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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陌生女子

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陌生女子

照子順口胡謅,洗衣店小弟也聽得心不在焉,打個招呼,做一個手頂帽檐的帥氣動作,吹著口哨,哼著流行歌離開了。
「幫我倒個茶。」
照子走進起居室,整個人垮在炕桌旁。嚴厲的眼光注視著手掌上的照片。胸口再次悶住了氣,幾乎不能呼吸。
將烘焙茶放入茶壺,注人開水,茶香濃烈的氣味立刻飄散出來。遼吉憂鬱深沉的眼睛一直盯著注人茶杯的黃色液體。像專註的聽著飄落到屋頂的枯葉聲,這種神情從前絕對沒有,彷佛墜人陰暗的角落一般。
大概是遼吉盡量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講話,或者照子沒有逐條追問,當他講起新聞報導的A部瀆職案,就像隔岸觀火般,感覺距離好遙遠。直到聽見熟悉的武井自殺身亡,才初次有著火星濺到身上的感覺。
也不知坐了多久,心裏還反覆思考要怎麼質疑遼吉。要她像一般女人抓著先生的領帶不放,叱責詈罵,照子也做不到。有一股衝動想撕裂女孩的照片,個性上的矜持卻讓她毫無理由的忍耐下來。但是,隨便幾個問題就可以叫遼吉張口結舌窮於問答吧!想象遼吉撞尬的臉,心情好過了點,情緒也平復下來。天色已近薄暮,她還是倚在桌邊不想起身。
照子察覺丈夫的煩惱,是因為他不再纏著她尋求慰藉。整整一個星期不理閨房之事,這和平常的遼吉完全不同。這也許是照子的個性太過悠閑活潑,遼吉不忍心讓工作上的問題成為愛妻的負擔。
照子的腦袋轟的一聲響,面無血色。
「有點晚喔!」照子接過皮包,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關心的說著。
現在已經死亡的三位股長級官員,全不是因為和自己有任何切身危機,只是因為如果自己被調查,恐怕會對自己的上司造成困擾,因此替上司斷尾求生的自殺。遼吉的立場也近乎相似。如果丈夫一招供,澤的地位立刻不保。對這樣的遼吉來說,一旦追查起證據,最後一定也無法厚著臉皮裝胡塗。
「喔!」
她從廚房探出頭說。
照子挨近坐下。膝蓋的關節似乎不太聽話,只能像個人偶一樣,生硬的坐著。
是遼吉吧?照子直覺的認為。哼!誰要接電話呀!照子微凸的下唇緊緊抿著,瞪著電話筒。照子睜大眼睛,眼光銳利的表情,十分有精神。
單身的武井所有的家屬就只有老母親一人。照子突然想,葬禮那天不會下冰雨吧?參加葬禮的人,如果只是稀稀疏疏幾個下級長官送行,陰冷下雨的日子應該比較合適。
比較起來,搜查當局伸出的手,節奏似乎相當緩慢。但是只要是瀆職的調查,免不了的,第一個星期內就出現第一個犧牲者。石山毫無隱瞞的招供,專員的調查也隨著更上一個https://read•99csw.com階層。石山的直屬上司,某設備股長在湯河原的旅社割頸動脈自殺。血液四濺,噴染得拉門鮮血淋漓,脖子一歪,氣絕身亡。遼吉送上厚厚的奠儀。
匆忙掛上電話,頹然嘆息。丈夫已經迷戀上這個女孩。但是,迷戀到拋棄地位名譽也無悔這麼深,倒是始料未及。照子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不容分說的,不得不承認自己全盤皆輪。稍回過神,才發覺自己緊緊抱著柱子,好似一鬆手,整個人就要崩潰般。
就這樣過了兩個禮拜。那天一早天氣好得很。送丈夫出門,照子立刻將睡衣、被單、枕頭套等等丟進洗衣機,並且打掃房間。
「喂,武井自殺啰!」

