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八 人之所謂殉情
失蹤的下場
由於骨頭間還殘留筋肉,就以火葬來祭拜。
「不知道可以嗎?主任!我想到壽子最後的地方憑弔一下,現場很遠嗎?」
大哥從學生時代就喜歡熱鬧,如果讓他一個人孤單的在箱根深山任由冰雨濡濕,由美一想起來也相當心疼。聽到和心愛的女子殉情而死,對照子也許不好過,心裏卻無由來有得救的感覺。
「耶?」
由美沒頭沒腦的說,照子不覺一愣,不明白話里的玄機。
「哦,原來如此。」他點點頭,低聲敘述往事。
男子身體底下墊著灰色的大衣。用來當枕頭的黑茶色折迭皮包濕漉漉的。
「壽子去年秋天以前一直住在我們夫婦家,從那裡通學,但十月底的時候,突然說要搬到公寓去住,很快的打包搬走。再怎麼說,都應該是比較消極內向的小孩,實在讓人大吃一驚。想想,人說女大十八變嘛!也就隨她高興。現在想起來,也許就在那個時候認識你先生。」
「頭條新聞好可怕哪!」
「幾點來的?」
不,不僅如此。遼吉不在,連收賄的官員也無法追究。就像以前許多貪污案件一樣,這次事件也可能這樣含糊不清的無疾而終。
「喝毒藥嗎?」
照子用平靜的語氣說。遼吉體貼、關心的背後,卻另有其極度的可憎、可惡。
「我想買花祭拜。這種場合,不知道哪種花比較恰當?」本田一邊把手穿進大衣的袖子,一邊問照子。
道路突然變窄,前方可以看到一棵樹齡約三百歲的大朴樹。水源應該就在朴樹正後方的杉木林里。三富又停下來擦汗。
更清楚的看到,男子的旁邊還鋪著質料厚實藍色的女用大衣。可以想象兩位男女將他們的高級大衣排在地上,然後躺在上面自殺。
兩具屍體的距離只差四公尺,也一樣化成了白骨。穿著被雨沖刷得褪色的西裝,黑色的短統皮鞋。說是西裝,倒不如說破爛的布片比較適合。其間還看得到白色弓狀翹起的肋骨。
由美也有同感。
「大嫂,要把那個給他看嗎?」
「大哥和壽子不是使用了一個小工具嗎?」
女服務生從腰帶掏出一個銀色的開罐器。
「我覺得相當矛盾。」
「屍體是前天發現的。在靜岡營林署分所的御殿場,森林巡邏員三富正雄在巡邏時發現。杉林里冬天的話幾乎沒有人進出,可以說很幸運。」
02
遼吉失蹤后,一如眾人預料,搜查瀆職的手伸向貝沼產業。新年一過,就迫不及待的傳訊澤常務,而且調查得更加仔細。只是關鍵位置的遼吉不在,當局的證據變得十分薄弱,百般無奈,只能將澤釋放。
刑警向本田打個手勢,請他看看盤裡的遺物。雖然僅僅是一點點關連的東西,九*九*藏*書本田卻好像凝視著過世的小姨子的身影似的,花了好長時間,一樣樣的檢視。
由美打開窗,夕陽西斜,晚風習習。庭院的竹枝沙沙作響。不遠處的九岳山,頂著暗紅的天空,像個醜陋的女人,哭喪著臉,冷冷的俯視由美。
本田暗淡的眼光注視著修飾齊整的指甲。
朴樹留著二、三年前落雷的印記,樹榦一半被削下,帶著可憐的傷痕,依然面對著道路。上次看到的時候,枝、葉都近乎焦黑,原以為一定會枯萎。現在仔細一看,根部似乎蹦出了微細的嫩芽,三富以親切的眼光,像看著腳邊的小狗似的,凝視著這一丁點的小生命。身為森林巡邏者這一行,見得草木枯萎固然悲傷,見到陡然間綻發的新芽,也有人所不知的喜悅。
照子瞪起眼睛。
「不。她用櫻井急智子的假名住在駒進的公寓。為什麼知道呢?因為公寓管理人打電話來要我把行李等等領回去。」
「啤酒是從這裏帶走的嗎?」照子想起來似的問。
主任含著和平牌香煙,擦亮火柴。
照子不願將津山壽子的名片交出來。澤常務也勸過,只是她不想把丈夫交到當局的手上。警官來的時候,照子就一臉厭煩,食慾銳減。
「當時房間里也掛著同樣的東西嗎?」
用餐后,由美翻開服務生拿來的去年住宿登記簿。的的確確是大哥的筆跡,山田五郎和櫻井急智子。這麼好笑的假名。
搜查二課的人員常常來問訊,固執的想知道遼吉的行蹤。他們認為,家裡就只有兩個人,再怎麼說,遼吉的藏身之處照子一定知道。所以一再反覆追問,糾纏不休。
「是嗎……」照子聽了,放心似的點點頭,其他的話也沒再聽進去。
由美很喜歡照子。古典的瓜子臉,有著由美沒有的氣質。捨棄漂亮的妻子和圓滿的家庭,被其他的女人吸引,大哥簡直是著魔啦!由美覺得有義務代替大哥向照子致歉。
