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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喪事

第十四章 喪事

「楊姐,抓犯人猶如大海撈針,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抓到的。吳應泉脫逃,都報司法部了,抓回來有啥用,又沒瞞著不報,我覺得毫無價值!」鐵劍接過楊麗榮遞來的檔案回道。
雷湘全和楊靈剛走出門。財務科徐科長又急匆匆推門進來。梁翼瞥一眼她慌慌張張的神情,沒等她開口,就知道又出紕漏了,問道:「哪兒又出問題了?」
「鐵劍,把你父親衣褲脫掉,我給他洗身子,趁人還是熱的,晚了就僵硬了!」葉落花邊拿毛巾邊吩咐道。
梁翼交代完,徐科長答應一聲「是」,急匆匆離開梁翼的辦公室。
周瑾見他眼睛充血冒火,愛憐地嗔怒道:「不要命了,國家的事要緊還是命要緊,睡一覺再去不遲嘛!」
「這就錯了,省一監沒有一個歷年在逃的,這是一個監獄的光榮。沙拉分監一合過來,在我們上報的統計報表上就掛一個歷年在逃,這是沙拉分監留下的一個傷疤。再說了,吳應泉脫逃出去,誰知道哪天捅出一個天大的婁子來,拿炸藥包炸天安門都有可能,那時誰負責?如果責任倒查,沙拉分監可是貓貓抓糍粑難脫爪爪嘞!何況罪犯逃避監管場所懲罰就是重新犯罪,你鐵劍不會袖手旁觀吧!」楊麗榮望著正要轉身的鐵劍說道。
鐵劍到獄政科很巧合。沙拉分監民警名冊到省一監政治處,老主任請示李傑。李傑說:「現在基層力量要加強,全部下基層當管教。」鐵劍的名字出現在鑄造監區的花名冊上。罪犯到省一監后,楊靈來到獄政科,老科長雷湘全高陞了,獄政科科長的職位空缺,雖然許多人都覬覦這個位置,但在黨委會上樑翼推薦了楊靈。楊靈本身就是獄政科科長,無非是小科長和大科長的區別,實質都一樣。梁翼一提名,想打小算盤的人都不好反對。李傑分管政治,心裏本有人選,但梁翼先發言了,他不好反對,就賣個人情道:「不管大科小科,都是同一級別。楊靈在沙拉分監任獄政科科長已經六年,有能力有資格挑省一監獄政科科長重擔,我看就這樣定了吧!」
梁翼是他的老領導,話說得直白,不藏著掖著。梁翼是軍人作風,喜歡有話直說,不願繞彎子。聽楊靈一說,他覺得有幾分道理,如果不下決心把吳應泉追捕歸案,還不在省一監留下污點?楊靈話一完,他提起電話就撥政治處,讓政治處把民警分流的名冊拿來。
梁翼怒氣衝天,撥通鑄造分廠的電話:「鑄造分廠嗎?我是誰?我是梁翼!命令你們劉廠長立即到我辦公室來。」說完「咚」一聲撂下電話。
省一監政治處權力很大,還是稱為勞改局時,省一監中隊級指導員、中隊長都是由政治處任命,更不用說民警調動。像這樣大規模的民警分配,政治處研究后交政委李傑過目即下文,一般不經過監獄長梁翼。楊靈講到鐵劍,他一下想起在沙拉分監時就說過讓羅耘和鐵劍追捕的事,也就默許了楊靈說的話。政治處一個女民警把沙拉分監民警分流的花名冊雙手遞給梁翼,梁翼看了一下花名冊,在鑄造監區的名單中找出鐵劍的名字。他提起電話撥通政治處主任的電話,說道:「鐵劍是全國追捕能手,放鑄造監區不適合他特長發揮,把他換到獄政科吧!」說完,「啪」一下放下電話,還不等對方同意或不同意,一副沒商量的口氣,一把手做長了,一言九鼎。
