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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費諾羅薩的足跡 第三節

第二章 費諾羅薩的足跡

第三節

「簡直太有意思了!不在現場的證明背後的事件啊,不出意外,就是密探說的關鍵呢。」杉原允激動得滿臉通紅,「不過,您也太厲害了,什麼時候想到的?北齋更改畫號和頻繁搬家,居然都是為了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明,之前完全沒聽您提過呢,是故意藏著不跟我說?」杉原允衝著塔馬雙太郎,連連抱怨起來。
「或者說……他為什麼搬了九十多次家?……」塔馬雙太郎嚴肅地問,「還有最大的問題,如果北齋真像你計算的那麼有錢,那又為什麼輕易把知名畫號賣給弟子?」
「還有,摩衣子女士似乎對北齋相當中意,看來就算杉原放手,她也能把書做得很棒。這下子我也就安心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塔馬雙太郎大手一揮,下了論斷。
「我還以為你知道什麼內情……果然還是被無視了。」
「那麼,『北齋』這個名字,大概是從多少歲開始用的?」
今天是星期天,說實話,津田良平真想一覺睡到大天亮,可惜身在酒店,沒有辦法賴床。
「這可說不準。別小看執印畫廊的力量,就算她家對浮世繪談不上執著,一旦較起真來,全國的畫廊和美術商,都得響應號令。執印的情報網,是出了名的厲害,已經靠這一手,在全國發掘了不知多少,前途有望的年輕人。」
「這我自然知道。」
杉原允苦笑道:「您這個『號令』用得還真是古典。」
「屍體就是她父親發現的。秦夫人的老家,是淺草的誓教寺。」
「副號?意思是說不是正式筆名?」
看來,他們是在浮世繪愛好會的聚會上認識的。
「秦先生的夫人怎麼會知道?」
「這就是你太謙虛了。的確也有其他研究人員,提出過北齋並不貧窮的可能性,可充其量不過是直覺,沒有人實際進行過細緻計算。你這回所用的方法,非常直觀明了,任誰都會心服口服。就算能否以僅憑直覺的意見,也沒有任何研究者,可以無視你的方法。換句話說,至今為止的北齋貧窮論,因此會不復存在,難道還不算大發現?還有搬家和改號問題,明明誰都覺得不自然,卻都選擇熟視無睹,就是因為對北齋的貧窮,印象根深蒂固,直接阻斷了思考。還有北齋是個『怪人』的評價,不管他有多離奇的舉動,反正歸結到這兩個字上就對了,其實也是受『貧窮』這個思考定式的影響。所以一直沒有研究者。能破解北齋的人生謎團,甚至沒有意識到謎團的存在。」
「如果人人都知道他酷愛搬家,甚至連親近者都深信不疑……」沒有人打斷塔馬雙太郎的話,「那真是相當方便。如果時間不長,就算完全從江戶消失,大家也只會以為,他又搬到哪兒去了,安頓好了,肯定會主動聯繫,誰也不會在意。等過了一個月,大家差不多開始起疑了,他再若無其事地現身,抱怨一下搬家的麻煩,換誰都會信以為真。」
「這隻是我的推測,或者也算給津田你提供一個備選吧……假設北齋很有錢,搬家和轉讓畫號,就該出自同一個理由。」塔馬雙太郎緩緩地吐出了一口煙,「首先,來分析哪種理由能說得通吧。頻繁更換住所的背後,是為了逃避什麼東西,這種推理是成立的。現在有兩種可能——一是為了躲債,二是被人勒索。」
「那麼,津田先生就是插上去的那根針嘍。這麼說的話……那麼,北齋密探說也是真的?」
杉原允糾正道:「您這番話也不全對。我記得悠木千帆這名字,是通過什麼慈善組織拍賣了,當然是炒作來著。」
