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第一章

與他一同被提溜起來的蛇受了驚嚇,也有擦傷,在他開始跌落時脫開了他,游下台階,到暗處去了。
亞歷山大想象他母親被這樣召見的情形。他疑心也許她不會出來,哪怕這樣能使民眾免於為奴。倘若她出來,一定會戴上髮飾和她的每一件珠寶。
看來她並沒有發現格勞科斯丟了,睡得這麼死沉。他停了下來,享受著他偷偷摸摸的獨佔。她的橄欖木妝台上,瓶瓶罐罐乾淨地蓋著。一尊鍍金的寧芙擎著她滿月般的銀鏡。那件橘紅色睡袍折好了放在小凳上。從侍女們的卧室遠遠傳來隱約的鼾聲。他目光移至壁爐旁那塊鬆動的石頭,下面棲有禁碰的生物;他常常盼望有機會自己來施法。但是格勞科斯也許會溜開的。現在就得交給她。
和煦的夏日沉沉欲逝,暮色漸濃了,佩拉鹽湖的島上城堡將影子投於水面,它是寶庫和塔樓之所在。城中高高低低的窗戶透出燈光;一個內廷奴隸舉著松脂火炬走出來,點燃宮殿台階底部由坐獅擎起的巨大燈台。平原上響著牧歸的哞叫;山嶺都將背陰的東面對著佩拉城,在那灰茫茫之中,遙遠的營火點點閃爍。
「它還不會咬人呢。是我咬的。看呀,我們可以跑馬了。」
松林的高大黑影矗立前方。他離開山徑,穿過灌木叢小心地一路潛行。時候尚早,不能被發現。
輕步上前,他是她睡夢的隱形守衛和主人。猩紅色鑲邊有金線排穗的貂皮褥子在她身上一起一伏。她的眉毛描畫分明,底下是薄而細膩的眼瞼,煙籠籠的灰眼睛彷彿透瞼而現。睫毛影沉沉的,嘴緊合著,唇色如兌了水的酒。鼻子又白又直,隨著呼吸而微微吁氣。她二十一歲。
「請坐。諸位遠道前來,想已勞累了,請慢用點心。」都是他聽熟的套語。他發覺他們在等他首先落座,於他尚是初次。他蹭上一把為國王預備的椅子,繩鞋的鞋頭挨不到地板。管家示意奴隸搬來一張腳凳。
「他說它是爛貨,在它身上綁了塊石頭。」
「雅典人只曉得磨嘴皮子。他們的盛世早完了。他們若還有廉恥,就別拿忒拜說事。」
有一時的停頓。男孩終於生硬地說:「謝謝您,父親。但我想它會妒忌,殺掉另一隻狗的。它非常強壯。」
他能聽見大部分的唱詞,不過,這首贊詩他耳熟能詳。他在這裏時常聽見它。一節終了總是鈸聲大作,而每一次她們都把合聲部唱得更響亮:「歐嗬,巴克斯!歐嗬!歐嗬!」
他在勝利的得意中又溜倒在她身邊。「如果你許諾說你最愛我,我就給你一樣東西。」
他倆一同凝視那盤曲的蛇,孩子心裏充滿了驕傲與謎團。他照著教他的那樣撫摸伸起的蛇頸,那顆頭便又低了下去。
腓力嘟囔著,本能地要拿袍子蔽體,但已經沒有必要了。他感到委屈,受辱,受了暴露和背叛。手邊若有劍,他真想殺了她。
御容威武,足以……使節閃爍其辭。孩子從蛋糕上咬了較大的一口。他知道待客不可搶白輕慢,便換了個話題。「如果士卒來自阿拉伯、印度和赫卡尼亞,不會說波斯語,他怎麼對他們說話呢?」
當日稍晚,他在王宮的花園裡教他的狗拾物。他穿梭其間的種在以弗所雕瓮之中的奇花異卉難耐馬其頓嚴冬,天寒時必須移到室內。從高踞的彩繪拱廊那裡,他父親向他走下來。
甬道以鵝卵石鑲嵌畫鋪地,砌出黑白棋格。他站久了腳痛,夜裡的寒氣也越來越重。阿癸斯只需看守階梯,別無任務,跟另外那個衛兵不一樣。
「怎麼了?我們全是這樣生下來的,沒什麼不對。那是眾神造就的。但是婦女只能與丈夫如此,否則生的就是私生子。所以那個人才想淹死你的狗:擔心它壞了血統。」
男孩對埃蓋幾乎就像對佩拉一樣熟悉。供奉諸神的老神廟全都高踞在埃蓋,盛大的節日慶典便在神廟中舉行。王室的祖墳也在那裡,古老的墓墩周圍沒有一棵樹,門廊如洞穴,有精工的青銅和大理石的巨門。傳說當某位馬其頓國王不再葬于埃蓋的時候,王族世系便會滅絕。夏季佩拉變熱時,他們會去埃蓋避暑。那裡的溪澗從不斷流,眾溪帶著高峻處的雪寒,從蕨類叢生的山谷流下,滾滾撞上峭壁,流過房前屋后,穿過城堡的庭院,匯流為一,從以水簾與聖洞相隔的大瀑布直瀉下去。城堡古舊、厚重而堅固,迥異於那優美的廊柱處處的佩拉王宮;大廳里有一個圓爐膛,屋頂上有個出煙的天孔。宴飲時男人們一喊便回聲陣陣。他想象鬍子捲曲、冠蓋熠熠的一眾波斯人,在那粗糲的地板上躡足而行。
看在冥界眾神的分上,青年想,我該怎麼辦?如果我擅離崗位,隊長會要我血償的。如果他兒子死在我手上,則是國王要我血償。去年有一夜,那新寵尚未得勢時,腓力的眉眼曾經向他溜了過來,他當時裝傻。現在他已經見了太多了,他明白,自己並不會值多高的身價。孩子的嘴唇周圍發青。角落裡遠遠擱著阿癸斯厚實的羊毛斗篷,是為凌晨禦寒而備的。他拾起斗篷,在孩子與他自己的鐵衣之間塞了一層,然後裹起他。「來來,」他焦急地說,「來來,看呀,沒事了。」
她親了親他頸后,手指撫著他的脊骨。「等你六歲了再問我吧。四歲定親年紀太小了。」
「好啦,」他笨拙地說,「像你這樣茁壯長大的男孩,倘若還不知道人是怎麼……我當然會樂意做你哥哥,跟這個並不相干,原因不在這裏。只是我母親是嫁給了我父親的。那個話是說我是私生子。你知道那意思。」
「我們用不著那麼多血。」他避開遞來的血管,輕輕劃破那白皙的皮膚。男孩含笑俯視。刺開自己的手腕之後,托勒密把兩個創口摁在一起。「完成了。」他說。而且完美,他心想;某位善良的精靈指引了我。現在他們不能來向我說:「他不過是王后私生的,而你則是國王私生的,王位該屬於你。」
「你說得對,它父母兩邊肯定都是摩羅西亞種。正在長鬣鬃呢。」
孩子無聲地用背部掩上那扇沉重的門,伸直手臂插上門閂。門閂光滑,又上過油,沒有弄出一絲聲響。然後他轉身面對房內。
「哦,知道的。他說希蘭諾斯可以教我擲投槍,門涅斯塔斯可以帶我去打獵。我只跟我的朋友們一起去。」
「我們的人反抗了嗎?」
「最後有個誰被咬傷了吧,反正我是這麼聽說的。我可不想被這條狗咬一口。」
「那時候,佩拉這裏還沒有宮殿,只有埃蓋山上的城堡。我們竭盡全力保衛家園。西邊的族長們,歐瑞斯提斯和林克斯提斯這兩家,以國王自命。伊利里亞人、帕約尼亞人、色雷斯人各個月都逾界搶奴隸劫牲口。但比起波斯人的來勢,他們的都是兒戲了。據我所知,阿敏塔斯沒有防衛的準備。使者們到來之時,本可做盟友的帕約尼亞已被擊潰。於是他認了輸,交了本土的奉獻品。你知道何謂總督嗎?」
「但是『最』嗎?你最愛我嗎?」
他抄近路,避開垃圾堆(因為人不可以污濁之身侍奉神明),安全到達他母親後門旁邊的小花園。室外台階上已有幾個女子等候,手持未點燃的火炬。他遠遠躲在桃金娘樹叢之外。她們入林之前不能發現他。現在他可以先去個地方。
「門農會說馬其頓語。他告訴過我他吃敗仗的事。」
他心中閃過一個想法。自從跟男子漢們共餐以來,他聽見了許多奧林匹婭斯王后的傳說。怪異、狂暴、神秘飄忽,像色雷斯狂女一樣野性,惹了她的話會作法詛咒你:國王是在薩莫色雷斯的秘教儀式上,在篝火熊熊的山洞里邂逅她的,場合恰當之極;第一眼就為她瘋魔,尚不知她的家世;獲勝后帶了她回來,連同一份實用的盟約。據說,伊庇魯斯直到很近的年代還是由女人統治,男人沒有地位。有時她松林里的鼓鈸聲徹夜不絕,她的房間也傳出奇怪的吹奏聲。據說她與蛇媾合;老嫗的謠傳罷了,但松林里又是怎麼回事?這男孩受她熏陶那麼久,是否知道他不該知道的事?他果真是現在才明白了嗎?
