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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我會呀。我想說的時候能說的,膩煩了就不說。」
「如果我沒會錯你的意思,那我是注意到了。」埃琵克拉特說。
「嗯,試試吧。」她說,「如果你能讓他不受那些蠢人的染污,你會是我的恩人。」
「我沒法帶他更進一步了,」數學家說,「其實我不知道我幹嗎繼續待著,如果我認為教學是讓學生接受我的觀念的話。」
「請問,我可以借走這部書嗎?」
預想的結局不會到來;
「不止於此,將來世人會知道。」她說。
「我沒有在流血。」他伸出在山溪里滌過的兩手,指甲邊緣有血跡。他的眼睛停駐在菲尼克斯的眼睛上,只現出不可看透的神情。「我做了一個祭壇,一個神龕,向宙斯獻了祭。」他昂起頭,潔白的額在彈性的發峰下看似透明,幾近發光。眼睛睜大了,深深的眼窩裡目光炯炯。「我向神獻了祭。後來他對我說話了。他對我說話了。」
他悄悄溜進黑夜,置身酒鬼娼妓兵士扒手中間。他需要見到她,不管她見到他與否。他知道如何走到那岔路口。
男孩對母親什麼也沒說,但是她發現了鞭痕。在那個他倆分享過許多秘密的房間里,她摟著他哭了,很快兩人一同在哭。他首先收了淚,走到壁爐下鬆動的石塊前,拔出蠟制的偶人,央求她施法于列奧尼達斯。她急忙拿開它,叫他別碰,而且它的功用並非如此。偶人的陽|具被一條長刺穿過,儘管她屢屢嘗試,依然對腓力無效。她本來不知那孩子在觀看。
埃琵克拉特回頭看了看。他們在空闊之地,近旁無人。「他母親樹敵眾多。她是個來自伊庇魯斯的外邦人,有女巫的名聲。你沒有聽過他身世的傳聞?」
「在我看來,」他說,「馬其頓這裡有足夠的激|情。我求學當年,常聽見說阿奇勞斯的文化。近年的繼位戰爭似乎讓混亂重返了。我不會說此地的宮廷缺乏精緻,但是總的說來,我們身處蠻荒。你們知道嗎?這裏的年輕人要殺死一頭野豬和一個人之後才算成年。簡直跟特洛伊時代沒有兩樣。」
「你幹嗎想解開它?」
大家頓了一頓,房間的主人瑙克利斯緊張地打開門,向外望了望。埃琵克拉特說:「如果你想跟她競爭,提曼特斯,你最好把你的葯兌得甜些,就像我做的一樣。」
國王下了場,走向他的苦難;歌隊唱過之後,報信人捎來消息。彭修斯攀上一棵樹窺視,狂女們發現了他,用瘋魔的蠻力拔起大樹。他瘋狂的母親眼中只見到一頭野獸,帶領眾人將他撕成碎片。這就完了,如菲尼克斯所言,不會被看見。僅僅是講述本身就夠了。
他也有偷閑的時刻。對奧林匹婭斯來說,北方話才是未受侵染的英雄的遺產,希臘語則是一種退化墮落的方言。作為對下等人的容讓,她對希臘人講希臘語,但也僅僅對他們講。列奧尼達斯有應酬的場合,每當此時,他的俘虜便可逃脫。如果他在飯點趕到兵營,那裡總是會有粥剩下來。
「你老師會的。」她開始唱念這話,左蹦右跳。他一躍而出,打濕了地板,將她連人帶衣服扔進浴盆。赫拉妮科把他濕漉漉地橫過來放在膝頭,拿自己的繩鞋來打。克莉奧帕特拉嘲笑他,也挨了打,尖叫著被提出去讓女傭擦乾。
「你容許他操縱利器?他才幾歲啊?」
他終於挑戰了神明,亞歷山大想道,他完了。但是她只苦笑,問他怎麼會讓自己被逮到。列奧尼達斯是不能公然違抗的;只能是把他激怒,使他撒手還鄉。「到了那時,我的寶貝,我們的麻煩也許才起頭。」
「你們的平生經歷我不熟悉,」德爾基羅斯說,「但如果你們有人見過戰場的流血,或是受過很大的驚嚇,也許會記得當時拿出了從來不知自己具有的力量。它在鍛煉時,哪怕在比賽時,都不會有。它上面有一把鎖,是大自然或是神明的智慧扣定的,唯有極端情形下才會解鎖。」
四下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不等任何人發言,菲尼克斯就像在戰場上一樣擎起一隻手,方臉變得公牛似的,完全改容。「緘口不談對你們所有人都有好處。」他拉起男孩的手,打斷了兩對眼睛的相覷,帶他離開。
天神讓意外之事發生,
較有男子氣的禮物,他可以保留。有個朋友給他做了一個箭囊,是個樣樣俱全的微縮品,有肩帶。他掛上身位置太低,便坐在宮殿的前庭里要把搭扣解開。皮料硬,那扣舌很不伏手。他正要進屋找個錐子來撬,一個身材較高的孩子走上前來,遮住了陽光。他俊美健壯,頭髮銅色中帶著金黃,眼睛深灰色。他伸出手說道:「我試試,讓我來吧。」他的希臘語充滿自信,顯然在課堂之外也講。
等到覺得她會聽見他說話時,他才說道:「那樣是會很遺憾。不如讓我來做他的教仆,防止那樣的事吧。其實,夫人,我來正是為了請求你的准許。」
「打仗?可你才六歲呀。」
他回到伊庇魯斯,因遊歷而聲望大增。他的知識過時很久以後也仍然眾口|交譽。腓力王在希臘各城邦都安插了耳目,見多識廣,但跟列奧尼達斯交談,他還是發覺自己的希臘語其實是波奧提亞方言。希臘諺語常隨著那一口阿提卡話閑閑道來:「凡事勿過度」,「好開頭,半成功」,還有「臧否不論,女子以無人談及為榮」。
提曼特斯鼻子一哼。他覺得埃琵克拉特譜的曲子過於現代,情緒也太強。他自己是雅典人,以文風純正而超群;他其實曾經是列奧尼達斯的老師。他是關閉了自己的學校才來的,因為年紀愈大,教務便愈發成了負擔,而現在則欣慰于自己老有所養。他讀過所有值得一讀的著作,年輕時也一度能領悟詩人的慧心。
奧林蘇斯人疑慮地目睹了他的崛起。多年來,他們容留他的兩個不合法統而宣稱有權即位的異母兄弟,並玩弄手腕讓他和雅典相爭以自利,然後與雅典結盟。
我狂喜極樂
對於他,淚水的慰藉短暫而虛妄。他在花園裡見到赫拉克勒斯像,覺得遭受了背棄。他哭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失去了快樂的日子。若不是她叫他心軟,他本來可以忍住眼淚的。下一回不能再讓她知道了。
亞歷山大用兵營里的馬其頓話咒罵他。那男孩張大了嘴和眼,聽得入迷。亞歷山大還可以說上一些時候,卻自覺失禮,停止了。兩人蹲伏著,不再爭搶而保持爭搶的姿勢,箭袋在中間。
用清楚無比的話做了最後總結的那個人沒有發覺異樣。但是背向孩子的另一個人感到自己的刀帶又低又快地抽了一下。他猛一轉身,視線落在成年人的高度,只趕上撞飛男孩的手臂。匕首沒有扎進發言者的腹部,而是劃過他的身側。
「他這樣做了嗎?菲尼克斯說這些話時,已經斷了家鄉弗提亞的根,一把年紀地被帶到特洛伊去了。況且他當時要求的,阿基琉斯也沒有給。」
「是新的,所以它硬。」他今天練夠了希臘語,用馬其頓語來回答。
利西馬科斯擁抱著他,毫不遮掩地哭了。男孩平靜從容;赫拉克勒斯容許這樣的眼淚。太幸運了,禮物恰在手邊。而且是真的,他完全沒有對他說謊;他實實在在愛他,願意做他兒子,讓他免受歲月之艱。如果他像菲尼克斯來找阿基琉斯一樣地來了,他會接納他的懇請,帶領希臘人出戰,迎受第一種結局,永不重返心愛的故土,永絕老年。這句句都是真話,也帶來了快樂。那又何必添上說,其實他的應允並不是為了菲尼克斯?
