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逆向犯罪
第十一節
「明明已經沒有必要……」津田良平心裏翻騰著,立刻朝著和職員室方向相反的走廊跑去。
當實物被燒毀以後,能證明那幅畫存在的,就只有這些照片而已,所以,我們在拍攝時異常用心,哪知反倒弄巧成拙。那時候,宇佐美一成才首次讓我看了照片,結果添加的痕迹依然明顯。不過和實物不同,從照片里應該無法判斷,具體的添加時間。
後來的事情,估計你們也都知道了。我殺掉益子秦二郎之後,悄悄地回到了他的公寓,拿回了父親的全部信件。至於那幅葛飾北齋的畫作……
這時候,卻出現了另一個問題。
其實,我原本是要回東京的,在車站前面發獃混時間的當兒,卻不由自主地跟隨了滑雪客的腳步。他們的笑臉和青春如此奪目,讓我羨慕不已,就彷彿撲火的飛蛾。
他說——那個益子秦二郎竟然說,我是他的女兒。執印岐逸郎是為了讓我們父女見面,才帶上我同行的。我激怒不已,質問他有什麼證據,益子就從衣櫃里,取出來了一幅肖像畫。你肯定也不會明白,我當時是多麼的絕望。
這不是撒謊,也不是玩笑,和你的相遇,確實把計劃導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密探說超乎預料的快速解決,就是原因之一;更要命的,你的熱情讓我心生愧疚。
依我看那幅畫是贗品,就一把火燒了——如果這樣告訴他,父親會何等驚訝,對我又會何等感激。能得到這樣的喜悅,白花三千萬真是毫不可惜。這僅僅是我和父親之間的事。
津田良平看著信,便嗚啦嗚啦地哭了起來。
益子秦二郎邀請我去他的公寓,商量善後之策,說實話我完全懵了,只顧著驚慌失措。我大清楚無論如何,也必須把畫取回來,就算花一個億,也要買下來處理掉——否則在毀滅父親的同時,也會毀掉我的。這時候,我突然產生了不尋常的念頭——哇哈哈哈,和父親一起毀滅,不正是我長年以來的期盼嗎。
津田良平用凍僵的手指,翻到下一頁便簽,繼續閱讀著。
我從宇佐美一成的手裡,接過了給我的遺書。首次觸及父親的心情,我淚如泉湧,悲慟欲絕。
可是……我很怕,殺了益子秦二郎的我,還能夠站到父親身旁嗎?
我真的非常苦惱,一度決定放棄。是真的,我決定忘了葛飾北齋的畫,讓你好好寫書。就在我剛剛下定決心時,宇佐美一成卻到了長野……
「是那一天……」
當時對葛飾北齋的不舍,至今仍然折磨著我,把那種東西,直接拋到腦後該多好。或許總有一天,收藏家會把它公之於世,到那個時候,由我和父親一起贖罪不就好了,這才是更適合我的活法。
遺書有兩封。一封給警察,另一封給我。
然而,那段婚姻立刻就支離破碎,父親笑著原諒了離婚返家的我,而我對父親的愛戀,也更加深刻了。
感情一旦爆發,王牌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浮上了我的腦海。
津田良平從兜里取出記事本,通信欄上記著摩衣子的住家地址。津田用圓珠筆劃去原址,添上了「天國」兩個字。
津田良平苦笑著,接過來一大疊賀年卡,用繩子綁在一起的眾多明信片中,夾著一隻特別的信封,津田好奇地把它抽了出來。
雖然日本人被殺的新聞上了報,但對收藏家而言,益子秦二郎的存在,簡直和一隻蒼蠅無異;他也絲毫沒有察覺,死者正是兩、三天之前,和我共同登門的男人。
離婚後沒多久就出世的我,被認為是益子秦二郎的骨肉,戶籍也是照養女的格式填寫。母親堅信我是父親的孩子,但父親始終將信將疑。
再有,一分錢也沒有得到,就失去了葛飾北齋的畫作,絕不會有人起疑。燒毀引起的騷動更大,施加給父親的恐懼也該更重。
依稀還能辨別出來,她決意自殺當天午後的時間,摩衣子是在寄出這封信后,趁著夜色上了雪山吧。
父親閉門不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的目的達成了。但是,他是那麼的孱弱。尤其在阿菅刑警出現以後,父親的心臟也急劇惡化。即便對我言聽計從,卻變得寡言少語。https://read•99csw.com
益子秦二郎的生活越發放蕩,母親只好向父親求助,二人自然而然地結合了,然後生下了我。