01

招待官員的時候,遼吉多半把地點設在料亭或夜總會。然而,武井七郎總是會直接邀請親密的友人跑到家裡玩。
照子回到飯廳,先生抽著煙似乎在等她。揚起淺黑色的臉,像武士人偶般眼角細長的眼睛,有點混濁不清。
「今天還是沒上班,常務董事也很擔心。」
「河邊在公司里看起來怎麼樣?」
「不是,是表妹。住在札幌,是道產子呀!」
相當意外的話。「今天還是沒上班」表示昨天也缺席啰?昨天一早夾著公文包出門的丈夫,連公司也沒露面直接去找那個女人?
「好吧!馬上來!」
手整一整蓬鬆波浪型的頭髮,照子撒嬌似的對著丈夫微笑。
照子站起身,沒有插嘴。纖瘦的身體披著發白的毛料短掛,色調和現在的氣氛看起來不太諧和。
不行!丈夫怎麼可以這樣死掉!推開陰鬱的預感,綻開笑容,照子把遼吉的茶倒人冷水罐,重新在茶壺中注人熱開水。
肯定的說遼吉生病休息,對方一定也這麼認為。可以隱瞞的話,沒有必要讓女職員知道家裡的醜事。想象口無遮攔的女職員把被丈夫背叛的部長夫人當成笑柄,忍不住臉色一陣青紅,委屈重又湧上心頭。她的這一攪和,非得裝作遼吉生病卧床不可。
要更加照顧丈夫才行!照子拿著雞毛撣子,一邊清潔花瓶一邊想。只聽到後門傳來洗衣店小弟的呼叫聲。遼吉的薄西裝拿去乾洗,送回來了吧?
照子把雞毛撣子放在桌上。心想,一定是先生的私房錢被發現了,照一下鏡子走出書房。
「洗澡水熱著喔!」
電話鈴聲固執的響著。照子還是投降了。
貝沼產業的競爭對手將近四十家。在這麼多的指定業者之中被挑選出,成為A部建築材料的供貨商。特定業者得標后,對於在職的官員利益輸送,這是一般企業界的常理。貝沼產業九_九_藏_書這方面由澤常務董事和河邊遼吉擔任折衝樽俎的責任。
窗帘外明晃晃的晨光透進來。照子一夜沒睡好,有點頭疼。屋檐的麻雀聲吱吱喳喳叫個不停。睡眠不足讓臉頰都失去了光澤。
可是,像被結核菌侵蝕的胸部X光片一樣,照子的家庭也有了黑色的陰影。A部建設局建築課設備課員石山良宏,以收賄嫌疑被檢舉。專員搜查他的住宅,在西服衣櫥里的夏季西裝口袋發現一把扇子和臟手帕,還有九張一萬圓的紙幣大大方方的塞在裡頭。
「嗯,夫人,部長身體不舒服嗎?」
女孩很年輕。兩手彎向背後,在後肩肝骨下反向纏抱,把整個上身向前挺出,誇耀似的擺出姿勢,豐|滿的胸線撐破似的被強調出來。眼角彎、臉蛋圓,一副愛橋模樣,和照子的瓜子臉大眼睛完全不一樣。
「這是實話呀!太太。你也知道我們確實有麻煩;河邊和我兩個人可是非常辛苦呀!」
「對不起,想事情想呆了。」
照子想起自己也曾經加人大夥打過麻將。武井個性活潑,狹窄的額頭上幾條深刻的皺紋,不論勝負總是笑呵呵,常常在照子耳邊「大嫂!大嫂!」熱情的喊個不停。這樣的武井七郎跳進了大海?站在岩岸上眺望冰冷的海面時,他也笑呵呵嗎……?
兩邊抽屜一一拉出,放在桌上。常務仔細翻找,照子客氣的在旁邊看。公文、記事本、透明膠帶,還有鋼筆、訂書機,都是一些常見的文具。找了兩三遍也沒有收穫。照子放棄了。
隔天下午,照子到公司拜訪。常務擔心遼吉的病情,說要親自來探病。照子知道很難再隱瞞下去,不如自己找上門,把事情說清楚。如果藉著常務的力量,可以把丈夫從另一個女人身邊挽回,哪還顧得丟不丟臉。招待她的是清淡的縞花茶,她穿的也是素雅的黑綢短掛。這位對丈夫十分重視的上司相當關心。
結婚十年的兩人生活,除了沒有小孩的遺憾以外,無論是物質或精神上都說得上滿足。一邊打毛線一邊聽喜歡的音樂,心念一轉,深深覺得自己真是嫁了一個好丈夫。同學當中,有的因為丈夫酗酒或風流成性而煩惱,當其他人的這種流言滿天飛的時候,照子更是覺得慶幸。
「啊呀!原來放在這裏啦!」
「知道了,您放著就就好啦!」
陽光從正南照入房間,隔壁家傳來收音機的午間新聞報導。照子不再有打掃的心情,也不再有洗衣服的興緻。世界在她眼中全褪了色。
踏上走廊,脫下衣服,遼吉粗暴的揪開領帶。
「你先生的事,我自認為相當清楚。一點奇怪的跡象也沒有。」
身、心都冰涼起來。照子動手迭上炭火。以前指甲上塗著的透明指甲油,有幾處read.99csw.com都掀掉了。這時遼吉也不再有閑情去欣賞妻子秀氣的手指吧?
「實在奇怪哪!如果被逮捕,警方也應該會通知。如果不是這回事,難道真的像太太說的,是因為女人的關係?」
照子試著問。在妻子面前戴著嚴肅的假面,一到公司,妻子不在身邊,也許會拿下面具輕鬆一下。
「明天早晨會上報吧?熱海浮屍哪!」和照子相反,先生面無表情的說,似乎有點不屑的樣子。
「晚餐呢?」
「機械課的……?哎呀!」聲音尖銳起來。
換上和服洗過手,遼吉一屁股坐在墊子上。照子把衣服掛上衣架,西裝掛在衣櫥里。褲腳底邊的污泥明天早晨用刷子刷刷就行了。
那一晚,遼吉還是沒糾纏她。
「已經快好啦!重感冒呀!再一、兩天一定可以上班,請常務董事放心,嗯!」