「我也一樣。不過你就是不像八歲,看起來只有六歲。」
一陣猥褻的狂笑從宴會廳傳來,那邊有人妙想天開,給一首傳統的輪唱曲即興改了詞。他們第七次齊聲吼出副歌。
「扔掉別要了,我給你找個更好的。」
好衣裳使他恢復了自信。初時還謹慎,但成功令他大胆起來。列奧尼達斯知道罪在何人,一句也沒說,只走到衣櫥前拿走新衣,櫥中藏的一條外加的毛毯也一併沒收。
「齷齪的傢伙,就殺了他也不足惜。任何有自尊的人豈能容他……目無神聖,連祭神也敢嘲笑……來,我的阿基琉斯,別哭啊,是你內心的戰士衝動了而已。他會傷愈的,以他所做的算是便宜他了;況且若他識相就會管住嘴巴。我一句也不會說的。」
「我記得地震時,」瑙克利斯立即說,「房子塌下來壓住我母親,我把梁木移開了。但後來我就再也搬不動它們。」
少頃他說道:「我常常覺得阿基琉斯在他身上復生了。若是這樣,他需要一個菲尼克斯……『你,神樣的阿基琉斯,是我待為己出的兒子,以便將來有一天,你會讓我免受歲月之艱』。」
一時無言之後,他在沉寂中被快步帶走。回到教室,依然一言不發地,列奧尼達斯打了他。
她終於深深嘆息著坐了起來,摟他入懷,面頰摩擦著他的頭。他鬆了一口氣,疲軟下來,閉目躺在她身上。「可憐的小夥子、小孩兒。只是笑症罷了,是他把我弄成這樣的。倘若不是你而是別人在面前,我會羞慚的;但你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看,寶貝,我認得你,我沒有瘋。儘管那個自以為是你父親的人,會樂意見我發瘋的。」
「你在開玩笑吧。到了嗎?」
她讓女伴們等著,獨自上前。他繞過夾竹桃和檉柳,去到供著那三面偶像的小祠前。她在那兒,手中有個東西嗚嗚叫著。她的火把插在祭壇石板旁積著煤灰的底座上。她一身黑衣,抓著的是一隻年幼的黑犬。她掐住頸后讓它仰頭,小刀割向那條喉嚨。它又扭動又長鳴,眼白在火光中閃爍。這時她扯住它的後腿,它隨著血的流淌而掙扎哽咽;當它只剩搐動時,她將它擱到祭壇上。她在偶像跟前跪下,拳頭捶打地面。他聽見那憤怒的低訴,輕若蛇噓,揚聲成為一種那條狗本可發出的號叫;召神的玄秘詞語,熟悉的詛咒之名。她的長發在那血泊里曳過;起身時發梢粘連,而手上則凝結著黑色。
「你長高之後可以再把它放長。是很硬,但我能弄好。我父親正在朝見國王。」
她猛然轉身,首飾咣當作響。「決不要!我不會容忍的,國王知道。他們想把他變成什麼人,文書、商賈、管家?他能感悟自己的天性。這些卑賤的書獃子成天就要摧折他的心靈。從起床到躺下,他幾乎沒有一個鐘點可以讓靈魂透一口氣。現在要他像個被擒的盜賊一樣,行動處處受一個奴隸的監管?誰也別在我耳邊重提此事。如果是國王差遣你的,利西馬科斯,去回稟他,我不惜流血也決不讓我兒子受罪,是的,憑三相赫卡忒起誓,我會不惜流血的!」九九藏書
「欸,你說得差不多和我一樣好。那你幹嗎還那樣說話?人家會以為你是個鄉下孩子。」
埃琵克拉特說:「嗯,你所言大概不差。」
「不怎麼想。我喜歡我家那邊。看,在那座山上。不,不是第一座,是那第二座;那些都是我們家的土地。你完全不會說希臘語嗎?」
男孩報以向一個值得尊重的死敵投去的眼神。他離去時,列奧尼達斯看見他的家紡寬袍背後有個血印。這在斯巴達本屬平常;但他卻懊悔剛才下手太重了。
太陽西斜了,陡峭的東面山壁黯淡下來,狄翁城就在其山腳;雲朵縈繞在隱沒的高峰上。菲尼克斯四處騎行,奔走于俯臨城鎮的空廓土地。在一株神樹橡木的根樁下,他向著那個陽光恆照的山峰伸開雙臂,宙斯的王座浴在澄澈的以太之中。他哭禱,許下祭品發願。到了夜晚,他就無法再隱瞞下去了。
列奧尼達斯羅致來的教師大多受不住宴會廳里的豪飲,會拿出令馬其頓人莞爾的借口來逃席,早早上床,或是到彼此房裡聊天。
一直等她出來的老利西馬科斯——她匆匆進去時擦身而過,沒看到他——見她回來便上前打了招呼,然後問:「小夥子怎樣了?」口氣很尋常,彷彿她只是他家鄉阿卡納尼亞的農婦。
他會為了永垂的英名如此。
「噢,是的,他知道。他為他的驕傲而犧牲了他。所以他才去實現他的結局。」
馬其頓俗語有云:國王打一戰,娶一妻。這些向來會舉行婚禮來討好對方親族的聯姻,確是一種贏取可靠同盟的好方式。男孩只看到事情本身。現在他想起了父親臉上的一種得意之色,是他從前也見過的。「一個色雷斯人!」他母親喊道,「一個刺青而齷齪的色雷斯人!」所以,這姑娘這些時候一直被藏在狄翁某個地方。藝妓是四處走動的,人人能看見她們。
阿基琉斯僅僅因為一個姑娘而反應激烈,男孩向來不以為然,現在他得知她是對勇敢的一份獎品,那國王奪走了她,就是在羞辱他。現在他明白了阿基琉斯的憤怒。他想象中的阿伽門農是個壯漢,黑須濃密。
誰也不留意利西馬科斯。腓力當國之初他已是宮廷常客,總是在周圍。他在腓力亟須擁戴的年頭擁護他繼位,而且成了晚餐席上的良朋,酬報是娶到了一個有遺產的宗室之女。他在從婚姻得來的田產上耕獵兼作。但是眾神不給他子嗣;不單是她,所有與他同房過的女子都沒有為他生育。因為任何男子都可拿這作為他的話柄,他自知不宜疏狂,為人恭謹。他唯一出眾的一點是遍覽了王室的藏書。腓力擴充了阿奇勞斯本已可觀的舊藏,也謹慎決定誰能徜徉於那個圖書館。利西馬科斯展卷品味詞彙和韻律的喃喃誦讀,會一連許多個鐘點從他位置幽深的閱讀室傳來;但這是無果的耕耘,並沒有產生論著、史傳或悲劇。他的心智似乎像他的胯部一樣無力孕育。
被國王拘禁的神,以火和地震掙脫了枷鎖。雅典工匠所設置的效果迷住了男孩。拒斥奇迹的彭修斯執迷不悟,依然不承認神性。他錯過了最後的機會;狄奧尼索斯拿致命的迷魘罩住他,使他喪失理智。他看見天上有兩個太陽,認為自己能移山,卻任由作弄他的神將他滑稽地假扮為女人,去窺察狂女的儀式。男孩也像別人那樣笑了,觀眾的笑聲因恐怖感的威脅而尖厲。
此後,他差不多能像先前一樣生活了。他母親常以一聲嘆息或是一個別有所指的眼神來提醒他;但是最大的震撼已度過,他的身體強健,處於容易複原的年齡;他順著天性來自我痊癒。在奧林匹斯山的山麓上,他和菲尼克斯一同騎馬穿過栗樹林,逐行吟誦荷馬,先以馬其頓語,后以希臘語。
他的手未碰門扇,室內便傳出警音。
「不不,咱倆安安靜靜待一會兒,讀讀書,或者去散步——」
赫拉妮科替他梳理糾纏的頭髮,他痛得直咬牙。講結義同袍一起死去的古老戰歌、長笛吹出的一段錯落音樂,都容易叫他流淚。他的狗生病死去的時候,他哭了整整半天。他已經知道悼念戰死者的感受;他為阿癸斯慟哭過一場。但是哭自己的痛苦會令赫拉克勒斯離棄他。這早已是他倆密約的一部分。
事成之後,他向他們發了最後通牒。要麼他們退兵,要麼他撤走;他認為該是他們退。若他們投降,則可帶著安全保證離去。與之同盟的雅典人無疑會照應他們。
「噢,他有一次把我打流血了。但是我沒哭。」
男孩靠在菲尼克斯的肩膀上哽咽著。「我的弓是他給做的。」