而後就是那趟不祥的美國之旅。
等著我的就是那幅葛飾北齋的畫。我當時就被震撼了,至今也無法忘記初見時的感動。
當然,就算益子秦二郎找上門去,對方也並不認識他,最初一口回絕了他的拜訪。還是我取出名片,對方似乎也知道父親身在波士頓,立刻熱情款待了我們。
一瞬間,津田良平的眼前天旋地轉,驚愕和緊張讓他幾欲嘔吐。
津田良平從地板上拾起小信封,暫時先擱到一旁,先展開了信紙。酒店提供的便簽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文字。
執……執印摩衣子……摩衣子……
第二天,我帶著祈禱的心情,讓你看了照片,捏著冷汗,看你會不會立刻指出,畫號的異樣。可是……你表現出超乎我們預想的信心。
寫到這裏,我總算有了勇氣。
直到二十四歲,我始終愛著父親。父親對我越是冷淡,這種感情就越不受控制。之所以選擇在這種狀態結婚,完全是因為絕望,對方和父親有著些微的相似,或許也是理由之一吧。
我殺了兩個人,其中之一自然是我的父親,另一個恐怕也是我的父親。不知情的你,肯定會很迷茫吧。
為此不得不尋求協助,我向宇佐美一成攤了牌,當然不包括殺人。他最初雖然拒絕,但在得知我並不打算賣錢,而是要一燒了之後,總算不情願地答應幫忙。
假如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津田先生的性格和才能,我絕不會制訂這樣的計劃。
起初我是讀得津津有味,到了改名表的部分,卻頓時刷白了臉色;這時候我才知道,作品上「宗理辰政」的畫號,根本就不存在。意料之外的結果,讓我不知所措,這下子豈不是輕易就會被拆穿?想到這裏,我全身都脫了力。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必須阻止這本書的出版,我早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回國進行問候的時候,我偶然去了現代美術雜誌社,在那兒看到了國府洋介先生的原稿。既然是以葛飾北齋為主題,我當然很感興趣。聽說稿件對費諾羅薩講得很多,我更是想讀。
如果知道被他愛著,也就不會抱著扭曲的渴望。當時,無論益子說什麼,我都不會產生那樣劇烈的動搖吧。同樣,也不會產生把北齋的畫,帶回國內的念頭。
當時,我和宇佐美一成一起商量了:如何說明,才能夠讓畫號的添加和新發現顯得自然,畫家和畫廊主的部分,全都是虛構的;不過,一定得有人負責送照片,於是,設定了宇佐美的長野之行。即便如此,宇佐美一成仍然對我的態度,抱有很大的不安吧。他看出來我沒有幹勁,於是算準我在休息室,向你說明的時間,打來電話監督。
氣質、魄力、風格……那幅作品全都具備。加上被告知,那或許是至今不曾公開的新發現,自然會想得到它。收藏家稍事考慮后,表示願意以三千萬出讓,對那種傑作來說,這個數並不高。眼看就要進入正式交涉,益子卻慌忙把我拉到一旁,沒頭沒腦地說,把它帶回日本會出大事,
多麼自私的男人啊,到頭來他並非為了父親擔心,而是一心想著自己。他之所以告訴我贗品的存在,也是想從交易中,收取提成而已。當他意識到哀求也沒用時,竟然吐出了意外的秘密……
很奇怪的說法吧,比起殺人,卻是這件事,讓我感受到深重的罪孽。我想,讓你受到牽連的罪過,恐怕遠比殺人嚴重吧。不能給你添麻煩,再三苦惱的結果,我決定在事件平息之前(多麼自私的想法啊),和你徹底斷絕聯繫,你不能和我或者宇佐美一成再有牽連。
之後,津田良平一直沒有到過學校,信件送到以後,就這麼放著。
父親也愛著我,把我當作一個女人愛著……可是,父親懷有疑慮,我或許是他的親生女兒。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從益子秦二郎被捕前半年就開始了。https://read.99csw.com
不過,有一點需要修正,我原本對葛飾北齋的以假亂真毫不懷疑,簡單以為就算對外公布,是由畫廊發現也沒問題。可是,自從看了國府先生的原稿,我開始擔心不知什麼時候,那些畫就會被拆穿。一旦畫廊和贗品搭上關係,無疑是致命打擊。