階梯兩邊都是彩繪著樹木雀鳥的牆壁,階頂是一個小平台,鋥亮的門上,巨大的門環銜在獅子口中。大理石地磚幾乎還沒有磨損。阿奇勞斯王當朝之前,這裏只不過是佩拉潟湖邊的一個港口小鎮,如今它成了一座有神廟和華廈的城市;阿奇勞斯在緩坡上築造了他著名的宮殿,引來全希臘的驚嘆。此宮名氣太大,以至於不能改建,一切都保留著五十年前時興的輝煌。宮牆由宙克西斯彩繪,歷時多年才完成。
「這是圖窮匕見的時刻。大概一時都寂靜了下來。然後國王走到他的女眷面前,領她們坐到波斯人的躺椅尾部,就是吹笛女和舞娘在南方各城邦所坐的地方。少年王子看見那些男人對她們動手動腳,幾乎一躍而起,好容易才被朋友們按住了。隨後他突然平靜下來,喚來他衛隊里的一眾青年,選了七個還沒長鬍子的,私下談了話,然後遣他們出去。他走到父親面前(他父親只要略知廉恥,一定已經面如死灰了),說道:『陛下勞累了,請不必坐飲至終,客人留給我招待吧。他們該有的都不會缺少,我許諾。』」
「官長,附近沒有人路過,」他解釋道,「真不知那保姆幹嗎去了。這孩子光著身子在王宮周圍跑來跑去,凍得發青呢。他說他在找自己的蛇。」
「為什麼?」
「是沒錯,但你白便宜了他們。永遠該把非做不可的做得像行善,讓人家感謝你。哈,他們在你手裡走運了,不比當年薛西斯的使臣在埃蓋的大廳上,落在你的同名者手裡。」他放鬆坐姿。男孩浮躁不定,驚擾了卧在他腳面上的狗。
「嗯。」男孩說,再次陷入沉思。
底下傳來一個咩聲。他們牽來了黑羊,時候想必近了。這次最好先別問。只要他到了那兒,她就不會遣走他。
他講了馬其頓語。平素他為兒子的教育打算,對他說希臘語。舌頭一解放,男孩話多起來:談到那十萬不死者;談到弓箭手、投槍手和揮斧手;談到騎兵的戰馬如何聞見駱駝味兒就躍起;談到印度國王們如何策騎一種無毛黑獸,它龐大到能馱運塔樓。說到這兒,他對父親眨了眨眼,不希望顯得輕信。腓力點頭。「嗯,是大象。其他方面一貫可靠的人也極力推薦大象。繼續說,這些都非常有用。」
「如果我們成了歃血結拜的兄弟,這跟大家說都沒關係。」他故作神秘地添上一句,「但你知道我們要怎麼做嗎?」
他覺得她在醒來;一抬頭,只見她睜著灰眼睛,瞳孔像煙環般一圈圈放大。她親吻並撫摸了他,說道:「是誰放你進來的?」
當佩爾狄卡斯問他,他願何時饗受神祀,他回答,願在他們自己快樂之時。這就是國王最後的話。
「他認識你,」她細聲說,「他今晚來,絕對不是第一次。你睡著的時候他一定常來。看他多黏你。他對你很熟悉。他是神派來的。他是守護你的精靈,亞歷山大。」
「你乖的時候唄。」
兩位蓄鬚者轉頭。少頃二人起身,祈求太陽朗照他。一時管家鎮定下來,唱念了使者們的名字。
他們默默踱步前行。男孩察覺是不安多於憤怒,便肅然等待。
四下無人。亞歷山大行近小祠,摩挲基座邊緣上英雄的右趾。方才在屋頂上,他用他們之間的密語呼喚過他,他立即來了,馴服了地精們。所以要謝謝他。無數次這樣的撫摸,使他的趾頭比腳上別的地方光亮。
「https://read•99csw•com過來,過來,」他笑嘻嘻地說,強健的白牙中間有一個缺口。「跟我說說他們對你講了些什麼。聽說你好幾次把他們問住了。他們怎麼答覆的呢。奧庫斯情勢危急時能調動多少兵員?」
阿癸斯看清了擾動的來源,回過神來。孩子就夠他傷腦筋的了。他抱著他下了樓梯,坐到台階底部,把他托在膝蓋上,就著牆上火炬的光驗看。他摸起來硬得像木板,眼睛翻白。
在松林和湖泊之間,他看見亞歷山大向他招手,便騎馬過去。他喜歡這個無論置身何處都出群的孩子:在七齡童當中顯得太早慧,儘管還未滿七歲;在年齡大些的男孩里又太矮小。他跑過夏日的沼地,蘆葦叢生處泥土龜裂著。他的大狗翻檢過田鼠,又回來把臟鼻子蹭上他的耳朵,兩隻前掌並未離地。
「是個人質,是個政治籌碼。我哥哥的和約是我訂立的嗎?你不要抓住那一點來對付我。我當年才十六。我在那兒學到的禮節,比從你身上看到的全部還多。他們還教了我戰爭。佩爾狄卡斯去世的時候馬其頓如何?他四千人馬,敗在了伊利里亞人手上。山谷丟荒著,我們的人不敢從山堡下來耕作。他們唯一有的是羊群,羊皮拿來禦寒,就連這些羊都幾乎不保。伊利里亞人差點就席捲一切了,巴爾德利斯已經在磨槍。我們如今的地位和疆域的四至,人人都知道。因為忒拜,還有教我成為戰士的忒拜人,我才以國王身份娶了你。那時你的親屬可是歡喜得很。」
她們走上那俯臨花園的開闊山丘;這全是王室的土地。山徑彎彎曲曲,切過了桃金娘、檉柳和野橄欖的樹叢。在所有人的身後,視線之外,孩子輕步走著,以火炬為前導。
孩子從極度的沉靜中驚起,驟然甩開母親頭髮的簾幕,直立在床上。擴大了的灰眼睛近於黑色,嘴巴蒼白。他打在他父親掄起的手臂上,使他純因震動而縮手。「走開!」孩子尖聲喊,像林中野貓般兇悍發光。「走開!她討厭你!走開!她要嫁給我!」
「兩條?」他俊秀的雙眉攥到一起。
「啊?」他在驚詫中放了馬兒,它越走越開。男孩立即抓住了韁繩,穩穩剎住它。但是心神不定的青年沒有騎上,只與馬兒並頭而行。男孩感到話有閃失,正色道:「他們是在衛隊的營房裡這麼說的。」
年長的使者肅然回答,他是友人之子,隨即引他朝見。那青年深鞠一躬,再度婉辭不坐,只微微一笑。他倆的目光一時閃過彼此。使節互換了愉悅的眼色。灰眼睛的漂亮王子,小小的王國,偏於一隅的幼稚,全都可愛之極。國王自己操練軍隊!彷彿那孩子吹噓的是國王給自己做晚餐一樣。
男孩的臉色黯淡了,嫌惡地皺著眉。少頃他說:「他很聰明。但要是我的話就寧可打一仗。」
孩子聽明白了。他彬彬有禮地應答:「好,但我們這兒敬神並不跪拜,所以你們不用向我父親這樣行禮。他不慣如此,不會介意的。」
「我當然知道!」他用左手攏合韁繩,伸出右手,握拳朝上,手腕現出一條藍色的血管。「來吧,這兒,現在就做吧。」
奧林匹婭斯嘴唇輕啟,放大的瞳孔一圈圈侵入灰色的虹膜;他看見那虹膜像軟綢般層疊。她的手臂鬆開了些,目光卻緊扣著他。
使節們極力保持肅然。這蠻族酋長的先世是薛西斯的附庸而已(還是個屢有異心的附庸),對他行跪拜禮?這般荒唐可笑的念頭,不攪和也罷。
「我敢肯定,」第二位使節風度翩翩地說,「他們喜歡您認識他們。」他補充道,大帝只跟朋友們交談。
她的腮幫子貼著他頭部,動了一動,是個微笑。他每每發現她對他父親說話的時候總是夾著謊言。他覺得那是她的一種本領,如同那以骨笛吹響的蛇樂。
他諦聽,想探知她是否遣了侍女們出來找蛇。這蛇叫格勞科斯。但是他只聽見宴會廳里有兩人互喊,然後是他父親比誰都響亮的喊叫,把那兩人壓了下去。
孩子全神聽著。「而且他還有苦功要完成。為什麼他要那麼辛勞?」
他一開始移步,武器還沒放下,那孩子就明白了,奔跑起來。他腳步如飛,無聲登上冰冷平滑的台階。與同齡孩子玩耍時,他永遠驚訝他們居然那麼容易被追上或抓住。他們大概沒有真正在努力吧。
「他生下來不久,有兩條蛇爬進他的搖籃——」
「嗯。看它腳掌的大小,還能繼續長呢。」
父親停頓下來,享受這一刻無聲而光華照人的喝彩。自從懂了人言,男孩聽過無數的復讎故事——在馬其頓每個望族、每個部落都有——他覺得這故事像劇場里的一樣好。
一定要做到。孩子站在黃地板上那塊藍色月光中,蛇纏繞著他,停在他臂膀間。不能因穿衣而驚動它。他從凳子上拿起自己的披風,把他倆一同圍起來,讓蛇保暖。
亞歷山大和狗在地上開始摔角。那狗四面推撞他,收斂著力量,就像是面對一隻成長中的狗崽。不久,他倆四肢交纏,躺在陽光里昏昏睡去。他心中浮現埃蓋的大廳,杯盤枕墊狼藉,一眾波斯人流血垂死,猶如他母親牆上的特洛伊人。大廳一角,隨員們正被屠殺,只剩那位與使者同來的青年,他堅持搏鬥,在原地獨擋二十個敵人。「住手!」王子吶喊道,「不許殺他,他是我的朋友。」他被狗的撓癢聲吵醒時,兩人已經騎上羽飾籠頭的寶馬,見識波斯波利斯去了。
