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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怎麼了?」男孩問道。
那聲音繼續著,從容不迫,娓娓動人,扣准了時間。他狂想到巧合的可能,又馬上否定,因為字字句句都證實著醜行。「您自己尚在孩提之間。她將您放上他的膝頭,說道……」
新的朋伴,使他有緣謁見哲學家和修辭教師;很快,他也得到機會跟從大師學習軍事。他渴望還鄉,終於能回家時也欣喜不已。但彼時他已領略希臘之秘,成了她永久的入教者。
「騎兵的將軍們把自己的人撇在戰場上不管。」男孩的聲音提高了一個調門。「他給錢讓他們這樣做。給錢。」
腓力放下長袍,稍一環顧。這腔調令他尋味。「那人受了什麼刺|激?你知道?」
埃斯基涅斯的聲音放大了,結語在即。狄摩西尼感到額頭上滲出冷汗。他抓住他的第一段不放;語勢也許能帶他溯流而下。珀爾修斯輕蔑地浮在空中。國王端坐撫髯。安提帕特羅斯正向帕曼尼恩低語著什麼。那男孩用手指爬梳著頭髮。
這房間是獻給眾繆斯的;在佔滿了整個內側牆面的巨幅壁畫上,她們圍著阿波羅歌唱,而他一邊彈撥里拉琴,一邊凝視畫外陳放善本與捲軸的鋥亮書櫃,目光神秘莫測。壓圖精裝的書冊,其匣鍍金鑲珠;象牙、瑪瑙與纏絲瑪瑙的頂飾;絲綢與金銀絲的流蘇——歷朝歷代,這些寶物都由訓練有素的奴隸除塵照拂,連繼位戰爭之年也不曾停止。閱覽它們已是隔了一代的事了。它們過於珍異,真正的書在圖書館中。
阿奇勞斯王的書房比珀爾修斯廳更加輝煌華麗,因為這裏才是他的心頭之好。他熱情好客,賞賜慷慨,吸引過不少詩人哲人到佩拉來,在此室陛見。那來自埃及的飾以斯芬克斯頭像的座椅手柄,被阿伽同和歐里庇得斯的手觸摸過。
他的聲音哽住了,嘴巴合上又張開,沒有話,只喘著氣。
他是在苦悶里萌生這種愛的。當時他被陌生人從馬其頓的山野和森林帶到地勢低平而氣氛陰鬱的忒拜,一個活生生的戰敗的象徵。幽囚作客,儘管主人客氣,許多忒拜人卻並不如此;他與親友離散,身邊沒有了有意的姑娘,也遠離了最早授他以情慾之事的已婚婦人。在忒拜,自由婦女他接觸不到,他的行蹤受人監視;若是光顧妓院,他的錢只買得起令他噁心的娼女。
「試著一點點地回想,」腓力和顏悅色地說,「從最開頭想起。不必像劇場里的演員一樣,因為一時忘詞而氣餒。我向你保證,我們有耐心等待。」
亞歷山大抬起灰眼睛,向他注視片刻。這人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腳。
在練身館他找到了僅有的慰藉。此處沒有人可以看低他;他證明了自己是個有技能、有耐力的運動者。練身館接納了他,並讓他知道,這裏的愛不對他閉門。一開始,那只是因為寂寞和需要,後來給了他快慰;這種愛在這城邦素有傳統和盛名,漸漸地,它在他身上也生了根,變得與別的情愛同樣自然。
「那是阿特若莫梅托斯之子埃斯基涅斯,一個演戲為生的人,近年才改行的。」他說,「他正在做的是演員的功課。客館里誰都可以告訴你他的身份。不信自己去問吧。」
那男孩退後幾步,停下仰視,頭稍稍偏向一側。他用頗生硬的、馬其頓口音很重的希臘語說:「請繼續。繼續講伊菲克拉底吧。」