因為同是浮世繪硏究者,津田良平也聽說過塔馬雙太郎的著書和傳聞,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打過照面。塔馬雙太郎以歌麿研究嶄露頭角,正好是在寫樂謀殺事件之後,津田良平剛剛回到盛岡,兩人算得上擦肩而過。當然,津田自己從浮世繪界抽身,也是原因之一。
塔馬雙太郎一邊慢慢地回憶著,一邊跟兩人講起細節,說道:「是昭和五、六年吧,誓教寺因為https://read•99csw•com市政改革的需要,被迫縮小墓地、只能把上了年頭的墳墓遷出,北齋就是那時候被挖出來的。按計劃是要把屍骨移到別處安置,工人挖呀挖,居然挖到了厚實的木板。悄悄打開一看,箱子里盛滿了晶瑩剔透的清水,北齋就靜靜地仰躺在水底。可能是水有防腐作用,那模樣簡直栩栩如生。」
「順著這個思路……更換畫號也能夠漂亮地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明。把名字轉讓,讓弟子用那個畫號發表作品的話,不知情的人就會相信,北齋當時還在江戶,用現在的話說就叫槍手。如果他向弟子亮明老底,獲得協助,應該能夠保證離家期間的代筆,可是,密探卻不能自曝身份。就算他完成任務,悄悄地回到了江戶,也不可能要回畫號,心裏又捨不得,所以才會有『前北齋』的拘泥吧。」
「雖然意見不統一,連上作為副號時代,一起計算進去的話,這就應該相當早了,最初從宗理那會兒就開始用了。」
津田良平原本也只是想讓摩衣子寬心。
「之後的發展,就有一些蹊曉了。接到報告的住持——也就是秦先生的岳父——立刻奔過去念經作法,把屍體照原樣埋到了新址。對他而言,葛飾北齋和別的死者並無不同,雖然被蠟化的屍體嚇了一跳,卻也跟其他屍骨一樣,事務性地處理了。我們會覺得可惜,但在住持看來,只是天經地義的行動。不過,那具蠟化屍體給他的印象太深,就跟女兒說了。秦先生從夫人那兒聽到這件事,都是屍體埋回地里的三個月之後了,再怎麼跳腳也沒用,只能遺憾地結束了記載。」
「總之,」塔馬雙太郎一揮手,斷然說道,「我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再一笑了之了。」
「這倒也是。」杉原允默然地點了點頭。
「啊?……」津田良平一時間真的以為自己聽岔了。這是基本中的基本,不像塔馬雙太郎會問的問題。
杉原允問道:「那個……什麼,北齋的弟子用北齋的畫號……好像很複雜的樣子。簡單來說,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可是一無所知。」
杉原允露出一臉失望的神情,苦嘆道:「那麼,北齋生前果然很窮啦。」
塔馬雙太郎不禁苦笑,言下之意是否定津田的猜測。津田良平沒有料到,自己微妙的心理陰影,會被對方敏銳察覺,不由得直冒冷汗。他還改不了過去的習慣,一想到浮世繪愛好會,就會毫無意義地留神戒備。
兩個人沒有料到,塔馬雙太郎的口中,竟然會蹦出藝人的名字,一時忍俊不禁。
「不是挺有意思嘛!……」杉原允也兩眼放光地說,「發現新作的可能性有多少?」
津田良平答道:「具體日期沒有辦法說,大致是在文化十一二年左右,也就是在北齋五十五、六歲的樣子。」
「還沒有。如果北齋真是一個密探,說什麼也不會自留線索吧,對朋友和世人,肯定也是守口如瓶,當密探還暴露身份,就太沒有面子了。現在只能靠推測,一步一步追查。」
「對了,你聽過北齋屍體的奇怪傳聞沒?」塔馬雙太郎盯著津田良平,唐突地改變了話題。
「所以說很奇怪吧?按說可信度夠高了,為什麼研究者全無反應?……」塔馬雙太郎遺憾地搖著腦袋瓜子,「反正我是沒有辦法理解,所以才想跟你打聽打聽。」
「誓教寺!北齋的牌位就供在那兒啊!……」津田良平喊了一聲。
「嚯,小布施啊,的確像是能發現北齋新作的地方。」
「看來心裏還是留著疙瘩啊,不過也都是環境使然。」