管家見時機已到,便走上前來,向孩子鞠了一躬(他的表現值得給他一躬),謊稱有個召見(出了外面便可解釋)。亞歷山大從御座滑下來,向各人道別,記住每人的名字。「很遺憾我要失陪了。我需要去觀看操練。步卒夥友團中有些人是我的朋友。我父親說,薩里沙長矛在堅實的前陣里是一種極好的武器,難點在於使它靈活機動。所以他會繼續到大家掌握它為止。我希望你們不必等很久。若有需求但說無妨。」
亞歷山大深思地看了看他。他父親總不厭研究敗兵者何處失策。門農在一樁馬匹交易上騙過他一個朋友;他本想說出他是怎樣戰敗的。但是他覺出了話中的輕視。如果那青年問起,那又不一樣。
「我們現在這裏,就是那人打算淹死它的地方。」
阿癸斯年約二十,是王室私有土地上一位貴族的兒子。因是御前侍奉,他一身檢閱時的甲胄,頭盔上有紅白二色馬鬃的頂冠,其鉸合的頰瓣上凸雕著雄獅;盾牌上精緻地繪了一頭步態雄健的野豬。盾牌掛在肩膀上,在國王安全就寢前不得脫卸,其後也不離手邊。他右手握著一支七尺長矛。
她的笑聲淹沒了他的話音。她從孩子身上抽回手,一挺身。胳臂和手掌撐著身體,紅頭髮在裸乳上、在孩子張開的嘴巴和眼睛上披散,她笑得聲震屋宇。「你兒子?」她叫道,「你兒子?」
燈光顫動。一根松枝燒成了炭灰,拋起藍焰。那條蛇敏捷地扭緊他,彷彿要分享一個秘密;它的鱗片滑如水滴。
「波斯人杯中有酒,良宵在後,沒有抱怨。少時,進來了七個衣裝燦爛的蒙面女子,逐一走到一個使者的躺椅前。就連那時,他們的放誕已經無須報以待客之禮時,他也延遲行動,看看他們是否還曉得分寸。真相一畢露,他發了個信號,穿女服的青年們便抽出匕首。那些人栽倒在餐盤果碟上,打翻了酒爵,大多連呼叫都來不及。」
「跳上來!」青年道,一把將他抱上身前,放在馬背的鞍布上。兩人讓馬匹一路小跑,尋覓可縱馬賓士之地。「你那條狗還在長大嗎?」
在陰影中,那頭髮看上去顏色沉暗,不同了。他扭頭看靠內的牆面上那一幅巨型壁畫——宙克西斯為阿奇勞斯繪製的《特洛伊淪陷》。畫中人物與真人一般大小。木馬在遠景中遙遙矗立,稍近處希臘人將劍扎進人的身體,長矛刺向他們,或是把張口尖叫的婦女抓在肩頭。前景里,年邁的普里阿摩斯與幼小的阿斯蒂阿納克斯在血泊中掙扎。那頭髮是同樣的顏色。他滿意地轉回頭。他生在這房間里,這幅畫實在眼熟。
「你能找見我的提喀嗎?」他在問。
他環抱住那孩子,輕撫他。過了一會兒,那安靜、那溫暖、由於受這青年撫摸而生的不自知的感官快樂,對自己被人敬慕多於憐憫的朦朧察覺,開始平復那個先前彷彿是他僅有的全部的巨創。它逐漸愈合,關閉了裏面的一切。
使節怔住了。薛西斯遠征已是百余年前的事,他們也不知道答案。他們說,大帝統御的疆土廣袤,臣民的語言繁多。譬如從印度到海岸,或許要走上一年。不過無論他在何處用兵,當地都有兵源供給。
沒有答話。托勒密見那男孩竟是一副傷心的神氣,不禁嗒然。這是他本來沒想到的。
——昆圖斯·庫爾提烏斯
孩子飽覽了那些馬匹及其馬飾之後,立定思忖。少頃他去水渠邊濯了腳,瞧了瞧自己的寬袍,進屋換上一件乾淨的。別人向那兩位總督問起波斯波利斯的輝煌時,他經常旁聽:那座有黃金的藤蔓和樹木的覲見殿,那一道儀仗隊可以騎馬登上的階梯,那些奇怪的致敬禮節。顯然,波斯人是講究禮儀的。他勉力獨自篦了頭,卻也沒少扯痛自己。
她瞅著光亮的蛇頭,它從孩子白皙的胸膛上的憩息處抬起,對她噓氣。
「不要!」他用雙膝扣住她的腰,在她的肩膀上捶著。「當真是『最』。超過對別人。超過對克莉奧帕特拉。」她輕柔地支吾了一聲,撫慰多於責備。「你就是!你就是這樣的!你愛我超過愛國王。」
「他娶了阿塔巴扎斯的妹妹。你知道他們現在有多少孩子嗎?二十一個!都活下來了!他們總是生雙胞胎。十一個男孩,十個女孩。我只有一個妹妹,但我覺得已經夠了。」
他叫狗蹲下來,他倆並肩等待,豎著耳朵,心神警覺。他父親在一張大理石凳子上就座,招手讓他坐到自己眼力好的那邊。那隻盲眼已經好了,只是虹膜上的一塊白斑能看出箭矢射入之處。那支箭是強弩之末,令他死裡逃生。
托勒密終於說:「他們說他們的,但是不能當著我說。你也不能。誰這麼說我就得殺了他。」
這蛇是個秘密,今晚屬他獨有的秘密。連咫尺之遙的赫拉妮科,也沒有發覺他倆沉默的招呼。她打著呼嚕,很安全。他曾因將那鼾聲比作匠人拉鋸而挨了巴掌。赫拉妮科不是尋常的保姆,是個有王室親緣的貴婦,一天兩次地提醒他說,她做這工作只是看在他是腓力王之子的分上。
「我父親跟朋友們在晚餐桌上交談。」
「他帶領騎兵的哪一翼?」
「大廳一角當然還有他們的隨員。門都預先堵得嚴嚴實實,保證沒有人能逃去薩第斯報信。死無對證,誰能咬定他們不是在色雷斯被山賊半路劫殺了?都做完了以後,屍體統統埋到森林里。那老人告訴我,少年亞歷山德羅斯說了一句:『你們是來索取土和水的,有土就知足吧。』」
管家遣退了奴隸,自己徘徊左近,預備很快要把小主角救下場去。孩子節制地小口吃蛋糕,心裏盤點著他最重要的問題;也許問不完全部。「大帝的軍隊里有多少兵員?」
驕傲與決心使男孩神采奕奕,托勒密見了,從紅腰帶上抽出那把鋒利的新匕首。「且慢,亞歷山大。我們要做的是一件莊嚴事。從今直到我們的死期為止,你的敵人便是我的,我的敵人便是你的。哪怕我們的親族交戰,我們也決不互動刀槍。如果我死於異鄉,你要為我舉辦葬禮,我對待你也是一樣。所有這些事都包括在內。」
「我許諾。你割這兒吧。」
腓力王像是剛跑完長跑一樣呼吸。他大步上前,揚起手。
鋃鐺一陣亂響,青年阿癸斯鬆脫長矛,從盾牌系帶里拉扯出手https://read.99csw•com臂,一連三四級地躍上台階攔截那孩子。他在下樓的第三級台階接住他,抱了起來。他的頭似乎沒受撞擊,眼睛睜著。上方,腓力王扶門觀望,見一切平安方才摔上了大門。但是孩子對此一無所知。
御馬廄建在一個寬闊的廣場里,灰泥粉刷的磚牆,還有石質壁柱。一半的馬棚空著,因為國王在操練軍隊。他對戰術每有新主意就會練兵。
匍匐在富於彈性的松針上,他從一個藏身小坑向樹林眺望。她們把火炬卡在插入泥土的燈台中。舞蹈的地方已經備好,祭壇飾著花環,樸拙的案桌上有酒杯、調缸,以及聖物簸箕。狄奧尼索斯立在基座上,一貫的精心照拂使他身上沒有鳥糞,清洗與打磨使他染著褐色的大理石四肢有少年肉體的光澤。
他父親把頭一仰,拍膝哈哈大笑。
踏平的場院瀰漫著馬尿和稻草的氣味,也能聞見皮革、蠟味和藥膏味。三匹陌生的馬兒才剛進來,正在由穿長褲的外國馬夫刷洗。一個廄奴正在清潔它們的籠頭,其造型艷俗而古怪:熠熠的金片,頂上有紅羽飾,嚼子上刻著帶翼公牛。它們是高大的良種馬,身材健壯,並未久騎,還有一隊備用的馬匹正被牽入。
托勒密放緩馬匹的步子讓它呼吸,又誇讚它的長處。亞歷山大的答語像馬夫一般地道。這又勾起了托勒密的兄長之情,他問道:「你父親知道你成天跟兵士們一起嗎?」
看來是說得越少,和好越快。托勒密早已聽說國王寧願讓兒子跟粗人扎堆,也不樂意他成天待在他母親那裡。他輕策馬兒小跑起來,直到一塊石子卡住了蹄楔,只好下馬料理。那男孩的聲音在他上頭說道:「托勒密,你真的是我哥哥嗎?」
孩子點點頭,像是個參透一切的人。「這樣,他才能證明他是最優秀的。」
「不可勝數,」年長使節說道,「如大海的沙粒,如無月之夜的星辰。」他們對他講起米底和波斯的弓箭手、高大的尼賽亞戰馬上的騎兵,以及帝國外省的軍隊:基西亞人和赫卡尼亞人,頭佩銅編盔、手執鐵齒狼牙棒的亞述人,拉弓執彎刀的帕西亞人,披著豹皮獅皮、戰前在臉上塗紅塗白、以石做成箭鋒的衣索比亞人,阿拉伯駱駝軍,巴克特利亞人,一直說到印度之遙。他像任何聽聞奇觀的孩童一樣,睜圓眼睛傾聽至終。
她有一綹頭髮垂向他,深紅、強韌,在燈光的跳動中閃熠。他把自己的一些頭髮也撥到前面,跟她的比對。他的像是粗打的金子,亮澤而墜手;逢年過節,拉妮科總埋怨它難卷。她的頭髮則是彈性的波浪。那斯巴達女人說克莉奧帕特拉的頭髮將來也會那樣,儘管現在還只是絨毛。如果她以後長得比他更像母親,他會恨她。但她可能會死的,嬰兒死掉的很多。