他們或許叫她女巫。女神有她的法術。這卻是另一回事;他認得這種語調。在營房裡,當步卒方陣的人談起他們一半人都上過的某個女子,或是一個有私生子的村姑時,也是這種語調。
黎明,菲尼克斯叫醒他去看戲。他還太小,不能坐在貴賓席,要到成年才會與他父親並排而坐。他問了母親能否跟她坐在一起,直至去年他也如此;但她說她另有事情,不能來看戲了。過後他別忘告訴她演出如何。
詩句內容是富於復讎心的阿波羅從奧林匹斯山的群峰闊步下來,箭矢在他背上嘎嘎響著。一旦獨處,在課堂上記誦的、像廚奴開列倉儲單一樣斷續零碎的句子,便一齊湧上男孩心頭:一大片兵甲鏗鏘而氛圍陰沉的地域,被葬禮之火照亮。他熟悉奧林匹斯山。他想象一場日蝕的死光:在那橫亘高懸的黑暗中,一環淡火鑲邊,據說隱藏的太陽發出的便是這種光,看似微弱而足以致盲。他像夜晚降臨一樣下來了。
腓力有一種引以自豪的才具,即能設法使城關不攻自破。他心懷難題而入眠,醒來時想起了列奧尼達斯。
「紀律,」提曼特斯意味深長地說,「適中、節制、尊重律法。如果我們不在這些方面給他啟蒙,誰會如此?他母親?」
就像我們於此所見。
「我想知道後面的故事。我會保藏在我的匣子里,每一回都先洗手。」
列奧尼達斯搬進了王宮裡的住所。延聘教師的協商需要時間。頗負盛名者要將自己的學院託付于門徒;對某些人,則要細察是否有不軌的思想。他自己的工作必須當即開始;他知道肯定不會嫌太早。
「但這樣的人還算朋友嗎?」
阿高厄王后出離癲狂,醒悟了,傷心欲絕。無情的神現身空中,結束了戲。歌隊唱出警句。
那場戰爭本身,不過是像部族間的山野械鬥:戰士們無須號令,互喝著單打起來;至於步卒,則似是王爺們身後左傾右側的一盤散沙。他聽過十幾個這樣的戰爭,都是講述者過往的經歷——宿怨重起、飲酒鬥毆的升級,或是由於界碑移位、買妻金欠賬,或是做了烏龜的丈夫在宴會上遭人嘲笑。
歐里庇得斯的《酒神女眾》上演在即;正是在這劇場里,歐里庇得斯首次將它搬上了舞台。科林斯最好的布景畫師繪製著景片,上面有忒拜的山丘和宮殿;每天早晨,都能聽見悲劇演員們在館舍里練習他們聲線的全部音階,從神明的洪聲到少女的尖音。連教師們也在休假。阿基琉斯和他的菲尼克斯(這別號立刻成了代稱)可以清凈地周遊奧林匹斯山的門檻,看遍慶典的各種場面。菲尼克斯瞞著提曼特斯,將自藏的一部《伊利亞特》送給阿基琉斯。他們誰也不打擾,沉浸在屬於兩人自己的遊戲中。
「啊,我來我來,你太慢了。」
次日賽會開始。雙馬戰車在賽道上互相追逐,下車者跳下來,隨戰車奔跑,重又一躍而上。注意到男孩眼睛凹陷並猜出原因的菲尼克斯,慶幸比賽吸引著他的全副精神。
事發迅速而安靜,在場者無人轉過臉來。這群人木樁一般呆立著;被刺傷的人有一道血水蜿蜒流下腿部;匕首的主人未看清男孩是誰就拽住了他,此時只茫然盯著手上血污的武器;菲尼克斯在男孩身後,兩手按在他肩上;男孩瞪著傷者的臉,竟是一個相識。那人緊捂著滲出熱血的身側,駭異痛苦地報以瞪視,然後吃驚地也認了出來。
她捺下另有所向的怒火,給他送來一份晚餐,全是列奧尼達斯禁止的各種佳肴,又扶他靠著她胸脯坐了起來,喂他喝下甜酒。當他盡自己的理解,對她講完種種磨難之後,她親了他,攏好他的被窩,怒氣沖沖地去找列奧尼達斯理論。
男孩坐在那裡,彷彿那插著的是他自己的頭。他母親甩著頭髮,對染血的戰利品做著手勢。她與那恐怖的面具合一,它成了她的臉。他捏緊石凳的邊緣,指甲劃破了。
「依我看正適合嘛。噢,不過你比較矮。來,我來吧。」
這是完美的折中方案,不但能光耀奧林匹婭斯的親屬;列奧尼達斯執著于循規蹈矩,會將貴婦的分內事給她管,他自己的男子職責不容她過問。她會發現他比腓力還難以對付。通過在南方招待過他的眾多朋友,他能延聘到國王無暇物色的各學科的教師,並確保他們在政治與道德上都無疵。一番書信往來之後,腓力便安心出行,命人以國禮迎接列奧尼達斯。
他發現她正忙於某個計劃,幾近雀躍。他起初驚恐,預備她哪天午夜又拿出火把來,領他去赫卡忒的神祠。她還從未叫他自己去詛咒父親;同去王陵那一夜,他只須捧著東西立在九九藏書一旁。
夜裡亞歷山大發起燒來,次日睡了大半天。利西馬科斯翌晨來探視,見他坐在窗台上,沒受傷的腿伸出窗外晃蕩,又用清亮高音的嗓子向下面喊話;兩個夥友騎兵奉國王之命從色雷斯歸來,他想打聽最新的戰況。他們講了新聞,但是當他說要從樓上跳下來讓他們接住,然後被帶去騎馬時,他們便不肯了。嬉笑揮手間,他們甲胄鏗然地離去。男孩嘆息著轉身,利西馬科斯上前,將他抱回床上。
往下兩排,男孩只看見他父親的背部,他轉向了鄰座的一位賓客,臉不在視線內。
她在她那把高椅坐下來。他耐心等著,知道這停頓並不是她在問自己一個士紳何以願做僕人的工作,而是在考慮他能否勝任。
她房間空著。只有一個伺候屋子的老太婆在,嘟囔著四處潛行,拾掇東西;她們都把她忘了。她用一隻小而濕的紅眼睛看了看他,說道,王後到赫卡忒神廟去了。
「別說這種傻話。你早餐還沒有吃。」
「若他給了,他的悲哀會減少的。也許他的靈魂還記得。我們都知道,阿基琉斯和帕特羅克洛斯的骨灰混合在一隻瓮中,神也無法篩分兩者。現在阿基琉斯復生了,悍勇如故,驕傲如故,還添了帕特羅克洛斯的善感。他們倆各因本性而受苦;這小夥子會受雙重的苦。」
在佩拉的人當中,唯有他見過童年的奧林匹婭斯。但是她會立即發作;保姆的臉上布滿她抓出的累累疤痕。這隱忍卻是另一回事,甚至於使人憂懼它一旦爆發的後果。
他不知哪裡可以藏他,只好把孩子帶回住所,位於這小城裡唯一像樣的街上。房間逼仄,由於舊羊毛、舊書卷、舊被鋪和菲尼克斯治膝蓋僵硬的藥膏而氣味不佳。床上有一條紅藍方格的毯子,男孩伏臉躺倒,默默無聲。菲尼克斯輕拍他的雙肩和頭,當他抽搐著哭起來時,又扶起了他。
歷來馬其頓國王出外征戰時,都會本能地提防後方的安全。西邊的伊利里亞人在他即位初年已經鎮服,東邊他正準備對付。此外還有部族分裂這箇舊隱患:內政的陰謀,與血仇的循環。倘若他出征前將孩子從奧林匹婭斯身邊帶走,並託付國政于某個親信,則此二害就都坐定了。
「我記得有一次——但誰敢讓他聽見?」
「我們在許願,」提曼特斯有點瞧不起地說,「但願小夥子會更加努力。」
菲尼克斯在他身旁下馬,喘息著,又是責備又是詢問。男孩摸著小馬的鼻子,說道:「它快要跛了。」
覲見結束后,阿敏托爾爵爺憂心地發現兒子離開了讓他原地等候的門廊,而侵入王子的遊憩場,搶奪他的玩具。這年紀的孩子走出眼前一刻都不安全。阿敏托爾暗暗自責虛榮;他喜歡炫示兒子,但帶他入宮是犯傻。他生著自己的氣,大步走過來,抓住他的衣領,摑了他一耳光。
「他憑著興趣來致用,」數學家瑙克利斯道,「起先他學也學不夠。他能根據宮殿在正午的日影算出其高度。要是問他十五個方陣里有多少人,他不假思索就能答出來。但是我從來沒有使他感受到數字之美。你呢,埃琵克拉特?」
