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齋宗理辰政
第二節
所謂「鳥居耀藏的暗中活動」,還只是毫無依據的假說而已。雖然「密探說」迅速呈現出具體樣貌,另一面卻彷彿迸一步沉入了深淵。
「果不其然。如果我的推測正確……」津田良平猶豫著低聲嘟囔,「選擇北齋去監視鴻山,絕對不是偶然,北齋從更早之前,就在進行海防方面的探索任務。」
「怎麼說?」塔馬雙太郎好奇地睜大兩眼。
「沒法說……不過,有了調查方向,就有了希望。你確實距離北齋越來越近了,這是毋庸置疑的。」
「原來如此,完全在理。」津田良平不禁折服地點了點頭。塔馬雙太郎果然厲害,津田完全被折服了。
「所以才要說到妖怪。鳥居耀藏本身也重視海防,天保十年,還在幕府外圍打轉的耀藏,就向老中強調海防的重要性,並且展開了關於浦賀和房總半島沿岸的調查。如果就由著他去做,也沒有後來那些事兒了。可是,幕府為了保險起見,又委派江川太郎左衛門進行相同的調查。結果呢,最後交上去的報告書,江川那份明顯優秀得多。耀藏覺得自己的功勞,全都被江川太郎給搶走了,氣得是惱羞成怒,後來興起蠻社之獄,也是因為對江川懷恨在心。」
「用現在的話說,鴻山家代代都是經營百貨的大商販,在京城和大阪都有分店,像米啦、酒啦,什麼都賣。特別是在鴻山祖父那一代,實現大規模地擴張,家裡成了巨富。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契機,反正鴻山的祖父,獲准出入九條家,地位一步一步攀高,最後成了九條家的指定供應商。所以,鴻山在京都求學的時候,也頻繁進出九條家,還依靠這層關係,多次得到了孝明天皇了召見。剛才提到的和宮下嫁,鴻山也作為後援調度了巨額資金。」
津田良平不吭聲。
「怎麼了?」塔馬雙太郎遲遲聽不到津田良平吱聲,不免有些忐忑。
「那個人現在應該回公寓了吧?」
「我並不是想反對你的意見……」塔馬雙太郎稍稍斟酌著說法,「你的理論說穿了,只是建築在北齋密探說的假設之上。情況確實跟你分析的一樣,可是,就算北齋的行動有疑點,你還是沒有提供證據。我承認有密探跟蹤鴻山的可能性,但並不意味著密探就是北齋喲。」
「再加上……如果就像你所說,北齋是在監視鴻山的話,他的職責範圍也顯而易見了。」
「是妖怪!把大鹽平八郎定性成,動搖幕藩體制的大罪人,在蠻社之獄告發華山、長英、江川,極度厭惡梁川星岩、象山、海舟這幫幕府批判者,並且在天保年間,集權利於一身的惡魔化身。」
「言下之意,他是被皇室利用了?」
「換算到現在的話,就是六十億日元出頭,完全估不到他的家底。」
「鴻山和大鹽平八郎的交情,也是通過梁川星岩嗎?」津田良平好奇地問道。
「就連鴻山自己也覺得奇怪。要知道這是前與力引起的叛亂,稱得上自德川幕府開天闢地以來的大事件。鴻山肯定也做好了覺悟。」read.99csw.com
「話是這麼說……」塔馬雙太郎猶豫著說道,「我認為你著眼于鴻山是不錯的。託福,我也弄清了北齋背後的勢力。」
「您真相信嗎?妖怪是北齋的幕後主使……」
「嗯,可以斷言。按照你整理出來的鴻山人脈,偌大的江戶,只能找出唯一一個,絕對敵對的人物。」
「北齋和鳥居耀藏啊……光是想一想都厲害,哪一方都有十足的魄力。」
津田良平一吐為快。
「沒錯!……」塔馬雙太郎大手一揮,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不過,也不可能讓相關人員,都一窩蜂地全跑過去,這時候,北齋的才能就派上用場了。他擅長寫生,又有媲美照相機的精準觀察力。於是,政府就讓北齋從各種角度,畫好地形圖,帶回去當作判斷依據。這種任務,正好能讓葛飾北齋那傢伙大展拳腳,他的透視技法登峰造極,簡直就是為了做這種事情而生的畫師。」
「在電話里可能講不太清楚。就我做好的人物關係圖來看,他們的關係還要更加複雜。」
「肯定是海防問題吧。以江川打頭,華山、象山都很重視海防問題,防範外敵也關係到攘夷。鴻山有這種徵兆嗎?」
