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六 藍色的練習曲
實行
在昏暗的房間里,慶一郎四周環顧,發現壁櫥裏面有一台電熱器。
精神恍惚的和子一心想死,連車票都拿成了塑料的廣告火柴盒。站務員的話讓人不勝唏噓。也不啻為她的自殺行為背書,似乎沒有其他疑點。不久警方將事情通知和子唯一的親人弟弟,及社長東山慶一郎。
「沒有,沒什麼。哈,什麼事也沒有……」這麼說著,慶一郎又翻了個身。不能讓朱實看輕自己。
樂樂庄在代代木和千馱谷之間。儼如一座公園,佔地非常廣。蜿蜒曲折的車道,兩側全種上樹木。車子開到地下停車場,慶一郎瞥了一眼後車廂就走出車子,堂堂皇皇的走到櫃檯,詢問朱實在不在。「哈啊,在一〇六號室等您哪!歡迎光臨……」
「怎麼樣?」
從父親時代傳下來的別墅,就在小和田的海邊。戰後曾經稍作整理,改成自己喜歡的西洋風格。慶一郎停車走到車后,打開行李箱的蓋子。只聞得淡淡的茉莉香,熏染似的,充滿整個行李箱。這是和子喜愛的香水,今夜從家裡出來時,作夢也想不到會穿著這身衣裳死亡,大概連內衣都噴上了香水吧?
「誰?」
其次從皮包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信紙放在桌上,抽屜也放進三本相同的信箋。和子就是從裏面拿出其中一份來寫遺書。
準備好就抱起和子的屍體,只要把頸子往圈圈裡套,這樣就可以讓她成功的像具上弔的屍體。演練好多次的藍色練習曲,就是懸挂屍體這部份不能預演。百葉窗已經拉上,但,還是不能明目張胆的打開電燈,只能用手電筒照明,所以意料之外的麻煩,周折也多,花了不少時間。慶一郎渾身是汗,看看手錶剛好四點半。
「作戰十分成功!茅之崎的站務員都看呆了呢,隔了三十秒才喂、喂的大叫。」
事情完成以後,慶一郎再一次靜下心來,思前想後的檢討。鑰匙和火柴已經放進和子的口袋,鞋底也沾上沙子,桌上有和子的親筆信與寫信的帕克鋼筆,應該沒有任何疏忽。信的內容是相當悲觀的文句,除了寫著昨天的日期,其他收件人的姓名地址或署名都沒有。但是,即使沒有署名,然而一旦放在桌子上,很容易可以讓人以一般常理來推斷,和子最終因為感情的失寵,留下遺書給慶一郎,然後自殺身亡。朱實認為,社會上的人對於警方依照常理的判斷,應該會給予相當的尊重,慶一郎聽了也深信如此。事實上,他們二人所想的也沒錯。
「沒被看到吧?」
「一切順利,」慶一郎低聲回答,「你呢?」
到達牡丹餅這個奇怪的地名,轉人read.99csw.com左邊的小路,慶一郎直往海岸而去。越過鐵道,附近全無住家,左右都是稻田。
不,連男性或女性都很難分辨。這件事先前已經作過實驗,所以可以放心抱著屍體大步前進。
慶一郎穿上另外準備好的衣服和大衣,廣告火柴放進口袋,戴上鴨舌帽。如果被誰看見了,絕對不相信那麼時髦瀟洒的人哪裡會這種打扮。
終於完成所有事情。他軟趴趴的跌坐在沙發上。實在是想象不到的辛苦工作。無論是肉體上或精神上都令人筋疲力盡。呆坐了一會兒,寒意悄悄的逼近讓人忍不住顫抖,慶一郎這才回過神來。壓抑不住的緊張心情,很想吸一口煙。當然香煙的煙灰掉落的話會帶來危險,但是,一旦有了抽煙的念頭,再也難以忍受。這是嗜煙者的通病。他打開香煙匣,準備拿出一根,這會兒卻發現沒有打火機。
靠著手電筒照明,可以看到別墅里近乎一塵不染。幾天前帶和子來玩,曾經仔細打掃過。帶著感情變淡的女人來,為的也是今天的計劃。現在到處乾乾淨淨,慶一郎再怎麼走、怎麼繞,也不會留下足跡。
彎進大街道,他把車燈打開,加速器一吼,車頭往西,到達品川轉入京濱國道后更是全速前進,平穩的在柏油路上毫無顧忌的賓士,兩側的路燈像射過來的火箭似的往後飛去。經過絞殺和子的大森海岸,慶一郎心中怦然一動,然而紅色的郵筒、料理店「吾妻」,都在一瞬間被拋向腦後。
「那我走啦!」他小聲的說。
慶一郎用輕輕的、蘆葉擺動般細微的聲音回答,手撐著窗框輕身躍進屋內。朱實馬上關窗,回過頭緊緊抓住男人的手臂。
(哼!別說笑啦!與其說什麼背叛不背叛,你是個可怕的殺人魔才是真的!)