「我量過了,要收進去兩個孔眼。」
房中紛亂,侍女們如受驚的母雞一般擠擠挨挨站著。他母親來回踱步,仍穿著頌歌合唱時穿的袍服。鏡台打翻了,一個女僕匍匐著撿拾瓶子和飾針。門開之際她失手滑落一瓶,眼影粉撒了出來。奧林匹婭斯大步過來,兜臉一巴掌將她打趴在地。
「他沒有預備。」
列奧尼達斯態度和藹,親吻了他的雙頰,兩手有力地按住他的肩膀,肯定地說他一定不負先祖。亞歷山大禮貌而順服,他對現實的知覺使他表現得像個接受檢閱的兵士。列奧尼達斯未曾指望斯巴達式的訓練已這樣開了好頭。儘管那男孩的美貌是種風險,但他看上去健康而機敏,誠為可教之才。「奧林匹婭斯,你把孩子養育得很好。這些漂亮的嬰兒衣服證明了你的細心。現在,得給他找一些小夥子穿的衣服了。」
「這我不懷疑。眼下這樣就夠多的了。請讓我試試;要是我在他身邊不成功,我會放手的。」
「不,謝謝你。我想一個人去。」
她們穿著血淋淋的袍子從側門奔入。阿高厄王后拿著那顆頭,像獵人一樣插在長槍上。它是彭修斯的面具和假髮做的,填了料,紅色的絲絲縷縷披掛下來。她戴著個可怕的瘋面具,眉毛苦鎖,深陷的眼睛瞪著,嘴巴做出狂亂的怪相。有個聲音從這嘴巴傳出。話音方起,他自己也恍惚是看見了天上有兩個太陽。他坐在舞台上方不遠,耳聰目明。她面具的假髮是金色的,但垂瀉的鬢髮中也有真頭髮逸出,清楚顯出深紅色。王后裸著手臂。他認得;那鐲子他也認得。
「他不大會學以致用,也缺乏紀律。」語法教師提曼特斯說。
「但願成年人舞刀弄槍有他那麼伶俐。這能叫他安靜……是什麼驅使他這樣?」
「方才你是用那隻腳走的?」
風暴撼動了宮殿,彷彿兩派神明在特洛伊平原上空交鋒。但是她對腓力用過的許多武器在這裏使不上。列奧尼達斯一派雅典人的風範,無可指摘。他請辭求去,並向男孩的父親稟明原委。當她步出他書房時(盛怒之下她等不及傳召他過去),見她走來的人紛紛迴避;但其實她滿面淚水。
深色頭髮的青年彭修斯惡毒地說起狂女和她們的儀式。神非殺他不可。先前有幾個朋友向他講過情節;彭修斯之死,其慘狀是無以復加的。但菲尼克斯擔保那一幕不會看到。
他們差不多已離開人群;菲尼克斯正開始覺得呼吸通暢了些,便發現他走了。怎能不走?但不對,他在那邊,不足二十尺以外,靠近一堆聚攏交談的男人。菲尼克斯聽見他們的笑聲,跑起來,卻依然太遲。
那有紀律的外表是假象。這男孩被放任自為,有時雞鳴而起有時睡到飽足,全憑他高興;跟著男孩或男人四處廝混。儘管寵溺過甚,他到底不是個孱頭,但他的語言實在可怕。幾乎不會說希臘語也就罷了,他的馬其頓語又是打哪兒學來的?聽他講話,會以為他出生於兵營的牆腳下。
節慶期間城門洞開。那些黑披風和那個火把已經遙遙在望了。這是赫卡忒的夜晚,沒有月亮;她們看不見他在跟蹤。她只能自己來,因為她沒有一個成年兒子幫她。她做的,本是他的工作。
隨後是一段岔開的說教;男孩走了神,沉入內心。他不耐延遲,盼著立即送給利西馬科斯一樣他從來就想要的禮物。似乎他能做到。
一時頓了一頓。「那不是對著我說的。他不知道我在。」
「我不知道,他吩咐我等他。」
「他是我母親的叔父。」
東北海岸的大城奧林蘇斯陷於腓力王之手。他的黃金先入了城,士卒繼后。
他只聽到一鞭鞭的抽打聲。他本要結束時叫男孩轉身面對他,但男孩自動轉了過來。他以為那臉上要麼是斯巴達式的堅忍,要麼是自憐,卻只見一雙瞪大而無淚的眼睛,虹膜擴為黑眼珠之外一道蒼白的邊,白嘴唇咬合,鼻孔翕張,被沉默提煉過的怒火就像爐膛的核心。一時間,他感到了宿敵的威懾。
「斯巴達男孩全都挨打。」
「是大自然從你內部逼出來的力量。極少人天生能以意志做到。這男孩會是這種人。」
他們六年沒有再見面。
玩意兒是玩意兒,權力是權力。有失卻才會有獲得。稍後她又私送他別的禮物。他更小心了,但列奧尼達斯也更警惕,例課似的隔些時候便搜查那櫥櫃一次。
「他無權打你,他只應當告訴你父親。聘請他花了多少錢?」
國王以響徹廳堂的嗓門,問一位賓客何以鬱郁不歡。是薩提魯斯,著名的雅典喜劇演員。得到這個他故意引出的話頭之後,他發噱地假裝害怕,說他不敢要求他希冀的東西。但說無妨嘛,國王伸出手喊道。原來,他是希望能釋放兩個他在奴隸群中看見的少女,她們是招待過他的一位奧林蘇斯友人的女兒;他想救她們于為奴的命運,並供給她們嫁妝。國王喊道,答應一個本即慷慨之舉的要求,豈不快哉!一陣嗡嗡的喝彩響起,欣慰之情溫暖了廳堂。方才路過奴隸棚舍的賓客們不再那麼味如嚼蠟了。
過了些時,他去查看,發現男孩的馬靴不在,他的小馬、他練慣用的投槍也不見了。菲尼克斯到處奔走,打聽他的去向。有人在城外山坡上看見過他,騎向奧林匹斯山去了。
在宙斯的年度宴飲日,國王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亞歷山大將要出席,但暢飲開始前便會離開。他穿了一件簇新的藍色寬袍,上面縫了金線,厚重而波浪鬆散的頭髮燙卷過。他坐在父親的晚餐躺椅的尾側,旁邊有他自己的銀碗銀杯。大廳里燈光燁燁;任御前侍衛的貴族之子都穿梭於國王和貴賓之間,將他的禮物送去給他們。
「當然不是,我哪兒像六歲,到獅月我就八歲了。」
提曼特斯抬頭,又驚又氣。
這陌生人在他身旁蹲下。「看上去像真的一樣,像大人用的。是你父親做的嗎?」
「不消說,我們都是沒學會走路便希望能奔跑。學好你這個段落,注意伊奧尼亞式構詞。你的語音仍有太重的多利亞味兒。亞歷山大,這不是什麼席間消遣,這可是荷馬。只有掌握了他的語言,才談得上讀他。」他綁好書匣的系帶。
「他想要什麼?」
「也許吧,」授以音律的埃琵克拉特說,「不過馬匹比韁繩貴重。」
憑藉許多命運的實現,
「沒什麼。」他再次俯向筆桿。他在思忖是否有辦法把提曼特斯弄死。大概沒有;請朋友動手並不公平,或許會讓他們遭懲罰,再說,殺這樣一個老人對於他們是可恥的。也會給他母親惹來麻煩。
宴會廳里的歌唱被醉酒爭吵的叫喊聲打斷。杯盤迸裂。國王的聲音吼了出來;雜訊消退,另一首歌開始了。
至此他已經習慣了雅典的高雅娛樂——戲劇節日、音樂賽會、如同盛大演出一樣的祀神遊行、晚餐席上的聯詩與機智徵引,因此,拉刻代蒙城令他感到鄉氣而窒息。以一個根在鄉土的伊庇魯斯封建主看來,斯巴達人對希洛人的種族統治既異乎尋常又令人不安;斯巴達人對斯巴達人的,乃至他們對他的隨意而直率的語氣,他深以為粗鄙。這裏也和雅典一樣盛世不再。好比一隻老犬被壯年同類擊敗過,兇相如舊而鬥志已喪一樣,自從忒拜人兵臨城下,斯巴達就變了。以物易物消失,貨幣泛濫,這裏的人與別處一樣拜金;富人斂聚土地,窮人再也付不起市民的公共大餐桌的份錢,九-九-藏-書淪為「邊緣民」,其英勇亦隨自豪而殆盡。但他發現有一件事他們依然不減當年。他們還是能培育出律己的少年,肯吃苦,不驕縱,恭恭敬敬,唯命是從,長者入而起身,未受問則不言。他在歸航中想到,阿提卡的文化、斯巴達的風度,將二者融合於可塑的少年心智,則可造就完美的人。
