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還沒有做出決定嗎？」

「怎麼了？」苔絲問。

「因為我還能夠承受。」費莉希蒂繼續道，「我想讓你明白這一點。我很想讓你明白，我是認真的。此刻的我感覺很糟糕，卻沒有糟糕到無法承受的地步。沒關係的，我可以獨自面對這一切。」

「其他人？」

苔絲真沒想到，她原以為費莉希蒂會送上一陣遺憾的沉默。

「沒錯。你最好先打個電話來。」露西說。苔絲知道自己的母親正儘力裝出威嚴的樣子，可她裝得並不成功。儘管她說了那麼多關於費莉希蒂的壞話，但苔絲知道母親仍深愛著她的外甥女。

「他現在在哪兒？」苔絲的聲音有些刺耳。費莉希蒂知道威爾的計劃和所在，這讓她有些懊惱。「他在悉尼嗎？你們一起乘飛機來的？」

她說的是實話。

費莉希蒂話中的不公正，又或許是正義感幾乎奪走了苔絲的呼吸。

費莉希蒂站起來。「我得離開了。我的飛機兩點鐘起飛，爸爸媽媽送我去機場。媽媽著急壞了，而爸爸很顯然已不願和我說話。」

「你好。」費莉希蒂向她問好。苔絲也對她微笑。

「很多人都不喜歡派對。這沒什麼。」

費莉希蒂抬起頭。「我說的是真的。」

苔絲驚訝地看著表妹。

「謝謝。我想我應該這樣說。」

「你今天真的要走？」苔絲終於將盯著地板的視線轉向了費莉希蒂。

「媽媽！費莉希蒂！」利亞姆喊道，「為什麼要把門鎖上？讓我進去！」

「爸爸也會來嗎？」利亞姆在一旁問。

「你的自我診斷僅僅基於雜誌上的一些小測試？」

費莉希蒂的脖子上因為痛苦顯現出點點紅斑。「你能和我聊聊嗎？」

「抱歉，我這樣……」費莉希蒂的聲音消失了，她試著清清嗓子嘎聲說，「突然出現。也沒打個電話通知。」

苔絲顫抖著深吸一口氣，這就是人們說的「頭腦發熱」，但苔絲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嚴重。

苔絲也站起身。「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只想對你坦誠相見。」費莉希蒂說。

「哦，你當然有。但你沒有得到它。」苔絲在心內反駁。

「他很快就來。」費莉希蒂告訴利亞姆，「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就得走了。我想先和你媽媽聊些事情，聊完以後我就要走了。事實上，我必須要離開。」

她要怎麼向費莉希蒂解釋，自己的焦慮感就像一隻水晶小寵物迫切地渴求著呵護照顧？這個寵物有時柔弱而安靜，有些時候又異常地瘋狂躁動，在她耳邊狂吠，四處亂竄？再說了，約會不一樣。約會有其特定的路數、規律，苔絲完全應付得了。和新認識的男人的第一次約會對苔絲而言從來不是問題。（只要有人約她。當然了，苔https://read.99csw.com絲從未主動約會別人。）然而當這個男人邀請苔絲見他的家人朋友時，苔絲心中的焦慮感便會抬起頭。

「不管怎樣，」費莉希蒂說，「威爾想讓一切回到正軌，而我也打算離開這個國家。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我並非一時衝動，」費莉希蒂揚起下巴，「我是真心的。我愛他。愛了好多年。」

「我想你會願意給他生一個的。」

「都是因為利亞姆。」苔絲想著。帶著利亞姆走出家門的那一刻，威爾終於意識到自己犧牲掉了什麼。如果他們沒有孩子，今天的對話就不會發生。威爾愛過苔絲。大概吧。然而他此刻愛的是費莉希蒂，人人都知道第二份愛的情感更為強烈。這根本算不上一場公平的較量。這就是人們婚姻瓦解的原因。這就是人們為何將自己的婚姻看得那麼重要，重要到在自己心中建起一道壁壘，阻隔內心真實的想法和情感。你不會讓自己的眼神到處亂飄，也不會同異性喝第二杯酒，還時刻計較著自己的語言是否過於輕浮。你絕不會邁出那一步。從某種意義上講，威爾自己選擇了用一個單身漢的目光看費莉希蒂。那一刻的他背叛了苔絲。