拉門打開,女服務生進來鋪墊被,談話也告中斷。
「壽子是我太太的妹妹。這次真不好意思。我也十分體諒太太失去先生的痛苦。」
05
山上的夜特別冷。躲在被爐中,肩膀還覺得微微剌痛。照子翻開服務生留下的報紙,社會版的中段果然有遼吉殉情的報導。
「這位是河邊遼吉的妹妹。」
走過朴樹,往側面進入杉木林。陽光突然被遮斷,接觸到皮膚的空氣一陣冷颼颼。
「也許他還死得樂在其中呢!這麼一想,還真得謝謝那位女孩。」
由美想,萬一到警局時,遇到刑警們惡意的鄙視照子,猜測為什麼會被丈夫背叛,慨嘆缺乏女性魅力,鼻子太尖等等任意批評可怎麼辦?如果只有照子一九九藏書個人去承受,一定非常痛苦。
隱瞞住址,也許是遼吉要她這麼做吧?但是,這個秘密巢穴到底在什麼地方?照子和由美都很想知道。
起初以為是被風雨吹打朽爛的破布,但,下個瞬間,他的神經像被微冷的寒風穿透一般,急速緊縮。白布底下露出白骨,很明顯的是人骨。
男女屍體齊全的話,幾乎可以斷定是自殺。喜愛樹木,把山間散步當成唯一嗜好又是日常的工作,三富對於自殺這種不健康的想法頗不以為然。況且,三富長得粗眉凸眼,這樣的醜男子要找個願意殉情的女人還真不容易。這也是事實。
坐上東京站開來的湘南電車。過了顛峰時間,往熱海的兩個人似乎來早了,還有好多空位。
「大哥的工作實在是相當危險哪!」
兩天後,警方才把發現河邊遼吉殉情屍體的事情通知家羼。照子冷靜的接受。
04
伺候用餐的服務生停下手說:「有點心神不寧的樣子。前天聽刑警說,那對客人自殺了,真是嚇了一跳。老闆和會計都說,回想起來,他們還真有點落寞的樣子。」
由美終於抬起頭,平常漂亮的眼眸閃著怪異的光芒。照子的話一點也沒聽進耳朵。
03
灰色的煙順勢從大鼻孔呼出,隨著房間溫暖的空氣冉冉上升。
小小的三流旅館。遼吉住過的房間在一樓,有六張榻榻米大,正好沒人住。壁龕掛著中國南派的山水水墨畫。柱與柱之間的牆壁,吊著畫有不倒翁的匾額。榻榻米是新的,還可看到青青的錄。由美想,如果自己要自殺,比起那深幽的杉樹林,當然要選擇這個房間。
由美她們乘坐主任的車前往姥茶屋旅館。即使證實了遼吉和壽子曾經在此休息一夜,也是徒增感傷吧!主任一點不耐煩的臉色也沒有,汽車開回山路,迂迥繞過九岳山西邊的山腳,終於到達。
一直默默的照子突然對小姑說。和煦的冬陽照著坐在窗邊的未亡人臉上。窗外,前天的一陣暖意,反而讓人現在感到更加寒冷。
「大哥自殺的事。」
倆人靜默之間,主任站起來,拿出一個平盤放在桌上。
御殿場警署的搜查主任,對於未亡人和亡者妹妹態度很溫和。粗獷的臉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杉木林緩緩起伏向西延伸。沼澤在山嶽的小角落,野生的小螃蟹在山葵間玩耍。
如果是野獸拖行,屍體一定被噴食的更厲害,情況應該更悲慘。屍體沒有被野獸撕咬,實在幸運。三富為這對男女祝禱。
「很奇怪哪!我忽然一點也不懷恨河邊和那名殉情的少女。」
「哦,對喔!」照子打開read.99csw.com手提包的扣環,取出從洗衣店小弟拿來的照片。
背對著富士山,由箱根的小路往上走,已經五個鐘頭了。今天一早天氣大晴,一到中午,晚春的氣候讓溫度整個上升了。不停的擦汗,喉嚨乾渴,偏偏又穿著大衣,三富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最糟的是,喉嚨的刺痛並不只是因為季節交替的悶熱所致,而是大約一個鐘頭前,早餐吃了飯糰子又加上辛辣的海味濃湯。
本田再次低頭行禮,像訓練有素禮貌周到的旅館服務生。襯衫乾淨,服裝得體,可說是極具中年紳士魅力的男子。
遼吉的妹妹由美,常喊著無聊,就跑過來玩。由美眼睛很漂亮,不過,不是特別值得一提的美人,但是頭腦清楚,個性活潑。
主任還沒介紹完,本田已經機靈的哈著腰,遞出名片。明朝體字型,印著「本田正義寶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資材課長」。
駒進夾著山手線,在世田谷的正對面,而且回公司也相對方便。照子心裏很不是滋味,應該由遼吉這邊的人先發現公寓吧!