他向這人連聲稱謝,命人給飢餓的他供食,還贈與一頭途中許諾給他的較年輕的驢子。張羅完畢,他變得極其沉默。無論醫者問什麼,他僅答以是否,再就是受傷的腳被移動時會抽搐一下。敷了紗布裝了夾板,他母親來到床邊,他將臉別過一旁。
腓力王又在卡爾基狄克的東北海岸作戰,鞏固他的邊防,實際上是拓展疆土。他的婚姻並未緩和;彷彿他娶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一個顯赫而危險的爵爺,不但無法以戰爭削平,還到處安插了耳目,無所不曉。她已從少女長成一個容貌出眾的婦人;然而無論少男抑或少女,令他心動的是青春。他一度逐歡于年輕男子,其後因循他父親的舊路,納了一個出身高貴的少女為妾,地位相當於二妻。奧林匹婭斯驕傲感受挫,憤慨之情如地震般撼動了宮殿。在埃蓋附近,有人看見她夜舉火炬去了王陵;將詛咒書于鉛片然後留給幽靈去作法——古老的巫術。據說她帶著一個孩子。再次見面時,腓力打量他兒子,那雙灰茫茫的眼睛與他眼神相接,不退不讓,迷離、沉默。離開之際,他感到背後仍有那雙眼在盯著。
菲尼克斯像個受驚的孩子一樣縮了手。
他的投槍都橫綁在鞍布上;他還沒有槍套。那小馬對他腮頰相倚,像個同謀。衣服撕破了,膝蓋擦傷了而且矇著灰,手臂與腿划痕縱橫。從早晨至今,他似乎已經瘦了好些。寬袍正面由於染血而色深。他在樹木間沉著地走來,眼睛凹陷而放大,步子輕,飄浮一般,有世外的寧謐與平靜。
「不要叫那人父親!」她抓著他推到一臂之外,定定看他的臉;她睫毛相纏,眼瞼上黑藍的粉彩凌亂,放大了的眼睛,虹膜周圍都是白色。她的袍服一肩滑脫了,厚厚的深紅色頭髮滿面披紛,糾結地落在一隻裸乳上。他想到珀爾修斯廳上的戈爾貢頭顱,又恐懼地拋開了這一念。「你父親!」她沖他叫喊,「扎格列歐斯作證,你沒受那種玷污!」她的手指扎進他肩膀里,使他痛苦地咬牙。「會有那麼一天,嗯,一定會的,他將要知道他給了你什麼!不錯,他將要知道有個偉大者比他先到!」她放了手,一仰頭支在手肘上,大笑起來。
那音樂教師,一個黑瘦的以弗所希臘人,微笑著搖了搖頭。「他把你教的付于實際,把我教的付于情感。話說回來,我們都知道音樂是倫理性的;而且我訓練的人是要做國王,不做演奏家。」
他輕鬆地順從了這個他自幼認識的人。早在他剛學會亂跑的時候,便曾經坐在他膝頭聽故事。其實,提曼特斯對列奧尼達斯談起過他,說他不算學者,而是個博聞的學童。男孩至少樂意見到他,還把自己在樹林里的遭遇和盤托出,不無吹噓。
偉立於大地!
「練身館的術語對於我怕是太玄奧了。」提曼特斯說。
眾人讚美我吧——
他是奧林匹婭斯的叔父,但是比腓力自己還要希臘化。年輕時,他傾心於他認定的希臘文化的唯一正宗,出發南遊,先去了雅典。他在那裡學到了一口純正的阿提卡話,研習了辯論術與修辭學,而且涉獵了哲學的各大門派,很快判斷它們只能損害良好的傳統與社會的常識。家世使然,他在貴族中間交朋友,世襲的寡頭們緬懷美好的昔年,厭惡現時,而且像他們從大戰爭以來的先祖那樣,仰慕斯巴達的風俗。久而久之,列奧尼達斯便決意去親眼見識。
「你現在是學童了,」她說,「你不能到女眷的房間來。」
利西馬科斯在床邊那張染過的羊皮板凳坐了下來。
「如果你央求的是我,我會答應的。」他扣住利西馬科斯的脖子,移動時幾乎沒感到腳筋的扭傷。
日子過下去,顯然這是沒有的事;最後他甚至問了她。她笑笑,顴骨下現出彎彎的微妙陰影。時候到了他就會知道,會叫他驚訝的。是她向狄奧尼索斯發過願的一個侍奉;她許諾也會讓他在場。他心神放鬆了。一定是獻與酒神的舞蹈。最近兩年她每每會說他已經長大,不能再參加婦女的秘儀了。現在他八歲,早已恨恨地想過克莉奧帕特拉很快就會取代他前去。
「這我聽見了。」那運動家以肘彎撐起了身體,看似咄咄逼人的雕像,「你們說了讖語,吐口唾沫求好運吧。」
菲尼克斯從枕箱中取出他最好的銀杯,和最後一點早餐酒,哄著男孩喝了。那酒似乎直透到他皮膚上,泛紅了他憔悴的臉、他的喉嚨和胸膛。少頃他說道:「他侮辱了我的親人,但是他沒有預備。」他甩了甩頭髮,拉平起褶的寬袍,重新繫上一根鬆開的繩鞋綁帶。「謝謝你在家裡招待我。我要騎馬出去了。」
「那國王怎麼侮辱了他?是怎麼開始的?」
「你的話很客氣,亞歷山大。但他是沒聽從管教。」
然而,有一事他倆是同謀。她一向喜歡打扮他,始終排斥那些斯巴達衣服。在她出身的家族,貴婦像荷馬書上的王后一樣端坐殿堂,聽詩人吟詠先世的英雄們,所以她蔑視斯巴達人,一個千人一面、唯命是從的步兵種族,女人半是兵士,半是產崽的母馬。居然要她兒子仿效這個灰撲撲的庶民種族,雖說辦不到,也使她憤怒。她厭恨在心,給他帶來一件有藍色和猩紅鑲滾的新寬袍,收進他衣櫥時一邊說道,乘他叔公不在,外表貴氣沒什麼不好。稍後又添上科林斯的繩鞋、一領米利都的羊毛短斗篷、一個扣在斗篷肩部的金飾針。
「都怪列奧尼達斯的專制,那老傢伙又頑固又愚蠢。我每個月檢查他的身高;他長得不夠快。當然不能說他挨餓,但是吃下去的消耗一空,他本來還能再吃同量的食物。他腦子快,身體也得追趕這節奏,他不接受身體說一個不字。你知道他可以奔跑時投槍中標嗎?」
「國王該學會自製。今天早晨他讓課都停頓了,因為我從《七雄攻忒拜》選了一些詩行,供他熟習句法。請問,為什麼有七個將軍,分別是誰帶領騎兵、步卒、輕裝散兵?『這與課無關,』我說,『與課無關。專註于句法。』他竟敢用馬其頓語來回答。逼得我打了他手板。」
表現震動和恐懼的演員們後退著,將舞台讓給她。觀眾開始嗡語。聽過無性別的男童聲音之後,他們立即聽出這是個女人。是誰……什麼……男孩感到許久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然後才有人紛起釋疑,令消息不脛而走。它如野火般傳播,眼力好的對眼力差的人咬定,婦女嘰嘰喳喳,又有憤慨的氣息之語;上方的男性觀眾發出積水攪動一樣的竊竊私議;貴賓席上,是震住了的一片死寂。
「今天你進步較快。」提曼特斯說,「下一堂課之前,你可以記誦八行。在這兒。抄在蠟板上,對摺板右面;把老式的構詞羅列在左面。準確地記住它們,我會要求你先複述這些的。」他遞來蠟板,拿開書卷,僵硬而青筋畢露的雙手顫抖著把它塞進皮套。「是的,就這些。你可以走了。」
「唔,明白了。我父親買了我的教仆,專門為我買的。」
離正午尚有幾個鐘點。菲尼克斯在等他回來,聽見眾人的議論,都同意王后的出格之舉是為了祀神。伊庇魯斯人自娘胎起便是秘教信徒,馬其頓人卻看不慣她如此。在賓客面前,國王勉力顯得若無其事,連對那悲劇演員涅俄普托勒摩也客客氣氣的。不過小亞歷山大哪兒去了?