「我不是說你有這樣看我。一直以來我都將自己看做你的伴娘，好像我根本不夠資格擁有真正的人生。然而隨著體重的回落，我發現開始有男人偷瞄我。作為女性，我明白自己不該喜歡這種感覺，然而客觀來說，當你奢望過的事情真的變成現實時，它的出現就成了……可卡因。我喜歡這種感覺，它讓我充滿力量，像電影中的超級英雄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超能力一樣。於是我開始想，想我是否也能讓威爾和其他男人一樣注意到我。然後……」

「你應該……」

「我也去。」利亞姆忙著表示。

「什麼？應該告訴你？可我該怎樣說？除了可憐我，你還能做些什麼？我應該做的是繼續走下去，過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做你忠誠的胖伴娘。」

「威爾一定因為他的感覺百般煎熬。你明白的，他有一點被我吸引，還認為自己愛上了我，」費莉希蒂說，「然而自你和利亞姆走後，一切都變了。我想，自你邁出家門的那一刻，他就對我沒了興趣。」

「繼續說吧。」苔絲終於開了口。

費莉希蒂自嘲地聳聳肩。她的舉止姿態和從前判若兩人。苔絲肯定自己之前從未見過費莉希蒂那樣聳肩——帶著幾分法國人般調情的意味。

「胡扯。」

苔絲直起身子。費莉希蒂遇上苔絲的目光，於是趕緊望向一邊。沒錯，應該問費莉希蒂。費莉希蒂會清楚威爾的計劃。

「我從未這樣想過你！」

「別read.99csw.com告訴我他想要什麼。」

二人沉默了一小會兒。

「耐心一點，利亞姆！」費莉希蒂喊道。她抓住苔絲的胳膊在她耳邊說：「別把康納的事告訴威爾。」

「你知道嗎，當我穿著一件二十二碼的T恤走進有氧搏擊課堂，」費莉希蒂探著身子幽幽地望著苔絲，「人們根本不敢瞧我。我見到一個女孩推了推她的朋友朝我所在的方向示意，他們二人爆出一陣大笑。我還聽見一個傢伙說：『小心那頭小母牛。』所以別再和我說什麼社交恐懼症了，苔絲·奧利瑞。」

「是的。」費莉希蒂回答，「我很多年前就該這樣做。」

露西的聲音從房子另一端傳來：「利亞姆，到這兒來！我說過別打擾你媽媽！」她還在鼓搗拐杖。

「媽媽！」利亞姆喊道。

「謝謝，」苔絲回答，「真的很謝謝你，謝謝你做的一切。」苔絲感到體內的怒氣像被突然抽干，讓她變得四肢無力，昏昏沉沉。

費莉希蒂停住了。她一心想要說出自己的故事，卻忽略了這故事本不適合說給苔絲聽。苔絲僅有幾天沒和費莉希蒂說話，費莉希蒂這麼多年來卻不得不將心中最大的秘密封死。

耳邊響起了敲門聲。

「他真的很想再要一個寶寶。」

「我有的！我做了測試……」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的生意：努力了那麼久才爭取到的客戶，費了那麼多經歷去維持的現金流，每天早晨都要查看的工作日程。他們還因為各種利潤和虧損煩躁擔憂，好像那是一個脆弱的小星球。止咳糖漿的廣告最後怎麼樣了？苔絲想到了所有的夢想和地下室那一堆辦公用品。

「已經結束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費莉希蒂，別讓我為你感到可憐。這不公平。你為什麼一定要愛上我的丈夫？為什麼就不能愛上其他人的丈夫？」

「我知道。」

「你看上去美極了。」苔絲說。不知為什麼，這話似乎非得說出口。

「您的腳踝怎樣了？」費莉希蒂問。

「我有種病。我做了雜誌上的測試，我有……」苔絲壓低嗓門，「我有社交恐懼症。」

「然後他注意到了你，」苔絲替她說完，「你使出了超能力，而它們奏效了。」

「別這樣。」

「沒錯。」

「我並不是故意這樣說的。」

「當然是真的。」

她聳聳肩。「當然。坐吧。」

「這對你們而言一定都很受傷。畢竟這是你們在一起的最後時刻。你們在飛機上牽手了嗎？」

「我邁出家門的那一刻？」苔絲重複道。

苔絲與費莉希蒂凝視著對方，看到費莉希蒂迷人的微笑，苔絲把頭扭向一邊。

「你來這兒幹什麼？」苔絲問。

「一直都是我一廂情願。」費莉希蒂用手指撫平牛仔褲九九藏書上的褶皺，「我知道他只把我當做朋友。我知道威爾喜歡，甚至愛我，然而僅僅是對妹妹的喜愛。只要能和他待在一塊兒我就很開心了。」