「咦……也不對啊,這樣一來,鴻山他們和北齋的目的,豈不是相同嗎?既然都是為了保衛國家,尋找建造炮台的場地,那又為什麼單方面地,對提倡攘夷運動的鴻山他們,實施監視鎮壓?這解釋不通啊。攘夷的目的不也是防患外敵嗎?不如說是志同道合才對,怎麼變成了對著干呢。」
津田良平一手拿著剛完成的筆記,強壓興奮,向塔馬雙太郎仔細講解了人物關係。
塔馬雙太郎一本正經地介紹著情況,津川良平洗耳恭聽,腦中不斷回溯著這些歷史。
「你好好想一想,他旅遊過的地方,幾乎都在海岸呢。而且浦賀、房總、三重,還是當時日本海上防衛的重要據點。然後,再配合北齋的才能,答案就非常明顯了。」
「還是不行嗎……」津田良平感到頗為失望。
津田良平隨手彈了彈《高井鴻山小傳》的封面,按捺不住和人分享的衝動,但是,現在才八點剛過。
「大鹽平八郎、梁川星岩、佐久間象山、江川太郎左衛門、九條尚忠.渡邊華山,你是說這些大人物,都和高井鴻山十分親密嗎……真不敢相信。」
津田良平突然靈光一閃,立刻拿過筆記本,確認了電話號碼。激動地按下號碼,呼叫音空洞地重複著。
「你倒回答得挺乾脆。他是和岩倉具視一起,策劃皇女和宮下嫁的攘夷派中心人物吧?怎麼會和鴻山搭上線?」
「七萬兩!……」塔馬雙太郎咂吧著嘴嘆息著。
「那時候的畫師,就相當於攝影師,尤其津田良平還非常擅長畫鳥瞰圖,還留有在一張紙上,畫下整個『關東一元』的作品。」塔馬雙太郎激動地揮舞雙手,大聲分析著,「我問你,假設幕府對國防抱有危機感,打算在海岸上設置炮台,那首先有什麼事情不得不做?」九九藏書
「九條尚忠……說的是那個公卿九條?」
「她會不會提前回來啊……」
得到了塔馬雙太郎的肯定,讓津田良平頓時充滿了鬥志。
津田良平擦著汗點了點頭。
「既然都是話文的學生,他們會交好也不奇怪。」
鳥居耀藏,名副其實的惡之化身。他作為老中水野忠邦的親信,官至南町奉行,兼任勘定奉行,一手掌控司法和經濟。惡名昭彰的天保改革,正是經耀藏之手推行,旨在徹底封鎖百姓的生活。
「既然都抱有攘夷思想,那不排除鴻山是自願加入的。不過,不論誰都不會放過這種大金主,只要能爭取到他,什麼都成了可能。」
「真的嗎!……」津田良平十分欣喜。
「當然是事先進行場地調查吧。」津田良平驚問道。
津田良平滔滔不絕地說著,感覺自己對這段謎案的分析,已經漸漸成熟和日趨周全了。
「這樣解釋的話,北齋的奇怪舉動,就能夠很好地解釋了。天保五年到十年間,北齋的行動全是矛盾。比如他在浦賀的隱居,其實我覺得,這時候,他才應該投靠鴻山。比起浦賀,深山裡的信濃,肯定更適合藏身嘛。如果北齋真相信鴻山是受菩薩指引,來到自己身邊的知己,就應該毫不遲疑地,直奔小布施才對,可是,北齋就像完全忘了鴻山的存在一樣,逃去了浦賀。」津田良平搖著頭苦笑道,「需要幫助的時候,卻不找鴻山,就說明他們兩個人的關係,並不像世人以為的那麼親密。可是,這樣一來,就沒有辦法解釋:弘化年間北齋在小布施的長期滯留,簡直完全自相矛盾。說到底,北齋並不是自發、自願的,而是接受指示才去了小布施,這樣就解釋通了。」
「往設置炮台的候選地派遣畫師,是絕對說得通的,要知道:負責評估的上層人士,沒有幾個去過實地,單靠口頭說明也很難判斷。另外,你也明白吧?走這一趟,其實就是密探行動,因為是國家機密嘛。」塔馬雙太郎小聲說道,「就算北齋接受任務,前往各地,也絕對不能說漏嘴。如果是抓人把柄,或者動刀動劍的密探,就太不符合北齋的形象了,不過,畫畫就只是本職工作的延長,想必北齋自己也沒什麼抵觸吧。」
津田良平感到胸口頓時一陣騷動。
津田良平在房間里,來回地踱著步子。如果推理正確,那麼,北齋的目的,確實就是監視鴻山。
「豈止是有!……鴻山一再向幕府進言海防問題,剛才提到的一萬兩獻金,就是為了修建炮台,防範外敵的費用。完全被說中了。」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證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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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年齡上,平八郎要大上一輪,不過,他們兩個似乎很有共同語言,稱得上摯友了。可能是鴻山去大阪辦事的時候,遇到大鹽平八郎的吧。平八郎在天保八年的那場叛亂爆發之前,還給返回小布施的鴻山寫了信,有說法認為:那是表決心的信,所以,他們的關係應該相當親密吧。」