楊麗榮的話讓鐵劍一愣,她雖然不敢說省一監這個傷疤就是監獄長梁翼帶來的,但她正挑沙拉分監的刺。鐵劍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楊麗榮的這些話哪是說沙拉分監,就是沖他鐵劍來的。鐵劍就是一塊榆木疙瘩,這一剎那也開竅了。他雖分流到省一監來了,但沙拉分監給他帶來榮譽,梁翼是他內心尊重的領導,不容人非議,更不容人蔑視沙拉分監。雖說沙拉分監邊遠閉塞,工作環境惡劣,但人文環境是其他任何地方難以比擬的,人純樸真誠、無掩無遮、心胸坦然。想著他蔑視楊麗榮一眼,拿著檔案回到辦公室。
省一監監管片區是一棟獨立的小樓,小樓緊靠香河,院里種有一蓬蓬鳳尾竹,細嫩的鳳尾竹像柳條般彎曲,竹間夾有芙蓉夾竹桃,院子中還有幾株桂花樹,獄政科常年掩映在花紅柳綠之中,讓人羡慕。
監獄的辦公大樓坐北向南。初升的太陽正好照耀在辦公樓前,院子中那棵傘狀的紫荊樹,紫荊花正含苞待放,圓圓的花|蕾一個個羞答答的。細葉下半遮半掩,開得早的已經露出紫紅色的面容,笑迎朝陽。樓前一排石榴樹,石榴像鑲嵌的寶石,在朝陽的照射下閃著金光,沒謝的榴花朵,火紅紅的,映襯著人行道兩邊翠綠的香樟樹。迎春花謝了,但那枝繁葉茂,點綴著院內的風景。三五隻家雀受香樟樹的香氣薰襲,在行道兩邊樟林「喳喳喳」叫著飛躥。園內兩口水塘正噴著水,人工睡蓮浮在水面,蓮葉托著怒放的蓮花。幾隻蜜蜂「嗡嗡」飛著在橙黃色的荷花蕊間吮蜜,更顯院內的勃勃生機。
鐵劍看問不出什麼,心想,吳應泉這樣精明的人,read.99csw.com雖說和嘎魯是鐵哥們,但對他也口是心非,不一定給嘎魯說三道四。鐵劍沒打算能從嘎魯嘴中獲取吳應泉的一絲線索,但他必須來,一是讓科里人知道他在工作,二是往往一個微小的細節都會對追捕吳應泉歸案大有益處,就像鐵劍和羅耘明知吳應泉不可能重蹈覆轍,回到嘎木、箐上這些地方,但不等於不能獲取更多有價值的線索。不深入海底,怎能縛著蛟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是偵察員最基本的功夫,還在部隊時,鐵劍就銘刻在心。
安葬完周世恆,鐵劍想美美地睡他個昏天黑地,或許能做一個好夢,彌補睡眠,養養體力。但鐵劍剛回到家,羅耘就打來電話,在電話里神秘兮兮地說:「發現了吳應泉的蹤影,快回監獄。」
聽完徐科長的彙報,梁翼手往辦公室桌上一拍,臉色白里泛青。嘴中罵道:「鑄造分廠哪是在搞經營,是穿著警服行騙嘛。他娘的差別人的錢,好話一句三分軟,怎能蠻橫不講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仗著是監獄企業,不行王道,只行霸道,行政機關的行政擔保在《擔保法》頒布前生效,就是頒布后,原來的擔保也不受時限限制。鑄造分廠那些白痴,執法不懂法,總認為別人治不了你,就和尚打傘——無法(發)無天。」
只聽電話那邊傳來:「,你現在急了,來這麼長時間不急。這女警進監,而且和犯人一對一通話,犯人罵女警,咋辦?說流話咋辦?反正黨委會上我是持反對意見。你是一把手,黨委決定了,我服從。人選已經落實,只等上黨委會。女民警也選好,只等你最後定奪。」說完「咔」一聲,放下電話。
「原因呢?」梁翼臉拉得比馬臉長,沒想到剛安排好犯人自殺之事,監獄企業又出問題,真是瓢沒按住,葫蘆又浮起,梁翼一臉怒氣。
周世恆被移到院子中的靈堂,靈堂正面松柏環繞,松柏枝上掛著一朵朵白花,小鐵鎚已經戴上了白孝帕,腰系著草繩。