「我哪知道?是國宴,所以他在座。」
很快他就能出來了。現在不會送他回去了。
腓力失望而不悅,說道:「好的,好的。何必沖我喊叫。狗是你的,誰會傷害它?我要送你個禮物而已。」
那鼾聲、那遠遠的歌聲,都是孤單的音響。醒著的只有他自己和那條蛇,還有走廊上巡夜的衛兵。方才他經過門前,甲衣搭扣咔嗒咔嗒響。
男孩坐在王宮的房頂上,俯瞰著城市、潟湖、靠岸落錨的小小漁船。他上床的時間已到,而他在見到母親之前要躲開保姆——母親可能會允許他熬夜的。修房頂的人回家了,梯子沒移走。時機不可失。
他母親領唱這首贊詩,謳歌神明乃塞墨勒之子,於火中誕生。她的眼睛與面頰與頭髮都明亮,頭上黃金花冠閃爍著,黃色衣裙反射火光,彷彿她燒著了一般。
一年多以來,每當有可靠的人把他從婦人手裡接走,孩子往往會去摔角場奔跑流連。身體著衣或裸裎都一樣,區別只在於能否看見男人的戰傷。但是他極少看見的父親的裸體總會使他噁心。邁托尼圍城之戰使他一目失明之後,他變得嚇人了。起先他以紗布遮擋,混著血的眼水會一直流淌到鬍鬚里。流干之後紗布也沒了。箭矢刺穿過的眼皮皺巴巴的,有一道道紅痕;睫毛粘結著一層黃物。他睫毛是黑的,與他健全的眼睛和鬍子顏色一樣,與小腿正面、前臂和胸口的濃毛也一樣。一叢黑毛從他腹部延伸至襠部的密林,如同第二把鬍鬚。雙臂、頸部和雙腿布滿或白或紅或紫的創痕。他打了個嗝,散發一股不新鮮的酒氣,露出齒縫來。緊貼窺孔的孩子忽然知道了他父親像什麼。他像那獨眼的波呂斐摩斯——生擒奧德修斯的眾水手並活嚼了他們的怪物。
兩位使節都聽懂了,都微笑。實言無妨;他無疑會記住大部分的話。
「那麼大帝調遣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會來打仗嗎?」
各種味道瀰漫而窒息,有浴油香、熏香和麝香,有銅製火籃里松脂灰的氣味,有他母親的脂粉、精油和來自雅典的一瓶香水,有某種她燒來施法的嗆鼻之物,還有她的體香和發香。一張大床,床腿鑲著象牙和玳瑁,床腳做成獅子的四個腳掌踏地,她卧眠其上,頭髮在精織的亞麻枕上披散。他從來沒見她睡得這樣熟。
托勒密感到煩惱。在他的童年,腓力還只是次子兼人質的時候,他沒少受罪;後來他不再受辱了。倘若他母親未嫁,也許他的身世會被承認,境況不可同日而語。事關禮法;他覺得不說明這一點,對那男孩未免殘忍。
托勒密把弄著馬籠頭上的頰帶,悒鬱地想道:唉,我能說什麼?另一個人自會告訴他。他心內猶存的童真挽救了成年人的頹喪。他剎住馬兒。
音樂已奏響。拿著指鼓和叉鈴的眾女,拿著雙笛的那女子,都開始自定節拍輕輕搖擺。在打開的籃子里,格勞科斯的頭也在搖擺。節奏漸快響聲漸大,在腰后挽著手臂的婦女們用腳擊打地面,身體一前一後地拱動,頭髮披散擺盪。她們為了狄奧尼索斯之舞喝下純酒;牲祭之後,她們便跟著酒神而飲。
珀爾修斯廳是宙克西斯的得意作品之一,用於接待貴賓。一位管家正在裏面監督兩個有刺青的色雷斯奴隸擺出小桌,放上蛋糕和酒。使節們已在客座上落座。他們上方的牆壁繪著珀爾修斯從海龍那裡救出安德洛墨達。他是王室的祖先之一,據說也是波斯的建立者。看來他的種族已經改變了。他全身赤|裸,足履他的帶翼繩鞋,使節們卻是通身米底打扮——留居此地的兩位流亡者早已收起的衣服。除了手臉,這些人身上每一寸都被衣履覆蓋,每一寸衣履都有刺繡。他們圓形的黑冠縫著亮片;鬍鬚梳成蝸牛殼般的小圓捲兒,也像是刺了綉一樣。他們帶鑲滾的袍服有衣袖,雙腿套在蠻族特有而惹眼的長褲里。
少頃他從斗篷探出頭,四面看了看。「我的提喀在哪兒?」
使節雙雙躬身。他們對國王的家庭糾紛早有所聞。
那使節稍一眨眼,隨即說道,羅德島人門托爾是個雇傭軍將才,大帝無疑對他滿意。
「啊,但是那些是壞蛇。宙斯之妻赫拉派它們去,要扼死他。但是他抓住蛇頸,一手握著一條……」阿癸斯停頓了,無聲地咒罵自己。幹嗎叫這孩子做噩夢呢?但也許,這話更可能驅使他出走,去捕殺一條大毒蛇。「不,你知道,這事發生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只因為他是天神之子。他名義上是國王安菲特律翁的兒子,然而是宙斯讓安菲特律翁的王后懷上了他。所以赫拉才妒忌。」
他小心爬下那些為成年人而設的跨度很大的梯級。戰敗的地精們遠遠躲著;他給自己唱了一首凱旋之歌。從低層的屋頂直到地面都沒有人,除了幾個收工在即、疲態畢現的奴隸。赫拉妮科一定在屋內找他,他必須從外邊繞過去。他給她添的事兒太多了,他聽母親這樣說過。
「什麼東西?」他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孩子身上的是什麼東西?你那種玩意兒?現在你教起他來了?你要把他教成一個蠻荒里扯嗓子跳蛇舞的巫祝嗎?我告訴你,這我決不能容忍,你若不想受罪就當心我說的話。宙斯在上,我說到做到,你看著好了。我兒子是希臘人,不是你家鄉山野上放牧的蠻夷……」
他披風底下,盤在他腰間的格勞科斯扭來扭去,無疑是因回家而歡喜。孩子又細看了一次母親的臉,然後讓身上唯一的衣物滑落,小心掀開毯子邊緣,與交纏的蛇一起溜進她身旁。
「王子殿下,流亡者可以告訴你這種禮節的智慧。我國之主不但君臨各族,而且統御眾王。雖然我們稱之為總督,但一部分人是有家傳的王位,先祖累世為王,後來才被納入帝國版圖的。故此,大帝必須超拔于眾王之上,猶如眾王在其子民面前一般。眾王對大帝跪拜,正如禮敬神明一樣無須羞恥。倘若大帝之尊尚不及此,他的統治便不會久長。」
音樂動如螺旋,更急更高,音樂刺耳如午夜森林中小獵物的垂死之聲,鐃鈸轟然。男孩已經餓了,又因舞蹈而口渴,引身踮腳再取了一杯。這一次酒沒有使他氣促。它就像贊詩中說的天堂之火。
「這個太強了,我免除咒語對你的約束。這樣的誓言你要小心用。現在我原原本本告訴你吧:我確實是你父親跟我母親生的,但那時候他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夥子。是他去忒拜之前。」
阿癸斯從齒縫間倒吸一口氣。「噓!不能說這種話。殺父是受神詛咒的,復讎女神會追逐這樣的人不放。」他描述起她們來,卻因孩子大睜雙眼而停了口。今晚已經夠他受的了。「我們幼年受過責打,將來打仗才能夠忍受住戰傷。瞧,轉過來瞧瞧。看這兒,我第一次跟伊利里亞人戰鬥時留下的。」
「蠻夷?!」她揚起的聲音鏗鏘振響,然後降了下去,像格勞科斯生氣時那樣陰冷。「村夫你聽著,我父親是阿基琉斯的後人,母親是特洛伊王室的苗裔。我的祖先稱王的時候,你家的人還在阿爾戈斯替人耕地呢。也不拿鏡子照照!一臉色雷斯人的粗蠢相。要說我兒子是希臘人,那是因為我。我們在伊庇魯斯血脈純正。」
孩子被在他腰間盤繞了幾匝的蛇弄醒,一時受到驚嚇。方才它擠壓著他的呼吸,使他做了個噩夢。但是他一醒就知道了緣故,兩隻手扎進那肉環中。蛇動彈著,一條有力的紐帶在他脊背下攢緊,然後變得細長,蛇頭溜上他的肩膀,滑過脖子,他感到蛇信子在耳際起伏擺動。
他似乎沒有呼吸。怎麼辦?拍打他,像止住婦人失態的大笑一樣?那也可能會弄死他的。他的眼睛在轉動,在尋找焦點。他啼喘著吸進一口氣,然後發出一聲撼人的尖叫。
「門納琵斯和阿塔巴扎斯會因為受到寬免而欣喜的。他們常談起家鄉。我認為他們決不會再反叛了,你們可以告訴奧庫斯王。」
是拉妮科,在他剛轉過的拐角後面。她親自找他來了,馬上就看到他了!他尋思著跑了起來。不是有門涅斯塔斯嗎?「快!」他耳語,「用你的盾牌藏住我。」不等被抬起,他攀到那人身上,胳膊並腿地環抱著。那鐵線般的鬍子蹭到他頭上,癢絲絲的。「小猴兒!」門涅斯塔斯嘟囔道,剛來得及以空盾牌扣住他,倒退回牆邊。赫拉妮科走過,憤憤然呼叫著,但矜于身份不與兵士交談。「你跑哪兒去了?我可沒工夫……」然而孩子已經摟了摟他的脖子,跳下來走了。