朱實盡量壓低聲音鼓勵他。兩個人重又抱在一起,唇與唇貪得無厭的相互吸吮。
慶一郎先從和子的外衣口袋拿出的帕克鋼筆,整齊的和信紙並排。接著從自己口袋拿出別墅的鑰匙和廣告火柴,放進和子的大衣里。大衣下襬無力垂掛的兩隻腳,微微在眼前晃動。慶一郎看到腳,才又想起什麼,連忙脫下她可愛的薄底鞋拿到庭院,用力的在砂地上蹭磨。她是步行走進別墅的,鞋底當然非沾上沙子不可。原本就把這件事估算在內,這一時倒差點忘了。
敲敲一〇六室的門,朱實立刻打開。不同於往常年輕的裝扮,無領黑色的洋裝,凸顯出乳|房的高腰剪裁,讓人的目光完全無法移開。
她的工作就是留在房間放錄音帶,讓預先錄好的聲音給別https://read.99csw.com人聽見。內容當然是閨房中的枕邊細語,整整繼續了將近一個鐘頭。這是讓人想聽又不忍卒聽的甜蜜對話。
他也喜歡用帕克筆,所以社長室里習慣性的擺著帕克筆專用的補充墨水。由於送給和子的也是帕克鋼筆,她也常常使用社長室的墨水。因此信紙的文字就是專用墨水寫的。在這之前,他一直認為和子使用的都是帕克專用墨水。今天倒是有預感似的,忽然想比較一下,結果真的有問題。他慌張起來;恐怕是和子出門時發現鋼筆沒水,就隨手裝了日制的墨水。若非慶一郎起了念頭,否則他的完全犯罪可能功虧一簣。一旦被發現墨水的種類不同,一目了然的,遺書立刻成了假貨。
02
「不要嘛!我要睡覺。」朱實討厭的說。女人在這方面,似乎遠遠來得強勢。
「忘了東西嗎?」
朱實從掛在牆上的大衣口袋取出廣告火柴,在手上擺弄著。空空的殼,一根火柴也沒有。不,說殼,還不如說是套子。火柴棒則有十五、六根另外放在扁平的塑料袋。
(這麼膽小算什麼!你還是殺人兇手哪!)
(哎呀!對了!我怎麼沒想到,真是呆呀!)
不快點不行,但是絕不可驚慌。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把櫈子滾向地板一端。一看就要讓人相信,和子是踏在上面上吊自殺,所以櫈子的位置,滾落的角度非得動腦筋不可。
粗著氣把它取出來插上插座。黑暗中,渦卷型的鎳絡線,嗡的一聲呻|吟熾熱起來。慶一郎興奮起香煙的一頭,卻很諷剌的發出了噗滋的異樣聲音。老舊的電熱器不堪使用,電線大概短錄了。他沒有辦法,只好試著把香煙湊上鎳鉻線,只見紛紛掉下一些粉塵,火還是點不燃。慶一郎腦得直咋舌,恨不得把香煙一口吞進肚子。
此時慶一郎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拔開鋼筆的蓋子在筆記上寫幾個字。瞬間慶一郎少了條魂似的一臉蒼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墨水的顏色竟然和信紙上的文字顏色完全不同!
「一切順利!」
「我啊!」
過了橫濱進入東海道,計程車的影子越來越少,擦身而過的大都是跑長程的貨運車。慶一郎躲著對向車燈,小心的開車。這些長程開車的卡車司機有的睡眠不足,有的過勞,很容易因為打瞌睡發生事故。就算撞上了,保住了小命,非得引來警方的一番盤查不可。一查到車子,和子的屍體必定定被發現,所以慶一郎開起車來可是如履薄冰。
「事情怎麼樣?」
「哇,好冷!
read.99csw•com」慶一郎小聲的喊著,脫下長袍。朱實也在一旁躺下。
將屍體橫放沙發,解下圍巾掛上門框,兩端打結做成一個大圈,打結的方式也模仿和子的習慣。慶一郎的這些小聰明幾乎全是朱實傳授。
朱實翹起修長的腿,點燃契斯特福牌香煙,吸一口再塞給慶一郎叼著,然後一副很滿足的樣子,笑意盈盈。戀愛的死敵已經消失,讓她覺得心情好得不得了吧?