我對計劃著了速。在得到社會承認的同時,製造事故將其付之一炬的點子,也是我這時候想到的。若作品一直存在,難說什麼時候,會以什麼方式被拆穿,而且,我的目的並非牟利。
他的主意打消了我的不安,這下一切準備都就緒了。
一定是受到父親造假的打擊,被想也不曾想過的事實,氣暈了頭吧,我竟然懊悔起來,一直守護的父親,竟然只是這種程度的俗人而已。
這個人和弄到手的作品關係匪淺,我卻幾乎對他毫無所知,這怎麼行呢。
對父親的愛和憎恨,頓時一口氣噴發了,我的人生始終被他禁錮著——現在看來無疑是愚不可及的想法,可是,那時候,我卻得意忘形地沉醉在支配父親的妄想里。就像父親折磨我一樣,這回輪到我來折磨他了。
我是如此憎恨父親,同時又是如此珍惜父親,兩種感情,至今仍然在我的心中不停地打旋。
我再次看向母親的肖像,又意識到更可怕的事實——那幅畫和父親的作品大像太像。
長大之後我才知道,他是不想讓出入家裡的畫商記者,看到我陰森森的模樣。那時候,我真是個早熟又惹人討厭的孩子,現在寫下這些字,都讓我感到羞恥得耳朵發燙。這些話本來不想讓你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做這些說明,你又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會去殺掉益子秦二郎吧。
你一定無法理解女人的這種心情,我愛父親,最初或許是父女之愛,後來卻逐漸變成了男女之愛。
只是……很不幸,我對津田先生並不了解。
一想到這下子終於能把父親,從別的女人手裡奪回來,讓他成為我獨享的父親,我就欣喜若狂。
和淚水同時湧上的,還有喜悅。這一來,他就能永遠保存著,和摩衣子的暖暖回憶。滴落的淚水,輕柔地暈染著「寬恕我」的字跡。
益子秦二郎揚揚得意地直點頭,還嘲諷說「我對他有大恩,他只是個靠別人,才能混飯的卑劣之徒」。益子或許以為,讓我知道誰是生父,就可以放心了吧,他痛訴對父親的憎恨,大言不慚地表達對我的愛,終於說出了無法原諒的話。
或許是沒有必要掩飾了,又或許我唯獨不願意,被你所討厭……
永別了,我不會忘記你的好意。請你和凍冴子小姐幸福地生活下去……
案子就此了結了。只是,津田良平的胸中,還殘留著巨大的悔恨和空白……
父親也一樣。我相信他不會對海外旅遊地的報紙感興趣,但為了保險起見,能隱藏的還是盡量隱藏。一旦知道益子秦二郎被殺,父親一定會懷疑到我的頭上。
沒有暖氣的教室凍得像冰窖,津田良平坐在結冰般的學生椅子上,哆嗦著手拆開了信封。
「啊,這是……」
而後,我們順利地返回了日本,我滿懷著保護了父親的驕傲。父親並不知情,無論在返程的飛機里或是回家后,依然我行我素。我對他憎惡至極,我如此愛著父親,不惜為他殺人;他卻依舊跟毫無價值的女人胡亂鬼混。
我看盡了為己之欲,犧牲他人的例子,這樣豈不是跟益子秦二郎那老東西一個樣?那個死不足惜的男人,最像他的竟然正是自己。你明白嗎?意識到這個的時候,我對自已的厭惡。你曾經煩惱過,如果「北齋是密探」的說法得到證實,或許會傷害小布施的居民。原本就沒打算讓書出版的我,當然可以笑著安慰你,可是,你對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讓我看到了自己的任性和傲慢。
或許我的愛情,也已經蛻變為女兒對父親的愛了吧。
假如,我沒有從益子秦二郎那裡,得知天心的題字是真跡,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制訂如此危險的計劃。https://read.99csw.com
這是當然,因為父親已經知道是我殺了益子秦二郎先生……
意識到益子秦二郎已經得知了一切,父親痛苦不堪。為什麼我會把這幅畫,從美國帶回日本?此舉的含義,似乎讓他相當苦惱。結果,父親誤解了我的意圖。
宇佐美說,為了燒畫,他增加了一個同伴,只用小錢就買通了,讓我不用擔心。我輕信了他的話,結果讓畫廊蒙受質疑,給父親帶來超乎想象的痛苦,我也淪落成骯髒的犯罪者。