「走吧,哥哥,」男孩說道,「上馬來,它已經緩過氣了。我們真的該走了。」
她們吟唱宙斯的孩子如何被帶到森林里老西勒諾斯的床榻前,這林神教了他智慧,他超越了老師,並發現了紫葡萄的力量。其後薩提兒全都膜拜read•99csw.com他,因為他掌握著各種歡樂與暴怒。那歌曲有一種迴旋的韻律,那舞蹈如同輪子繞著潤滑甚好的車軸轉動。在樹木之間,男孩開始一個人隨著節奏踏步、拍掌。
「他們說對大帝行禮的人必須全身匍匐在地。我告訴他們不用對你這樣做。我怕他們會引起嘲笑。」
獅子身後的阿癸斯並未忘記職守。一隻看門狗吠叫起來,他立刻抬頭。但是犬聲來自對面。它停了,他正了正衣裝,拾起武器。階梯上杳無人跡。
「勇猛如獅。」兩位使節齊聲道。
孩子扭擺著俯下來,雙臂扣住他的脖子。阿癸斯代他掩飾了痛處,沒有泄露。這樣一個朋友是難以報答的。他把他的秘密分享出來,因為這是他能給的全部。
她的手臂伸過來抱住他。她輕輕呵了口氣,鼻和嘴埋進他的頭髮里,呼吸加深了。他把頭捺到她頷下,她柔軟的乳|房包圍了他,他能感到自己的皮膚貼著她的皮膚,從頭到腳相依偎。蛇在中間被夾得太緊,使勁扭擺,滑到一邊去了。
能不說「父親」的時候他就不說,也知道這能討她喜歡。他從她身體上感到她無聲的笑。她說:「也許吧。」
她們揚聲合唱,男孩的聲音追著笛聲而尖銳起來。他掙脫身上的寬袍,舞蹈、火焰和酒使他悶熱。獅駕戰車的金輪在他腳下轉動,戰歌響起,河水為他退走,印度和亞洲的人民隨著他的歌曲跳舞。狂女們呼喚著他;他從戰車躍下,加入群舞。她們斷開迴旋中的圓圈,衝著他大笑又大喊,再合上圓圈,讓他可以環行於自己的祭壇。她們一邊唱著,他圍壇而舞,踐踏那甘露,醞釀他的魔法,直到樹林圍著他打轉,而他已經天地不分。但是大地之母就在他面前,頭髮上有一個光暈;她摟他入懷,吻著他全身;他在她的金色長袍上看見自己染血的紅腳印,是踩過牲祭之地的緣故。他的腳紅如那彩像的靴。
「他不會走遠的。他是家蛇,家蛇不遊盪。等著吧,他會回來喝牛奶的。不是每個男孩都能馴服一條家蛇。我敢說,是因為你有赫拉克勒斯的血脈。」
被子從她的乳|房滑下來了一點,那是克莉奧帕特拉前不久還常常埋頭的部位。現在她歸那個斯巴達保姆照管,他又一次獨霸他的王國了。
使節咕噥了點什麼,未敢相視。馬其頓朝廷的野蠻是出名的。據說王室的宴飲會與其稱為君主之筵,不如說是斂贓積財的山賊在雪天嘯聚加餐。有個米利都的希臘人曾經告訴他們(他發誓是親眼所見),腓力王興奮起來會毫不在乎地走下躺椅領舞。有一次,在廳堂里爭論到激憤之際,他對準一位將軍的腦袋扔去一個石榴。那希臘人(以慣於說謊的種族的放肆大胆)甚至聲言,那將軍以一塊麵包回擊,事後居然沒死,仍舊做著將軍。但即使其中實情不足一半,也要千萬慎言。
「對,是那裡。聽他祖父講述過的一個老人指給我看過。侍童們起身讓了座。她們拉起面紗,默然坐著。使者們喊著恭維話,催促她們解開面紗;倘若是他們自己的女眷在陌生男子面前這樣做了,他們會割掉那些人的鼻子——噢,可不止呢,相信我。年輕的亞歷山德羅斯眼看著他的母親、姊妹和別的王室女眷蒙受侮辱,憤慨之極,責備了他父親。波斯人即使見到了,也不當一回事。大狗不敢吱聲,誰在乎狂吠的犬崽?有一個還對國王說:『我的馬其頓朋友喲,與其這些女子枯坐,還不如她們不出來,叫我們眼睛難受。懇請依從我國的風俗吧:我國婦女是會跟客人交談的。別忘了,您已將土和水獻與吾王。』」
「沒有。阿敏塔斯傳召了他的女眷。帕約尼亞人因為跟薛西斯敵對過,他們的婦女已經在亞洲做了奴隸了。替他說句公道話,我不覺得他能比他們下場更好。他沒有我們今天所知的軍隊。夥友團是他的本鄉人;再就是各部族派出的兵員,他們的族長即使訓練過他們,訓練也各不相同,何況族長也可以不派一卒。他尚未拿下有金礦的潘蓋翁山,那是我拿下的。黃金,兒子,黃金是軍隊之母。我給兵士終年發餉,無論有戰爭與否,而且他們聽命於我的諸將,為我打仗。在南邊,軍人賦閑時便解甲回家,而雇傭兵則要自謀生計。所以他們只為所追隨的流浪將軍打仗,當中不乏將才,但畢竟他們自己也只是受雇的。在馬其頓,我就是將軍。而這一點,兒子,正是大帝的使臣如今不來索取土和水的原因。」
「太好了!」男孩道,「他們活該。」
從前這兩位總督造反不成,逃到馬其頓安身。腓力王發現他們有用;孩子發現他們有趣。「但他們是客友,」他說,「父親不會把他們交回去給大帝去處死的。告訴使臣別等了。」
「嗯。」亞歷山大說。他知道那是奇恥大辱。
「如果我的提喀回來了,告訴他我去了哪兒吧。他知道我的名字。」
她來了,來自伊庇魯斯的希爾密娜和她一起大笑著走過門廊。她穿著橘紅色袍子、貼金繩鞋,鞋扣是石榴石。頭上的常春藤花冠是金子的,她頭部一動,精緻的枝葉便在火光中隨之熠熠顫抖。她的神杖纏著一條琺琅的小蛇。有個女子提著籃子,格勞科斯在裏面。每次舞蹈它都必來。
阿癸斯大感釋然,將圍住掙扎著的肢體的斗篷鬆開一點。他像是對一匹受驚的馬兒一般,叫喚、咕噥,不摟得他太緊,只讓他感到他沉穩的雙手。在樓上的房間里,他父母對罵著。過了阿癸斯不知是多長的時間(他眼前還有大半個夜晚),這些聲音終於沉寂,然後孩子開始低泣,但不久便止住了。複原至此,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咬著下唇,吞咽著,專註地仰視著阿癸斯。那衛兵一時恍惚,不能確定孩子是幾歲了。
阿癸斯從階梯走向對面的甬道。走過去一點是一座雄踞的獅子,阿癸斯把盾牌和長矛靠在石雕上,繞到背後。雖然以本地標準他清醒得很,但是站崗之前飲下的酒量令他無法忍到交更時分。守衛們向來是走到獅子後面。痕迹在黎明前就會被奴隸擦除。
「布瑞森的方陣操弄薩里沙長矛,各方面還是沒進步。」孩子說,「要很久才學得好呢。」他至今能舉起這種巨型長矛的一頭。「這些馬兒是從哪兒來的?」
「哎喲,忒拜!」她像念咒一樣拋出這個詞。「現在又來講忒拜了?我對忒拜倒知道不少。你在忒拜學會了做希臘人,你在忒拜變得有教養了!在忒拜呀!你聽過雅典人怎麼談起忒拜的嗎?全希臘都知道它是粗鄙的別名。別丟人了。」
「聽好,」他說,「你能保守一個秘密嗎?」
「母親,你什麼時候嫁給我?等我大一些,六歲的時候?」
「侍童們坐的地方?」
那手持鐃鈸的女子把樂器高舉過頂,嘭嘭敲響。他向前爬行,幾乎到達火光的範圍。沒人看見他。她們先放緩動作,為歌唱歇下一口氣,然後唱出酒神凱歌。
「他們路上要花多少時間?」
「宴會上大家飲酒。也許是使者們習慣於較淡的酒,也許是既然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遂了來意,於是覺得可以為所欲為。其中一人問王族婦女都在哪兒,說是照波斯的習俗,她們要參加宴會的。」
「任何一個都來,否則是死罪。」
亞歷山大本來想問,這阿敏塔斯是他的曾祖父還是什麼,但家譜只談英雄和眾神,至於後來的,人人都語焉不詳。他父親的哥哥佩爾狄卡斯死於沙場,遺下一個稚子。但是馬其頓人想要一個能擊退伊利里亞人並能治國的人為王,因此擁立了他父親。至於前面的事,每次的答覆都是等他大些就會知道了。
男孩沉思地點頭。那兩位蓄鬚使節是出於必要才客氣的,但那青年不一樣。「後來女眷們真的來了?」
伊庇魯斯的希爾密娜震蕩著一頭黑髮,頌唱神嬰如何被藏匿在納克索斯,躲開善妒的赫拉,由唱歌的寧芙們守護。男孩爬近了些。酒案在他的上方,他從桌邊窺視。杯子和調缸是舊的,上面繪著圖畫。他伸手取下一個杯子來看,還有點剩酒。他側杯倒出一兩滴,祭獻了酒神(這種事他訓練有素),其餘一飲而盡。那沒有摻水的口感濃烈甘甜,使他心足。酒神似乎也對敬奉感到滿意,因為火炬更明亮了,音樂的魔力也陡增。他知道他很快會舞蹈起來。