04

「嗯,常務董事找我談話呀!」
遼吉回家已經過了十點。
感覺上似乎相當護短。接著,常務一副想到什麼似的表情。
河邊遼吉是貝沼產業的營業部長,國立工業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公司,算起來有十三年。同期進來的社員大部份還遠在課長級或副店長,因此不得不說遼吉發跡得早。當然,毋庸置疑,這一切來自他天賦的才能。然而,大學的前輩常務董事澤先生,不管是正面或背地裡大力的提拔,也是原因之一。遼吉無條件的崇拜這位個性磊落、大肚子的澤常務董事,但相反的,照子不知怎的,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但是不管喜歡或討厭,澤對於丈夫的照顧是事實,不得不感謝。
「最近他告訴我,下班還和常務商討事情,所以常常回家得晚……」
「津山壽子。你認識嗎?太太。」
到底丈夫對她哪裡不滿呢?自信妥善的掌理家計,料理也絕不輸人。到調酒學校上課,像酒保一樣的耍酒瓶,哪樣不是為了搏取遼吉的歡心?自己說自己也許有點奇怪,不過,自己的容貌再怎麼說也有中上之姿。
傷感的一刻很快閃過,最近一個月照子覺得,似乎有一種恐懼感突然成形,緩步向她進逼。可是該來的總是要來,非得有敢於面對的覺悟不可!
照子心中暗自明白,卻不得不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微笑。這世田谷的住宅區有位長舌婦,只要被她的耳朵聽到照片的事,很快的,就像野火燎原,非得把這一帶燒得精光不可。照子反射性的警戒起來。
「這樣好嗎?我們查查看河邊的辨公桌,也許可以知道點什麼?」
其實照子先前也想過這件事。不過,該不會真的那麼傻,把情書或啥的放在桌子里吧?可是,一般說來,男人這種動物再怎麼靈巧,總會九*九*藏*書遺漏了什麼,照子不覺也跟著期待起來。
「不了,不想吃!」
聽完話,他的臉色跟著暗下來。
「請問,部長發生什麼事啦?」
「喂喂……」電話聲音是某位熟悉的公司女職員。照子的氣勢整個消退、萎縮。
遼吉邊脫鞋子邊低著頭回答。頸部的筋肉跟雙頰一樣染得通紅。酒氣嗆鼻,應該又喝了不少。那件事情以來,遼吉的喝酒量大增,企圖藉著酒力掩飾自己動輒產生的萎靡情緒。
「辛苦啦!是什麼東西呀?」
照例從書房開始打掃。書桌上攤開著遼吉用來解悶的圖畫書。照子把書闔上,收進書櫃,接著把煙灰缸清乾淨,香煙盒的和平牌煙補滿。遼吉不僅酒量增多,煙量也增加。想起丈夫抽著煙努力平息焦慮不安的情緒,不由得增添幾分愛憐。最近遼吉疲憊的臉色越來越濃,常常聳肩長嘆,都快變成老頭子了。
遼吉的辦公室在下一層樓。常務從樓梯走下。
「放在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就在十天前,遼吉的上衣有天芥花的香水味,笑著問他,他有點難為情,曖昧的笑著解釋,「經過百貨公司被開玩笑噴到的啊!」。照子毫不懷疑的相信,偶而想起,很快又忘了。但是,回想起來,當時遼吉看起來好像被趁虛而入似的嚇了一跳,如果不是心虛,為什麼會有那樣大吃一驚的表情?照子完全相信丈夫,所以不曾追究,也不曾生氣。結果卻導致遼吉厚顏無恥的繼續和女人交往,這樣的卑鄙惡劣真想吐他口水。
變涼的茶水也沒想喝,遼吉整個人陷在思考中。臉龐沒有贅肉的側麵線條,少女時代以來就是照子最感覺魅力的所在,現在卻像谷川山嶽岩石堆的照片,冰冰冷冷的感覺。這時,照子的腦海里閃過丈夫可能打算自殺的念頭。
常務沒有馬上回答,頓了頓才搖搖頭。小眼睛直盯著照子。
照子心一虛,不知該怎麼回答。
突然澤常務叫了一聲。翻閱手上的公文時,一張小卡片掉在桌上。是張圓角的,女人慣用的名片。常務肥短的手指捏著,拿得遠遠,睜著老花眼看。
再注意遼吉的一舉一動,多少有點改變。一支煙還沒吸完,就迫不及待點燃第二支。鬍鬚常忘了刮。叫了他幾聲,才忽然啊的回過神。平常多半一聲不響獃獃的,失神似的坐著。照子問起丈夫,是不是健康出了問題;這時,遼吉才吐露心中的苦悶。
「嗨!」滿臉粉剌的洗衣店小弟露出和藹的笑,棒球帽推到後腦勺,凍得紅腫的手指放在帽檐上打招呼。
照子的直覺終於得到證實,不過,那是半年以後的事。
「很漂亮的人哪!太太的妹妹嗎?」
「是這個。」洗衣店小弟意外的,從夾克前胸口袋拿出一張六乘六的照片。看起九-九-藏-書來是個二十歲左右少女的正面照,唇紅齒白的微笑。
部長室和常務室相比,足足少了一圈,兩位女職員閑著沒事,端正的坐著。常務把女職員支開,招手讓照子到墨綠色結實的大桌子旁。
「但是,口袋裡有東西……」洗衣店小弟的聲音像是顧忌什麼。
常務的房間暖得讓人微微出汗。插花的水盤插著早開的青花菜、金盞花,和初冬煦暖的陽光相互輝映。澤敏雄大約五十齣頭,是個肥胖的男子。聽說學生時代曾經是橄欖球選手,可是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運動家的風釆。肥頸紅臉,眼皮鬆弛,加上小鬍子,這是澤給人的一般印象。
「要過去守夜嗎?」
「咦,什麼道產子?」
為了忘卻遼吉的事,還是做家事吧!沒有食慾,早餐就省了。繼續昨天的打掃和洗滌。手在冰涼的水裡利落的動著,頭痛無形中也減輕許多。一直到十一點,照子什麼事也沒想,只是拚命的工作。電話就在這個時候響起。
「就是北海道出生的小孩啊!」