津田良平吐了口氣,北齋的秘密,總算逐漸明朗起來。
父親想借美國之行,讓我和生父見面,我自然被蒙在鼓裡。到了波士頓,他告訴我和益子秦二郎先生碰頭的地點,讓我代為赴約,理由是行程太緊,他有些吃不消。這當然是撒謊,他從信中得知,益子健康狀況很糟,便心想至少讓他能看我一眼。
更有甚者,通過那幅畫,父親終於確認,益子早就看穿了他和母親的關係。畫面正中央的女人被惡鬼撕裂,腹中孩子的胳膊被左右拉扯著……那就是我和母親,惡鬼則是父親和益子秦二郎。
正如塔馬雙太郎先生所想,宇佐美一成被摩衣子的優柔寡斷惹急了,為了強行推進計劃,硬是把北齋運到了長野。恐怕他還瞞著摩衣子,擅自製訂了騙取保險金的計劃。出現在小布施的畫廊用車,讓摩衣子大為驚訝,回到長野之後,又得知有宇佐美一成的留言,雙重打擊讓她不得不答應,第二天就讓津田良平看畫。二人一番合計,決定不拿實物為妙。
父親被痛苦和絕望折磨著,如果他能更早告訴我「那件事」……我就不會去殺掉益子秦二郎先生了,也不會把仿冒的葛飾北齋作品帶回日本。
今天真是多謝了,能看到你溫暖的笑容,我就不虛此行了。
東西如果還在日本,或許還有斟酌的餘地;但是,身在旅途的焦急,促使我立刻簽了買賣合同,接下來也只能上門取貨。
等開了春,繁忙的工作,自然會讓他無暇旁顧。
這種骯髒地度日、猶如猴子一樣的臭老頭,竟然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不僅如此,益子秦二郎竟然還年復一年地,對幫他撫育女兒的友人進行勒索。和就算不是親生女兒,也盡心撫養的父親相比,他真是太過可恥。你或許也能體會,被悲憤控制的感覺吧,我從來沒有像當時那樣,惡狠狠地詛咒著自己的出生。
假如宇佐美一成沒有產生多餘的貪慾……我絲毫不知道,他和大阪的鈴木堂合夥,取得了高額保險。
津田良平手忙腳亂地確認了郵戳。
你不明白,父親的死,讓我變得何等脆弱。尤其得知父親是為了庇護我而死,我自責得幾乎發狂,他竟然願意犧牲性命,保護我這個殺人犯。為了挽回父親的名譽,我只能等頭七結束后,就去自首。
誰都能夠一眼看穿添加的痕迹,墨跡的情況完全不同。如果拿出實物,你一定會當場指出,「北齋」的畫號是最近添加的。關於這一點,宇佐美一成似乎也很忌憚,你的鑒定能力,和我做出了一致判斷,決定使用事先備好的照片。
我收下了母親的肖像畫,約定兩天後在波士頓再會,理由是必須想辦法處理假造的葛飾北齋畫作……
那時的父親沉醉於工作,英姿颯爽,周圍沒有任何能夠超過他的男人。我夢想著能和父親在一起,毫不避諱地對他展開攻勢。父親察覺了我的變化,漸漸和我拉開了距離,最終棄家逃走,跑去了別的女人那裡。
毫不知情的我,為了和益子秦二郎見面,而被誆出了門。
或許我此行的終點,會是地獄吧,津田先生,請你為我祈禱,假如你願意寬恕我……
不過,好歹我結了一次婚,我們之間的緊張也有所緩解。他既是我的父親,也是我愛著的男人,二者的比例,終於調整到對半的位置。父親也敏銳地察覺了,我心境的變化,他提出了開設畫廊的建議,我也藉著埋頭工作,從另一種意義上忘卻了父親。
津田良平先生:
還好有凍冴子
https://read•99csw.com為他漸漸撫平了心裏的傷痛,兩個人雖然沒有就案子進行暢談,不過,津田良平終於一步一步地,恢復了原樣。
我拚命地想,終於讓老娘找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借口希望證實文中提到的「密探說」,轉移出版權,這樣就能贏得好幾年的時間,只要在此期間,公布葛飾北齋的畫作,並且將它燒個乾淨,就不會有問題。
可是,他之後從刑警那裡,獲悉了益子秦二郎的死訊,一定混亂不已吧。就算不清楚具體情況,他也直覺地看穿,是我殺掉了益子秦二郎。這一刻,父親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他認為負起責任的方法,就是替我而死……