周一,梁翼見保潔員尾隨而來,便打開窗,站在窗前看綠樹成蔭的院落。梁翼的辦公室在監獄辦公大樓三樓,院子右邊是武警營房。這棟五層高的樓房,四樓以下是監獄看守中隊的辦公室和寢室,這是武警總部特批的加強中隊,人數要多出一般中隊兩三個,因一直以來省一監都是武警部隊的重要看守對象,不說自衛哨,就是監獄獨立哨,就有十來個。第五層是大隊部,這個大隊轄三個中隊,省一監中隊是三中隊,一、二中隊保衛省委、省政府。武警中隊年年評先進中隊,但總沒有評到標兵中隊。今年中隊領導雄心勃勃要創標兵中隊,一大早就把戰士拉出來練擒敵拳、五公里越野和翻越障礙。梁翼伸頭一看,武警中隊正在越一個三米左右高的木欄,戰士們逐個一躍攀爬而過。監獄上班的民警們陸陸續續走上工作崗位。
葉落花剛說完,梁翼忍不住眼中充滿淚花。別的領導和周世恆交往不深,但梁翼轉業去沙拉分監就在周世恆手下,後來考大學走了,畢業回來才進機關,所以感情深。聽葉落花一說,想到這一代警察,一生只知奉獻,沒有索取,家裡負擔重,肯定沒啥積蓄,便對鐵劍說道:「鐵劍,你和我們回監獄,我讓財務科先預支你岳父的安葬費、撫恤費,至於你岳母的撫恤金,事後再說。」
鐵劍從喉嚨里憋出一聲「是」,聲音像貓嗓里發出的。他輕輕解開周世恆身上穿的那套橄欖色的黃警服紐扣,脫下衣褲,葉落花用淡水和浴液給周世恆洗身子,室內發出淡淡的香味。鐵劍忙問葉落花:「是什麼,這樣香?」葉落花回道:「你父親一輩子講衛生,離開人間了,也要他香著去火葬場,讓他生活在芳菲的陰間。」
鐵劍舉杯站起來先一倒入口,杯底朝天。又倒上第二杯,雙手舉杯說:「我敬各位兄弟,干!」說完他懸空倒入嘴,其他幾個你看我,我看你,擠一下眼,也「咕咕」喝了。趁那幾個吃菜的工夫,他倒滿第三杯,這次也不站起來了,說道:「各位兄弟慢慢吃,鐵劍我喝第三杯。」仍然杯子懸空,酒像流水一般倒入嘴中,他「咕嚕」一下吞進去。他又倒上第四杯,舉起杯,那幾個沒有喝過這樣急的酒,臉微微紅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能又舉杯苦澀地喝第二杯。
鐵劍知道,吳應泉在採煤監區時和嘎魯關係最鐵,鐵劍琢磨嘎魯可能會提供一些信息,就向嘎魯上班的鑄造監區走去。
那幾個聽說鐵劍喝兩杯他們只干一杯,忙說:「鐵兄請客,酒好酒壞都是情,這樣豪氣咱們捨命陪君子了。」
那幾個民警驚訝了,張著嘴,舌頭伸出嘴外,目瞪口呆。
梁翼沉默一會兒,望著雷湘全和楊靈說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自殺既成事實,只能先請駐監檢察室勘驗,通知家屬做好善後工作。」
梁翼沒等雷湘全說完,提起內線電話給政委李傑撥通后說道:「政委,今天凌晨犯人又自殺了,女警教務中心的班子搭建,進展如何https://read.99csw.com?我急得很嘞,老夥計!」
鑄造監區高高的煙囪冒著青煙,鐵劍沒有去監區,直接來到嘎魯勞動的車間。剛到車間大門,就聽到車間內激烈的吵鬧聲。原來嘎魯正和一名犯人吵架,先是對罵,後來就扭打在一起,現場民警制止都無濟於事。嘎魯掙脫那個犯人,氣呼呼尋找工具,那名犯人知道嘎魯要幹什麼,也找到一把鐵杴,嘴中嘟囔著:「你廝兒敢拚命,老子和你拼了。」現場民警正想叫人時,一扭眼見鐵劍到來,忙向鐵劍求援。鐵劍見兩個犯人都握有工具,走到他倆中間,大聲吼道:「還不住手,再打,關你們禁閉!」
他一聽有吳應泉的線索,身子抖一下,像打了針興奮劑,那瞌睡被電話趕到爪哇國了,忙對周瑾說道:「來電話了,發現了吳應泉的線索,必須回監獄去。」
