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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兆 第四節

第一章 前兆

第四節

「你是被數字誤導了。平均到每一年,的確只是湊合。不過,北齋在成名以前,幾乎沒有收入,這九億當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四十到六十歲之間賺到的。全盛時期,他一年就有七八百張畫作,而且每一幅的單價也高,起碼得從四萬日圓往上數。拿起步價乘以八百,年收入就有三千二百萬。要知道這種勢頭可不止三四年,而是保持了超過三十年。到了這個份兒上,如果還有誰說北齋窮,我倒想見識見識。」
但是,重點在於:大米的行情變動極其劇烈。在持續飢荒的天保(1831-1845)年間,一升大米的最高售價,能達到二百五十文。而各時期進澡堂和理髮的費用,卻沒有太大起伏,由此可見:拿米價作為衡量物價的基準,是十分危險的判斷。
北齋得享高壽,嘉永二年(1849年)亡故時,除阿榮和崎十郎,其餘子女均早已去世,晚年可謂寂寞。其牌位供奉于淺草誓教寺。
他跟曲亭馬琴合作的《新編水滸畫傳》(1805年)尤其獲得成功,由此打進超一流畫師之列。他還顯示出在手繪方面的天才技藝,同老師勝川春章齊名。
「完成了。有幾項是真不知道,大致就是這樣。」
「比如說女色吧。各種資料都顯示,他跟奢侈無緣,除了往女人身上投錢,就想不出別的理由了。不過,我並不認為:北齋會沉迷於女色之中,不可自拔;他討厭喝酒,算得上一大理由,而且,如果他是個大肆玩樂的人,多少也該有這方面的傳聞。再有,看北齋的美人畫,雖然算得上漂亮,但是跟英泉、歌麿一比,就實在遜色得太多了,完全是沒有靈氣的死板俗作。北齋該是天底下最不適合風流情趣,這類形容詞的畫師了。」
「書里說一丁的價格是一分……該怎麼算?」
凍冴子驚訝著說道:「畜生,你怎麼這麼清楚?」
凍冴子看著筆記,驚訝地問道:「一兩二分就等於……六千五百文的一點五倍?」
就算是大哥國府洋介,恐怕也沒有想過,北齋竟然腰纏萬貫,而這一定會成為,左右密探說的關鍵,凍冴子暗自堅信。
津田良平突然靈光一閃,喃喃地說道:「興許是……他被勒索了?」
衝著「九億」這個數字,興沖沖一番計算的凍冴子大失所望。
「一文等於二十五日圓啊……」凍冴子感慨地吐著舌頭說,「那時候,酒還賣得真貴喲,相當於一升就要五千日圓呢。鰻魚飯也將近四千,虧他們能過生活。」
1匁=108文
安永七年(1778年)拜入演員畫名家勝川春章門下,以春朗之名作畫,寬政六年(1794年)因故被逐出師門。之後不再從師,將個人畫風發揚光大。創作生涯逾七十年,作品數量龐大,佰六十歲后才多有錦繪,此前以繪本或讀本插圖為主業。
津田良平饒有興緻地看著價格,沒法找出比較物的項目,標記著「不明」。
「放到現在值多少錢?」
「就是這個……文化、文政時代(1818-1831)的物價表,正好是葛飾北齋創作的巔峰時期。」
葛飾北齋曾用著名畫號包括:春朗、群馬亭、可候、宗理、北齋、辰政、戴斗、為一、畫狂人、卍等。
把葛飾北齋跟幕府將軍的御庭番聯繫在一起,倒不算天方夜譚。而且,這說法誠然不免牽強,卻也可以解釋:葛飾北齋為什麼從不嗜酒。他大概是怕酒後不慎暴露身份吧。
「如果算上讀本和繪本的插圖,總數大概有三萬幅。也不奇怪,按照國府大哥的假說,北齋的本職確實是畫師,只是,有幾次接了密探的任務罷了,倒不會影響他的創作。」
「三十年都保持年收入三千二百萬啊,的確無話可說……」凍冴子張著兩眼感嘆著,「哎呀,單純用這個數字,計算不就超過十億了嗎?」