「奧庫斯王在戰場上是什麼樣子?他勇敢嗎?」
「他們不那樣做?」男孩問道。
「到獅月我就五歲了。我愛你。」她親吻著他,默默無語。「你最愛我嗎?」
宴會廳大門一開,壓伏的雜訊便爆發出來。男人們互喊晚安,嚷嚷著笑話和酒醉的謔語。雜訊流進他倆關閉的堡壘,漫到身上。奧林匹婭斯停了口,把他摟緊在身側,輕聲道:「沒關係,他不會上這兒來。」但是他感到她在緊張地傾聽。傳來一種沉重的跫音,又聽見打了個趔趄,伴著一聲咒罵;然後是阿癸斯的長矛底端鏗然在地板上敲了一敲,以及他持矛敬禮時的頓足之聲。
「啊,護佑你的蛇。」阿癸斯認為王后的愛畜可憎至極。「他這會兒躲起來了,很快就會回來的。」他把斗篷更多地團在孩子身上:他開始打寒戰了。「別往心裏去,你父親不是有意的。只是因為他喝多了。我腦袋上也吃過我父親不少掌摑呢。」
他有一瞬打算走出來,跟阿癸斯聊一會兒就回去。但是胸前蛇的滑動提醒他,他出門是要見到母親的。所以,他就是要做到。
孩子對這些事所知未全,但隱約能夠會意。他不喜歡新近在他父親左右的那個顯出傲氣的青年,厭惡他所覺察的兩人之間的秘密。他母親全身緊張而僵硬起來。他屏住呼吸。
「我對那個人說是你要我過來的。」不用提起名字。以一個愛說話的孩子而言,他是很早就學會了何時緘口。
她們手牽手站成一個圓圈,唱了一支召神頌,便宰羊祭神。從上一次獻祭灑血以來,這裏下過了雨。山羊無畏無懼地上前,只在受刃那一刻發出一聲狂野孤獨的叫喊。血拿一個淺杯接住,混了酒來供神。男孩靜靜觀看,雙手支頷。他見過無數的牲祭,在公共的神殿里,也在這樹林里。嬰兒時他曾經被帶到這舞會,在松針地毯上聽著血脈搏動般的鼓聲入眠。
風暴來了。「是么,那裡教你做了戰士?還教了什麼?還教了什麼?」他感到她的肋骨在狂怒中抽|動。「你十六歲南行時,這邊已經到處是你撒下的野種了。你以為我不曉得是哪些人?那婊子阿絲諾伊,拉戈斯的妻,老得能給你當娘……然後偉大的佩洛皮達斯又教了你令忒拜舉世聞名的全部學問——戰爭和男色!」
「他的蛇叫什麼名字?」
「等我長大了,」他停下來數手指,數到十,「等我長大了,我要殺了他。」
「願諸位安康。」他說著走了進來。「我是腓力之子亞歷山大。」
國王闊步走近床前。「不是時候?」他聲音很大,飽腹登階使他仍然喘氣。「這話你半個月前就說過。你當我不會計數?你這摩羅西亞的臭娘們。」
「我要叫他提喀,」他立即說,「他可以從我的金杯里喝牛奶。他會跟我說話嗎?」
「那麼薛西斯王打來的時候,亞歷山德羅斯迎戰了?」
阿癸斯錯過了這些話。他終於聽見夜班的衛隊長從走廊那邊巡視而來。
如果把心念專註于想做的事,機會就會出現。而且格勞科斯也是有魔力的。他輕撫變薄的蛇頸,像召喚一樣用氣息說:「善精靈,薩巴宙斯-扎格柔斯,遣走他吧,快呀,快呀。」還加上一個聽他母親念過的咒語。雖然他不知它用於何時,試試也無妨。九*九*藏*書
亞歷山大這邊也已經苦思良久,為了門納琵斯告訴他的一件事。他不信,然而希望核實。一個流亡者也許會想讓大帝顯得愚笨。這些使節卻可能告發他,令他一旦返國便獲罪釘死。出賣一個客友是醜惡的。
「他在那方面比同齡人成熟,出了名的。但那不算什麼,男人是沒法等到成親那時候的;老實說我也沒有等。但是我父母親結婚了,這些議論會令他們蒙羞。這是男人必須還之以血的侮辱之一。你明白與否沒有關係,反正就是如此。」
腓力咬牙切齒,下頷突出成方形,闊顴骨的臉愈發寬大。這些極致的辱詞也沒有使他忘記孩子在場。「我不屑答覆你。要說你是希臘人,那就拿出希臘婦女的風度,給我們一點矜持看看。」他無衣蔽體,感到被兩對煙茫茫的灰眼睛從床上瞪視。「希臘人的學業、理智、教養,我要這孩子像我一樣全都獲得。你不要另存他想。」
亞歷山大挺身而坐,目光炯炯。他猜到了王子的計劃。
「阿敏塔斯之子名叫亞歷山德羅斯,年約十四五,已經有自己的衛隊。阿敏塔斯在埃蓋的大廳里宴請使者們,他也在座。」
「當年薛西斯以浮橋貫通赫勒斯滂海峽,揮師來吞併希臘時,先派了使者去見所有地方的人,索取土和水。一抔土代表土地,一瓶水代表眾河,是臣服者的奉獻品。我們這裏正好在他南侵的道路上,他繼續前進,我們就會變成他的後方。他要拿準我們的態度,於是派了七名使者來。當時是阿敏塔斯一世為王。」
彷彿他扳動了冥界某個洞口的石頭,放出幽幽做聲的成群陰魂,托勒密心中掠影過幾百年來爭奪馬其頓王位的一個個血腥故事:各部落為了爭霸而血刃,殺滅親屬來僭取王權;戰爭、屠戮、下毒;狩獵場上謀殺他人的長矛,利刃從背後、從黑暗處或床笫間揮起。他不無野心;然而投身這一血河的想法令他寒冷徹骨。猜測是危險的,況且能有什麼證據?這男孩在痛苦是真的,別的就不要想了。
這些話的發音雖然粗鄙,年長的使節倒也聽懂了大半。他的黑髭隨笑容顫動,說他定將如此。
「你們不吃蛋糕。我要來一個。」他咬了一小口,不希望塞滿嘴巴。他知道的禮儀還不包括餐時要閑談,因此直入正題。
階梯下站著第二個衛兵,隸屬於國王的近衛隊。今晚是阿癸斯當班。他放鬆地站立,倚在長矛上。孩子從昏暗的甬道窺視著,退後了些,觀察、等待。
「不不,使節必須先行覲見。要讓這些蠻人看看我們懂規矩。阿托斯,把那些馬單獨拴著,傳染疫病的總是外邦人。」
因希臘語流利而中選的使節們前傾身體。兩人都聽不大懂含混的馬其頓土語,那些多利亞式母音和鈍化輔音。但孩子的聲音非常清晰。「這是您的兒子嗎?」他問道。
「父親午前不會回來的。我想還要晚些,因為步卒夥友團還沒學會開合陣列。要我去把門納琵斯和阿塔巴扎斯帶過來嗎?」
「看,我找到了格勞科斯。他到我床上去了。」
「住口!」腓力吼道,聲音之大如在戰場。「當著孩子你怎麼不知收斂?他在這間房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我告訴你,我兒子一定要得到文明開化的教養,哪怕我必須……」
一燈獨燃,鋥亮的銅燈台纏著鍍金葡萄藤,企立在鍍金鹿蹄上。房中很溫暖,隱秘的生命在周圍一呼一吸。厚重的織錦邊藍色羊毛簾幕,牆壁上彩繪的人物,都隨之顫動;燈焰也在呼吸。男人們的聲音被厚門隔斷,傳到這裏只是耳語。
亞歷山大把頭略偏了偏,皺起眉頭。「士卒上戰場前喜歡統帥對他們說話。他們喜歡你記得他們的名字。」
瘋癲的神遠走流浪,穿過色雷斯,跨越赫勒斯滂,攀過弗里吉亞的崇山,南行至卡里亞。曾經分受他的歡樂的信眾沒有離棄他,留下來分受他的瘋狂。他們由此陶醉,因為他的瘋狂也是神聖的。他順著亞細亞海岸到了埃及,埃及明智的種族給他歡迎,他在那裡停歇,學習他們的智慧,傳授以自己的智慧。然後,滿懷瘋狂與神性的他向東旅行,漫步不知其幾千里的亞洲。他繼續舞蹈,吸引著信眾,如火種點燃火種;他在常春藤做成的橋上渡過幼發拉底河,騎在虎背上渡過底格里斯河。他還在跳舞,越過平原與河流及高若高加索的群山,最後來到天涯地角上的印度。更遠,就只有環流世界的大洋了。赫拉的詛咒已失效。印度人敬拜他;野獅野豹溫馴地來給他拉戰車。如是,他光榮地返回希臘故土;大地之母將他瘋狂時流下的血全部洗凈;他則使人類的心充滿喜悅。
孩子感到母親本來摟著他的手攥成了拳頭。她再說話便是戰鬥的聲口。「計數?你這冬夏不分的酒鬼。找你的孌童去吧。一個月里每一天對他都是一樣。」
應付這問題頗費工夫。門廊里有人爭相旁聽,消息已傳開。
「就得如此,沒別的緣故。」
跫聲嚓嚓噔噔上了台階。房門忽然開了,腓力王摔門而入,看都沒看床上一眼便開始脫衣。
「他媽的懶婆娘。我叫醒一個女奴進去喚她起床好了。時辰太晚,不能打擾了王后。」
「他刺死過野豬了?」
他把毯子翻開,露出那條蛇。它已經再次纏到他腰上,覺得這樣舒服。
「你好大胆子!」腓力喘著粗氣,控制住一陣反感的震動。「我早就禁止過,你居然還敢把你那些骯髒的蟲豸帶上我的床?弄蠱人,蠻夷的女巫……」