「剛才塔馬先生提到的『前北齋』呢?這個怪稱呼又用了多長時間?」杉原允再問。
津田良平立刻點頭,他也考慮過這些可能。
「這就等於說……他在出讓畫號二十年之後,依然對『北齋』這個號非常執著,確實沒有辦法想象,他會平白無故把這麼寶貝的畫號讓給門人。」
「當真?……」津田良平也吃驚地瞪圓了雙眼。
塔馬雙太郎四九*九*藏*書十歲上下,聽說在都內某所大學講授風俗史。
「小國府真是可惜了,死在那種無聊透頂的鬧劇上。」
據記載,北齋是罕見的懶人,從不打掃房間,等垃圾堆不下了,就立刻搬家走人,最離譜的時候,一天就搬了三次家。等到了新家發現方位不好,二話不說又挪地方。按照總共九十次平攤,他每年都要搬一次家。再除去晚年的時候,他時常在外旅行,不住在江戶城裡的時間,他在巔峰時期,每三個月就會搬一次家。
「聊過不少次,在他過世前一年左右,跟嵯峨先生一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總比待在東京傻等要強。」
或許真如塔馬雙太郎所言,即便傳承了五代的豐國,也沒有北齋這種情況。
「什麼,您認識國府大哥?」
「太可惜了。如果能告訴研究人員一聲,絕對會被保存下來,我們也有機會目睹北齋的風貌了。」津田良平連連嘆息,「從某種角度說,豈不是比埃及的木乃伊都貴重啊!要知道北齋可是『世界的北齋』呢。五百日圓參觀一次的話,每年也能凈賺一個億呢。」
塔馬雙太郎黯然一嘆,杉原也深深點頭。感覺杉原允之所以決定出版國府的遺稿集,正是出於塔馬的強烈推薦。
「說話別沒個輕重。北齋聽了你這番話,肯定寧願被埋回地里,換我站在他的立場,可受不了被人當猴看。」杉原允離譜的點子,讓塔馬雙太郎相當無語,「津田也嫌棄你了。」
「還真就是屍體。簡言之,昭和初期,發現了北齋的完整屍體。」
「是真是假沒辦法說,我也只是看過相關記載。都是很久之前了,我那時對浮世繪,沒有多大興趣,只是覺得屍體什麼的挺有意思。之後自己也做起了研究,找了很多北齋的書讀,意外的是,居然完全找不到那條記載的影子。明明是超級轟動的話題,研究書卻提也不提,太奇怪了。我還以為是自己弄錯了,結果一找從前的資料,確實有那條記載,而且,作者還是在美術評論界,很有名的秦秀雄先生。還有,屍體的事情,是秦先生的妻子還在世時告訴他的,並不是道聽途說。」
津田良平已經是見怪不驚了。至今還沒有任何葛飾北齋的研究者,提出和塔馬雙太郎相同的疑問,所有人都對資料盲信無疑。
「怎麼會。水在搬運途中,應該就全部倒掉了,所以,屍體開始腐爛,三個月之後肯定只剩骨頭了。」
「或許吧。我們兩個還是研究者,結果比起作品,反倒對屍體更感興趣,也算失職吧。」塔馬雙太郎一聲輕笑,「不管怎麼說,就算木乃伊還留著,也不會增加密探說的可信度。」
津田良平興奮不已,這下子,終於讓他找到了突破口。如果假說的確成立,那麼,在葛飾北齋更改畫號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需要派遣密探的事件。
「北齋為什麼頻繁更換畫號?」
津田良平不禁一怔。
杉原允連連點頭,讚歎道:「原來如此,他主動聯繫之前,就算是同伴,也不知道他的行蹤,簡直太適合當密探了,確實有理。」
津田良平大受衝擊。他印象中的葛飾北齋,其形象從未如此具體,只有個模糊輪廓。
「也是相當長一段時間。他七十歲之後,才開始創作《富岳三十六景》系列,其中的大半都能找到這個署名。完全停用,應該是在畫號『卍』啟用之後吧,大致是天保五年,他七十五歲左右。」
津田良平頓時無言以對。假如國府洋介還活著,恐怕會和塔馬指出相同的問題。久違的當頭棒喝,讓他激動得發顫。
二人聞言啞然。