如果是電視台,有這種程度的可能性,就能立刻開始做節目了;可惜搞研究是另外一回事,需要提出足以服眾的證據才行。
「真的假的啊?」凍冴子驚訝地問。
「你感覺,北齋作品最大的特徵是什麼?」津田良平突然問道,凍冴子一時語塞。
凍冴子接過的紙上,端正地寫著物品和價格,是津田良平從資料上抄來的。
「話是這麼說,也得有結果才行。就算是國府大哥的假說,我也只會在有憑有據的情況下,進行增補。如果摩衣子女士不接受,就讓她把國府哥read.99csw.com留下的原稿,按原樣印刷好了。這不是小說,就算讀者樂意看,也不能胡編亂造。」
「沒想到你學得很快嘛,看來沒問題了。」津田良平翻找著資料,「《北齋傳》里也寫到了,一幅跨頁插畫值一分,也就是六千五百文的四分之一,相當於一千六百二十五文。其他資料里說,一幅錦繪是十匁,算下來該是一千零八十文。彩色手繪也寫著十匁,不過,這個價就太低了,小幅素描還差不多。平均下來,手繪的最低報價,也應該在銀二十匁左右,那就比錦繪貴一倍,能值兩千一百六十文。」
凍冴子終於想通了。只是機械性地畫畫,一天五、六張不成問題,一年上千也不是不可能的數目。
葛飾北齋!在數千浮世繪畫師,乃至於全日本所有畫家當中,他都是極負盛名的巨星。堪稱傑作的《富岳三十六景》系列被收錄進歷史教科書,《赤富士》和《神奈川衝浪里》等作品中,充滿活力的畫風婦孺皆知,真可謂代表日本的天才。
商品種類單位價格(單位:文)摺合現在價格(單位:元)
酒(升)2001800
醬油(升)150400
米(升)150850
鰻魚飯150150
清湯蕎麥麵18350
天婦羅蕎麥麵32700
初夏鰹魚(條)1兩2分 
烤豆腐(塊)560
油炸豆腐(塊)850
櫻花餅480
小倉饅頭(個)280
糰子(個)5文80
烤紅薯(個)10250
年糕小豆湯(碗)16350
煮雞蛋(個)2050
蛋卷(壽司)18140
比目魚壽司8200
茶漬飯(碗)36(最低)350
棉布襪(雙)16700
按摩費482500
稻草鞋12 
油紙傘(高檔)200 
竹掃帚:24400
木匠月薪1000025000
大雜院租金60015000
女性副業1503000
小客棧1303500
澡堂費8280
理髮費322200
住宿幫傭年收入2兩2分 
「國府哥哥真的很了不起。」
況且,這條假說只是國府洋介論文的極小一部分,恐怕連他本人也沒有太過當真。按照國府洋介的性格推斷,就算有微弱的可能性,他也會更加認真地挖掘線索;又或許他確實有意深究,結果抱憾而終……
凍冴子也用力點著頭。她也知道:津田良平的這番話,已經背離了研究者的準則,但是,不能夠因為沒有資料,就把自己框起來,這樣永遠不會有進展。能有一個敢於跳出陳規的研究者,並不是什麼壞事。
「一升酒的價錢倒read.99csw.com也簡單,醬油和米就不好計算了,我沒有按升買過……小客棧可以按照商務旅館來吧?」
津田良平說著,就去了隔壁房間,在文件箱里翻找起來。裡頭亂七八糟地,裝著複印件和裁剪下的資料。
打短工的勞動者,在二十年代的平均日薪是三百日圓,最多才能買六根香蕉。如果無視當時的價值觀,只說「干一整天只能掙六根香蕉錢呢」,在如今的我們看來,無疑是相當凄慘的收入。六根香蕉在超市裡,只賣兩百來日圓,這種收入對賣力一整天的人來說,拿去塞牙縫還不夠。
「可能是傳記弄錯了,也可能是北齋故意糊弄人,又或者說,他有變窮的理由。」
那麼,如果還原成當時的價錢「文」呢?就像清單上列出的數目,按一升米需要一百五十文來計算,三升半就是五百二十五文。又照一文等於二十五日圓換算,竟然高達一萬三千日圓以上。一幅畫就值這個價,想必誰也不會說少。