主角返場,領受心不在焉的掌聲。他演得一般,因為這件異行分了神。但報償是值得的。
奧林匹婭斯在床上翻來覆去,又攫住他的肩膀,呼喚眾神見證她的冤屈,替她報仇。她將他抓在胸前,兩人一同搖撼著。她叫喊,那個世上最卑鄙的人給了她什麼罪受,重天在上,他不該知道;他純真的年歲消受不了。她永遠先這麼說。他將頭挪開一點,好讓自己能透氣。這次不是一個青年了,他想,一定是女子。
那年少魯莽的小兒子,拐走了他權勢浩大的東道主之妻,把她帶到他父親那裡,因此結怨——這種故事馬其頓和伊庇魯斯的望族能講上數十個。聯軍盟主召集了他的兵丁和聽令於他的酋長們。佩琉斯王業已老邁,便派來他唯一的兒子,女神所生的阿基琉斯。他十六歲踏上特洛伊平原時,已是善戰無匹的勇士。
「跟他講管什麼用,」德爾基羅斯道,「不過我疑心小夥子食物不夠。」
「你告訴他了嗎?國王該學會憐憫赫卡柏。」
盲先知斥責國王時,菲尼克斯悄悄說,面具里傳出的這個蒼老嗓音,與扮成青年酒神的是同一個演員,這就是悲劇演員的藝術。彭修斯死於台下后,這演員會更換面具,演瘋癲的阿高厄王后。
「放我走。」
吹笛手響起雙笛,她唱道:
噢,他騎馬出去了,菲尼克斯答道,掩飾著加深的恐懼。他中了什麼邪,竟由得那孩子像大人似的走了?他應當一刻也不讓他離了眼前。現在追去也無益;以奧林匹斯山之巨大,兩軍在山中也可能不相邂逅。那裡有無底峭壁,其岩趾不可企及;有野豬、狼、豹,連獅子都未絕跡。
花冠被送了進來,還有盛滿奧林匹斯山雪的給酒保冷的大皿。腓力轉向兒子,從他發熱的額上拂開那潮濕的、已經不怎麼捲曲的金頭髮,乾脆地一吻,令賓客們發出欣喜的嘟噥,又囑他趕快上床去。他溜了下來,向門口的衛兵道了晚安(他是朋友之一),然後走向他母親的房間,要告訴她這一切。
演完了,但無人動身離去。她會做什麼?她向歌隊席供著的狄奧尼索斯塑像致了敬,便與別人一同退下;檢場的拾起那首級。顯然她不會回來了。頂上那看不清臉的男人堆中傳來一聲長而尖的口哨。
https://read.99csw•com他睜眼坐了起來。「等我長大了,會讓你得到公正。」
騎馬他仍舊喜歡;但他很快失去了他最偏愛的同伴,夥友團中的一個年輕軍官。那人把他抱下馬的時候,他習慣地送上一個親吻。列奧尼達斯在馬廄的場院看見了。男孩被命令走開,遠遠看見他的朋友漲紅了臉,心想一定是逾界了。他返回,站到兩人中間。
結束后,他跟蹤她回家,一路隱蔽自己。她看上去重新親切了,一襲黑披風走在女伴中間。他不想讓她離開視線。
「我不懂你們都在說些什麼。」體育教練德爾基羅斯忽然說。餘人本以為他睡著了;他半卧在瑙克利斯的床上。他的觀念是努力應當與放鬆交替。年約卅五六,橢長頭形與短捲髮俱是雕塑師欣賞的特徵,也用心保持著身材的線條。他總說這是為了給學生做榜樣,但是眼紅的教師們都認定是出於虛榮。他教過的學生中贏得桂冠者扳指難數,而對於智力,他自認是個粗人。
他們在議論她,而不是戲里的阿高厄王后。他們在議論她!稱馬其頓為蠻荒的南方人、爵爺、莊稼漢和佃農。兵士們也在議論。
「別做白日夢,亞歷山大。你在想什麼?」
卡爾基狄克的戰事刻不容緩,這男孩的教育也一樣。照年紀說來他塊頭不大,但其他方面都早熟。赫拉妮科教了他字母和音階(他高揚的嗓子很穩,音準也完美);他兩天就去其間廝混一次的衛隊兵士,甚至營中士卒,則教了他農民的土話——還教了什麼就難說了。至於他從他母親那兒學了什麼,不如不涉想。
他七歲,正是男孩離開婦人之手的年齡。是時候教他做一個希臘人了。
隨著故事的展開,亞歷山大驚訝地發現這一切在馬其頓,任何一天都可能發生。
「是我先親吻他的。他也從來沒試圖要我。」他用了兵營里的俗語,這是他唯一知曉的說法。
倘若不是他有一天隔門聽見她的聲音,就不會知道母親在施法。門板雖厚,他耳朵還是刮到一點咒語。這個咒是他不知道的,講什麼在山上殺死一頭獅子。反正意義永遠相同,他沒敲門就走了。
奧林匹婭斯看見他有稜角的方臉、金灰的鬚髮和蒼淡的藍眼睛,感到一種自家人的安慰,便喚他進了她私人會客的房間。應邀就座之後,他始終坐著,她則一直踱步,而每次她停下透氣時,他都報以無害的低語。最後她也走夠了,止了步,他便說:「敬愛的夫人,小夥子已經長大,用不著保姆照看了,您不覺得他也許需要一個教仆嗎?」
他進來了。宴會廳的溫度與沖淡的酒造成的潮|紅從他臉上退去,飽餐的肚子也不由得縮緊。他悄然上前。侍女們急忙離去,她撲倒在床上,對枕頭又捶又咬。他過來跪在她身邊,撫著她的頭髮,感到自己手的冰冷。他沒有問是怎麼了。
獵人們攜犬搜尋無果之後,到了晚間,他坐在一個伐木人的瘦驢背上歸來,渾身青紫,滿是在岩間失足跌落時擦傷的血痕,一腳腫脹得無法行走。那人說,他努力手腳並用地爬動;森林夜裡狼多,決不適宜小王子獨自逗留。
次日埃琵克拉特對菲尼克斯說:「今天你一定得把他交給我。我想帶他去觀看音樂比賽。」他本來打算和朋友同往,可以互相探討技巧;但是男孩的神情使他不安。像所有人一樣,他聽見了那傳言。
戲在似晨若昏的詭異天色中開場。神戴著金髮美少年的面具,向他母親墳頭的火致敬,並計劃對輕蔑他的儀式的忒拜國王施以報復。孩子感覺到,那年輕的嗓音是被一個壯年男子以技巧模仿的;神的狂女們胸脯平坦,有冷冷的男童嗓子。然而一旦拋開所知,他便投入到那夢幻之中。
他的衣服被換成了家紡的,毛毛糙糙,一無裝飾。斯巴達國王之子穿的也不過如此。秋天來了,天氣越來越冷,沒有斗篷的他變得身體頑健。以跑動保暖使他飢餓愈甚,但是他得到的食物也沒有增加多少。
他們走到劇場外一塊踏平的泥地上。小群聚談的婦女們散著步回家,男人們四處站著。不遠處站了一群衣著光鮮的藝妓,是來自以弗所和科林斯的身價不菲的姑娘,在佩拉服侍將官,她們獨立於習俗之外。其中一人用甜美而有穿透力的聲音說:「可愛又可憐的小傢伙,看得出他受了刺|激。」孩子頭也不回地前行。
彼時阿基琉斯坐在他的營帳里,將自己放逐于光榮之外,對著帕特羅克洛斯彈奏里拉琴,彈給這唯一知曉他心意的人聽。國王的使者們來訪。希臘人處境危殆,國王百般忍辱。阿基琉斯可得回他的女子,而且可迎娶阿伽門農的女兒,大筆的嫁妝包含土地和諸城。倘若他樂意,甚至可以只要嫁妝,不要她。
「不錯,我們都有好報酬。」埃琵克拉特說,「但是我在以弗所一邊教課一邊演奏,收入也能夠同樣多,而且是以音樂家的身份掙取。我在這裡是個召喚者,喚起種種夢想。這並非我來的目的,但它又吸引著我。它沒有吸引你嗎,提曼特斯?」
「我們家裡人都說希臘語。我父親是國王的客友。我大幾歲以後也得入朝。」
「你們全都出去!」她叫喊,「賤人,呆笨的沒用東西!出去,讓我跟我兒子單獨待著。」
男孩輕柔而恭謹地離開了他,再次埋著臉躺下。少頃他坐了起來,用手擦拭眼睛鼻子。菲尼克斯從水罐絞了一把手巾,清潔了他的臉。他目光獃滯地坐著,不時說一句「謝謝你」。
男孩專心想了想。「他是他在所有人里最好的朋友?」
王陵上的詛咒,黑犬的血,荊刺的人偶,都是秘儀。如今卻是白天的赫卡忒之咒,以一場死亡來獻祭。王后槍頭戳著的首級是她兒子的。
他的第一步是讓他收買的奧林蘇斯人變富,並顯露財力。這派系逐漸壯大。在南方的尤卑亞,他煽動了一次暴亂,讓雅典人為家事操心。與此同時,他一直和奧林蘇斯有使節往還,就和平談判討價不休,一邊蠶食它四周有戰略價值的土地。
快看看我的獵獲!