楊靈雖說當了科長,但是沙拉分監來的,對鐵劍說話比較直,從不打哈哈,直白中透出淡淡的親昵,鐵劍能感覺到。鐵劍不論在沙拉分監還是在省一監,都很尊重梁翼和楊靈。背地裡也有人議論說道:「省一監這樣大的監獄,又在省城,監獄長和獄政科科長還從縣上來,彷彿省城沒人似的。」聽了讓他心裏憤憤不平。一天他邀科里愛嚼舌的幾個民警喝酒,城裡的人嘴饞,只要有人請,有請必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那幾個人喝酒怎是鐵劍的對手,他喝一兩斤不醉,一是得益於他的蒙古血統,二是礦山練就。先天和後天培養了鐵劍公斤級酒量。到飯店時,老闆上幾個小酒杯,鐵劍叫來老闆娘,罵道:「你真有眼無珠,小看我鐵劍,用這樣小的杯子喝酒小氣,換大杯!」那老闆娘回道:「兄弟,小飯店,除此只有這二兩的茶杯!」說完她叫服務員換來。
葉落花嘴中念著,淚從眼中流出來,惹得鐵劍忍不住也流下淚來。洗完,葉落花讓鐵劍把給周世恆準備的老衣拿來。鐵劍一看,從襯衣到外衣褲都是橄欖綠色的警服,問道:「就穿警服走嗎?」葉落花看都沒看鐵劍一眼,嘴中答道:「生前就給他準備絲綢老衣的,但說啥他也不準,他說當了一輩子監獄警察,穿了一輩子國家的警服,有感情了,就穿警服走吧!下輩子還當警察。」鐵劍心裏一陣酸楚,忙幫襯著葉落花把那套嶄新的警服穿在周世恆身上。
「你把情況向局彙報,我從監獄趕去法院,並通知鐵廠商談還款的事!」梁監對徐科長說道。
「我是鐵劍,我在鑄造車間找嘎魯了解情況。」鐵劍回答道。「快回家,你岳父仙逝了!」楊靈說道。「你說什麼,請再說一遍。」因信號不太好,鐵劍沒聽清。不允許民警帶手機入監房,是因為全國發生幾起犯人用民警手機指揮監外綁架事件,部里嚴厲規定:民警私自拿手機給犯人打電話要受到脫警服的嚴懲。誰都怕脫警服,不願為打一次手機端掉飯碗。但手機不僅能用來打電話,還有玩的功能,打遊戲、發信息。手機就像小兒子,愛不釋手,離開手機民警都不習慣,光用辦公室電話也不行。禁令沒下時,大家都帶入監。後來一說下崗脫警服,加上省廳、局、監獄三級突查不斷,民警被嚇怕了,都把手機存放在監外的辦公室或門崗處,更有甚者,上班乾脆就不帶手機了。省局一看要完全杜絕手機入監,就和電信公司聯合,開發出僅供獄內專用的手機,但動力小,覆蓋面窄,一些旮旯聽不清楚。
梁翼沒當真,自己在省一監一言九鼎,那女工減少勞動理應高興。不想她像機器貓一樣,只要梁翼上班一開門,她就尾隨而來,弄得有急事找梁翼的人也要等保潔員打掃衛生出門,才開尊口。梁翼不得不給後勤科張科長打電話道:「我事多,上班彙報工作的人都排隊了,每天打掃衛生浪費不少工夫,每周來一次就行了。」
葉落花一算,還有一半的缺口。正在她一籌莫展時,梁翼、李傑等一行監獄領導前來悼念周世恆。他們燒完香,進門看望葉落花。因葉落花和梁翼較熟,見領導進門慰問,免不得又一陣哭泣。梁翼安慰葉落花道:「周監區長為社會平安奉獻一生,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天命難違,他走了,應該把他的事辦得風風光光,有什麼困難就對組織說,能解決的我們儘力。」
姓楊的民警見兩個桀驁不馴的犯人停下來,批評道:「為一句話也要大打出手,不看看你們是什麼身份,在什麼地方勞動改造!回監好好學習行為規範,先寫出檢查再說。」
靈堂布置完,周世恆安詳地躺在松柏掩映的花間。葉落花正忙著,周娟急匆匆把她拉進家門說道:「墓已經落實,要價四萬,找熟人好說孬說,打折優惠不低於三萬。」