凍冴子不覺長嘆,暗想「赤貧」這句話,真是值得質疑。
「就為這件事,北齋跟馬琴不知吵了多少回。什麼馬琴指定的構圖不自然啦,沒有辦法打動人心啦……不過,北齋只是個例,就證明他的人氣,高到這種程度。」津田良平皺了皺眉頭,咂著嘴說,「畫師嘛,畢竟只是工匠,就看能把作者腦子裡構思的世界,用繪畫呈現到哪種程度……這就是浮世繪畫師的使命。整幅的畫另當別論,插圖就只是要求技術,不大需要為創意操心。」
「考慮得挺周全的嘛。」凍冴子笑著說。
「光聽數目是挺驚人的,不過,北齋的創作生涯有七十年呢,平攤下來的話,一年才四百二十幅,這還是算上小作品的數量,沒什麼大不了。你想一想,現在報紙小說的插畫就明白了,每天都得配不同的圖,同時還接手雜誌插畫、或者圖片的大有人在。而且,只論數目的話,創作時期更短的國貞或者豐國,那才叫數量多呢,國貞差不多能有七萬幅吧。」
北齋還留有大最奇聞逸事,盡述其古怪特異。據聞他共搬家九十三次,改號三十次以上,厭惡掃除,幾乎就靠飯館便飯度日,對金錢漠不關心。對他而言,繪畫是唯一的神明,此外皆不過塵垢草芥。
拿香蕉舉例,就一目了然了。昭和二十年,香蕉還是貴重物品,一根香蕉就要賣到五十日圓,現在只消四十日圓左右。乍一看似乎物價變動不大.不過,當時的五十日圓其實相當值錢。要知逍那是三十日圓就能喝咖啡,八十日圓就能吃天婦羅蓋飯的時代。
「話說回來,會留證據那就稱不上密探了……」津田良平感到很是頭疼。
葛飾北齋的門徒弟子甚眾,徒子徒孫逾兩百人,《北齋漫畫》正是為教導大批弟子,而製作的基礎教材。
「北齋的問題不在於創作數量……」凍冴子洗耳恭聽,「而是他為什麼窮。」
「雖然不窮,但也算不上非常有錢呢。當然,不能拿咱們跟他比。」
的確,若能找出證據支撐,「北齋密探說」絕對是個話題性的主題。只是,這樣做,是否有違國府的遺志呢?津田有些困擾。
「賣得極端便宜的不太好參考,就寫平均價位吧。」
比目魚壽司一項得出的結果是,一文等於二十五日圓,大雜院租金也是二十五日圓。女性副業得到二十日圓,小客棧是二十六日圓。除了澡堂費的三十五日圓,結果大致都在二十五日圓左右。
凍冴子的興趣一下子淡了下去,她又說道:「就算是專職畫畫,三萬張也太多了吧?」
「參考清湯蕎麥麵的價格的話,一文錢大概等於二十日圓。糰子是十六日圓,木匠的月薪是二十五。看吧,並沒有相差得多麼離譜。」
凍冴子感到有些不安。
接著,津田良平隨手拿起台式計算器,用勾選項目現在的價格,除以各自當時的市價,這樣就能夠想象,當時的一文錢,相當於現在多少日圓。
津田良平去廚房用量杯,從米箱里取出一合米,又從更衣室拿出體重秤,往上放一隻塑料袋,把一合米全部倒進袋子里。
「四五年前還是二十日圓的樣子……果然現代物價也在跟著漲啊。」
「就算便宜也沒有人天天吃,只是良平你喜歡雞蛋而已。」
衣雖破而不嫌,得錢財卻不貯,揮金如土。當時畫匠酬勞,繪本一丁多得金二朱(八分之一兩),北齋獨可獲金一分(四分之一兩)。財源甚眾,然則常赤貧,屢屢衣不足避寒。不善貯金,唯念繪畫。
「她想得太輕巧了,還說就算沒有實證也不礙事。」
關根氏嘗至淺草訪翁居,翁著襤褸伏案,旁置食物裹以竹皮,凌亂不堪,甚為不潔,女阿榮亦坐其間命筆。此時翁八十又有九,雖發白面瘦,氣力竟如青年,壽逾百年亦不足怪,然九十俄然而去,甚惜。
寶曆十年(1760年),葛飾北齋生於本所溝渠一帶,幼名時太郎,後來易名鐵藏。早年是幕府御用鏡師——中島伊勢的養子,后將繼承權讓給其長子,就此離去,專註畫業。https://read.99csw.com
這隻要一看最後負責插畫的喜多川月麿的成品,就知道他一定傷透了腦筋。月麿只是把十返舍一九的線條,進行了細緻的處理,僅僅在沒有特別指定的背景,或者陰影上有所發揮。