「沒問題!圍巾遮掉半個臉,認不出來的。而且我還化妝成她的樣子。一定會讓人產生錯覺。女子大學的時候我參加過戲劇社,想不到派得上用場……」
隔壁房間似乎有客人住進。說話聲音可以透過隔間的牆壁,猜想應該是夜女郎和上班族。可以聽到隔壁房的對話,也是慶一郎和朱實計劃中絕對必要的條件。
只能自己給自己打氣。為了掩飾,伸手去抱朱實的身體。
和子的失蹤,隔天下午以後才開始成為大家的話題。又隔了一天才發現屍體。慶一郎說她很喜歡茅之崎海岸,也許到那附近去了。也拜託茅之崎警局協尋,結果在別墅發現。
慶一郎把香煙丟在煙灰缸,脫下衣服換上長袍。已經接迎夜半一點三十分,這是旅社最忙的時刻,走廊上匆忙的來往。他直接穿著長袍上洗手間,朱實裝得一副準備睡覺的樣子,在床上叫服務生送飲料來,讓營業人員的心中留下印象:這兩個人大概就這樣住上了一宿。
慶一郎翻身側躺,稍稍睜開眼,牆上掛著朱實的大衣和藍色圍巾,讓他又愣了一下,不覺聯想起垂掛在門框下,和子的身影。
趁著十二點一到,慶一郎宣布麻將會結束。官員們計較的說再繼續一、二圈,慶一郎只是應和著聽聽——還有更重要的工作等著他。於是他提議乾脆每月定期聚聚,大家紛紛贊同。官員們這才站起身來。
熄掉電燈,慶一郎悄悄的打開窗戶查看庭院的情況,嗖的跳到地上。選在一樓的房間就是為了方便搬運工作。朱實迅速的關上窗子,拉上窗帘。
嚓嚓的踏在沙地。沙上的足跡很快的潰不成形。光看腳印絕對不可能知道穿了什麼鞋子。
「不到三十分鐘,隔壁房客就到櫃檯抗議啰。說是吵得他們不能睡。櫃檯的人還告誡我們要注意。呵呵。」
自已不是也帶著鋼筆,那裡面不就裝有帕克專用墨水?終於想到啦!立刻拿起和子的鋼筆到廚房,拚命用水沖洗。濾干水份后,將自己的墨水移過去。麻煩的是,帕克筆上和子的指紋已經完全被破壞,必須再一次從屍體的指頭上轉印過來。令人毛骨悚然,又不得不做。
趕快回read.99csw.com到東京就可以好好吸上一口煙。這是他現在唯一最想做的事。很快的準備回家,決不能遺忘東西,十二萬分小心的一一檢查。電熱器也放到皮包內。接下來用另一把鑰匙鎖上門,然後離開這死亡之家。以自殺者的心理來說,上鎖是理所當然。如果不預先上鎖,地上的泥沙等等侵入,好不容易事先準備好的一切變的亂七八糟,才真是不能忍受。
外頭漆黑一片。他邊用腳尖探路,穿越庭園到地下室。停車場有五、六輛客人的車。他找到自己的車,輕輕的啟動,沒有開燈就上路。
朱實縮著脖子笑。慶一郎則像一頭飢餓的狼,點火吸煙,狼吞虎咽的吸煙。閉上眼睛很享受似的抽完一根煙,換上睡衣鑽進床褥。
經理和藹可親的行禮如儀。愛情旅社的主管穿著燕尾服,一副滑稽模樣。樂樂庄就有這些豪華的排場。外國的客人也相當不少,有的還頂著外交官頭銜微服出行。
過保土谷,道路一分為二,其一的單向道是收費道路,另一是和東海道線交叉的舊路。被單向道收費站的值班人員看到臉的話不太恰當。他毫不猶豫選擇舊路而且加快速度。
「我的別墅?上吊自殺?怎麼會這樣……」
慶一郎把門鎖上,她喘息著,攻擊似的飛身抱住他。艷紅的嘴唇強壓著慶一郎,經過一段深長的接吻后才鬆開手,注視著他的臉。
自嘲的冷笑似乎給了他不少力量,叫來女服務生,付完賬,坐上愛快·羅密歐,目的地是代代木的愛情旅社樂樂庄。灼|熱的腦袋吹吹冬天深夜的風,會愉快許多吧?他搖下車窗飛馳而去。
