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六 藍色的練習曲
破綻
「呵呵,怎麼現在才敏感起來,神經太衰弱了吧?一個笨警部能……」
說著,他大嘆一口氣,泄氣似的松下肩膀。
「還、還真的很奇怪。」
「是的,前天午後,搜查一課的警部來拜訪,好像對和子的自殺起了疑心。」
「呀!這麼晚來打擾,真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鬼貫警部簡單的了解后,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了兩、三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后就站起身來。慶一郎送到門口,若無其事的問起讓自己耿耿於懷的疑慮:「竹內的自殺有什麼問題嗎?」
「奇怪的傢伙……?」
(沒有疏忽什麼吧?沒有什麼敗筆吧?) 慶一郎整個人像發狂似的,二十四小時自問自答。
鬼貫警部顯得非常平靜,和善的笑著說話。但是對於慶一郎,這微笑卻讓他無來由的一陣毛骨悚然。
搜查一課名叫鬼貫警部的警部來訪時,慶一郎正眺望著鐵橋沉溺在思潮中。算起來這是事件發生后第十天。警部長的寬額大口,不胖不瘦,是個穩重型的男人。淺褐色的西裝、素雅的灰色領帶,和警官該有的威嚴形象似乎有點差距。
「假設,竹內小姐到此自殺,這樣寒冷的夜晚手指一定都凍僵啦!那就開個電暖爐或其他甚麼來暖暖指尖,於是按下開關。就因為這樣,電線短路。但是對竹內小姐來說,沒有必要再把電暖爐拿到外頭去扔掉吧?短路就短路吧!暖暖指頭的事大可放棄,電暖爐地上隨處一丟就好。可是我找不到,現場完全沒有電爐這類的東西。」
「怎麼啦?振作點好不好!」朱實說著,用手搖著慶一郎的身體。
朱實不發一語,恍恍惚惚直盯著瓦斯暖爐里閃動搖曳的火焰。
「但、但是,我有不在場證明。說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和她在代代木的樂樂庄住了一晚。家裡有女傭做什麼都不方便……」
鬼貫警部溫和的反問。聲音聽來,對於自己推理的正確性還是相當自信。只是,竟然被嫌犯指責不對,這是怎麼回事?
鬼貫警部禮貌的婉拒,快速的看了一下香煙上面的文字。
鬼貫警部等女秘書離開后,冷不防問起慶一郎與竹內和子的關係。早就預期終究會有這麼一問,只是突如其來的,還是讓人鎮靜不下。慶一郎意識到自己的狼狽,連忙收斂精神,打開香煙匣。
鬼貫警部平心靜氣的問,然而朱實一時卻答不上來。專心於偽造慶一郎的不在場證明和喬裝和子的事情,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本身的不在場證明。
朱實因應需要,既是娼婦、又是母親。雙唇有時像熟透的朱萸那般甘甜,有時像未熟的梅子那般結實。她青梅般的唇在對方的額頭輕輕的一印。
「哎,為什麼?」朱實反問,一副正面向警官挑戰的樣子。
對方的說法,慶一郎並不以為然,只是鬆了一口氣。緊握的九_九_藏_書手掌滲出汗,變得有點滑溜。
「但是我對於竹內小姐自殺的事,到現在還是不相信。」
「是不是電鈴響了?」
「怎麼樣?有的話,說出來!」
「問題就在不在場證明。」
朱實的心中這麼喊叫著,硬把警部的視線頂回去。
(不!沒關係。鋼筆的墨水已經換過,鞋底也沾了泥沙,一切都很完美。沒啥好擔心!)