津田良平聽說以後,驚訝得幾乎窒息。
「詩人梁川星岩我自然知道,他還是跟賴山陽齊名的思想家,那時候的詩人,就相當於現在的哲學家呢……」塔馬雙太郎感慨地點了點頭,「可是,這話文是什麼來頭?沒怎麼聽說過。」
事實上,就在梁川星岩病逝的兩天之後,安政大獄就爆發了,第一個犧牲者梅山雲浜被逮捕。雲浜和梁川星岩、賴三樹三郎、池內大學,都是攘夷派的大人物,被幕府視作眼中釘,並稱「惡謀四天王」。假如梁川星岩能夠多活幾天,就該輪到他被逮捕了。
塔馬雙太郎仔細聽津田良平講述了調查的經過,一時啞然。片刻沉默之後,電話另一頭的塔馬,帶著求證的口吻複述起來。
「那就不是運氣好的問題了。」津田良平蹙眉說道,「兩年之後『蠻社之獄』爆發的時候,也有人拿他和大鹽平八郎的關係說事,連江川太郎左衛門都差點兒被逮捕了,就鴻山什麼事也沒有,簡直不自然嘛。」
這一堆人名全是在明治維新前期,留下豐功偉績的大人物,怎麼也不是信濃的一介商人,能夠攀交的對象。
「而且,他們中的大半傢伙,都被幕府視為危險人物。」塔馬雙太郎的反應,讓津田良平更添熱情。
「既然他深受兒條影響……那就跟勝海舟一樣,是公、武合體論者吧?應該算不上過激派,甚至可以說是親幕府的。」
津田良平頓時瞠目結舌。在沒有照相機的時代,能完成這種任務的只有畫師。而北齋又是其中,以高超風景畫聞名的好手。如果換自己站在幕府的立場,也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點名北齋。
「可是……聽你這麼一說,虧得鴻山能夠活下來,要知道,梁川星岩的直系學生,沒有幾個能逃過『安政大獄』的災難啊。」塔馬雙太郎很感慨地點著頭說,「雖然梁川星岩早一步染病死了,其實幕府的頭號目標就是他。什麼吉田松陰、橋本左內,跟梁川星岩比起來,根本全都是小人物。因為他病死得很是時候,還有評價說『星岩擅詩(死)』呢。」
「這恐怕沒錯吧。就資料來看,不如說他本身的思想很穩健https://read.99csw•com。」津田良平參照著資料說,「以象山為首,就連梁川星岩都有一種,硬是把他拖上戰場的感覺。雖然只是傳言,勤王的志士們,也相當依賴他。可以說他越受重視,就越難以脫身。」
突然,耳邊傳來了悠閑的聲音。
「同樣是提倡海防,不料卻分成了兩派啊,那就說得通了。」津川良平點了點頭,頗為感慨地說道,「然後……浦賀和房總半島,既是海防考察對象,又是北齋的旅遊目的地,真是一致得叫人心裏發毛啊。」
津田良平說到這裏,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我也是看了資料才知道,九條尚忠在宮裡,有相當的實力,還把自己的女兒,獻給孝明天皇當皇后……」津田良平認真地說,「要不是孝明天皇在明治維新前就過世了,九條的地位,恐怕會超過岩倉具視吧。雖然跟這回的問題無關,大正天皇的皇后也是九條的孫女。」
「我的意見……鴻山上了幕府的黑名單,自然就涉及密探活動。北齋有意識地和鴻山相遇,是在天保五、六年的樣子,梁川星岩在神田的玉池旁邊,開設『玉池吟社』,剛好也是天保五年,鴻山自然也出入那裡。就是這一時期,原本作為詩人,進行活動的梁川星岩,開始轉向攘夷思想,幕府肯定會提心弔膽。於是北齋有了任務,他被命若無其事地,接近鴻山,藉機搜集梁川星岩的情報和監視鴻山。」津田良平認真地分析著,「不過,還沒兩年鴻山就返鄉了,在北齋看來,他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吧。然後就是大鹽平八郎之亂、蠻社之獄,跟鴻山關係不淺的大事,一件接著一件地發生了。再之後,幕府得知鴻山周圍有不穩定因素,於是判斷:有必要對重返小布施的鴻山,實施徹底監視……」