他常在她憂愁時安慰她,逗她發笑,給她東西。當她以女子之身要挾他時,他恨她。「我想來就來,你以為誰會阻攔我嗎?」
菲尼克斯本來樂意讓他遠離婦人之手。然而王后一旦懷疑他的忠誠,這男孩便永遠不是他的了。她需要兒子時,不能不讓她得到。至少他現在從那邊出來,似乎比從前心情舒暢些了。
「他不能那樣做!他是將軍啊!而且是他不願出陣的時候改派一個部下!帕特羅克洛斯之死是他的過錯。」
「難道你不想來?」
「確實。神激發了她。這是她敬神的奉獻。狄奧尼索斯對這樣的供奉是十分歡喜的。」
「是我的老師讓我穿這些衣服,像斯巴達人一樣。我有好衣裳的,穿去赴宴。」
眾神有許多面孔,
提曼特斯咂舌,向各位道了晚安。瑙克利斯也坐不住了;他已有睡意。於是音樂家和體育家漫步穿過林苑回家。
馬其頓少年們看見那無望的行列走過,孩童在灰塵中哭叫著,蹣行於母親的裙邊。消息千古一轍:這就是戰敗;不可如此。
「那等等。我換衣服陪你去。」
儘管腓力有支持他的派系,投票的決定是抵抗。戰爭之初他折損不小,然後他的間諜才合謀打輸了二三戰,並向他開啟城門。
顯然,上課時間是不夠的。必須操縱他從早晨至黃昏的全部生活。
「你默不出聲,像戰士一樣忍痛,這我稱許。今天的功課就算完了。」
「是他讓你成天說希臘語嗎?」
「我已經吃不下了,謝謝你。再會。」
利西馬科斯照著年輕時的想象娓娓道來。他讀過阿那克薩卡斯的假說、赫拉克利特的格言、修昔底德的史記、柏拉圖的哲學、歐里庇得斯的情節劇與阿伽同的浪漫戲,但是荷馬使他重返童年,那時他坐在父親膝頭聽詩人游吟,看著他高大的哥哥們走動,佩劍在腿股上咣當響。如今佩拉大街上的男子也還是這樣。
「是的,他們倆自幼相處便是這樣。」
他走在俯臨佩拉城的樹林間,聽見弓弦拉動的低沉顫音,槍桿嗖嗖橫飛,一切在遐想中變成了馬其頓語。次日複述時不免走樣。提曼特斯責備他對課業不用功、不專心、缺乏興趣,批評了很久,還要他立即把段落抄二十遍,錯誤另外重抄。
他第一個本能是抓住男孩的頸后,好好教訓他一下。但是他雖然眼光不寬,卻自認是個公正的人,有一絲不苟的自尊心。況且,請他來是為了教出一位善戰的馬其頓國王,不是訓導一個奴隸。這男孩至少控制住了自己。
「不過,這樣能磨練人忍受傷口的痛,為打仗作預備。」
這男子覺得,他不必顧及這一瞬之外的需求。他的愛無涉情慾,以他看來,就沒有私心。他當然願付出自己的所有,雖流血而不辭。此時需要的沒有那麼多,只是安慰和一句舒心的話。
「以我推斷是不可信。他的才能像腓力,即使面容或靈魂不像。唔,我是不信的……你知道那首講俄耳甫斯的老歌嗎?他在山坡上彈奏里拉琴,發現有一頭獅子伏在他腳邊聆聽。我決不是俄耳甫斯,這我知道,但我有時會看到那獅子的眼睛。樂終之後它去哪兒了,後來怎樣了?故事里沒講。」
奧林匹斯山的巨影踽踽越過海岸線,熄滅了海上波光。橡樹林暮色變濃,更深處的林莽已沒入黑暗。暮與夜之間,有個什麼在移動。他躍上馬背,忍著關節的錐痛向它騎去。
亞歷山大一躍而起。他已經忘了方才發火的原因。「別打他。我沒生他的氣,他是來給我幫忙的。」
「你也沒有預備他那樣說呀。」
周圍的聲音將他從夢魘中喚起,在另一個噩夢中醒來。像一堆蒼蠅從腐肉上被驚擾起來一般,嗡嗡聲幾乎蓋過了演員的念白。
「它太長了。」
他在午夜將近時醒來,想念著他母親。他離了床,穿上衣服。方才他夢見她從海里呼喚他,像阿基琉斯的女神母親一樣。他要去找她,詢問她昨夜的話意。
「這部書?你當然不能借,這是個珍貴的批註本。你想要書幹什麼?」
狄翁城位於奧林匹斯山臨海的山麓上,是主神宙斯神聖的腳凳。時值宙斯聖月,腓力在此地設凱旋之宴,堂皇富麗,使阿奇勞斯當年相形見絀。貴賓們從希臘各地北上前來,基薩拉琴手和吹笛手、誦詩人和演員,都要競爭金花環、紫袍服,以及一袋袋的銀子。
當他明白自己要整天講希臘語時,他簡直不能置信。連奴隸之間也可以說家鄉話。
現在,他心想,是時候警告別的城邦不可如此https://read.99csw•com頑抗了。讓天下人以奧林蘇斯為戒吧。反叛的兩個異母兄弟已經死於夥友團的矛叢之下。隨後,戴著鐐銬的奴隸隊伍便南行於希臘各地,或由人販驅策,或是贈與為他立功的人。千百年來見過色雷斯人、衣索比亞人或是闊臉頰的西徐亞人代替他們自己干粗活的城邦,憤慨地望著這些希臘人在鞭子之下背負重擔,希臘姑娘在露天市場被賣入妓院。狄摩西尼呼籲一切有廉恥之心的人奮起鬥爭,反抗野蠻。
第三名使者尚未發言。如今他站了出來;老菲尼克斯,早在阿基琉斯的童年便抱他坐在膝頭。菲尼克斯從前被自己的父親詛咒並逐出家門,後來為佩琉斯王所收養。他在佩琉斯宮中是愉快的,但他父親的詛咒已應驗,使他永無子嗣。他待阿基琉斯如同親生子,以便將來讓他免受歲月之艱。現在,如果他返航,他會相隨;他永不會背棄他,即使能以此換回青春。但是他央求阿基琉斯聽從他的懇請,率領希臘人出戰。
「他膳食的事,我得再跟列奧尼達斯談談。上次他回答,斯巴達每天只有一餐薄飯,別的要自己從土地上找。我有時會私下給他食物,但這話別傳出去。從前我在阿爾戈斯也偶爾這樣,會接濟某個家貧的好小夥子……那些傳說——你信不信?」
「等你教到荷馬的時候,」埃琵克拉特說,「這會讓你省力多了。」
她紅髮亂搖,抽抽搭搭地笑,又是像啼鳴一樣銳叫,又是喘息,笑聲越來越響,也越來越高。男孩從未見過這光景,在窒息的恐怖中跪在旁邊,拉她的手,親她汗污的臉,附耳呼叫她停止,要她對他說話;他在這兒陪著她呢,他,亞歷山大;她不能瘋掉,否則他會死的。
語法學家聳聳肩。瑙克利斯尖刻地說:「德爾基羅斯,難道你想說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
每天拂曉前他就開始鍛煉,在跑道上跑兩圈,舉杠鈴,跳躍,投擲。終於吃上早餐時,分量永遠不足。如果他抱怨還餓著,就會被告知要用標準希臘語來說;然後以標準希臘語給他的答覆是,節制早餐于健康有益。
「他從戰場上撤走了自己的軍隊,因為聯軍的盟主侮辱了他。他走了以後,希臘軍隊一直吃盡苦頭,正如神向他許諾的那樣。但是心靈善感的帕特羅克洛斯,他看到老戰友們一個個倒卧疆場,便來向阿基琉斯哭著求情。『將你的盔甲借給我就好,』他說,『我現身戰場,他們會以為你回來了,這就足以嚇退他們。』因此阿基琉斯准許了,而他也打得出色,不過……」男孩駭異的瞪眼令他停了下來。
幾位雅典人在座,屬於主張與馬其頓和平共處的派系。男孩注意到他父親對自己的口音格外留神。也許雅典人幫助過他的敵人;也許他們已墮落,跟他們祖先在馬拉松與之搏鬥過的波斯人密謀;但是他們依舊得天獨厚,代表著希臘文化的典範。
「有,他早得到告誡,他的死會隨著赫克托爾之死而來,但是他仍然殺了他。他是替被赫克托爾殺死的朋友——帕特羅克洛斯而復讎。」