「沒錯,是有不在場證明啊!即使警部先生覺得這個人有點可疑,可是當天慶一郎先生一步也沒有離開東京啊!」
這是當然!那個電熱器已經在回家途中被我丟到海里去了。所以電熱器造成電線短路,當然絕不會有人知道。什麼都不了解的警部,唉,真可以想象他在別墅里倉皇摸索的樣子,再怎麼和善還是一副呆相。
慶一郎想起當時為了點燃香煙,電熱器短路,大概那時候保險絲也跟著斷了。
慶一郎想起當時拚命的壓抑自己的情緒,下意識的血都衝到頭上來了。但是,打心底並不覺得自己的努力已經奏效。以後呢?自己真的不會動搖嗎?恐怕還得繼續擔心下去。
將茶杯放回到慶一郎面前,鬼貫警部開口說:「上回真是對不起。有關巧克力等等,其實是我自己胡謅的謊言。請千萬不要介意。」
「這就是問題所在啰!」警部並沒有被嚇倒,反而一副愉快的表情。
朱實輕輕的嘆口氣。
「我不禁好奇,想知道保險絲為什麼會斷。但是再怎麼查,沒有理由,也沒有東西會導致保險絲被燒斷。」
朱實吃驚得身體僵硬起來,慶一郎簡直不敢正面對著鬼貫警部。這個警官到底調查到哪種地步?越不了解越覺得害怕。
剛把疑問一一消去,強烈的恐怖感又接踵而來。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同樣的疑問不聲不響,毫無止境的又在心底湧現。慶一郎變得時常酗酒,並不是沒有道理。
「不對,不是這樣!不對呀……」
「意味著是他殺。殺了以後,再掛上圍巾,吊在門框。讓人以為是自殺。」
新女秘書已經到職上班。所謂「新」這個形容詞,只不過指新上任,而不是指秘書工作。她擔任過兩、三家公司的秘書,是個優秀的人才,只是長得丑,又是個寡婦。僱用美女秘書,朱實不準。她這裏那裡的跑遍熟人,終於挖掘出這麼一位能幹的醜女秘書。年青有為的社長上班時,一見到她,即使不願意,卻神經反射似的立刻想起和子的身影。清秀、美麗的和子……
「沒問題的!我不曉得他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須要跑到公司。但是這是個完全犯罪,絕對站得住腳。你要更有一點信心才行,哪怕警察再怎麼懷疑,沒有證據也拿你沒辦法。」
鬼貫警部停下來,想給他們辯駁的機會,但是無論是朱實或慶一郎都默不作聲,於是鬼貫警部read.99csw.com接著講:「如果她自殺以後,小偷把電暖爐偷走呢?不不,不會這樣。再怎麼說,門都已經上鎖了。歸根究底,把保險絲燒斷的人不是竹內小姐。我們甚至可以更清楚的說,她到達別墅以前保險絲就斷了。理論上來說,除此以外絕對沒有其他可能。」
但是,換個場景,慶一郎這方面可是一點精神都沒有。幹部會議的發言不再像以前那麼明快,重要問題上也提不出什麼建議,常常心不在焉的發獃。的確,腦海里翻來覆去的,總是與和子的偽裝自殺事件有關。
但是,客人只是對她溫和的笑笑,並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被抹煞,朱實的火爆脾氣開始騷動,眼角都痙攣起來。
「嗯。」他也靜下來注意聽。過不久,這回很明顯的,從女傭房間那頭傳來鈴聲。慶一郎或朱實都有不好的預感,表情僵硬的面面相覷。女傭放假去看電影,只好親自開門。
終於,慶一郎意識到自己已經失敗得束手無策,抱著頭趴在桌上。
(這傢伙怎麼凈說些對我不利的話?)
「朱實!」馨忽然尖銳起來。
「是的,這件事我明白。半夜倆個人親蜜的枕邊細語妨害了隔壁客人的睡眠,到櫃檯去抗議,對吧?不過,現在錄音機流行得很。而且我調查到,最近你買了一台。事件發生的十天前,在銀座的一家樂器行。」
「嗄?怎麼啦?」
「不對?說來聽聽。哪裡不對?」
最近慶一郎常俯視著已經變成廢橋的鎧橋。這座橋的命運好像反映著自己的情況。一種令人膽顫心寒,奇怪的預感,彷佛不久的將來自己也會被支解成一堆廢鐵。裝作沒事,卻又不安的鑽牛角尖。在完全犯罪的計劃下殺了和子,可是,一定遺漏了什麼吧?隨時會牽扯出什麼似的,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感。
「是呀!沒有證據!沒有證明和子是他殺的證據!」
朱實拉著慶一郎的手坐在沙發,修染過的手指插入慶一郎的頭髮,愛憐的撫摸著。
「謊話?」
「還在想那件事嗎?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我們的計劃絕對超越『死亡十字路』主角的那種胡塗。你大可放心!」