梁翼明顯情緒化,臉越說越長,聲音越說越大,看去有點嚇人。副監獄長雷湘全不敢正面看梁翼。梁翼說完,他耷拉著頭低聲說道:「不是不落實你的指示,是沒有電話機,已經派人去電信局了,他們聽說是監獄用來對犯人一對一通話,動力小,從淘汰read.99csw.com的舊交換機中找了一台,能安裝五十枚的電話機,無償送給監獄,並答應提供他們的技術。他們檢查完后,到監獄來安裝。」
楊麗榮見是鐵劍,忙放下手中的活,拿出吳應泉的檔案,起身回道:「都說你是偵察員出身,千里以外都能從老鼠洞中抓出老鼠,你隻身一人就把他抓回來了?他是人,無論天涯海角,上天入地,總得露出蛛絲馬跡,只要認真,沒有抓不回的。」
楊麗榮在獄政科工作了二十年,一直都在內勤的崗位上,對省一監犯人情況很熟。
李傑一講,大家更是無話可說,也就同意了。楊靈到獄政科報告后,知道鐵劍沒有留在獄政科,分到監區了。他找到梁翼說:「吳應泉要追捕歸案,追捕人員非鐵劍莫屬,省一監歷史上雖脫逃過犯人,但都追回來了,賬上沒有一個歷年通緝犯人。沙拉分監合進來就給省一監留下一個『歷年在逃』,沙拉分監民警的臉往哪兒放!」
「你們真是膽大包天,上班時間也敢違反行為規範。」鐵劍見兩個犯人規規矩矩站著,便批評道。
「兄弟我喝第五……五杯了,大……大家睜開……開眼看,不……不要喝了不……不認賬!」那幾個認為鐵劍醉了,說:「鐵……鐵兄,這杯就免了吧!」
「又是自殺,你們就沒一點防自殺的方法嗎?現在犯人都從大牆外轉移到大牆內了,防罪犯脫逃從主要矛盾變為次要矛盾。你們要知道,次要矛盾變成主要矛盾,那比犯人脫逃要嚴重得多。拴著養的狗要瘋狂十倍,關在籠里養的獅子,放出來更要傷人,防暴獄,防劫持人質,防襲擊民警更難。我叫你們成立女警教務中心,咋就不見你們動呢?如果在教育大樓安裝幾十台電話,一個樓層安裝一台電話,電話安在封閉的電話亭,讓每一個犯人都能和我們的女民警通話,不僅能聽到犯人的心聲,又能監督我們民警執法。女民警的教育有母愛的溫暖,勝過男民警百倍,往往一次女民警的教育可能會挽救一個犯人。它能協助我們管理教育犯人的力量是無法估量的,你們知不知道!」
鐵劍來到獄政科小會議室,楊靈說道:「今天沒別的事,讓鐵劍把追捕吳應泉的方案作簡短彙報!」
兢兢業業鞠躬盡瘁為國保平安;年年月月嘔心瀝血為民心昭然。
「鐵干,是他侮辱我,罵我是倮倮。」嘎魯囁嚅著說道。這一帶把彝族說成倮倮,是一種歧視性叫法。「叫倮倮你就受不了,吳應泉在採煤監區時,你不也叫他苗子嘛!」鐵劍說道。「吳應泉叫我倮倮,我叫他苗子,那是開玩笑,但我不許別人叫,特別他們城裡人,明明是欺負人!」嘎魯嘟著嘴說道。「勞改還分城裡人鄉下人,都是一副坐牢的嘴臉,還不快向民警認錯,否則絕不輕饒你們。」鐵劍用強硬的口氣說道。「楊干,我錯了。」嘎魯轉向民警說道。另一個犯人聽嘎魯喊「鐵干」,他也知道鐵劍名字,但沒見過面,剛才一下,那犯人知道鐵劍身手不凡,也學著嘎魯的語氣說道:「楊干,我也錯了。」
鐵劍對那民警說找嘎魯了解些情況。那民警知道鐵劍是獄政科獄偵幹事,點點頭同意了。
正在梁翼沉迷於院落風景時,副監獄長雷湘全和獄政科科長楊靈氣喘吁吁進來,說道:「梁翼,出事了。」
鐵劍來辦公室。獄政科有五六個獄偵民警,片區工作民警平時不來辦公室,所以大多數時間辦公室沒人。鐵劍推開辦公室的門,裏面空無一人,他到檔案室借來吳應泉的檔案,管檔案的是一位女民警,鐵劍知道她叫楊麗榮。因楊麗榮比鐵劍年長,所以鐵劍一見面就甜甜地喊道:「楊姐,借吳應泉的檔案查看一下,科里安排我追捕,如今一點線索都沒有。」
鐵劍重複一問,電話那端楊靈又大聲說一句:「你岳父死了!」鐵劍心裏「咯噔」一下,拔腿就往監外跑去。鐵劍回到家,周世恆已經斷氣了,因是在家中死的,葉落花邊哭邊吩咐周娟找來一張白紙蒙在他臉上,表明周世恆已經離開人間,再也見不到陽光,呼吸不到新鮮空氣。
