是一個聚寶盆,首先要落實目標責任制,要千斤重擔人人挑,人人身上有指標。要把成本管理降低消耗作為降低成本的手段,倒推成本,最大限度提高利潤,提高經濟效益。
李傑用手拍拍話筒,話筒「咚咚」聲傳出,「嗡嗡」聲戛然而止,李傑對著話筒主持道:「省一監年度工作總結暨表彰大會現在開始。
結婚以來他們臉都沒紅過,更不用說打罵。周瑾下崗之初想不開,鐵劍還不斷安慰她說:「新舊體制更迭,自然要波及一些人。監獄工人是爺們,責任有民警承擔,活又有犯人干,工人雖說待遇低點,也是做工的工人,全國只有監獄企業這樣。現在是改革的年代,濫竽充數不行了,優勝劣汰是自然法則,你下崗了,但還有我哩,有我吃的,你就不會挨餓!」
吳應泉脫逃,省一監監獄長梁翼把追捕的任務又交給他和羅耘,不知是羅耘請纓的,還是他這個英雄聲名遠播,抓捕吳應泉歸案的任務非他莫屬。
他們的爭執,是上監獄圍牆巡視引發的。那天梁翼解決好香華被服廠、機械廠的下崗職工問題,主要是讓下崗職工認識社會大背景,希望他們識大體,顧大局,理解監獄企業的困難。企業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變,就是鳳凰涅槃。舊的體制只有脫去它陳舊的外衣,安裝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內核動力,才能在經濟發展中騰飛。沒有鳳凰涅槃的精神,監獄企業就不會在市場經濟的烈火中永生。這一轉變必然要殃及部分監獄企業,傷及工人的既得利益,希望工人體諒監獄困難,下崗領取基本生活費,走再就業又上崗之路。
梁翼剛來不久,只認識大隊中隊領導。省一監雖說駐紮了一個加強中隊,但大隊部亦駐一監,部隊和省一監在同一院子里,民警和部隊幹部、戰士都比較熟悉。梁翼曾經是軍人,見戰士持槍立正,嘴中說一句問候語,回敬一個舉手禮,和李傑穿過崗樓,走進圍牆。
「罵啥嘛,你就不怕吵醒兩個老人,我又沒說你什麼,咋會找一大堆話來說?誰嫌棄你了,這不是因為吳應泉脫逃,監獄限期要我追回嘛。茫茫人海,談何容易,讓他們去追追看,誰生娃娃誰知肚子疼,火不落在腳上不知能燙人!」
「所以說,現在社會對監獄咋說,一群吃不飽的民警,帶著一群自找飯吃的犯人,養活一群不勞動的工人,我的監獄長同志,這合理嗎?」李傑聽梁翼說完,也憤然說道。
「你上班,你是警察,你了不起,你老婆都這樣了,你當警察,當英雄有屁用,你能用英雄、青年衛士的金字招牌換回老婆的崗位?你那些金字招牌屁用沒有,既不能換崗位,更不能當飯吃,把那些桂冠戴在雞頭上,還是一個鳥樣!」鐵劍不提工作不會觸動周瑾的痛處,一提工作這把壺,就刺痛周瑾的心,她伶牙俐齒衝著鐵劍發一通牢騷。
「嗡嗡」聲被政委李傑的主持聲打住。大會進行第三項,各監區、分廠和監獄長、總廠法人代表簽訂目標責任書。會場內響起輕鬆愉快的音樂。當李傑宣布所有議程完畢、散會時,所有參會人員都微笑著走出會場。
「監獄企業終歸要剝離,要爛就讓它爛下去,設備老化,產品無力參与市場競爭,流動資金短缺,誰能解決?現在的國有中小企業,就像七十歲的老婦人,你讓她咋生崽?所以最終還是要淘汰。」李傑眼望著橋下滾滾東流的香河水說道。
他倆一上圍牆,陽光照在身上。梁翼原本就壯實,一米七五的身高,身著乳白短袖警服,肩佩高級警官的松枝和一枚金星,站在五米高的圍牆上,更顯出威武的氣質。李傑雖說清瘦一些,個矮人瘦,但在朝陽的照耀下也倍感精神。
這周瑾想了好久,也沒想出一個好名來,也就推道:「兒子的名都是爹改,哪有娘改名的,你改貓狗都是你兒子,你咋改就咋喊。」鐵鎚的名字就登在派出所的戶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