「可是,越正經的人,不就越容易耽於這種玩樂?不能因為北齋畫的女人土氣,就說他不好女色,尋歡作了和藝術創作是兩碼事。」
「並沒有。雖然沒有,但是,北齋的生活謎題實在太多,不這麼想就沒有辦法解釋。換了從前,我絕對會打心底里,否定什麼勒索,也根本提不起勁調查……不過,反正要整理北齋密探說,必須從根本上重新審視,不換換思路可沒法跟上這一回的主題。國府哥哥跟我說過,大胆的假說要配合大胆的想象,太被常識束手束腳,就只能夠原地踏步。」
依舊是慎重和大胆並存,性格使然,大哥和良平沒少正面碰撞。
津田良平討過鉛筆,一邊隨手在清單上圈出幾條線。
捨棄已有的知識,就能夠獲得全新的視野。也不要急於想象答案,首先應該提出疑問,這才是最要緊的。
又曰:老傢伙之貧,在奇行。所得畫酬,包以紙,逢人相討,信手投桌旁。米商柴鋪登門催賬,直接給他紙包。商人歸家啟封,常有額外之喜。
「論單價的確馬馬虎虎。接著,我想算一算北齋的總收入,要知道他有超過三萬件作品傳世。」
關根氏又言,翁面貌消瘦,鼻目雖無異常人,唯雙耳巨大離奇。
津田良平看過十返舍一九的小說《金草鞋》的親筆稿復刻,十返舍一九親手繪製的插圖,簡直比專業畫師都強,筆法精湛得讓他驚嘆。這一來,受託配圖的畫師也很鬱悶吧,工作固然輕鬆,卻沒了畫師的創作餘地。
1兩=4分=16朱
這一評價在報紙、電視對待北齋的態度上,反映得淋漓盡致。相比喜多川歌麿或者鳥居清長,同樣的新發現,關係到葛飾北齋,就會被當作特大新聞大肆報道。能上報紙頭版頭條的畫師鳳毛麟角,足以證明人們對北齋的高度關注。
「這就是所有記述的根源。文中說相關描述,出自實際目擊了葛飾北齋生活的人,這話應該不假,但是,北齋不可能一生都處在這種狀態。你注意一下提到的年齡,當時北齋都八十九歲了。這把歲數早該對穿著沒了興趣,嫌打掃衛生麻煩也是當然。就算外表看起來窮,又不能斷定他真的就沒錢。而且,把晚年狀況跟五十來歲、全盛時期的生活划等號,只能叫魯莽。北齋畫了那麼多作品,他不可能沒錢,要不誰還去當浮世繪畫師。」
凍冴子把紙交給津田良平,原有的筆記後面,用鉛筆輕輕寫著價格,方便擦除。
「兩萬日圓左右吧。」
「不是偶然。米或者醬油之類的,我又不經常買,不清楚現在的行情。相對來說,還是對自己喜歡的食物比較有數,都是故意選的。」
那個老傢伙既不好喝酒,亦不好飲茶,但是經常受窮。
計算器上顯示的數值,是一千三百萬略多一些。
「清湯蕎麥麵、糰子、比目魚壽司、木匠的月薪、大雜院租金、女性副業、小客棧、澡堂費……天婦羅蕎麥麵和油炸豆腐呢?」凍冴子看著津田打圈的項目,問道。
1兩=銀60匁
「繪畫一共花了多少年?」
因此,對葛飾北齋的誤解也多,把《富岳三十六景》視作他的成名作,就是其中之一。其實該系列大半都是北齋七十歲后的作品,追溯他的年譜,不如說這是功成名就之後的餘韻。這裏簡單總結一下北齋的生平。
光就說明來看,葛飾北齋沒有任何疑點。他的生平,早就被各路研究者調查透徹,怕是難有密探說的插足餘地。他的問題,剛好跟資料稀缺的寫樂相反,而且,現在和當年的寫樂事件還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可供順藤摸瓜的線索。
「真厲害,他怎麼能畫這麼多?」
葛飾北齋同前妻育有一男兩女,依次是長男富之助(繼承中島家后夭折)、長女阿美與(下嫁北齋弟子柳川重信,后離異)、次女阿鐵(擅畫,夭折);又跟繼室生下一男兩女——次男崎十郎(加瀨家養子,后成為武士)、三女阿榮(畫師,號應為,一度嫁給商人,離婚後和北齋共同生活)、四女阿猶(夭折)。共計九*九*藏*書六人。
