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悲劇
第九節
塔馬雙太郎還是頭一次聽說。
「殺人案件和製造贗品,還是應該無關嗎?」
「具體來說……日本人不管看什麼作品,都非得有整體構圖才會滿意,總是看重構圖是否平衡,所以在介紹一件作品的頭尾,都會加入整體特寫。而法國人呢,卻對顏色或者細節的呈現,更加關心一2,不怎麼在意整體效果,所以,不少作品在拍攝的時候,都是翻來覆去的局部特寫。或許在他們看來,電視屏幕就這麼點兒大,放上整體圖也沒什麼意思吧,還不如多拍些平時看不到的細節特寫,更能體現畫家傾注的心血。真不愧是美術的先進國啊,我們還差得遠呢。
不過,按普通價格,銷售複製版畫的店鋪遍布全國,事後被拆穿的危險也很高。實際上,島崎也曾經被起訴賣假貨欺騙消費者,警方也介入了調查,不過,他立刻就提交發票,全身而退。按照發票明細,複製版畫的售價並不高,是畫框值四萬日圓,而他使用的畫框,市場價確實值這個數,讓人完全拿他沒有辦法。
「這麼說,就連執印岐逸郎老先生,看來也跟贗品事件有關啊。」
塔馬雙太郎雖然心中還有猶豫,但還是被勾起了興趣。
「不,我就免了,反正去了也幫不上忙。你弄清情況,稍後再跟我聯繫。」
「老外都說浮世繪有異國情調,結果,我們根本無法理解他們的感受。」塔馬雙太郎搖頭苦笑著,「其實這就是答案,他們看到的顏色,跟我們不同啊。」
「我自然知道,至今有太多同行,嘗試向國外輸出複製版畫,但都以失敗告終。就算真東西能賣出去,複製品也絕對銷售不動,在行內幾乎都成了常識。」島崎陰險地嘿嘿笑著說,「其實這是有原因的,顧客在自己的國家,本來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會掏錢買昂貴的複製版畫。」
塔馬雙太郎也點了點頭。
「加工?什麼意思?」
「之前,日法聯合製作了一檔,名叫《盧浮宮》的話題電視節目,」島崎突然轉變了話題,「在法國也進行了播放。雖然被當作相同的節目,其實拍攝手法完全不一樣。換句話說,面向日本人的影像,和面向法國人的影像,是分別準備的。」
不過,他人很狡猾,從不說那是「古代真跡」,而是以「由真正的木版印製的藝術品」為名,進行展示銷售,缺乏浮世繪知識的人,很容易就會被騙。
「明明同樣都是歌麿的作品,感覺上卻有微妙的區別。一開始我只以為,這是印刷技術的差異,結果問題似乎不在這裏。」
杉原允在美國的報紙上,查到了死者的名字,但是,塔馬雙太郎對他一無所知,於是又請杉原接著調查。
「明白了法國人的視點,再看畫集,這就容易理解了,他們完全只強調真正想看的部分。這在日本就無法想象了,日本人相信,對實物的忠實再現,才是第read.99csw.com一位的——包括污漬摺痕,通通不能漏掉,所以,日本的畫集不明快,也沒有動感。我就是意識到了這點。」
想到這裏,塔馬雙太郎到底覺得不妥,從情理上說不通。
「人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能管住自己的慾望,買土產時卻不怎麼在意價格……於是我靈光一閃。」島崎激動地一拍桌子,笑著嚷嚷道,「至今的同行,或許就敗在他們認為,只有酷愛浮世繪的人,才會購買價格不菲的複製版畫,所以,不會向普通觀光客積極推銷,心想著反正也是白費力氣。可是,事實或許正相反,外國觀光客很希望購買,地道的日本土產,尤其是帶回去送人,會很有面子的那種。他們付得起遠到日本的昂貴旅遊費用,口袋裡自然都有閑錢。向這種人推銷,肯定能做成買賣,我很有信心。」
終於,塔馬雙太郎放棄思索,拿起了電話。
塔馬雙太郎啞然凝視著島崎。這傢伙雖然惹人討厭,卻有獨到的想法,對藝術的審美也很有一套,只當個商人真是屈才了。
「關鍵是益子秦二郎被殺掉的動機……」
島崎離去之後,塔馬雙太郎仍然激動了好一陣。對他進行說明的同時,塔馬心中也升起了某種奇妙的感覺,但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保存完好的話,一千萬不成問題。」