「我們可以也請他。他是士紳嗎?」
頭盔閃閃的雅典娜踏雲而立,激勵著那位英雄。灰眼睛的常勝女神啊!接受我,起用我吧;我的出身我的一切都屬於您。即使我只能以語言侍奉您,您的力量卻能化言辭為刀劍,為戈爾貢。就讓我護衛您的城邦吧,直到英雄再度降生此間。
看來男孩即使不懂那句希臘語,也領會了他的意圖。「再會。」他短促地說。
蘭巴若斯再次認識到他的真實處境。他的戰歌停了;低下頭,鬱鬱不樂。
腓力不相信地看著他兒子雙手抱住那年幼蠻人的紅色頭顱,將那儀式性的一吻印在他額前。這太過分了,也違背了希臘人的風俗。腓力想起他還沒有將皮提亞競技會的消息告訴那男孩,他打算帶他去。那會讓他考慮有益之事。
「把斗篷穿起來。還是你希望像個小寶寶一樣替你穿?」
亞歷山大在遐想荷馬那些雄辯滔滔的戰士。他想象狄摩西尼又高又黑,像赫克托爾一樣,聲如銅,目如火。
狄摩西尼作了一席激昂的演說,抨擊暴君翻雲覆雨的本性。他說,腓力想要他們把青春少年送去做人質。沒有盟軍出動。腓力全然不解;遭此冒犯,他內心大受傷害。他在無人指望寬宏之時表現了仁慈,卻連感謝都得不到。
雅典娜報以久久的平視。她眼睛是灰色的,一如常態。他似乎又感到清晨的寒意,使他的飢腸在恐懼中攫緊。
那衛兵得了一個口信,再次上前。「亞歷山大,把這小子交給我吧。你父王召你過去。」
「如果他們對他聽話才是。」
這是個三月艷陽天,東北風凜冽。精雕窗隔閉合著,防備紙張亂飛;冷炫的陽光割成條狀射入,寒風陣陣。樞密官在斗篷下藏了塊熱磚焐手;他的文書羡慕地呵著手指,但很安靜,免得讓國王聽見。腓力王輕鬆自如。他才從色雷斯征戰歸來;在那裡過冬以後,他覺得自己的王宮有錫巴里斯的安逸。
「不,在雅典只有女人才戴珠寶,除了指環。」
「可他們天天見到我呀!除了……」
他生氣時酷似他的母親,腓力見了總覺寒心。「別人開玩笑的時候你看不出來?」他不耐煩地說,「你像個姑娘一樣多心。」
他預想腓力會令人厭惡,卻不料是令人膽怯。他的歡迎詞固然客氣,但沒有一句浮文,其簡短微妙地表示,障眼法的滔滔雄辯是不會成功的。每當一個演說者轉向其餘使節尋求肯定時,腓力都會掃視這一列人臉。他的盲眼睛像那健全的眼睛一樣靈活,在狄摩西尼看來,它更含惡意。
「狄摩西尼可是大人物呀!你覺得他如何?」
在蘭巴若斯的目送下,他從大理石獅子之間登階,去聽取德爾菲傳來的重大消息。
「沒有,當然沒有。我們只談話。」
水深莫測哪!底下也許能探到一個無價的機密。他本能地四顧了一下。房子里可能藏了許多雙眼睛,他沒有幫手,無法抓住這男孩來堵嘴不讓喊叫,一定會鬧得不可開交。在雅典,奴隸被依法訊問時,他常立於刑架旁;一定得有什麼叫他們害怕,並且這害怕超過對主人的畏懼,否則休想讓他們指證其主。偶爾會有像這男孩一樣年少的奴隸;審訊是不能動憐憫心的。無論如何,他如今是在蠻人堆里,沒有司法手段可援,只能儘力而為。
這一天慢慢流逝,窗下深陡的日影沿著地板伸長。一個又一個演說者力陳雅典對奧林蘇斯,對安菲波利斯的權利,重提她在色雷斯和科爾松尼斯的舊有勢力圈;談到尤卑亞戰爭,這次那次的海軍衝突;翻出在馬其頓那些漫長複雜的繼位戰爭中的老賬目;論及赫勒斯滂的糧道,波斯的目標及其沿海總督們的圖謀。狄摩西尼時不時看見那隻明亮的黑眼睛和它陰翳的同伴轉向他這邊,流連不去。