畜生!……我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能傳達真相的,就只有這封信了。寫到這裏,真是羞死人了。我竟然忘了年齡,像孩子一樣怕得發抖。想不通啊,要說的話明明源源不斷,卻全都幼稚的不得了。
對於葛飾北齋,我同樣犯下了嚴重錯誤。那幅畫並不是父親製作的贗品,而是由益子秦二郎一手完成。所以,父親受到的打去也是雙重的。一旦年輕時代同伴製作的贗品,進入公眾視線,自己的罪行,或許有朝一日也會暴露,身敗名裂的恐懼,讓他戰慄不已。
「津田老師,有畢業生給您寄來的賀年卡。」職員在入口叫住了津田良平。不知道公寓地址的學生,每年都會把賀年卡寄到學校,今年似乎尤其多。
鮮明的筆跡,灼燒著津田良平的雙眼,津田後背湧上了一陣陣的寒意。先前那場生離死別的體驗,難道都是幻覺嗎?
我想你一定毫無所知吧……我是殺人犯噢!
正月的喜慶,幫助二人走出了陰霾,也跟杉原允離開之前,向津田良平許下的北齋密探說,一定出版的保證不無關係。
為了逃避這份恐懼,父親最終選擇了離家。我得知他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所以敢愛;他怕我是他的親生骨肉,所以恐懼。真是無可救藥的泥沼,我們父女兩個就在泥淖中,相擁生活了超過二十年,父親卻從來沒有吐露過他的痛苦……
徹底的厭惡和恥辱,讓我渾身直打哆嗦。
我搬出葛飾北齋的目的,絕不是為了責備他,而是為了讓他明白我的愛意。然而,父親卻理解為了憎恨。是我害死了父親。父親自始至終都如此優秀。
沒錯,我是執印岐逸郎的養女。在十四歲那年,得知真相的時候,我哭著向他追問我的生父是誰,可惜總是得到「畜生,他已經死掉了」這樣的回答,我因此決定不再深究。現在回想起來,我是害怕真相大白以後,就不得不跟父親分開吧。
必須迴避直接渠道,只要讓空殼畫商做中轉,就能夠高枕無憂。
畫上是我的母親。益子秦二郎講述了和母親的關係,又給我看了好些封父親的信。在年輕時寄來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寫著「或許有一天,會把女兒還給你」……
我明明不信教,卻有生以來第一次,對地獄的存在恐懼萬分。
「能去,一定能去的!……」
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這幅畫帶回日本,讓它成為扳倒父親的王牌。我把想法告訴了益子秦二郎,他苦苦哀求說唯有這件事千萬做不得。益子坦白了長年從父親那裡,接受援助的事實,他是害怕自己今後斷了財源吧。
除了相信,別無他法。
我們只知道:天心的題字是真跡,完全沒有料到一件贗品,竟然能夠牽涉出來如此多背景。聽著你熱情的講解,我真恨不得沖你大叫「畜生,這是贗品」。不過既然能得到你的保證,世人肯定也會欣然接受,我鬆了口氣也是事實。我說服自己,接下來只要把畫燒掉,就不會給你添麻煩,要賠罪隨時都沒問題。
摩衣子彷彿也正在某處垂淚……津田良平陷入了這樣的錯覺之中。
對不起!……
津田良平當然知道,這隻是婆婆媽媽的感傷,卻希望以這種形式,表達他對摩衣子的堅定篤信。
就向曾經被益子秦二郎告誡的那樣,父親把我的舉動,理解為對他的復讎,以為我是在逼他負起責任……
一切都始於和父親同行的美國之旅。那趟旅行,本來就包括父親的秘密計劃——正確來說,或許應該寫作我的養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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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田良平的眼角開始發熱。
我總是這樣利用你呢。嘴上雖然說著,希望向你傳達心情,其實全都只是為了自己,我是想藉著對你的傾訴,獲得自我的救贖。
心一橫寫下了「殺人犯」三個字,心情突然就輕鬆了。
他說:「之前是我心慈手軟,沒有拿你威脅他。不過,這一回我要返回日本,讓他對我言聽計從。只要你願意,就來跟我一起住。」
這種人,非殺不可!