「如果再加上新發現的作品造勢,應該能夠大賣吧。」塔馬雙太郎笑著說,「其實,光是『密探說』就足夠刺|激了。雖然不甘心,她的眼光的確夠准。」
「就個人九-九-藏-書經驗來說吧,太愛搬家的人,基本都是斤斤計較的脾氣,大多喜歡乾淨衛生。要知道這世上,沒有比搬家更費功夫的麻煩事了。」
「是有這種可能,但還要考慮:關於北齋這個密探,到底有多少利用價值。我覺得吧,他不大像參与了影響政治走向的重要事件,更可能是和民眾相關的任務,具體如何,得實際調查才能夠知道。」
「可是,一旦知道葛飾北齋其實很有錢,那真是沒有人,比他更可疑了。大量謎團一口氣噴發、就跟綠藻羊羹一樣。」
「我並沒有加入任何一方,從前就不擅長跟大人物交際來著,而且,攤上複雜的人際關係,總免不了麻煩。」
「我是因為書太多了,不好搬運。先申明:我家裡可是一點兒也不臟,都有好好打掃。所以,我不認為,北齋會單純因為房間髒亂就搬家,他為了畫畫,應該收集了很多資料才對……搬來搬去,肯定會擔心弄丟東西,有錢的話,雇個清潔工不就好了。相同的情況換了別人,保管百分之百會選擇請人。再說了,他有那麼多弟子,吩咐一聲,有的是人幫他打掃。」
津田良平的反應,似乎讓塔馬雙太郎頗感意外,杉原也來了興趣。
「原來是這樣!……」津田良平茅塞頓開,「所以,北齋把畫號讓給弟子的具體時期,才會非常曖昧。明明已經說好讓人了,北齋卻還用著從前的畫號,或者好些年之後,才漫不經心地發表正式轉讓文……這麼說來,他那些奇怪舉動,都是為了混淆初代和二代的交替時間,完全是在為自己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明。」
「順帶一提,把『宗理』出讓之後,『北齋』就順利成為正式畫號。所以說,從他還叫『宗理』的三十六歲開始,就一直用著『北齋』這個號,前後將近二十年,自然最為人熟知。」
塔馬雙太郎說到這裏,下意識地猶豫了一下,苦笑著搖了搖頭。
「照原樣的話……是說保持著泡在水裡的狀態?」
沖個澡弄暖身子,再到大堂旁邊的露天咖啡館,喝上一杯熱咖啡,總算能精神地去見杉原允了。
「就拿我們最熟悉的『北齋』這個畫號來說,他絕對不是在陷入瓶頸的狀態下,把名字讓給二代,不如說這個畫號,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當時讀本繪本的委託相繼不斷,『北齋』的知名度正值最高峰。有沒有家庭上的不幸,我們沒有辦法去說;但是,光看他的年譜,真的挑不出什麼挫折。看他之後源源不斷的創作量,自然也沒有封筆的打算。錢嘛——當然是盆滿缽滿的時期。如果只是單純用膩了,又怎麼會在讓給弟子之後,還在新畫號上,戀戀不捨地添上『前北齋』的頭銜?我認為他肯定對『北齋』這個畫號有相當的執著,所以才會在聽到大阪有畫師,假冒北齋之後,怒罵對方是『狗北齋』。要知道,那時候他都已經不是『北齋』了,要生氣也該是當事人的二代北齋才對。就算出讓畫號,他依然有身為北齋的驕傲。之前的研究者,只盯著畫號的變遷,都把這點給漏掉了。」
和對方約好了時間,放下了床頭的電話,前一天的醉意又上了頭。酒精還殘留在腦子裡,和摩衣子在一起的緊張加上死撐面子,不知不覺喝得多了。
津田良平見對方是個自己的「同類」,一時自感欣喜。
「確實……」津田良平聞之啞然,他還沒有考慮過這一點。
「是岬老師的頭號弟子。」
「說起來,塔馬先生倒是始終,住在同一間公寓里呢。」杉原允的打趣,讓塔馬雙太郎頓時一嗆。
「好吧,一個月是有些誇張了,空個十來天不見人影的話,絕對沒有問題。所謂酷愛搬家,反過來說,也有住所更換頻繁,所以搞不清他到底住哪兒的意思。」