「自殺啊……怎麼會?」塔馬雙太郎想著,驟然對遠在美國的事件,有了一絲真實感,之前一直沒有把它當回事。
「多虧你啊,這下我算弄明白了:結果,我們兩個都沒說錯!」塔馬雙太郎苦笑著搖了搖頭,「對他而言,真正的梵·高就跟阿爾複製的一樣,在我看來也確實是日本那幅。只因為同一幅作品,給我們的印象並不相同。」
「對了,益子秦二郎的資料,搜集到了嗎?」
跟這種人扯上關係,肯定沒有什麼好事,塔馬雙太郎決定,迅速地把這小子給打發掉。
就在同一時間,塔馬雙太郎正和一名男子,在研究室里會了面。
考慮到執印岐逸郎的立場,加上年齡,以及波士頓的距離感,塔馬雙太郎立刻打消了對事件的關心。
「您不好理解,也是自然,這是我的親身體驗。」島崎一臉諂媚地賠著笑,「應該是半年前吧,我家裡來了一位經營西洋陶器的熟人,問我要不要英國、法國那邊兒,特色茶壺的複製品。聽說在當地賣得挺好,就他拿來的樣品看,複製得非常精細,簡直跟真品沒有兩樣。可是我當場就拒絕了,因為一件就要三萬日圓。當作藝術品確實值這個價,可是放在自己家裡當擺設,這就實在太貴了,我是個實用主義者嘛。后來我完全把這事給忘了,直到上個月,因為生意上的事情,我去了一趟巴黎……」島崎露出微笑,「我閑逛著,走進了一家美術店,碰巧裏面就有茶壺的複製品
https://read.99csw.com。兌換過來的價格,竟然在一萬八左右,確實比日本賣得便宜,但也絕不是輕易就能下手的數目……結果您猜怎麼樣?」「真跡的報價?」
「但是,他們的方法不對。」島崎自信滿滿地笑了,「他們想得太簡單,以為掛在櫥窗里,自然會有喜歡浮世繪的人來買。這明顯是對待奢侈品的賣法。」
「看來您也理解了。」
「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調查價格這種事,用不著找我吧?」塔馬雙太郎壓下了心中的不快。
其實吧,他的絕大多數顧客,根本就不知道高精度複製版畫的存在,在他們的認識里,只有真跡和贗品兩種概念而已。贗品不可能賣到五萬日圓,而且,靠信用做生意的百貨商店,不會允許假貨進場,所以就擅自認定是真跡。島崎正是利用了人們的這一心理。
「可是……既然弄到自殺……」
「眼下恐怕賣不動吧。」
「想必您也看過,外國出版的浮世繪畫集吧?」
「我也是偶然才弄明白的。我有朋友在電視台工作,是他告訴我的,老外對畫的關注點,和我們完全不同……」
「你調查這個幹什麼?」
確實就如島崎所言,複製版畫具備這種可能性。比起主動輸出,不如讓赴日的外國人,當作土特產買回家去。
塔馬雙太郎焦躁不已。如果弄不清楚這一點,就只能原地踏步。也不知道杉原允的調查,能不能抓到一些線索。
對方是美術業者,靠給地方百貨商店之類的公司策劃展覽,收取高額活動費用。通電話的時候,塔馬雙太郎倒沒有注意,原來男子就是經常在都內召開,複製版畫展示會的主辦人,塔馬雙太郎在見面的瞬間,就記起他姓島崎。
塔馬雙太郎好奇地反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島崎有些不知所措,問道:「真有這種事?」
「怎麼茬兒……?」島崎頓時一驚,抬起頭望著塔馬雙太郎。
島崎不解地歪著頭,問道:「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啊。總之,報社全都炸開了鍋,我正跟總編一起,往執印家趕去,塔馬先生也來嗎?願意的話……」
「你倒說反了,其實很簡單。」
島崎就像一線商社職員一樣西裝革履,看起來年紀比塔馬稍大。長相雖然端正,但是,在業界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廣受惡評。
「原來如此,確實跟我遇到的情況很相似。」
「怎麼樣,兩件複製品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吧。」島崎張著大嘴,吐出舌頭笑著。
「會跟這回的北齋畫作有關嗎?」
「對不同顏色的關心程度,自然也不一樣。」