從上層的圖書館窗戶里,菲尼克斯含笑看著那金髮和紅髮的兩顆頭一同低俯于某種莊嚴的遊戲。他照管下的這孩子暫時恢復了兒童之態,弓弦鬆開,每每令他釋然。有衛兵在,他的義務就減輕了。他重拾那開卷的書本。
狄摩西尼放了手。駭人的惡毒小子;準是哪個爵爺的孌童。這無疑是空言恫嚇……但這裡是馬其頓。被釋手的男孩仍然駐足,專註地審視他的臉。他感到肚腸里一陣寒冷的蠕動,想到伏擊、毒藥、暗夜卧室中的刀;他的胃翻攪著,身上森冷。男孩一動不動站著,從馬鬃般的亂髮之下瞪視,然後一轉身,翻過矮牆,不見了。
「走著瞧好了。你找他幹什麼?」
在條件(經埃斯基涅斯極力敦促后)終被接受,使節們返回簽約之間,腓力王拔下凱索布勒普提斯的色雷斯要塞,招降了他,將其子帶回佩拉做人質,以確保他的忠誠。
亞歷山大走上前來,留意到他剛才像僕人一樣被許可進門。他在外面被風吹得發紅的臉色平淡下來,皮膚似乎改變了質地,更為不透明了。進來時他在想著,那新來的近衛保薩尼亞斯的面貌屬於他父親喜歡的一類。如果發生了什麼,也許一時就沒有新的女子了。這些人有一種特殊的神氣,迎上——或是避開——你的眼睛時能看出來;至今還沒有。
他熟悉他樂器上的每一根弦,能分辨每一個音調最細微的變化;他能將正義感轉化為仇恨;操縱私利心,直到它自視為大公無私的義舉;他知道在何處潑灑泥漿會使清白者形相齷齪,使污濁者蓋住嫌疑;即使在他這個技巧標準甚高的時代,身兼訟師與政客的他也是第一流的職業人士。而且他知道自己不止於此;在最好的日子,他以自己的雅典偉大之夢激發了他們所有人,品味到藝人的純然狂喜。他正在攀上他力量的巔峰,他還可以更好。如今他卻幡然領悟,他的藝術僅僅以群眾為媒質。歸家途中,群眾依然在讚賞他的雄辯;但是它會分散為千千萬萬的人,沒有一個真正喜歡他。沒有人曾經與他盾牌相扣,並肩殺敵。而當他需要愛的時候,就拿兩個德拉克馬來買。
這裡有一尊赫爾墨斯發明裡拉琴的雅典銅像,做工精緻,在彼城鼎盛期的末年購自某個破產者之手;兩盞落地燈被造成月桂枝纏柱的樣子,站在嵌有天青石與玉髓的大寫字檯旁,以獅足落地。自阿奇勞斯在位以來,這一切都鮮有變化。然而穿過較遠一側的門,閱讀室的彩繪牆壁被累疊著國務卷宗的擱架與書櫃遮沒了,躺椅與寫字檯也讓位於一張文件滿坑滿谷的書桌。樞密官在這裏處理著當天的一袋信札。
鋪砌過的庭園散落著隨風吹動的樹枝。矮牆邊立著一盆盆修剪過的無葉玫瑰叢——真能開花嗎?一道藍白色山脈橫亘在遙遙天邊,它被黑色峽谷劈開,外圍的森林密如獸毛。兩個年輕人跑過,沒穿斗篷,用他們野蠻的土話互相呼喊,跑到牆外去了。他拿手臂拍著胸膛,一邊跺腳一邊吞唾沫,徒勞地希望喉痛能減輕,不得不承認在馬其頓長大的人身強體健。就連那單穿一件黯淡衣服的童奴(他定是偷懶,還沒去打掃那些枝條)看上去也輕鬆自在,閑坐牆頭而不嫌寒冷。但是,他的主人至少給了他鞋子。