那個犯人不認識鐵劍,舉起鐵杴就撲過來,鐵劍一抬手奪下鐵杴,那犯人有點踉蹌。嘎魯舉起鐵杴的瞬間見是鐵劍,鐵杴在空中凝滯了,雙目震驚看著鐵劍,呆傻地站著像個木偶。鐵劍奪下那個犯人的鐵杴,對著嘎魯吼道:「還不放下鐵杴!」吼聲讓嘎魯醒過來,鐵杴「噹啷」落地。
梁翼來到辦公室,剛一開門,保潔員就來打掃衛生。梁翼的辦公室,後勤要求保潔員每天打掃保潔,但梁翼覺得麻煩,就對保潔員說:「一周保潔一次就夠了,搞多了也是無效勞動。」
梁翼吩咐那女工道:「我們有事,你先出去吧!」那女工活兒基本幹完,知道監獄有事,她在不合適,雖然都是一個單位,但女工知道自己的地位,忙拾掇毛巾匆匆出門。梁翼回到辦公桌前,副監獄長雷湘全對楊靈努努嘴,楊靈理解他的意思,點點頭對梁翼彙報道:「是這樣的,鑄造監區罪犯汪義成,現年三十四read•99csw.com歲,因販毒被判處無期徒刑,余刑還有十七年零三個月。汪犯入監后情緒低落,平時不和犯人交往,性格孤僻,入監四年來,家裡無人探監。一個月前,他年邁的父親突然來監探視,告訴他妻子撇下兒女改嫁到安徽了。現在家中父母年老體弱,無力撫養兒女,想徵求汪的意見送人撫養。汪父走後,汪犯每天情緒低落,勞動懈怠,監區、分監區領導都找其談過話,但該犯已經絕望至極,今天凌晨五點四十分左右,趁獄友熟睡時,偷了包裹房鑰匙,上弔自縊死亡。」
「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咋不喝……喝。」他說完又懸杯倒下去。等他喝第六杯時,已經有人打呼嚕了,有的說「喝不下了」,想賴這杯酒,鐵劍「嘩」一下站起來,很麻利把第六杯酒懸空倒入口中,那酒像流入他嘴中的一股子甘泉。喝完他一運氣,手一捏,那個茶杯就碎了,他往地下一砸,指著那幾個民警說道:「以後你們還在背後說沙拉分監,說梁翼監獄長的不是,甭說兄弟我不認人,腦袋都給你們捏扁了。」說完結賬而去。
梁翼說完安慰幾句葉落花的話,帶上鐵劍就回省一監了。周娟還沒找對象。朋友倒談了不少,但她奉行只談戀愛不結婚的理論,都沒敢帶進家門,沒進家自然談多少朋友都不是家裡的成員,所以周世恆的喪事,有一件事只有鐵劍和小鐵鎚做,那就是來人敬香磕頭下跪。來了燒紙叩頭的,在周世恆靈堂前必須有人還禮,而且必須是男人,女人不允許,來人叩頭下脆,還禮理所當然。女人不能下跪還禮不知是哪代的規矩,雖說社會發展到今天,許多陳規陋習都破了,但這一規矩沒破。葉落花堅持要請先生做道場,縱然喪葬條例禁止,但中國的法律是有彈性的,你真正做了,出於憐憫之心,也沒人干涉,所以葉落花不聽周瑾姐妹倆的勸阻,還是請了幾個先生敲著木魚、鑼鼓,嘴中念著佛經,給周世恆超度。鐵劍不便說話,他雖是國家公職人員,又是人民警察,但他生在農村,從小耳濡目染,也不太支持周瑾姐妹倆,沒有加入勸阻葉落花,而且言談舉止還有默認的感覺。葉落花沒有聽姐妹倆的勸阻,所以一到晚上,「噹噹」聲在靈堂中迴響。這就苦了鐵劍、鐵鎚,來人燒香,他倆輪換著給人下跪還禮,一到晚上佛家許多規矩只能由男人來完成,念經要男人下跪,成佛繞棺要男人舉幡,先生穿著紅色的袈裟,嘴中念念有詞,那經一誦就是一個半小時,跪得小鐵鎚膝蓋骨都紅腫了,周瑾心痛得滴血。但他不跪就得鐵劍跪,鐵劍跪得腰都直不起來。到晚上還要舉靈牌陪先生繞棺,加之睡不了覺,眼睛都起了血絲。好不容易熬過三天,火葬場的靈車把周世恆拉去火化,上山安葬,強壯如牛的鐵劍也累垮了。