「標在複製目錄里。然後跟顧客說明,你看真東西要這個價,在我這兒只花一兩萬,就能買到一模一樣的。反正能讓客人心甘情願掏錢就行,跟他們講藝術沒什麼意思。」島崎得意地說,「只要花錢買了我的東西,就免費送九九藏書一本標了真跡價格的目錄,肯定會有人衝著這個掏錢。還有那些從鄉下來的遊客,對浮世繪沒有任何了解,他們送禮的對象當然也一樣。絕對有人把複製品,吹成真跡送人的,這時候標了價格的目錄,就發揮作用了。」
「你具體打算怎麼個賣法?」塔馬雙太郎開始好奇島崎的計劃。
塔馬雙太郎不髙興地點了點頭。
他也有這種經驗,平時絕對不會購買的東西,到了旅遊景點卻會爽快地掏腰包。心理上的富餘,會讓手指不受控制。
「沒錯,比如《神奈川衝浪里》,現在是個什麼行情?」
「而且買了二十件呢。當時我就想吧,帶回國送人肯定討喜,難得來一趟巴黎嘛,手上也有閑錢。後來在回程的飛機上,我又反思了自己的心情,於是得出了結論。我在日本有自己的生活,就算花錢,也只會買感興趣的東西,而茶壺對我來說,就實在太不值了。」島崎笑著點了點頭,「可是,在巴黎就遠離了日常生活,還抱著一定要值回票價的慾望。出門旅遊嘛,總得給平日里受了照顧的熟人,帶些土產回去,加上兜里又揣著能自由支配的零花錢。種種因素加在一起,我就一口氣買了二十件,當初不要的東西。」
「塔馬先生真是跟傳聞中一樣,簡直太厲害了。肯定不會錯啦!」島崎得意地手舞足蹈,「所以,他們製作的畫集,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穿了,是他們在印刷過程中,無意識地進行了調色。」
「這回我去巴黎,也買了好幾本,翻開一看,卻發現了奇怪的地方。」
「如果你真想比照,外國人的喜好製作目錄,直接找老外設計,或者校色不就得了。完全不需要任何麻煩的調查訓練。」
「久仰塔馬先生的大名,也拜讀了您在《現代美術》發表的論文。」島崎毫不掩飾地大拍馬屁,「其實啊……這回我想向外國人推銷複製版畫,不知道能否請您,協力製作目錄……」
「您所說的都是……本來就對浮世繪有意思的外國人,當然沒有辦法賣給他們。」
塔馬雙太郎頓時啞然。
「可是……對不關心浮世繪的人而言,即便能起到宣傳作用,也不會出手購買吧。」
「你多半會買了吧……」塔馬雙太郎冷笑著說。
「您誤會了,想麻煩您的當然不是這種小事,是希望您能把目錄的照片,加工成老外感興趣的那種。」
塔馬雙太郎稍微對島崎有了興趣。雖然對他的所作所為無法苟同,但是,他確實有些奇思妙想。
塔馬雙太郎怎麼想,也不認為:執印岐逸郎和贗品有牽連,這就好比能夠隨便印刷萬元面額真鈔的人,偏要涉險去造偽鈔,甚至不惜殺人。
「是對浮世繪不感興趣的外國人。我打算在成田機場,或者外國遊客愛住的酒店,去投放目錄,當作紀念品來賣。」
「當旅遊紀念品也太貴了吧,而且,早就有人這麼幹https://read.99csw.com了。」
他原本和杉原允約好,從長野回來就電話聯繫,結果一直拖到現在。沒辦法,一想到《現代美術》,他就背後發慌。
塔馬雙太郎認為:答案是肯定的。摩衣子和宇佐美一成明確表示:那幅畫是從美國弄回國來的,既然現在知道,長野的畫廊主並不存在,原有者的大阪畫商也有待斟酌。可以考慮,摩衣子親自在波士頓,發現作品的可能性,要知道在簽下買賣合同之前,那幅畫就在他們手裡了。
「總算找到了一些,不過都是些零碎片段,待會兒一起給您帶過去。」
「這樣啊,那我回程時,順便來一趟研究室,下午就到。」
塔馬雙太郎起身點上了一根煙……
「早知道是這個傢伙,當初就不答應了。」塔馬雙太郎不快地看向島崎。
「嚯,怎麼個不同法?」塔馬雙太郎好奇地歪著腦袋問。
「關係大了。顏色的濃淡是由人指定的,就算把原畫放在旁邊,對比著調色,也一定存在某些不同,這就是個人喜好的問題。日本人喜歡梵·高的黃色,所以會花大量心血還原,對其他顏色卻不怎麼注意了。假如法國人偏就對其他顏色感興趣呢?比方說紅色。我們的複製完美呈現了黃色,紅的色調卻比原作稍淡。而法國人的複製呢,紅色沒得挑,黃色卻不怎麼醒目。可是雙方又都堅信,自己的複原是最完美的。既然彼此都對感興趣的顏色做得完美,就意味著獲得的感動是相同的。就算其他地方,多少有些偷懶,反正原本就是不在意的部分,所以不會察覺。所以說……這樣一條一條對應著看,結果就成了完全不同的複製品。」