01
朱實皺著眉,責難似的說。慶一郎勉勉強強放下玻璃杯,又想起和子。如果是和子,絕對不會用這種口氣講話。同樣是勸阻喝酒,她一定更溫柔,像安慰人似的,也一定經過一番思考才會出言相勸。不滿溫馴的和子,迷戀于朱實的盛氣凌人,也許是一種錯誤吧?這麼一想,後悔的念頭像滿潮的海水般,嘩啦啦把自己給淹沒了。
毫無惡意的臉,帶著微笑。但是,慶一郎的心臟急遽的跳動。他不抽富士,改成幸運球,是在事件發生以後。對於大難臨頭毫不知情的和子,買
https://read•99csw•com回來的就是富士。於心有愧讓他對這一牌的香煙完全提不起勁,最後只好改抽美國制的香煙。鬼貫警部問起這個問題,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慶一郎拿出羅森牌打火機點火,顫抖的手一時竟點不燃香煙。
「所以我認為竹內小姐可能在這六、七分鐘之間被殺了。然後必須將屍體運往茅之崎。剛好可以利用那輛豪華的愛快·羅密歐。假如你是犯人的話,搬運屍體等等應該都非常簡單。」
像被用力敲了一下,兩人都緊閉著嘴。房間里令人恐怖的沉默悄悄的擴散。
笨警部!根本不知道電熱器被丟掉的事,光在那裡說得口沫橫飛,真是煩人!想到這裏,慶一郎覺得喉頭附近有什奇怪的東西湧上來,不得不儘力壓制。聽得作嘔吧!明明牛頭不對馬嘴,還說得洋洋得意。對方一直說個不停,有什麼目的已經非常明顯,讓他相當不安。
慶一郎壓抑臉色的變化,平靜的顧左右而言他。鬼貫警部似乎沒有注意,只是一副和善的笑容。
「你以『假定』竹內是他殺來推演整個案情,用薄弱的證據和虛構的事實來迷惑我們。到底你有什麼理由斷定和子是他殺?如果有,說來聽聽!」
「喂,你就不能停一停嗎?明知道對身體不好。」
02
然後,他看看慶一郎又看看朱實,繼續說:「竹內小姐在茅之崎下車時,被站務員看見了。不久之後她被謀殺,又被吊起來。據推測,時間約在十一點前後。這個時后,東山先生正在大森的料理店打麻將,並且宴請某些政府官員。因此跑到茅之崎的別墅去殺竹內小姐,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客人忽然停住笑,再次的凝視著慶一郎。
「……」
看到慶一郎他們的表情,鬼貫警部覺得有說明的必要,很快的接著說。
「要來一根嗎?」
「公司來了奇怪的傢伙。」
「來!給你親一個!別擔心,別耍孩子氣,好嗎?」
「一直對這個案件耿耿於懷的人,是她的弟弟,一位明年將讀高中,仰慕姐姐的少年……」鬼貫警部為了挫挫朱實的銳氣,轉到別的話題,慢條斯理的說。
(很痛苦吧?一定很不甘心吧?原諒我,和子……)
「沒聽懂嗎?好,在那樣的黑暗當中,竹內小姐到底怎麼去纏著脖子上弔?又如何能寫遺書呢?」
即使心中大聲吶喊,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和子永遠不會再活著回來,怎麼做都是白費心機。越想,慶一郎不由得詛咒起自己。
「嗄!」朱實臉色微變,張大眼睛瞪著慶一郎,不一會兒又笑起來。然後一字一句用力的說。
兩個人各自忙自己的事業,已經三天沒見面。慶一郎穿著奄美大島的薄和服,朱實也是一身暗紅的薄和服外加黑得發亮的錦紗短外套。這種https://read.99csw.com艷麗的時尚和她很相稱。
「沒什麼……」警部輕輕搖頭,「就是有一件事。當天竹內小姐從朋友那裡拿回一盒巧克力。吃了三、四個,剩下的準備留到明天,接著才出門。如果竹內小姐已經有自殺的覺悟才到茅之崎,為什麼會為了明天留下巧克力?再怎麼說都很難理解。」
「我剛才說編出巧克力等等插曲,其實是測試東山先生的反應。編出來的話自然有編出來的理由。聽到石蕊試紙也試不出紅藍,很明顯的,你整個心和表情都放鬆下來,哈哈哈!話說那位小弟一直不認為姊姊是自殺死亡,要我重新調查,所以我重回茅之崎現場。那時候將近黃昏,室內漸暗,於是想打開電燈,卻怎麼也不亮。很傷腦筋,所以查了一下,發現電路接續不上的原因是保險絲斷了。」
「嗯,為了想測試你的反應,突然想出來的惡作劇。這把年紀真不害臊,很對不起。不過,老實說有點失望。好像石蕊試紙測不出紅藍,簡直什麼反應也沒有。哈哈哈。」
「聽明白嗎?她到別墅之前保險絲已經斷了。奇怪吧?」