北齋……還得說到葛飾北齋。
唯有你,我絕對不能騙你。
事到如今,真希望至少有一個人,能夠明白我的心情。這麼想著,我就坐到桌子前,自然就想起了津田良平先生的名字。請原諒我的任性,只有對著你,我才能夠毫無保留地說出一切。
這封信應該會在我死後送到吧,這樣一想,真是既可悲、又可憐呢。
啪嗒,信紙中間掉出更小一號的信封。
那是一幅贗品,而且作者正是父親執印岐逸郎。
被車輪碾過的雪地,反射著冬日溫暖的陽光,津田良平半眯縫著眼睛,向學校大步踱去。眼下還在放寒假,不過一月七日有教職員工的新年會。
便簽上有乾涸的淚痕。
宇佐美讀了國府先生的原稿,想到了添加「北齋」畫號的點子。反正最終是要燒掉的,不會被大多專業人士過目。如果對手只有一個人,添加的畫號也能夠糊弄過去。
結果,我也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父親。但是,我將執印岐逸郎視為慈父,最終決定隨他而去。
我想,這是誤解相互重疊的結果……
然而,一切都無法挽回了,當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愚昧時,已是在父親自殺之後了……
我一心抱著這個念頭,冷靜地盯著益子秦二郎。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父親。我說服自己,這全都是為了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
遺書里說,隨著我的成長,父親逐漸在我身上,看到了死去的母親的影子,開始對我產生男女之情。他或許也意識到了我的感情,但這是絕對無法允許的,萬一我真是他的親生女兒……
津田良平的心砰砰直跳:「摩衣子一定也是顧慮到凍冴子的感受,才刻意選擇寄到學校來的吧。」
信封厚得就像裝了舊書店的目錄,封面上用女性特有的工整筆跡,寫著「津田良平」的名字。津田疑惑地確認了寄信人。
當然,促使搜查終止,也是目的之一,他不希望對益子秦二郎的抄襲被發現。
我把決定告訴了宇佐美一成,他卻說出了驚人的秘密。
益子秦二郎和父親年輕的時候,是一起來到美國的同伴,然後戰爭爆發,他們畫賣不出去,迫於生計就選擇了造假,其中的代表作,正是那幅北齋的畫。益子聽說假畫到了這位收藏家手裡,出於對岐逸郎的擔心,才把我帶到這裏。
到這個份上,我還想著利用你,真是個卑怯的女人,這種人就請你忘了吧。
可是,絕不能作為贗品公開,這樣只會毀了執印畫廊,並且讓父親蒙受污名。必須讓世人相信這是真跡,只讓父親明白,我得知了他的秘密就好,這樣一來,不用給任何人惹麻煩,就能夠實現我對父親的控制。
當宇佐美一成拿出父親的遺書後,又逼我和他結婚,還說把一切罪行推給父親,到國外開始新生活。他笑著坦白,自己和大阪的鈴木堂,一人分到了兩千五百萬。這種厚顏無恥的男人,竟然是父親的弟子。但父親無暇為這種人悲哀,他一定正獨自徘徊吧,我得去幫他……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貧窮老人,明明年紀比父親還小,卻毫無生氣。他就連身體也沒有洗乾淨,耳朵背後全是漆黑的污垢,是個讓人連握手的慾望,都沒有的老男人。益子秦二郎或許意識到我輕葭的態度吧,他從我手裡接過父親的信件,不高興地往兜里一塞。他拋下了一句「如果重視岐逸郎,那就跟我來」,硬把我帶到了收藏家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