「怎麼會有問題?我沒有任何地方撒謊,也明說賣的是複製品。」
「沒錯。那時候比起困惑,我倒更加感慨:日本印刷技術的精湛,因為怎麼看,阿爾那件複製品的顏色都太淡了,梵·高代表性的黃色很不明顯。而日本那件就很完美,給人在看真跡的那種感動。當然,只是這樣我也不會煩惱了……」塔馬雙太郎搖著腦袋感嘆著,「後來有一天,有法國的熟人上我家來做客。我本來是想讓他開開眼界,就把那兩幅複製品給他對比,哪知道他竟然笑話『日本的印刷技術不過爾爾,連梵·高的顏色都還原不了』。如果是個美術門外漢也就罷了,不巧他的本職,就是美術研究家。他堅稱阿爾那幅才忠實于原畫,我呢,當然力挺日本。原畫是唯一的,所以,肯定有哪一方的觀察方法不對,這對研究者而言,是很重要的問題,可惜我們還沒爭個明白,他就回法國去了。」
杉原允匆忙結束了通話。
島崎驚喜道;「對啊!我他娘的怎麼就沒有想到。」
「那你打算賣給誰?」
「自殺?……怎麼可能。」塔馬雙太郎激動地問,「理由呢?……因為美國那件事嗎?」
「總之,先調查《東海道》或者《富岳》系read•99csw•com列,每一張的賣價,列個清單吧。」
「不知道您可有耳聞,我至今已經讓好幾千個,對浮世繪毫無興趣的人,購買了我的版畫。關鍵是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什麼情況下,自己才會想要那件東西……這是至關重要的。」
「這下子……我盤算的目錄,就很難做了啊。就算要進行加工,我也不清楚老外的喜好。這個問題可不好辦。」
市面上廣重或者是北齋的複製版畫,也就值一萬日圓左右,卻被他標上超過五萬的高價,賣給誤以為是真品的外行。
其實島崎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賣畫框,他用不到市場價十分之一的低價,從折扣商那兒大量進貨,再利用複製版畫,把畫框按市場價賣出。只能說他巧妙利用了消費者的心理盲點。
塔馬雙太郎不搭腔,靜靜地聽著對方說明。
「豈止理解……還幫我解開了一個謎。其實我也有類似的經歷。」塔馬雙太郎放下了隔閡,「不過並不是浮世繪,是梵·髙的《阿爾的弔橋》。很多年以前,從歐洲回來的朋友,送給我這幅畫的照片複製,說是在阿爾當地買的。日本大規模舉辦梵·髙展那陣子,我也買過相同的複製品掛在家裡,是在日本印刷製作的。也就是說,我有同一幅作品,在兩個國家的複製品。接下來你能想象了吧?」
「聽說可能是自殺……」
「聽說沒有!……」杉原允一接起電話,便驚慌失措地說,「執印老先生過世了!……」
「好吧,請問你找我有何貴幹?」
看來有必要認真對待了!
確實如此,就算在國外被當作真跡糊弄人,島崎也沒有任何責任。
「可是……這樣不會出問題吧。」
島崎所謂「真正的木版」至多不過是「真正由雕版師雕刻的木版」,僅僅強調不是由照片翻印而已,可惜沒有幾個買主,識破他的伎倆。
「果然要值這個價啊,跟我估得差不多。」
「我猜,或許跟彼此的瞳孔顏色有關係吧。據說藍眼睛對光的吸收力,比我們更強烈一些,所以,他們就需要太陽眼鏡的保護。他們觀察得到的印象,自然也跟我們不同,就好比同樣的景色,在白天和晚上,給人的感覺並不相同。說得極端些,正午的風景在我們看來,是下午三點左右的感覺,對他們而言卻像上午十點。我們能分辨星星的微弱閃爍,在他們眼中,卻因為太過明亮,而無法區別。我們認為很美的顏色,他們會覺得太花哨,反之亦然。最重要的,複製品歸根結底,是經由人手的印刷物,顏色的校正並不依賴機器,而是完全取決於人的感覺。」
塔馬雙太郎不禁好笑。十五年前還另當別論,現在日元升值,沒有人肯花大價錢,買手刷的複製版畫。最近的海外拍賣,也只有日本人會競拍浮世繪,老外連真跡也不出手,怎麼會對複製品感興趣。
塔馬雙太郎不想承認,但確實佩服島崎的腦袋瓜子。
島崎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