她再次站起,在房間里兜了一轉。
與國王一樣,她會晤的外國賓客很多。那悲劇演員阿里斯托德莫斯並非為表演前來,而是身負外交使命——著名演員常擔任城邦之間的使節——他要協商被俘于奧林蘇斯的雅典人的贖回事宜。這男子苗條優雅,聲如笛潤,彷彿能看見他的手輕撫笛管。他母親問了劇場的事,很見學識,亞歷山大感到佩服。稍後她接見了斯基羅斯島人涅俄普托勒摩,他是個更負盛名的領銜主角,正在排練《酒神女眾》,演酒神。這次男孩沒有來。
「他必須努力學以致用。這是一切教育的根本。」
他在蠟板上刻寫著,幻象散逸、消退了。有點什麼令提曼特斯抬頭,發現那雙灰眼睛寒冷淡漠地審視著他。
「沒有。但是他知道自己死期近了,因為他實現了自己的結局。」
「那書里講了嗎,阿基琉斯之死?」
「啊?」提曼特斯驚道,「但我們才開始學第一卷呀。」
阿高厄,報信人喊道,帶著她捕獵的戰利品,來了。
「難道占卜師沒有警告他?」
「似乎我留下是理由最充足的——盡我所能,不讓他過早殺死自己。他沒有安全閘,你們都注意到了吧?」
「讀荷馬需要的是體系和應用。這男孩記性好,當他願意記的時候。起先他記單子表現不錯。但是他沒法集中心思在體繫上。給他解說了結構,援引了適當的例句。但怎麼應用它?談不上了。總是問『為什麼他們把普羅米修斯鎖在那岩石上?』或者『赫卡柏哀悼的人是誰?』」
亞歷山大沒有哭。他已經明白了這聘任是怎樣一回事。不必有人告訴他倘若他與此人作對,會令他母親的戰爭輸掉一仗,而且下一仗便是要爭奪他了。這些爭鬥使他內心創痕累累。眼看又有一場爭鬥要來臨時,傷疤就會像下雨前的舊患一樣隱隱作痛。
次日他失蹤了。
他給自己兒子的懲罰還要嚴厲得多。地位與奧林匹婭斯畢竟都有約束力。但這是對少年而非兒童的打法。列奧尼達斯並不向自己承認他對此機會等待已久,想看看他的學生如何承受它。
「用不了。我單腳跳過去的。」他皺眉不悅地看了那裡一眼;正在作痛。利西馬科斯挪了挪底下的枕頭。
他愛劇場,一覺醒來便是盛事的開始。早晨有各種甜絲絲的味道,露水凝聚的灰塵,千百人踩踏出的青草和藥草香,破曉時早班工人剛按熄的火把的煙氣;觀眾爬下一層層的坐席,高層坐席間兵士和農人嗡聲沉沉,下邊貴賓席忙於安置枕墊和坐毯,婦女的區域嘰嘰喳喳;忽然笛子起了音,各種聲響都沉寂下去,唯余早晨的鳥鳴。
「而且我估計,每這樣做一次都會消耗生命。我已經要留神看管他了。有一回他告訴我,阿基琉斯在光榮與長壽間做了抉擇。」
「啊,他想也想不到你的身份。但我知道。我和神都知道。」
「我很難過,母親。」他沉重地說,「父親娶了她嗎?」
梳洗穿戴完畢,他被召到珀爾修斯廳,奧林匹婭斯和客人已經坐在莊重的椅子上。男孩本以為會見到一位老邁學者,不料卻是個軒昂挺拔的四旬男子,深色鬍鬚還不怎麼斑白,像閑居的將軍一樣四顧,彷彿明天便會重歸戎馬。男孩對軍官所知很多,多數是下級軍官。他的朋友為他守秘密,他也為他們守秘密。
「我在這山裡跑了半天,都要發瘋了。你把自己怎麼了?哪兒在流血?到什麼地方去了?」
德爾基羅斯默然盯著他,然後溫和地說:「你忘了他母親的家世。」
菲尼克斯同樣在受苦。他穩重而缺乏急才,起先震住了,料不到奧林匹婭斯能狂放至此。不消說,她是在祭儀上舞迷酒醉時向狄奧尼索斯發願要這樣的。他開始伸出一隻安慰的手,又看了看,縮回手去。
他不安,但也無法打破堅冰。他屬於這樣一種男子,一旦擔當起父親的角色,便抹掉了所有的童年記憶。他自己的眾子也會這樣告訴他,假設他們願意告訴他什麼的話。他會對這男孩盡責,而且認為沒有人能做得更好。
兩個男孩對視了片刻,人的善變使他們一同感到倉猝而迷茫。小犯人隨即被拽走了。
「當然不是。是克里特人多瑞厄斯做的。他不能給我做一張克里特弓,那些是獸角,只有大人拉得動。科拉戈斯會給我做一張弓。」
就像觀看悲劇的觀眾明知故事如何收場,但在轉折點上依然一廂情願那樣,男孩願意相信現在一切都好了:阿基琉斯會回心轉意,他和帕特羅克洛斯會並肩開赴戰場,幸福而光榮。但是阿基琉斯別過臉去。他說,他們要求的還是太多。「我的女神母親曾經告訴我,我有兩種結局。如果我留在特洛伊城下並且戰鬥,我就無緣返鄉,但是英名永垂。或者,如果我回到心愛的故土,就會失去我至高的光榮,而得到長壽的一生,死亡不會早早來尋我。」既然他的榮譽蒙受玷污,他將選擇第二種命運,起航返鄉。
「依我看來,他背著一個要證明自己的包袱。總算他能享受音樂本身,藉著它釋放自己。我對音樂的這一面是略有心得的。」
他的眼睛轉向母親,是她親手刺繡了他的精紡羊毛袍子。她端坐椅上,對他略一點頭,望到別處去了。
來執行他們的意願。
「赫菲斯提昂!」柱廊那邊傳來一聲大喊。兩個男孩呆住了,像扭打間被當頭潑下一桶水的狗。
列奧尼達斯發現他是順服的;頑強忍耐,無怨無尤,卻始終不掩憤恨。他和他的管教顯然不過是一種可憎的折磨,男孩為了母親而忍受,因驕傲而堅持。
他一把搶過弔帶,皮革重新陷進扣中。陌生人生氣地來奪。「笨蛋,我都快弄好了。」
是基薩拉琴手的競技。希臘本土、亞洲希臘城市、西西里和義大利的希臘殖民城市的領銜藝人,幾乎都來了。料想不到的優美攫住了男孩,衝散他的憂鬱,直接將他推向狂喜。被埃阿斯的巨石撞蒙的赫克托爾,因一個令他毛髮凜然的語聲而抬頭,發現阿波羅立在身邊。
開始上希臘語課了,不久便見出亞歷山大的希臘語其實頗流利,他只是不喜歡說而已。導師告訴他應該引以為恥,因為他父親說得那麼好。他敏捷地複述,很快學會了書寫文字,但是他一離開教室,保準會重操囫圇省力的馬其頓語和步卒方陣中的野話。
他沒有提問。這已是多事的一晚。後來,在夜裡,嘔吐到腸胃空空之後,他舌燥唇乾地躺在床上,聽著宴會遙遙傳來的吼聲,又想起了她的話。
男孩穿林而下,與小馬齊頭。那馬匹累了筋骨,低著頭,在他旁邊曳行,一蹄稍有顛躓。他們不疾不徐走下那林間空地,這時男孩看見了菲尼克斯,揚手招呼,但沒有說話。
他預定抵達那天,赫拉妮科鋪開亞歷山大最好的衣服,又命奴隸為他倒滿一浴盆水。正在給他刷身的時候,克莉奧帕特拉走了進來。她是個四肢肥短的孩子,紅頭髮像奧林匹婭斯,方方的身形像腓力。她吃得太多,因為知道母親偏愛亞歷山大而且對他另眼看待,常常不快樂。
「好好養護它。腳踝是阿基琉斯的弱點。他母親將他浸入冥河的時候握著他的腳踝,過後忘了沾濕它。」
「那麼阿基琉斯為什麼一開始不救他?」
男孩起身,沒有看菲尼克斯一眼。他抬著下巴,目不斜視,穿過嘈嘈切切流連不去的群眾。議論在他們經過的地方為之停止,但慢了一步。一齣劇場門,他就轉過身來,審視菲尼克斯的臉色,然後說:「她比演員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