「具體多有錢,咱們是不知道,反正他能一口氣借給老家的飯山藩七萬兩……」
「是的,他沒想過扳倒幕府,或許這也是他被遺忘的原因吧……」津田良平慨然嘆息著說,「到明治維新時,他身邊人幾乎死光了。象山被暗殺,華山因『蠻社之獄』而自殺,大鹽平八郎也因為在起義失敗后,被批為大惡人而自殺。老師梁川星岩剛剛得到維新指導者的地位,就死於霍亂了,九條也隨著孝明天皇駕崩失去權勢。最後就只有勝海舟保住了性命,不過,他本人也對新政府深感絕望……」
「是吧?只要跟鳥居耀藏聯繫起來,北齋的奇怪行動,就全部順理成章了。」
「那時候,幕府也沒有對鴻山出手啊。」
「也就是說,梁川星岩那傢伙是個關鍵!……鴻山在京都跟他學習,就是一切的發端。還有他返鄉之後,聽話文禪師授課的經歷,也不能被忽視,他就是藉此跟佐久間象山有了深交。」
塔馬雙太郎不由得驚呼一聲。
「職責?……」塔馬雙太郎吃驚地張大兩眼。「你是說北齋負責哪一塊嗎?」
「那傢伙是松代地九-九-藏-書區的僧人,在江戶城裡也很有名氣。被才能眷顧,所作的漢詩,甚至傳到了中國。」津田良平認真地做了介紹,「話文禪師門徒上千,在信濃也是知名人士了,連象山、鴻山這兩人,都是他的學生,也為他贏得了很多尊敬。」
「確實。鴻山之所以結束在京都的遊學,改走江戶,就是因為梁川星岩去了那裡,完全是追隨者的行動。據說象山會當梁川星岩的弟子,也是因為鴻山介紹……」塔馬雙太郎認真地說,「始終監視星岩行動的幕府,不會不知道鴻山。可能是正尚權的九條,暗中動手保全了鴻山。不過,對付有錢人嘛,逮捕總不如善加利用。實際上,鴻山確實在慶應年間向幕府進呈了一萬兩獻金,從這層意思上說,幕府算是押對寶了。」
「那我問你,你覺得還有什麼人,能命令葛飾北齋這樣的人?確實,北齋是個毫無權位的小鎮畫師,可是,他在當時,有著壓倒性的人氣,是個超級名人,而且,用錢上也不存在問題。」塔馬雙太郎解釋說,「這等人物會因為小角色的要求,就簡單地接受間諜這種骯髒的工作嗎?只能是鳥居耀藏級別的對象,才有可能做到。或許北齋並不是直接得到鳥居耀藏的指示,不過,下達任務的肯定是他的親信。」
「感覺你挖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啊。」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
「嚯,鴻山既是個攘夷論者,又是宮裡的指定供應商啊。看來他不是普通的有錢,否則九條也不會看上眼。」
「可是沒有證據,因為信被燒了。」塔馬雙太郎遺憾地說,「不過鴻山這人基本都會把收到的信件保存起來,會專門燒掉恐怕有相應的理由吧……」
「我也直發抖呢,只是電話里看不到我緊張而已。」
「我是塔馬雙太郎也……」
恐怕自己推導出的結論,不會錯吧?
塔馬雙太郎也嘟囔起來,繼而低聲問道:「然後呢,你的意見如何?」
「嚯,向鴻山表明武裝起義的決心啊。」津田良平感慨地長嘆一聲。
「給江川提供參考資料,又教他測量法的正是以華山、長英為中心的『尚齒會』成員。於是,耀藏往華山身邊安插間諜,靠些雞毛蒜皮的小毛病,把他們告發了。不過,江川太郎左衛門可是既有地位,還是個炮術專家,幕府也覺得往後還缺不了他,結果給判了無罪。舊仇加新恨,覺得大受屈辱的鳥居耀藏,從此就對西洋科學恨之入骨。」
「當然是他咯!……」
「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有股寒意……」津田良平感慨地說,「妖怪啊,真是無懈可擊的對手呢。真沒想到,會在這兒出現鳥居耀藏的名字。」
此外,耀藏之父,儒學者林述齋,為幕府教育機關「昌平黌」校長。由於這層關係,他從內心深處憎惡洋學者,執拗地重複鎮壓,不愧為恐怖政治的代表者。又因為他能把作怪堅持到底,世人就取耀藏的「耀」和作怪的「怪」合稱「妖怪」,以示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