03

02

想著想著,照子注意到相片中女子的年輕。丈夫除了被那女人的這點吸引以外還有什麼?三十歲的照子雖免不了有人生的年輪,但是內心的成長是從外面看不見的。那麼容易被外表年輕來歷不明的女人迷惑,這樣的丈夫真叫照子失望。
滿腹委屈,眼淚點點滴滴滲出來,女孩子的臉漸漸變得模糊。一直到現在,從來沒有懷疑過丈夫有女人,被背叛的懊惱也就更深。常常說和常務去喝酒而晚歸,其實是和女人約會吧?這麼說,這一陣子碰也不碰我的身體,是有理由的。照子恍然大悟。
「不必吧!反而引起起人家注意。那麼,葬禮的時候再去吧!」
丈夫一開口,才讓她回過神來。
好不容易摩拳擦掌嚴陣以待,可是一點發揮的餘地也沒有。遼吉沒有回家。結婚以來,丈夫從來沒有擅自一人在外留宿,這是第一次。
「是嗎?今天晚上不想洗。」
白蟻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啃蝕建築物的內部。搜查二課的專員們通令深入調查A部的瀆職問題。聽到新聞廣播石山被逮捕,坐在外廊喝啤酒的遼吉不覺鬆手,啤酒杯砸在腳踏石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在廚房準備晚餐的照子慌忙跑出來,丈夫只說趕蚊子手滑了。就這樣也沒興緻再喝,坐到餐桌旁,連一向喜歡的雞肉色拉也沒動筷子,也不回頭看電視連續劇,只是直說好吵、轉小聲點。
遼吉將煙蒂插人炭火盆,從鼻子噴出淡淡的煙。
「不認識。」她表情生硬的搖頭。心中卻想,這一定是照片里那位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