「可是……」苔絲無助地舉起手。她感覺實在丟人，過去一周時間發生的一切似乎愚蠢不堪。

二人無聲地靜坐了一小會兒。

「我又沒見過別人的丈夫。」費莉希蒂大笑著，淚水卻滾落在臉頰上。她用手背擦去淚水。

「我之前從未給它定義過，」苔絲回答，「幾個月前，我才找到正確的詞來形容這感覺。也因為你是我的掩護。因為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假裝不在乎別人對我們的看法，假裝我們比整個世界還要重要。如果我向你承認了自己的感受，就不得不承認我在乎的只有他人的看法，而且無比在乎。」

苔絲最後又推了一下才坐直身子。她從沒有像此時一樣想要捶打某人。成長過程中那些讓她看來更友善的小細節此刻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上周的她還是個小學生的媽媽，一位職業女性，這周的她卻在走廊內雲雨，還故意捶打她的表妹。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

「我知道，我只是想……」

「你真認為經歷過這一切后，我們還能再生個寶寶，然後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苔絲問，「寶寶沒辦法挽回婚姻，我也不認為自己的婚姻需要挽回。」

「還是從前的地毯。」費莉希蒂將手放在藍白色的地毯上。

「你不過是害羞，」費莉希蒂說，「雖然，你不外向，不善高談闊論，但人們喜歡你。難道你從未注意到這一點嗎？我是說，苔絲，如果你只是個愛緊張的小姑娘，又怎麼會交到那麼多男朋友？二十五歲以前，你差不多換過三十個男朋友。」

「去哪兒？」利亞姆問。

「他還想要生個寶寶。」費莉希蒂打破沉默。

除了床和地板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坐，於是費莉希蒂席地而坐。她雙腿交叉，把背靠在衣柜上。苔絲也隨她坐在地上，把背倚在床邊。

「其實我們從來沒有開始過。你和利亞姆剛走……」

費莉希蒂的淚水奪眶而出。「是的。抱歉，可我真的很想。」

費莉希蒂嘆了口氣。「好吧苔絲，這可……」她抬頭掃視這間房間，又迎上苔絲的目光，「三天前你告訴我，你不會讓利亞姆成長在一個婚姻破碎的家庭。你想讓你丈夫回到你身邊。你讓我感覺自己是這世上最爛的爛人。而現在你居然告訴我你和前男友好上了，而我和威爾甚至沒……上帝啊！」她把拳頭捶在苔絲的床上，面色越來越紅，眼中燃燒著怒火。

「他並沒有愛上我，」費莉希蒂說，「我想他從未愛上過我。整件事其實挺可悲的。我一瞬間就明白了，你和利亞姆離開的那一刻，我九*九*藏*書就明白我和他之間什麼都不會發生。」

在這奇怪的時刻，她們擁抱了。擁抱過後費莉希蒂轉身打開了門。

「是的，的確。可……」

「不，不是的。」

「我不想要第二個孩子並不是因為害怕害喜，」苔絲對費莉希蒂說，「而是因為其他人。」

苔絲自己的腿也在抖。

「威爾不認為自己能要求你再為他生個寶寶，懷利亞姆時你受了太多罪。」費莉希蒂說，「也許第二次懷孕不會像第一次那樣糟糕，對嗎？每次懷孕的經歷都是不同的，不是嗎？你應該再生個寶寶。」

「是嗎？」苔絲淡淡地說。這可算不上什麼新鮮事。苔絲也許一直看在眼裡。事實上，她甚至樂意看到費莉希蒂對威爾有好感。因為那會讓威爾顯得更有魅力，也因為費莉希蒂是個絕對安全的暗戀者。威爾絕不可能對費莉希蒂生出男女之情。苔絲是否真的好好看過她的表妹？是否像其他人一樣，因為費莉希蒂的體重而忽視了真正的她？

費莉希蒂驚訝地張開嘴。「真的？」

「別假裝虔誠，」苔絲孩子氣地將費莉希蒂的大腿推開，像公交車上推搡打鬧的孩子。奇怪的是，這感覺還挺棒。苔絲又推了一把，這回更加用力。「你就是這世上最爛的爛人。要不是你和威爾那天的開誠布公，你覺得我會看康納一眼嗎？」