說實在的,塔馬雙太郎對北齋的了解https://read.99csw.com,真是深不可測。津田良平深感超越年齡的差距,這幾周拚命塞進腦子裡的北齋生涯,正被對方顛覆。靠自己這點能耐,還妄想研究北齋,真是痴人說夢,就因為是國府洋介的妹夫,這才撿了便宜而已。
如此犀利的塔馬雙太郎,居然只是浮世繪的業餘研究者。
「其實吧……浮世繪並不是他的專攻,只是因為研究風俗史的需要,他才開始投注精力。就算我跟他這麼多年交情,也完全弄不清楚,那個傢伙是對什麼真正感興趣。」杉原允想起來就感到好笑,「就連油畫和雕刻,他都有獨到見解。看著像在裝腔作勢吧,但他又真的很懂,總之是個怪人。」
杉原允忍不住問道:「他沒被火葬?」塔馬雙太郎點了點頭。
「本人還活著,就把畫號出讓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做生意靠的就是知名度,尤其北齋生活的江戶時代,還跟現在不同,就是你改了畫號,也不可能挨家挨戶地通知到位。只有死活出不了名,或者使用期間,出了壞事怪不吉利,又或者畫師決定洗手不幹的情況,才有可能捨棄則號。」塔馬雙太郎嚴肅地說,「的確,照至今為止的定論,貧窮就能簡單說明問題。可是,一旦北齋成了有錢人,情況就會一百八十度大變,反而產生矛盾。」
「密探說有眉目了嗎?」
津田良平咽了口唾沫。
「怎麼會,我也是聽津田說,北齋有錢之後才想到的,全新的事實,能讓視角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你可能不感興趣,繩文時代真的非常有趣。也是因為好幾萬年的時間跨度吧,發掘出來的各種遺迹都很獨立,反過來說,就是沒有典型模式,新遺迹的發掘,會輕易顛覆迄今的常識。教科書上當然不能這麼寫,都會巧妙地搪塞過去……」塔馬雙太郎笑著搖頭說,「實際上,現在還完全抓不到繩文時代的全貌。北齋的情況就和這很相似,因為津田發現了足夠顛覆常識的『遺迹』,給我們展示了葛飾北齋並不貧窮的根據,所以,我才會想到全新的可能。」
「我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其實北齋本來不是我研究的方向……麻煩您再具體說一說?」
津田良平頓時無話可說。
「你就清楚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就算有人買,也沒有人會用這個名字,在演藝圈出道吧?結果都一樣。」塔馬雙太郎搖了搖頭,重新看向津田良平,「據你所知,除去北齋,還有哪個師傅,把正在使用的名字,讓給弟子的嗎?絕對沒有。不局限在浮世繪界,其他圈子也沒聽有說過這種情況。只是因為有北齋這個實例,才沒有人覺得奇怪。」
杉原允從旁打岔道:「之前沒跟你說,其實國府先生的論文,就是塔馬先生讓我看的。」
「讓您見笑了。本來都該放下了,只是一聽到嵯峨先生的名字……」
第二天,津田良平一起床,就聯繫了杉原允。之前曾經被他叮囑過,如果到了東京,希望向津田引薦一個人。
「可是,這樣就沒有辦法解釋,關於頻繁更改畫號的問題了。既然家也搬了,只要別讓對方打探到住址就行,犯不著連畫號都改。還有,北齋弟子成群,他也不可能搬到完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這樣一想,北齋明顯不是為了躲藏才搬家。」
「不對吧。」塔馬雙太郎插嘴說,「『戴斗』的情況還說得通,可是把『戴斗』繼續讓給弟子之後,他啟用的『為一』就沒有辦法解釋了。『戴斗』連續使用好些年之後,也成了相當知名的畫號,如果真是出版方插手,應該會讓他註明『前戴斗為一』。當然,剛把畫號換成『為一』的時候,他的確這麼寫了,可是,之後就變成了『前北齋為一』。還是應該考慮,是他自身拘泥於『北齋』這個畫號的心理。」