「不,我聽聞他們是被寬免了,回去可得自由。無論如何,使節不管帶什麼信兒來都應當受到款待,這是禮儀。」
「我完完全全地愛你。說不定會把你吞了。」
「該這樣的是你。你在忒拜是個什麼東西?」
「門農將軍呢?他也被寬免了嗎?他的兄長門托爾在埃及打勝之後,我們認為他可能會遇赦的。」
值班的內廷管事向馴馬官說道,國王不會早歸,蠻人們有的好等了。
「噢,小霸王。會是什麼呀?」
那狗把鼻子探入他的腋窩。他倆並肩而立,像一個堅定的同盟。腓力聳聳肩,走了進去。
那條狗猛然站起,兇悍地四面張望。男孩撫摸著讓它伏下身來。
他煞住了口。他妻子雙眼中的仇恨把他的單眼引向那邊,看到了孩子。二臉相對:男人的臉紫漲著,由於酒,也由於此時被羞恥加深的憤怒;孩子的臉亮如嵌入金器的一顆寶石,藍灰色眼睛定定地睜大,皮膚透明,貼近標緻臉骨的細膩肌肉,因不明白的痛苦而繃緊。
腓力搖頭。「那時他是國王了。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好像別的總督一樣領兵加入薛西斯的大軍。但是在普拉提亞城的大戰之前,他趁夜親自騎馬去把波斯人的部署告訴了希臘人。大概是他扭轉了戰局。」
他們很快認了輸——這種生靈你不怕他就行。他沒吃晚餐,只咽下偷來的隔夜麵包。本來可以享用熱蛋奶的,裏面兌了蜂蜜和酒,他聞見的香味很誘人。但是坐下來晚餐難免要乖乖上床。一切皆有代價。
「噢,忒拜。」他的聲音像是另一個人的回聲。
孩子愉悅地凝視,一邊感到披風裡的蛇微微動彈著、糾纏著。他熟悉這年輕人,恨不得大喊一聲跳出來,使他抓起盾牌對準矛頭;然後被他拋上肩膀,摸到那高高的盔冠。但阿癸斯正在值班。會是他去撓門,把格勞科斯交給一個侍女;他則會回到拉妮科那邊,被打發上床。從前他也試過夜晚來,但沒有這樣晚;他們的答覆永遠是除了國王誰也不能進門。
將近一年前,他年滿四歲,得到一張五尺長的男孩子的床。為了萬一他摔下來,床腳做得短,因此那條蛇無需攀高。房中每個人都熟睡著;他妹妹克莉奧帕特拉在搖籃里,在那斯巴達保姆的旁邊;近處一張較好的梨木雕床上,躺著他自己的保姆赫拉妮科。肯定是半夜了,但他還能聽見宴會廳中男人們的喧唱,又吵鬧又不成調,唱詞末尾都含含糊糊。他已經明白其中的緣故了。
國王裸身而立,一隻腳踩在妝台的軟凳上,解著鞋繩。為了看見在做的事,他側著滿是黑須的臉,那隻昏瞀的眼睛向著床。
托勒密感到男孩即使不是無知,也仍舊迷惑,便履行了兄長的責任。他直爽的提問得到直爽的答覆;男孩從他的衛隊朋友那裡聽來的不少。但是他似乎認為,生兒育女還需要某種魔法。青年明白地解釋之後,換來了一陣長久而專註的沉默,令他詫異。
他父系先祖赫拉克勒斯的小祠就在左近。小小門廊內,藍色牆壁在暮影中黯淡著,但是那青銅像形體分明,鑲瑪瑙的眼睛反照著殘陽。腓力王即位不久便奉獻了這尊神像;當時他年方廿四;在深知主顧之心的雕塑師的手法下,赫拉克勒斯亦塑得年齡相仿,只不過照南方風格沒有鬍鬚,頭髮和獅皮鍍金。帶尖齒的獅面具覆在額頭上方,猶如帽子,其餘在肩膀上成了披風。這頭像複製了鑄在腓力朝的錢幣上。
「從波斯遠道而來的。大帝遣來了使臣,要接阿塔巴扎斯和門納琵斯回去。」
他母親已經坐了起來,一肘支身,衣服拉至頷下。「不行,腓力。今晚不行。正趕上不是時候。」
跫聲漸弱。他拔閂啟門,張望著,籌劃路線。一尊阿波羅青銅像立在壁角綠色大理石基座上。他身材尚小,可以藏於其後。趁衛兵向另一邊去遠,他奔跑起來。余程簡單,他一口氣來到那個有階梯通上寢宮的小庭院。
「務請多喝一些酒。有沒有一條道路直達印度呢?」
於是他下決心自己馬上帶它回去,交還給她。
他坐在阿奇勞斯王引進的潘泰列克大理石屋瓦上,大腿底下是排水溝,膝間夾著個檐口飾,是戈爾貢的頭,顏料已在風吹日晒中褪色。抓著那滿頭蛇發,他久久瞪著與地面的落差,傲視那些地精。下去時他需要低頭看,得先鎮服了他們。
孩子翻身側卧,撫摸那條蛇,感覺它平滑而有力地穿過他的指間,貼住他裸|露的皮膚。扁平的蛇頭靠在他的心臟上,似乎在聆聽。它起先冰冷,促使他醒了過來。現在它從他身上取暖,慵懶起來。它快睡著了,也許會這樣待到早晨。赫拉妮科發現它時會說什麼呀?他極力忍笑,生怕蛇因震動而離開。他從來不知道它能從他母親的房間游開這麼遠。
怪孩子,他呼喚他的命運之神是什麼意思?見阿癸斯茫然,他添上:「我的蛇,我的精靈。他哪兒去了?」
阿癸斯蓋起傷疤,一邊說道:「你也能猜到,疼是很疼的。但為什麼我能忍住不叫喊,不在夥友們面前丟人?是因為我父親的耳光。刺傷我的人,沒有活到能拿它吹噓的時候。他是我殺死的第一個人。當我把首級拿給父親看時,他給了我一條刀帶,祭獻了我的兒童圍腰,然後大宴親朋。」他望徹走廊。難道沒有人會路過,把孩子領回去睡覺?
他停步思忖。他要經過兩個衛兵。即使兩人都是朋友,在這個鐘點,他們也一定會阻攔他。他傾聽外邊那人的響動。走https://read.99csw•com廊有一處拐彎,拐角上有間庫房。那衛兵兩個門都要看守。
他是奧林匹婭斯從科林斯定製而後遠道運來的。尺寸接近真人,是個年約十五的少年,頭髮淡金色,一身舞者的苗條肌肉,穿著華麗的紅靴,有一邊肩膀還搭了張豹皮。他右手握著長柄神杖,左手歡迎地舉著一個貼金杯子。他的笑容有別於阿波羅的笑容,那是在說:「人啊,認識自己吧。這足以耗盡你們微渺的一生。」而他的微笑是一種召喚,有奧秘要分與人類。
他鏗然大步離去。阿癸斯把孩子高舉齊肩,拍拍他的臀部。「你該去睡了,赫拉克勒斯,真不早了。」
他想象她穿著浴后的黃邊白羊毛的袍子,頭髮披拂著,油燈從攏護它的手指間透出紅光,輕輕地喚「格勞科斯——斯!」或者拿她小巧的骨笛吹樂吸引它。侍女們會在放篦子和胭脂瓶的架子上、瀰漫肉桂味兒的鑲銅衣櫥里,四處翻尋;有一次丟了只耳墜子就是這樣,他見過。她們會膽怯而笨拙,叫她發脾氣。宴會廳又傳來喧聲,令他想起父親不喜歡格勞科斯,它丟了,他會很高興。
「國王想這樣也好,還能保住一點顏面。他告誡兒子不要妄動,隨即告退了。現在,使者們當然更肆無忌憚起來。王子沒有怒容。他笑吟吟走上前來,在躺椅之間巡了一圈。『諸位貴賓,你們對我家的母親們姊妹們真是賞臉。不過她們急於向你們致敬,匆匆而來未及修飾,自感赧顏。請准許我們送她們去沐浴更衣,插戴首飾。待會兒她們回來,你們將來就可以說,在馬其頓這裏得到了與你們相稱的款待。』」
「她們得知要留下之後,」腓力繼續說,「便照著良家婦女可做的那樣,走到牆邊最遠的席位去。」
稱為拉戈斯之子的托勒密,騎著他新獲的栗色馬向佩拉湖輕馳而來。沿岸有宜於跑馬的土地。這匹馬是拉戈斯送的禮物,年歲愈久,拉戈斯愈是對他鍾愛,儘管托勒密童年是不大快樂的。他今年十八,是個深膚色壯骨骼的年輕人,剛硬的輪廓日後會變得嶙峋。他已經刺過野豬,可與漢子們同桌共餐;又在一場邊界交鋒中殺過人,遂將兒童圍腰換成了一條紅色的皮革插刀腰帶,上面有一把獸角柄匕首,杵在刀鞘中。大家都說他給拉戈斯添了榮光。說到底他倆的作為對彼此都有益,但國王才是大贏家。
尚在她半夢不醒,而他幸福地躺於懷抱中的時候,他就想好了怎樣回答。阿癸斯守門失職,會因此受罰。半年之前他從窗戶目睹過一個衛兵在演武場上被別的衛兵處死。時隔太久了,他已經忘了那人所犯何罪,就算他當時能明白的話。但是他記得那遙遠而縮小的身軀捆在柱子上,圍成一圈的人橫握投槍齊肩,一聲緊張銳利的命令,繼而一聲慘叫。然後,他們聚攏上前拔出密集的長槍,那顆頭晃了晃,鮮紅噴涌。