鬼貫警部的視線一直注意兩個人的表情,好像徵求同意似的。當然,慶一郎或朱實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可是,也猜不透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鬼貫警部心情很好似的笑笑,但是只有他一個人在笑。慶一郎不安的一直把玩他的香煙匣,朱實則是瞪圓了眼睛,注視著鬼貫警部。
「但是,」鬼貫警部像要把事情顛覆似的說,「你應該知道,他因為不舒服,曾經離席六、七分鐘吧?」
「人類的行為本來就十分矛盾。特別是自殺者的心理更難理解。」
令人意外的,警部似乎知道得相當多。慶一郎覺得全身的毛細孔都冒出冷汗。那天夜裡把都彭忘在料理店「吾妻」,一直沒有拿回來。這是朋友送的紀念品,當然捨不得,不過只要想起與殺害和子有一丁點關連,都會讓他悵然若失,所以也就丟著不理。
鬼貫警部說完,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盯著朱實。她也和警官的大眼睛對視。
「站務員看到的竹內小姐,其實是不是她本人都沒關係吧?任何人變裝一下都有可能。那位站務員所記得的只是戴著藍色圍巾的女人通過了剪票口,於是,聽到別墅里竹內小姐頸部纏著藍色圍巾,雙方一拍即合,也不用多做解釋。但是我考慮再三,那個時刻竹內小姐並沒有在茅之崎下車。脖子圍著藍色圍巾,長得像竹內小姐的女人,怎麼說都應該是你吧?剛才我說問題在於不在場證明,你可能誤解了,所以一個勁的強調東山先生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我想知道的不是東山先生,而是你的不在場證明。你可以告訴我嗎?當天晚上十點三十分,貌似竹內小姐的女子在車站下車,當時你在哪裡?請告訴我你的不在場證明。」
「那是九*九*藏*書前幾天竹內心情很好,兩人一起到別墅去了一趟。回家時,由她鎖玄關的門,結果鑰匙沒有還我。是忘了?還是計劃在別墅自殺,故意沒有還?這就不知道啰……」
朱實挺出下顎,眼睛閃閃發亮,像被追逐的老鼠,猶作困獸之鬥。但是警部非常冷靜。他的大眼睛望著窮途末路的老鼠,帶點憐憫溫暖的眼神。
「是啊!大體上,女性常常受到感情的驅使做出異常的行為。另外,我還想知道一點,這點是茅之崎警察局也想知道的——,竹內小姐為什麼有別墅的鑰匙?」
跋扈的朱實氣勢洶洶,卻是一臉心虛。警部也沒馬上回答。
是單純?還是大胆呢?慶一郎無法輕易的判斷。朱實幾乎不提發生過的事,這傢伙對自己策劃的完全犯罪擺明了百分之百的自信,而且樂在其中。嘴裏吟著香頌,甚至吹起口哨。比起從前慶一郎還在二選一下不了決心時,既不安又觀望的態度,處理掉對手的朱實,心胸開朗,好似變了一個人。
「呀!這個打火機是羅森嘛?以前,聽說是用都彭……」
03
「竹內小姐不是自殺,又意味著什麼?」
(不會是虛張聲勢吧?想看穿完全犯罪哪有那麼容易!)
接連噴出兩三次煙,慶一郎驚愕的情緒才平息下來,變成一肚子怒氣。但是,現在一生氣就輸了,再怎樣也要裝出冷靜的樣子。
「喔,幸運球,這是您常抽的煙嗎?我聽說以前您喜歡富士……」
彷佛稍微一動全身力氣就會潰散似的,朱實顫抖、指責般的盯著對方的臉。
話說到一半,朱實突然停下來,嚇了一跳似的看著慶一郎。
「所以,你半夜溜出樂樂庄,把屍體運往茅之崎。這種假設還是不能免除。」
「說起來我也有責任。的確,我們之間遠遠超越老闆和女秘書的關係。但是我另外有女人,也許您也知道,就是名叫朱實的女性,和我更親密。竹內個性獨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很困擾似的。但是沒想到她會有輕生的念頭。」
客人是前幾天到過公司的鬼貫警部。他被招待到客廳,很和氣的和朱實打招呼,對於時間外的拜訪一再道歉,端起茶很享受似的喝著。
「真的是這樣吧?」
好一陣子,慶一郎斷斷續續大聲抽泣。苦心經營的的完全犯罪變成完全敗北。除了承認還能怎麼辦?
「我知道。」警部的回答乾脆簡短。
從剛才一直等待反擊機會的朱實,喉嚨嘓的一響,吞了什麼似的,反問道:「但是這種假設不是很矛盾嗎?聽說竹內小姐搭二十二點二十八分的列車在茅之崎下車。夜晚十點半從茅之崎下車的人,竟然十一點在東京被殺,聽起來不奇怪嗎?就算和子小姐馬上轉搭汽車返回東京。茅之崎與東京之間,至少將近兩小時車程。」
「謝謝,我不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