商品種類單位價格(單位:文)
酒(升)200
醬油(升)150
米(升)150
鰻魚飯150
清湯蕎麥麵18
天婦羅蕎麥麵32
初夏鰹魚(條)1兩2分
烤豆腐(塊)5
油炸豆腐(塊)8
櫻花餅4
小倉饅頭(個)2
糰子(個)5文
烤紅薯(個)10
年糕小豆湯(碗)16
煮雞蛋(個)20
蛋卷(壽司)18
比目魚壽司8
茶漬飯(碗)36(最低)
棉布襪(雙)16
按摩費48
稻草鞋12
油紙傘(高檔)200
竹掃帚24
木匠月薪10000
大雜院租金600文
女性副業150
小客棧130
澡堂費8
理髮費32
住宿幫傭年收入2兩2分
自然,爭相出版的畫集或研究類書籍,極大地滿足了北齋迷的渴望,同時卻很少有人了解他的生平。和短短十個月創作近一百五十張作品,又忽然銷聲匿跡的東洲齋寫樂相比,北齋足有九十歲高齡,很難有想象的餘地。就算畫作拔群,他的一生卻沒什麼羅曼蒂克的謎題可供挖掘,很難吸引好奇的目光。
凍冴子很是奇怪。不知是否偶然,列出的食物很有偏向性,譬如雞蛋、鰻魚飯和年糕小豆湯,都是津田良平本人特別喜歡的東西。
「一般是十公斤,要五千日圓呢。」
就連津田良平自己,也被這數字嚇了一跳。
「好好把這些等式記牢了,要不然會被繞暈頭。」
「葛飾北齋如果是個密探的話……」凍冴子興味盎然地說,「他要身負重任,哪還有空畫那些畫呀?我是不太了解,不過,北齋的畫應該很多吧?」
「是敏銳的觀察力。當時沒有哪個畫師,能像北齋一樣,認真地觀察作畫對象,只消看一看《北齋漫畫》,就能夠領教他的素描功力,簡直可以用照相機來形容。我想就算他性格上,缺乏風流的情趣,也能夠在畫紙上,如實呈現眼前的人物。他的美人畫之所以水平不高,並不是感覺上有缺陷,而是他根本就對作畫對象不感興趣。北齋到底是和花天酒地的世界無緣吧。」
在現代人看來,拿米的價格作為基本參照,去衡量物價是最自然的想法,不過,照搬到江戶時代,恐怕就大有偏頗。
凍冴子苦苦思索道:「那……那麼,還會有什麼理由呢?」
「按照剛才得出的一文等於二十五日圓算,插畫的單價是四萬零六百二十五日圓,錦繪二萬七,手繪五萬四……這可賺得不少啊!」
「好了……終於輪到計算北齋的作畫酬勞了。」津田良平做起了筆記。
津田良平跟著長嘆一聲。他最初只想當作無稽之談,一笑了之,不過,葛飾北齋確實比其他畫師,有更多格外漫長的旅行。比如他曾先後兩次進出名古屋,停留時間合計有兩年以上。
1兩=6500文
「算下來一幅畫,平均能得到三萬零四百零六日圓,說不上是高是低呢。」
「跟現在不一樣,當時的油很值錢,油炸食物的價格自然拔高。使用砂糖的點心類也是一個道理,都得除外。」
「這樣啊,那的確簡單喲。」
「假定北齋不窮……那麼,又如何呢?有哪裡不自然嗎?」
「誰讓米賣的那麼貴,酒和鰻魚飯在當時都是奢侈品。就跟現在的牛排一樣,都是和基本生活完全無關的食物。」
「六十年左右九_九_藏_書吧,每年得超過一千張了,是北齋的三倍呢。」
「只是打個比方嘛,現在討論食物喜好,也是白搭。怎麼說,那時候沒有冰箱,雞蛋屬於貴重物品,賣得貴也是理所當然。所以,不能因為當時雞蛋賣二十文,現在五十日圓,就簡單得出一文等於兩元五。米也是一樣,現代大米產量綽綽有餘,好多田地都閑著沒有用,肯定不能拿江戶時代和現在比。得選價值不受時代影響的項目,跟現代物價做比較,這樣才能夠找到正確的感覺。」
「別急,稱稱重量就能算個大概吧。」
即便心裏琢磨著,寫樂會不會是秋田蘭畫的畫師,同時,津田良平卻笑自己胡思亂想。國府洋介就曾經建議他,忘記研究者的身份,免得被半吊子的知識束縛,限制了思維。
凍冴子點了點頭,開始動手。