「你寧可這樣?」腓力粲然笑道,「我也一樣。如果我們活下去,誰知道?」他從長凳抬身,向下撥平染得很白的紫邊袍服。「在我祖父的年代,斯巴達人為了鞏固其南方霸權,與大帝立約結盟。因此大帝獲得了迄當時為止尚是自由邦的亞洲的希臘諸城。這個黑暗的希臘之恥,至今未曾洗雪。沒有城邦會起而對抗阿爾塔薛西斯和斯巴達人的聯合。我還要跟你說,直到希臘人預備好追隨一個唯一的戰爭領袖之前,亞洲城邦是不會解放的。敘拉古的狄奧尼索斯本可成為這個人,但是迦太基人已經使他疲於奔命,他兒子又是個庸夫,傾國蕩產。但是這人會出現的,如果我們活下去就一定會看見。」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你養狗,怎麼偏偏找了那樣一隻笨重丑怪的蠢獸?見到馴犬人的時候,我讓他替你找條純種的。」
「王子殿下,」年長的使節微笑道,「您應當從勝利者那裡學戰爭。」
「波斯婦女連飲酒也留下來嗎?」
「對他們說話?國王嗎?」小兵法家又變回了孩子,叫使者們心中笑嘆。「那倒不必,行省總督自會選擇能說當地話的將官。」
「如果狗種來歷不明,養大了也可能還是不划算。」
擺下三張椅子,只有兩位蓄鬚者坐著。那隨同的年輕人是副官,立在那年長使節的椅后。他有藍黑色如綢如緞的長發,象牙膚色,面目又嚴正又柔和,深色眼睛目光炯炯。他的長官正在交談,是他先看見了站在門廊里的男孩,向他閃現了一個迷人的微笑。
男孩一躍而起,護住豎直了一身皮毛的大狗,喊道:「我愛它!」口氣不是溫柔的,而彷彿是要一決生死。
大廳點著燈,廚奴們在裏面說著色雷斯話,搬著桌子。不遠處有個守衛在巡邏。門涅斯塔斯,有濃密的紅鬍子。孩子微笑了,向他敬禮。
他拉起猩紅色羊毛短裙,露出大腿上隆起的一條長疤,凹陷處便是當時矛頭刺入的地方,幾乎抵骨。孩子敬佩地凝視,又用手指去摸。
那狗欣然於盡情揚腿的機會,跟著他們,沿著接通佩拉和大海的寬廣潟湖奔跑。他們在湖岸全速疾馳,野鴨和海鷗、長腿伶仃的鷺鷥和鸛雀被那滾雷般的腳步所驚嚇,紛紛鳴叫著從莎草叢中拍翅而起。男孩高亢清澈的嗓音大聲唱起了夥友騎兵的戰歌,一闋依進攻節奏而漸次加強的壯曲。他臉色酡紅,輕金色的頭髮波浪一般落在額前,灰眼睛泛藍,整個人閃著光。
亞歷山大舉起手,鄭重地宣告了一個押上毒咒的誓言。末了他說:「這是最強的一個,希蘭諾斯教我的。」
「我不會說的。」從那已經比別的孩子更深的眼窩,他將目光投向遠方。
在深吸三口氣的時間里,腓力木然呆立,嘴眼大張,彷彿當頭挨了一棒。然後他一紮身拽起孩子的雙肩,把他盪過空中,放開一手去推撞開大門,將他拋了出去。猝無預備之下,驚異和震怒使他僵硬,完全沒有自救。他滑動的身體落到階梯頂端,開始滾下去。
「歐律斯透斯——繼位的國王,妒忌他,因為他比他自己優秀,是個英雄,而且父親是神。歐律斯透斯只是個凡人,你明白吧,而且赫拉克勒斯本來是要繼承王位的,只不過赫拉讓歐律斯透斯先了一步出生。所以,赫拉克勒斯必須去完成他的十二件苦功。」
他被裹進一件披風裡,放在一張厚厚的松針墊上,再次得到親吻和輕輕的告誡:就連眾神小時候也要睡覺的。他應該乖乖留在這裏,待會兒大家都會一起回家。躺在松樹味的針葉上,緋紅色的羊毛被窩裡,很溫暖;眩暈已過,火炬也不旋轉了,只在燈台上低低燃燒,但依然親切明亮。從折起的披風望出去,他看見女子們走遠進入松林,或牽手,或挽臂。後來的年月里,他會努力回想當時是否聽見了更深沉的聲音,在樹林中應答著她們;但那些記憶是狡詐的,每次喚起,語聲都相異。無論怎樣,他不害怕,也不孤獨;細語和笑聲並不遙遠。他合眼之前,映入眼帘的最後一個景象是一團跳動的火。
奧林匹婭斯已經拉上被褥。在警覺中睜圓了眼睛的孩子,一時慶幸自己能夠躲著。然後,蜷身於子宮般的軟羊毛和體香之間,他漸漸對自己無法迎對或看見的危險感到恐怖。他從一條褶子里打通窺孔。知道總強於猜測。
「這才是我的小官長。」他溫柔地說,被那稚氣的臉蛋上成年男子般的努力所感動。他用斗篷擦乾了它,親了親,一邊揣想這金色的男孩到了鍾情的年紀會是什麼模樣。「來吧,甜心,你和我一塊兒站崗吧。咱們彼此照應,好嗎?」
出了門廊再回頭,他看見那青年美麗的眼睛仍然追隨他,便停下來揮別。忙於用波斯話興奮地快語的兩位使節,沒注意到他們互送的微笑。
「我來接待諸位,是因為我父親外出閱兵去了。他大約中午會回來。這要看步卒夥友團了,看他們能否掌握開合陣列。今天可能會有長進的,他們已經苦練了一些時日。」
孩子挨在她身側,感到她越來越深重的呼吸。烏雲壓頂,他茫茫等待著未知的風暴,手指攥著毛毯。他知道自己被遺忘了,隻身一人。
樹叢之外傳來了叉鈴的叮咚,還有輕輕拍動一面指鼓的窸窣。一支火炬照亮了彩繪門廊,使暮色變為夜色。他躡足來到樹叢前。多數女子都來了。穿著單薄明麗的衣裳,只預備在酒神面前舞蹈。在酒神節,那個她們從埃蓋一路走入山林的日子里,她們會穿真正的狂女服裝,手執松果飾頂、常春藤環繞的蘆葦神杖,她們的斑紋袍和幼鹿皮僅穿一次,連著上面的血污一同拋棄。她們這時穿著的小幅獸皮只輕輕鞣過,以鍛打過的金飾扣系住;手杖是精緻的節杖,鍍了金並嵌有珠寶。狄奧尼索斯的祭司剛到,還有個男童領著那山羊。眾人只等他母親出現。
「啊,」她說,「你在哪兒找見的?它不是格勞科斯。是同一類,不過大多了。」
「亞歷山大!亞歷山大!」
老式油燈上繪著男孩們投環套物、觀看鬥雞的場景,在嬰房的燈台上低低燒著。他入睡時分的暮色已盡,一道冷銳的月光穿過高窗射落,在黃色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塊藍色。他把毛毯推下去一點,想看清楚是不是那條蛇。他母親告誡過他,背部像衣物鑲邊織紋的蛇永遠不能碰。但一切都好:它正是那條淡褐色的蛇,灰肚皮平滑如漆釉器物。
酒神成長為一個青年,面容俊美,姑娘一樣斯文,胸中卻充滿曾經為他母親助產的閃電之火。他來到人類當中,將所有美好的禮物慷慨贈與感知他有神性的人,但對待不信者卻像獅子般兇狠。他名聲漸大,才華燁燁而無法隱沒,再也瞞不住善妒的赫拉了。她根據他的光芒和力量認出了他,使他癲狂。
亞歷山大直直地望著前方。他稚氣的臟手自握韁繩,不佔據他的思緒。這雙手的能力具有和身體不相稱的早熟,近於詭譎,令人不安。他幼犬般豐|滿的圓臉下,已開始顯現一種如寶石分明的輪廓。托勒密想道,是他母親的模子,完全不像腓力。
亞歷山大在去觀演的半途停下來,去探望一頭剛產駒的母馬。如他所願,周圍沒有人告誡說它這時很危險。他溜進去靠近它,哄它,當它溫熱的鼻孔顫動他的頭髮時,他撫摸著馬駒。少頃它推推他,表示夠了,他就放開它們而去。
「那是睜眼說瞎話,都沒有承望可以騙人。純屬放誕無禮。波斯婦女比我們的還看管得嚴。」
舉火炬的女子將它輪次遞給旁人。火焰紛騰,映亮了一雙雙眼睛,衣裙的紅綠藍黃也變得深邃,猶如珠寶。那山羊站在陰影之外,它悲哀、明智而邪氣的臉像面具一樣,眼如黃玉,角以金裹,頸上一圈青澀的葡萄串。在祭司和年幼助祭的指揮下,它引路走向樹林。眾女隨後,悄聲而談,佩帶的叉鈴一路叮叮作響。陣陣蛙聲,從供水于流泉的那條溪傳來。
因此他說道:「這裡有個男孩告訴我,人向大帝問好時,要全身匍匐在地。但我告訴他說他太傻了。」
「你這個蠻女!」國王說。孩子看見他俯衝上來,就像那擒食的波呂斐摩斯。他彷彿倒豎著渾身的毛髮,連腹下丘壑黑林里弔掛的棒子也自動舉起,揮向前方,神秘而恐怖的一幕。他掀開了被子。
「誰知道?他是你的精靈。聽好了,我會告訴你——」
孩子腰上的生靈被這一切所打擾,扭擺著身子,擎起頭。腓力這才看見了它。
孩子躺在母親懷中,手指扎進了她的身側。他父親愕然後退,指著什麼咒罵。但不是指向他們;盲眼仍朝向那邊。孩子悟出他母親方才為何不訝異身旁有他的新蛇。格勞科斯已經在那裡了。他一定是睡著過。
「來了,不難猜想她們深覺侮辱,因此不肯戴上髮飾或項鏈。她們只打算露個面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