孤鷹在荒寒中嘹唳,一陣砭骨的風吹到床邊。狄摩西尼用毛毯裹緊了瘠瘦的身體,恨恨地想起https://read.99csw.com昨夜他抱怨大理石地板時,埃斯基涅斯滿不在乎地說過:「你不是有北方血統嗎,我還以為你會最無所謂。」已經多年無人提起他祖父與他的西徐亞祖母通婚之事;只是他父親的財產才掙得了他的公民身份,所有這一切,他本以為早被遺忘了。他把迫不及待的解手再延遲片刻,瞪著他凍鼻子底下那睡覺的人,惡毒地喃喃自語:「你迎門時我是學生;你輔祭時我是入教之人;你抄寫紀要時我為國邦舌戰;你做三號演員時我在前排觀看。」其實他沒看過埃斯基涅斯演戲,但是一廂情願地添上:「你被轟下台,我給你喝倒彩。」
他又鼻塞了;這地板過於華麗做作,他只能擤在斗篷上。演說時流涕如何是好?為了不想到國王,他望向皮膚發紅、身材魁梧的安提帕特羅斯,和帕曼尼恩的闊肩膀、大叢褐色鬍子、騎手的羅圈腿。這很不明智。他們沒有腓力對演說者的義務,一同坦然審視著眾使節。他一碰見安提帕特羅斯熾烈的藍眼睛,就想起了當他還是個瘦弱的十八歲服役青年時,指揮他的軍長的眼睛。
從遙遠的夜壺那邊,他的目光移向另一張床。同室而寢的埃斯基涅斯仰面熟睡;個子高,雙腳幾乎頂出被單,闊胸膛令他的鼾聲深沉洪亮。他一醒就會幹脆地跑到窗前,炫技似的練嗓子。這是他從劇場生涯保持下來的習慣,如果當著他談起這寒冷,他就會告訴你,他在軍隊宿營地或是別處所經歷的猶有過之。他第九個發言,狄摩西尼第十。他覺得,他一生沒遇到過不摻雜質的好東西。結語由他定音,這在法庭上是無價之寶,買也買不到的。但是某些最佳論點已被前面的人搶佔了,而且他還得在這傢伙之後演講,他姿態懾人,嗓音深沉,慣會拿捏時機,其演員記性讓他可以不看筆記侃侃而談,直到水鐘漏盡一次;偏心的神明還給了他最可艷羡的天賦——臨場發言的能力。
「你跟這些人交往要小心。我希望你沒講什麼不慎重的話。」
恨比愛更為盲目,因此,腓力的敵人們樂於認定他在希臘城邦的親信都是用錢收買的。但儘管替他做事的人都不會吃虧,倘若沒有首先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很多人並不會願意取之於他。「看,」他從桌上拿起一團絲絲縷縷、熠熠閃光的軟皮革,「你瞧瞧這是什麼?」
第八位演說者克帖西芬正在發言,很快就輪到他了:不是面對他了解的無數耳朵,而是面對這一隻銳利的黑眼睛。
男孩翻轉它;他指頭方方的長手指立刻牽動起來,把皮帶子上下捋著,這裏拉拉,那裡壓壓。當亂縷之中出現條理時,他面容變得專註,充滿鄭重的喜悅。「這是帶彈袋的彈弓,該是系在腰帶上的,從這兒穿過。是哪兒做的東西?」
「你會發現這個下午就夠漫長的,有他們那些喋喋不休的演說。」
「不,母親。他們認為珠寶是蠻族裝扮。我不能戴。」
他的心緒在震驚與尋思之間的片刻停了一停。每個詞都對,但說話人並不是他,卻是埃斯基涅斯。
「那不就參差不齊了嗎?你希望自己像個奴隸的樣子?虧得我看著你,不然你身上也會長虱的。好咧,都弄好了。讓我親一個,乖孩子,你的椰棗也可以吃了。手上黏黏的就別碰我的衣裳。多瑞絲,鐵髮夾。」
奧林匹婭斯坐在她刻有棕葉與玫瑰花飾的鍍金椅子上。正午的陽光從窗戶瀉入,溫暖了高敞的房間,讓含苞的枝柯把影子斑駁地投在地板上。她肘邊有一張柏木小桌;膝前凳子上坐著她的兒子。他咬緊了牙關,卻時不時疼痛難耐地喘息。她正在梳理他的頭髮。