「夫人,不行,線索稍縱即逝,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警察行動就是命令,讓吳應泉溜了會對社會造成難以彌補的損失。放心吧,我能行。」鐵劍說完,看一眼呼呼大睡的小鐵鎚,旋風一般溜走了。
葉落花聽梁翼說完,忙抹乾眼淚回道:「你們不來,我都想去找你們了,如今老周躺在這裏,但買墓地的錢都沒湊夠,我想請領導幫助,預支周世恆的喪葬費和十二個月的撫恤金,先把他安葬了。」說完,葉落花凄凄楚楚地哭起來。
鐵劍吃幾口菜,看那幾個人臉紅得像關公。他舉起第五杯酒,晃幾下都沒站起來,他又斜那幾個一眼,有人醉了。他又晃悠一下身子,站起來結結巴巴說道:
松柏兩邊一副輓聯格外醒目。
鐵劍從嘎魯嘴中撬不出有用的東西,說幾句鼓勵嘎魯安心改造、棄舊圖新、早日和家人團聚之類的話。回到科辦公室,獄內的小手機響了,他一看熒屏上顯示的號碼,是科長楊靈打來的。他撳鍵一接,電話那端傳來楊靈急促的聲音:「鐵劍嗎?」
「原因是這樣的,鑄造分廠原來用了振華鐵廠六百噸鐵,這些鐵都是用監獄的信譽擔保的,監獄出了擔保書,黑字白紙,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鐵廠認為有監獄擔保很保險,就敞開廠門任鑄造分廠拉。鑄造分廠有錢就給,沒錢照樣拉鐵,企業原法人代表也不催問。哪知國家立法不準政府機關為企業提供擔保后,鐵廠的法人代表也更換了,新的法人代表到鑄造分廠催款。鑄造分廠說:『我們是監獄。』不允許新廠長進入監區,面都不和新廠長見。氣得新廠長一紙訴訟告到法院。法院判鑄造分廠敗訴,連本帶利應支付肆佰零捌萬,但鑄造分廠沒錢支付。振華鐵廠拿著法院判決來鑄造催債,鑄造分廠不理不睬,最後,鐵廠請求法院執行。鑄造分廠賬上飄紅,法院只好執行監獄總賬,整個監獄賬戶都被查封了。」徐科長平靜下來,把整個來龍去脈給梁翼說得一清二楚。
鐵劍分析得入情入理,獄偵民警也是追捕高手,不是門外漢,自然沒有說什麼。楊靈要求鐵劍儘快實施,將吳應泉抓捕歸案,消除省一監月報上的污點。
就這樣,鐵劍到了獄政科。read.99csw.com楊靈知道,平時鐵劍沒事,獄政科十多個民警,內勤女民警就有四個,鐵劍分到獄偵組,負責鑄造、機械監區的獄偵工作。
鐵劍看一眼杯子,再看幾個民警說道:「這就好嘛,乾杯爽。」那幾個人早就目瞪口呆,酒一上鐵劍就道:「各位兄弟,大家都在獄政科混飯吃,你們是本地人,我是外來戶,兄弟我難得請幾位喝酒,我今天定一個規章,兄弟我請不起茅台,只能請苞谷沙,但這苞谷沙度數低,爽口,我喝兩杯兄弟們喝一杯,如何!」
鐵劍把嘎魯帶到生產區辦公室,鐵劍先問一些嘎魯生活和改造上的問題。鐵劍在沙拉分監管過嘎魯,彼此較熟,換一個陌生的地方,犯人需要有民警照應,嘎魯對鐵劍隨和許多,鐵劍有問,嘎魯就答,但當鐵劍問起吳應泉,嘎魯說他出去就音信全無,自己一無所知。
葉落花用香液混合水給周世恆從頭到腳洗一遍,又用溫清水清洗兩遍,嘴中嗚咽道:「老周,你安心去吧,現在女兒周瑾、周娟都很孝順,活著時你擔心我的生活,放心吧!不要說政府有撫恤,就是沒有撫恤,兩個女兒也不會虧待我。你赤條條來到人間,在世上六十五年,夠了,現在不僅女兒孝順,我們的小外孫鐵鎚也懂事了,你官雖沒當大,但一輩子都是國家的人,為國家效了一輩子的力,值了!」
她要給周世恆洗完身再穿上新衣。葉落花和周世恆生活了一輩子,自己又沒工作,都是靠周世恆的工資養活一家人。家裡沒有積蓄,一般死人都應去殯儀館,但收費太貴,葉落花交不起這些錢,只能在院子中自搭靈堂。因此,化裝入殮就得自己動手,錢省了,亦表了夫妻相濡以沫幾十年的恩情。