「媽媽咪呀!我好像沒有自信了。」津田良平並不掩飾自己的困窘,「到頭來還是一頭霧水。搬家問題也是,雖然可以歸到北齋的懶散性格上,這一分析似乎也有隱情。」
「那現在北齋的屍體也還在?保持著那種狀態…read•99csw•com…」
津田良平屏息等待塔馬雙太郎的結論。
「誰也沒有這麼說。我也贊同津田先生得出的結論,北齋絕對非常有錢,所以才弄不明白,他把畫號讓給弟子的理由。現在也不是沒有,因為姓名測算或者占卜,捨棄著名藝名的例子,比如樹木希林和美輪明宏,反倒是沒有聽說過,有誰繼承了悠木千帆或者丸山明宏的舊名。北齋那是特殊情況。」
三人齊齊沉默,原因卻不相同:津田良平是忙著確認由塔馬雙太郎之言,聯想到的事項;塔馬是在享受著兩個人對此結論的反應;杉原則是如聽天書,只好發獃。
他就會聯想到國府洋介的最後一程。
塔馬雙太郎用溫和的視線,邀請津田良平入席,他跟前的煙灰缸里,已是煙頭成山,估計是早早就在這兒看書吧。
「哪有這麼誇張……」津田良平慚愧地低頭行禮。
他穿的明亮的淺藍色毛衣上,綉著果汁軟糖般的白色雲朵,褲子是淺茶色的燈芯絨面料,休閑得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位大學老師,至少在津田周圍,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研究者。
「說什麼了?墳墓出了怪事還可以理解,屍休能有什麼問題?」
「再怎麼衝鋒陷陣,估計也沒有辦法,趕在書出版之前得手吧……」
「束著花白頭髮的高挑老人,緊緊閉著嘴巴,無疑早就蠟化了。搖曳在清澈水底的北齋……想想真如夢幻。」
塔馬雙太郎代答道:「如果時間和金錢都足夠的話……」
等到津田良平的漫長說明結束以後,塔馬雙太郎點上煙,慢慢地喘了口氣。
「對,只是附加在『宗理』這個正式畫號後頭的別號而已。舉例來說,通常我們都管他叫『葛飾北齋』,就跟這裏的『葛飾』是一個道理……」津田良平認真地解釋著,「誰都知道,『葛飾』並不是正式畫號,實際上,日本也沒有留下『葛飾畫』的說法。」
「屍體?什麼傳聞?」
「小國的遺稿集還順利嗎?」塔馬對國府的稱呼十分親近。
「他要製造不在現場的證明。」
「呃,也沒什麼……但如果真的有此事,何以竟然沒有人關注?確實不可思議。就算年代久遠,不好考證,起碼也應該當作插曲,告訴讀者才對。其實,就算北齋已經成了一堆骨頭棒子,也足夠引人矚目吧。」
和津田良平過去所屬的江戶美術協會不同,愛好會聚集著以手繪和春畫為主的研究者,雙方協會的反目,就和某起不祥的事件息息相關。
一經引介,津田良平立刻就對塔馬雙太郎有了親近感。剛才聽杉原允的說明,就有了大致印象,實際看來,的確是跟國府洋介近似的類型。
「那他為什麼總是搬家?」杉原允驚奇地問。
杉原允被塔馬雙太郎那過於生動的比喻逗笑了。確實,拿牙籤刺上用厚橡膠包裹的綠藻羊糞,外皮瞬間就會裂開,內部的羊羹立刻噴涌而出,實在形象。
雖然岬義輝已經與世長辭,但是,他的盛名對研究者來說,仍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岬義輝是戰後歌麿研究,不可動搖的領軍人物,能夠集他的信任於一身,足以想象塔馬雙太郎的非凡實力。
「塔馬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津田良平在開往新宿的電車中打探道。
「也不見得就是北齋自己放不下,還可能是出版方的要求。北齋把名字讓給弟子之後,改叫『戴斗』,新畫號完全沒有名氣,可以想象,出版方會強行要求他加上『前北齋』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