大嫂的眼睛看著窗外,瘦削的側臉對著由美。
「署里的小車可以到達。河邊先生他們,最初可能計劃在箱根的姥茶屋旅館自殺。後來又改變主意,往乙女峰的御殿場方向,中途走進了杉樹林。」
「身上的東西待會兒可以看看。我們是從名片夾的名片才知道你先生的身份。」
「所有的東西都全部搜集在這裏。有些已經腐爛,不過塑料的錢包和名片夾裏面的東西都還保持原狀。」
不管他們在全國各地如何布局,遼吉的行蹤怎麼也查不出來。竟然連龐大的警力也追查不到,意謂著遼吉已經死亡,照子這麼告訴自己。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靜靜的自殺了吧?因此,接到通知時也心平氣靜。
一聽這麼說,照子和由美都不由得一臉意外。在公司的辦公桌里發現名片以來,就相信那一定是遼吉所隱滿的女人。原以為,大概是酒吧的女服務或小料理店的女店員。誰知道壽子竟然是大學生,簡直不能想象。
「是的。就在公司附近。」
「這是壽子呀!去年夏天我幫她拍的。這個怎麼會……」
照子點頭說。已經確定是遼吉的屍體沒錯。其實就是抱著這樣的覺悟來的,但是一旦確定了丈夫的死亡,還是忍不住情緒的激動。顫抖的聲音問。
「是的。兩個瓶子里都檢測出有氰酸。自殺者可能摻著啤酒或果汁一起喝下。」
「在我先生身上。」
照子和由美身體都打心底冷起來。泡過澡,坐在被爐里用餐的時候,感覺不知為何有點恍惚。
「打電話到我公司一、兩次,也不說清楚住址,說奇怪還是真奇怪哪!」
照子嘴裏不斷的哈出白氣,大聲的自問自答,闔上報紙,把它當成髒東西https://read.99csw.com丟到牆角。
由美沒有回答,直瞪著棉被上的紅牡丹。好像沒有聽到照子說話似的。
由鞋子和大衣的顏色判斷,兩位男女還算年輕。決不是事業失敗、兒女早歿,對殘餘的人生不抱希望的老夫婦。恐怕兩個人還沉醉幸福中,幻想著死亡的甜美?其實,黏附著腐肉的骨骸,只給人無限凄慘的感覺。三富重新走近男子的白骨,稍微低下腰。
由美望著窗外。正面的九岳山逆著光,視線所及只能看到高聳的山影。乙女峰就在左邊山肩。大哥所走的山路,由美也曾經隨著公司的社團到此健行。一串人在此步行,讓人不禁聯想起荒廢的山間點綴著幾顆紅色地瓜的景象。
01
照子她們也看著主任等候回答。離開東京前,她們也曾一致提出到遼吉死亡現場的希望。
三富挺著打綁腿的雙腳屏息而立。看起來已經死了相當時日,露出的部份都已化成白骨。張著空洞眼睛的骷髏頭,緊貼著殘缺不全波浪狀的頭髮。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屍體從衣服看來就知道是女的。穿著紅色毛衣,裙子下擺露出眼熟的,像學校里骨骼模型的腿骨;在那前面,一隻橫擺,另一隻有剝落的淺口鞋散落著。
秋天,日落得早。越過乙女峰必須先走一段下坡路,再摸索到杉木林,天色大概也暗了。
「是呀!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由美眼前彷佛浮現出遼吉的身影,邊照顧著壽子,邊往前穿越樹林。寒冷加上疲憊,只剩兩個黑影蹣跚而行。
「什麼嘛!畸戀的終結!簡直胡說八道。這種報紙,虧我還訂了十年。好吧!回家后馬上停掉!」
風掠過樹梢的聲音夾雜著微細的水聲。三富的腳不由自主的想一口氣往斜坡下滑動。這時,眼光瞥見了奇怪的東西。反射動作的,單手纏住一旁的樹榦,趁勢定住自己的身體。腳下布鞋底的枯枝劈啪響。