鐵劍其實沒寫方案,但整個方案都儲藏在他腦海之中。他說道:「吳應泉性格狡詐,是社會油雞,多疑,而且又是第二次脫逃,反追捕能力極強,所以,不可能再回他家鄉嘎木、箐上這些地方重操舊業。雖說他有彈棉花的手藝,但彈棉花要發出『梆梆』的響聲,易被察覺,因此,這次脫逃不可能再回去,但我和羅耘還是要在嘎木、箐上拉網式搜索一天。第一是看他回去沒,只要回去,就落下痕迹。第二是廣泛收集那一帶青年人省內外打工的信息。吳應泉脫逃后,他必鬚生存,有可能放棄手藝,而轉向省內外打工,要打工就必須依託他家鄉那些出去打工的青年。在他家鄉拉網式搜查后,再由省內到省外追捕。在追捕中情況難料,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天網恢恢,容不得壞人躲藏,總能緝拿歸案。」
但葉落花不同意,她對周娟說:「到殯儀館是省事,但那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還要給周世恆選墓地,數萬元就不在了,誰家沒有事,吵兩天人家不會說三道四。」此刻周瑾正和原單位的朋友搭靈堂,沒時間管周世恆洗澡穿衣服的事。周世恆躺在床上,生前早被肺心病折磨得骨瘦如柴,臉很黑,此刻顯得平靜安詳。鐵劍火急火燎回到家。葉落花已經燒好溫水,她吩咐鐵劍幫忙,給周世恆洗澡。鐵劍走到床前,深深看周世恆一眼,這個安詳地躺著的老人既是他的老領導,又是他岳父。當年因吳應泉的脫逃,還沒等責任追究下來,他就主動辭去監區長職務。一是他應負領導責任;二是為保護鐵劍:他主動承擔責任,鐵劍的責任就小了。這事鐵劍當時懵懂,後來才明白。鐵劍想到這些,不由得一陣心酸,淚花在眼眶內轉動。
保潔員是下崗后又上崗的女工,重新上崗不易,就對梁翼說:「要改變後勤科的安排,請梁監給後勤科長打電話。」
周世恆是肺心病死的,近一年來周世恆都是掛氧生活,雖說掛氧不是住院,花不了太多錢,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這讓本就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周娟在周世恆病危時就對葉落花說:「父親仙逝停在院子中不好,還是到殯儀館方便。」
鐵劍查閱吳應泉的檔案,不斷記錄著檔案中有關材料。他抄完,正要裝檔案,科長楊靈進門,說道:「鐵劍,科里搞獄偵的同志都在小會議室,你把追捕吳應泉的方案彙報彙報。」
沙拉分監分流時,嘎魯的余刑還有十年,不能去其他監獄。沙拉分監的犯人多數是挖煤挖礦的,吃苦沒得話說,所以到省一監后,多數都分到鑄造、基建這些干粗活的監區,只有初中以上文化的才有資格到機械製造、被服加工這些監區。
「梁監,銀行賬戶被查封了,監獄整個開支都凍結了!」徐科長是個女同志,遇事膽小,所以話也說得急促。
梁翼聽說犯人又自殺了,心中火就起來了,繼續說道:「省一監十多年沒跑犯人了,從多年前的『八·二六』縱火案,到次年殺害民警和暴力越獄沖監案后,省一監沒出大要案件。但從目前的狀況看,不出大要案是偶然的,出是必然的,無非是時間問題。如果我們不保持清醒的頭腦,不斷更新預防和教育手段,大要案遲早會來,汪義成自殺就是案例。他選擇自殺是客氣的,如果他轉向襲警,拴起養的狗狠,比籠子里養的獅子還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