「和我一起待在這兒，親愛的。」露西勸道，「吃塊巧克力吧。」

費莉希蒂的眼中無疑閃出了一絲光芒。

苔絲站起身。「來吧。」

「我不想要他了。」苔絲對費莉希蒂說。她實在無法忍受自己扮演的平庸無禮的妻子角色。她想要費莉希蒂知道，苔絲·奧利瑞才不是什麼庸俗枯燥的人。「你可以留著他。留著他吧！我已經和康納·懷特比睡在了一起！」

「很顯然，我並沒有乞求你的原諒。」費莉希蒂說。

「你們有的，對嗎？」苔絲已然想象到了那個場景。時運不濟的愛侶依偎在彼此身旁，不知自己是否應該繼續奔跑。是攜手飛向巴黎，還是做一些無聊卻正確的選擇？苔絲無疑就是這無聊的選擇。

「我能坐下嗎？」費莉希蒂問，「我的腿在抖。」

苔絲愣愣地看著費莉希蒂。「我不明白。」威爾這是要和她來一場浪漫的冒險之旅？

苔絲說道：「然而這些年來，你卻花了那麼多時間和我們在一起。那對你而言一定糟糕透了。」費莉希蒂的體重影響了苔絲對她的看法，苔絲認為費莉希蒂一定知道沒有一個正常的男人會看上她！然而若有人膽敢將這句話說出口，苔絲會為了表妹讓他好看。

「走開，利亞姆！」苔絲喊道。

苔絲翻了個白眼。「我才沒有。」

「我知道，我也不會原諒你。」

「結束？」

然而九-九-藏-書下一秒，苔絲記起了自己的震驚和背叛感。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沒有奔向費莉希蒂，把她撞到地板上，對她又抓又打甚至撕咬。身為中產階級淑女的苔絲沒有那樣做，尤其在她細膩敏感的孩子面前。因此苔絲僅僅是舔去了嘴角的麵包屑，站起身子整理好身上的睡衣。

苔絲將費莉希蒂領到自己從前的卧室，這是唯一一間帶鎖的房間。她們站在苔絲的床邊注視著對方。苔絲的心怦怦直跳。她從沒有想過，原來人可以假裝不在乎、不關心地斜視自己所愛的人，好像故意要讓自己的視線模糊，使那人的樣子變得可怕。

「那又怎樣？」費莉希蒂似乎無法理解。

「那可是《讀者文摘》！這是真的！我的確無法忍受新朋友。看到新面孔我會感到心悸。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派對。」

費莉希蒂似乎想要抹去威爾所有的不是，暗示他不過是誤入歧途，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和公司派對上一個醉醺醺的吻毫無二致。

「你才沒有。」費莉希蒂不屑一顧地說。

「我打算去英國。」費莉希蒂回答，「我打算來一場意義非凡的旅行，遠渡重洋的旅行。在此之後我會去西班牙，美國……總之我要離開好長一段時間。」

「你會去迪斯尼樂園嗎？」利亞姆問。

「其他的媽媽們，老師，總之一切別的人。我從未意識到有了孩子後人們居然得變得那樣好交際。你總得和旁人聊個沒完。」

「再說了，就算你真有什麼『社交恐懼症』，為什麼不告訴我呢？」費莉希蒂依然自信地認為苔絲會把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事無巨細地告訴她。

苔絲想起威爾周一那晚死人般蒼白的面色。他一點也不膚淺或愚蠢，很清楚自己對費莉希蒂的感情將會毀掉他的整個人生。

「你不也在鬼混嗎？該死的，別再打我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這就好比警察向你遞來一張你根本支付不起的超速罰單時，你仍會機械地對他說聲「謝謝」。看到費莉希蒂，苔絲機械地感到開心，因為她愛著她的表妹，也因費莉希蒂看上去如此完美，因為這幾天來她的生活發生了太多事，有太多話想和費莉希蒂分享。

費莉希蒂是首先垂下目光的那個。「無論如何，我想對我而言最好的選擇就是離開這個國家，走得越遠越好。這樣你和威爾就能好好理清你們的關係了。他也想和你聊聊，可我認為……」

「這對你而言不再新鮮刺|激了？」

「沒錯。」苔絲看著表妹苗條的玉腿和纖細的腰肢，想到童年時代，一個胖姑娘就坐在同樣的位置上。她美麗的綠色杏眼在胖胖的小臉上閃耀著迷人的光芒。苔絲一直以來都明白，那副軀體里藏著一個美麗的公主。也許苔絲更願意看到她被困在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