「可是,破解寫樂之謎的是良平你喲,大哥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接下來醬油也拜託了,我記得是一升裝的……」
「拿三萬來算……真厲害,九億還有多呢!……」凍冴子咂著嘴感嘆著,「剛才是說他的創作生涯有七十年吧,換算成年收入……」凍冴子低頭去按計算器,「唉,才這麼點兒?」
「所以說,他其實有十幾億的收入呢。北齋作品中,我們最熟悉的《富岳三十六景》,是文政末期才出版的,那時候,他都年近七十歲了。自然,這套作品大獲成功。北齋是個很長時間,都處在巔峰狀態的畫師。」
「一丁就是現在的跨貞插圖,這樣一幅畫的酬勞,是叫分之一兩。」
「時間不夠,剩下的就交給專業人士啦……」津田良平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一種揚揚得意的表情。
——飯島虛心《葛飾北齋傳》
凍冴子用計算器,快速地確認著津田良平的計算。
「讀本或者黃表紙的插畫構圖,都是由作者指定。」
「可是……構圖總該由畫師考慮吧?比起臉蛋,輪廓要麻煩多了。」
「寫超市的價格行嗎?」
說來可笑,正因為現實中真就有人這麼做比較,才會催生混亂。如果寫上「就算大畫家的一幅作品,也換不了幾個錢,只是能買三升半大米的微薄收入而已」,肯定大半人都會點頭。現在一升大米值八百五十日圓,三升半也不到三千日圓,就大畫家的酬勞而言,確實寒酸。
「之前我就調查過,倒不是因為北齋,只是對浮世繪畫師的收入感興趣而已。」
「就算是做無用功也沒關係,國府哥留下了這麼有意思的命題,我不想用研究者的眼光去檢驗,而是從支持者的角度,調查求證。我有預感,一旦相信密探說,就會看到全新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如果以畫師的立場做掩護,不管在哪兒出沒,都不會引起懷疑,對密探來說絕對理想。何況北齋又是幕府御用鏡師的繼承人。御用鏡師專門給將軍家製作鏡子,自然得以頻繁進出大奧……
「變窮的理由?」凍冴子歪著腦袋,一副怪模樣。
「現在試著在下面寫上就你所知的市場價,這樣就能大致把握『一文』是個什麼概念了。我上回做這個統計,都是四、五年前了,可能不太準確。」
「怕你忘記了,我先提醒一句,這是葛飾北齋全盛時期的報價,算是酬勞的上限了,自然也有更便宜的時期。綜合考慮,把插畫、錦繪、手繪的單價加起來除以三,得出的平均值,再乘以四分之三,大概就是北齋整個創作生涯,比較穩妥的報酬了。」
「據說是,大抵的研究書上,應該都有說明。」津田從書櫃里取出好幾本書來,隨便翻開一本,上面寫著:
「北齋還缺錢?」
「這樣就一目了然了,有些過去值錢的東西,現在反倒便宜了,相反也有變得更貴的。當時一隻煮雞蛋相當於四串糰子的價格呢,照比例現在就該賣三百二十圓了,每天吃可消費不起。」
(中略)
「又是個大胆的意見呢……」凍冴子目瞪口呆,「有什麼根據嗎?」
「北齋密探說啊……的確麻煩,國府大哥真是異想天開。」
「那兩公斤是一千日圓,一點七公斤就算八百五十日圓吧。」
「其中當然也有徒弟的代筆。不過,雕版草稿跟手繪不一樣,用不著上色。而且,就算在頭髮或者和服的花紋上偷些懶,雕版師也會仔細刻好。等於只需要畫好臉和輪廓,費不了多少時間。當然,這是不思進取的情況。」
津田良平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是一有想法就立刻付諸實踐的性格。凍冴子不禁苦笑。
摩衣子就是看中了這一點。
「體重秤只能稱個大概……一升是一點七公斤對吧,咱家都按公斤買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