突然一陣鳥鳴。三富仰頭環顧四周尋找鳥的蹤跡;長尾鵲從頭上的樹枝振翅飛起,吃剩的山楂,紅色的果實整串掉下來。三富看了一眼,正在收回視線的途中,整個表情卻僵硬起來。好不容易才勉強轉過頭,看著紅色果實掉落的地點。他所看到的是,一具仰躺的男性屍體。此時的三富,早把喉嚨的乾渴不知拋哪裡去了。
「結果還是不知道嗎?」
本田揚了揚相當男子氣概的眉。
女子的屍骨不在大衣上。與其說野獸拖行,應該是女子不堪痛苦,拚命想爬出求生,終至死亡。
良久,他才仰起頭,臉色沉重的說。
「要不了多久,那些低級周刊也要聞風而來啦!」
「是的。啤酒和果汁罐頭,還有開罐器。」
以前也曾經二次發現過自殺的屍體,九-九-藏-書現在這第三次,膽量也大了,也不再害怕。三富冷靜的往前看。
照子和由美看看盤裡。裡頭有,吸水膨脹的皮封面手冊、錢包、津山壽子的紅色定期車票,其他還有鈕扣、皮帶扣、手一碰就會散掉的布料。
三富抖掉落葉進入杉木林。杉樹汁的氣味四溢,到處是白色雪花般漂亮的斑點,杉葉掉落的地方,長出羊齒等等蕨類植物。像小孩緊握的拳頭大的芽孢很快的長出來。蕨類也有白斑。
「看起來怎麼樣?當時兩個人看起來很幸福嗎?」
彎著腰拿起有點髒的毛巾頻頻拭汗,呆瓜似的張著口呼吸,轉向通往乙女峰的小路。三年前在附近巡視時,記得找到了一條小溪。離開營林署時裝滿的水壺,早就空空如也。
照子探過身子。十二月五日!那天正是遼吉離家的日子。離開家之後,就攜手直奔箱根了吧!可以說,兩個人早就約定好要殉情。一點點表示也沒有,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丈夫的行為讓照子非常不滿。
本田小聲的問女服務生,暗淡的眼神感慨的掃過室內,打了招呼后,在服務生引導下離開了房間。
看見兩個空瓶,由美問。一路來這兒的途中,由美一直想,大哥是飲彈自盡?還是舉刀自戕?
「大哥什麼都沒說嗎?」
「拿回東西時,看到櫥櫃里有RK縮寫字母的男性襯衫,才注意到,原來壽子想搬遷,是因為身邊有關係深刻的男人,這實在讓人感到意外。襯衫現在還寄放在管理人那裡。」
「被緊盯追逼著,也許早就想死。只是在那樣的山裡,獨自一個人死去的話,實在好可憐。但是找個伴一起,也許河邊會覺得格外快活吧!」
「津山壽子,一位女大學生。」
「嗯,怕我太過於擔心吧!」
「中午之前吧!用完午餐,兩點左右,忽然改變主意要馬上出發……」
「應警視廳搜查二課的要求,牙醫師也來看過。男女屍體都有治療牙齒的痕迹。結果答案很快出來,河邊遼吉先生曾經在日本橋的許願大廈地下樓裝過牙套。」
照子問著。她完全不能掌握自己複雜的情緒;雖然明明覺得自己已經原諒了丈夫和壽子,但心底的委屈還是會不時莫名的沸騰起來,在電車裡、在現場一直都如此。
「怎麼?」
照子準備到御殿場警署時,由美也向公司請假作陪。被丈夫拋棄的照子,可以說是完全的輸家。
「這是本田先生。津山壽子的姐夫。」警員報告后,主任揚起被曬焦的臉孔向照子說明。
主任回答的時候,門打開了,警員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三十五歲左右,頭髮理得很短,稍微肥胖的男人。大衣挾在手臂下,很客氣似的彎著腰,身材魁梧。稍微泛紅、櫻桃色的皮膚,五官像歌舞伎演員一樣端正。照子和由美也不禁被新來的訪客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