大船、藤澤的休息站,在黃色的路燈下似乎都陷入了沉眠。不久過了辻堂,他的神經開始霹靂靂緊張起來。
04
這次的殺人計劃由朱實一手擬訂。圍著和子一樣的藍色圍巾,騙倒站務員,就是朱實寫的劇本。策劃中的每個環節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心檢討,確任其可行性。她以圍巾的藍色為名,將這些排練稱為「藍色練習曲」。這個名稱讓她非常得意,常常有心無心的在別人面前說「前幾天的藍色練習曲臻完美!」等等話題,客人聽得一頭霧水,慶一郎則提心弔膽。
被委託的醫生趕來驗屍。和子的屍體已經解下來放在地上,像木棒一樣直挺挺硬梆梆。警官拿出自己有點髒的手帕,親自輕輕覆蓋在她臉上。唉!一位不惜捨棄年輕生命的女人。打開百葉窗,陽光柔和的停在屍體的臉部,看起來似乎還掩蓋不住她的痛苦。巡官私下懊悔沒有把手帕洗乾九_九_藏_書淨。
(哎呀!忘在「吾妻」啦!)
(太好了!有了這個東西,還可以當煙灰缸用。回程的時候丟到海里就可以啦!)
他的額頭浮出斗大的汗珠。怎麼辦才好?現在也不可能回東京去換墨水吧!不回東京,直接到橫濱,應該買得到帕克筆專用墨水。可是三更半夜的,不會開門吧?而且也沒有太充裕的時間。苦悶、焦慮幾乎扭曲了慶一郎的臉。
車子進入地下室,再往裡繞。輕輕的敲一〇六號房的窗戶。漆黑的窗悄悄的打開。看到朱實還等著不曾睡著。
「成功啦!」
在通知他的刑警面前,他表現出一副睜眼驚愕的樣子。但是心中免不了有些去不掉的哀傷也是事實。耳根里似乎還殘留著冬季的湘南海岸,灰色波濤拍打沙灘的聲音,連續不斷。
不只醫生對於女子的死因毫不懷疑,警官在死者的口袋發現鑰匙,相信和子為了調適傷心來到懷念的別墅,卻不幸為自己的人生劃下句點。桌上留下的遺書,不必看也知道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覺悟。警方的想法一如慶一郎他們所預測,自始至終都是依常理來判斷。
「沒有!你這邊順利嗎?」
計程車將人一一送走。看看手錶,將近十二點半。慶一郎咚的坐在散亂的座墊中間,打開香煙匣拿出富士牌香煙。剛才的喧嘩彷佛是作夢一般。四周鴉雀無聲,他習慣性的拿起一根煙,在匣上咄咄的敲。他注意到煙還是和子買的。她本人完全不知已經命在旦夕,急急忙忙的買了富士回來。這樣的和子現在已經成了不能抗議的屍體,橫卧車內。身體也該變得冰冷了吧!
慶一郎無由來心中一寒,立刻點燃香煙。感覺上有點內疚,那是背叛人,蹂躪別人信賴后的那麼一點點心虛。
「嗯,誰也沒有。」
「要做好啊!有自信點……」
但是,慶一郎並無法說睡就睡。彈簧床舒適的感觸,讓他有一種錯覺像是坐在愛快·羅密歐的駕駛座上。毫無道理的,一閉上眼,和子的屍體就隱隱約約浮現在眼前。和子並沒有展露猙獰面孔注視著他。相反的,是像菩薩般安詳的表情,靜靜的閉著眼。
01
「你的臉沒有被看到吧?」
氣得喃喃自語,偏偏廚房連根火柴也沒有。為了怕引發火災,這些東西都帶回去了。
03
慶一郎毫不在意,粗魯的抱起屍體從大門走進庭院。
「怎麼啦?」
「朱實!朱實……」
「昨天半夜自殺,應該是十一點左右。」醫生很有自信似的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