風颳起一陣塵土,旗幟飄飄。亞歷山大在風塵中執著一根削尖的樹枝塗寫。「把你們的陣型畫來給我看看吧。」
口授未畢,便聽見他兒子的聲音在屋外向守衛問好。這孩子叫得出多少兵士的名字——幾十?——幾百?這個兵五天之前才進的衛隊。
那方面他有把握;令他回國的是南方的事情。他終於來到門廊下了。在德爾菲,瀆神的佛基思人疲於戰爭,又罪責難卸,正像瘋狗一般互相攻擊。他們恣意揮霍了神殿的財寶,拿它回爐鑄幣給士卒發餉;現在,遠射神阿波羅來追逐他們了。他慣於等待時機;他們掘金掘到了那三足鼎底下的當天,他送去地震。恐慌、忙亂的互相指摘、放逐與酷刑隨之而至。失勢那一方的領袖如今帶著人馬流浪在外,死守溫泉關周邊的要衝,他窮途末路,受招安也就快了。他已經遣退了一隊從雅典前來戍邊的生力軍——儘管雅典人是佛基思人的盟友——唯恐自己落入得勢的政敵之手。腓力想,他出手的時機指日可待了,列奧尼達斯在他那巨冢下一定輾轉難安。
「好啊,你現在可以專心看他們了。時候到了我才出門,憑這天氣,別指望我會提前片刻。」
一個淡淡的日輪升起,風和緩了些。也許外面比這大理石墳墓溫暖。鋪了地面的庭園空寂無人,只有一個童奴在晃蕩。他可以帶上紙捲去,把他的演說溫習一遍。在房間里如此會吵醒埃斯基涅斯,他一定會訝異他尚需文稿,並吹噓自己向來過目成誦。
「你是對的,父親。他不勇敢。」
夜氣越來越濕重。湖邊的燈芯草滴下露珠,蛙聲連連,彷彿在人的頭腦中鳴響。一種無風的霧氣懸浮在莎草叢上,沿著潟湖蜿蜒散布,直到與海風相遇的地方。佩拉城的街道上,泥濁的溝渠載著十天的穢物和垃圾,帶到雨線密密的水中。亞歷山大站在菲尼克斯房間的窗前,他是來鼓動他出門的。他自己衣裝停當,腳踏馬靴,披一領有風帽的斗篷。菲尼克斯對書而坐,油燈和火盆都燒著,儼然要一夜攻讀的樣子。「看呀!那是引路人的火炬,已經騎到湖灣來了。」
「是了,是了。來得及呀。」
室內還沒有人走動,除了奴隸。他瞥視每一個,尋找著希臘人。許多雅典人在奧林蘇斯遭圍困時被捕,這次使節們全都得到授權,須儘可能洽商贖買事宜。他決意救出任何他發現的人,哪怕要他自己來付款。在這嚴寒中,在這浮夸冷傲的宮殿里,他想到雅典便覺心頭一暖。
「噢,是的。不過你戴得更好看。」
「您年老的親屬可以證實我所言非虛。因為令尊阿敏塔斯與令叔亞歷山德羅斯悉皆辭世之後,令兄佩爾狄卡斯與您猶為孩童……」
男孩看見父親現出徐緩的笑容,讓他有缺齒的笑臉、他的健全眼睛甚至於那隻盲眼睛都靈動起來,這給了他純粹的喜悅。「但是你為什麼起初不告訴我呢?」
他童年受到溺愛,少年卻悲慘。身為富商的父親亡故后,他落到漠不關心的監護人手上。他是個瘦弱小伙,不能激起別人的情慾,自己卻容易忘情;在男孩子的練身館中這一點徹底暴露,以至於他好多年都甩不掉那齷齪的諢名。十幾歲時他就知道監護人在侵吞他的遺產;沒有人可以助他訴訟,唯有靠自己,而他一緊張就結巴。他頑強地、精疲力竭地暗暗練習,模仿演員與辯論家,直到有把握為止;但是打贏官司的時候,款子已流失了三分之二。他以唯一的技藝謀生,從不大受人尊重的訟師生涯中積攢本錢,終於品嘗到權力的醇酒,普尼克斯山上群眾的耳朵都只聽他一個的聲音。這些年來,他以雅典的驕傲來武裝起自己柔弱而受傷的驕傲。她應當再度變得偉大,作為他凱旋的戰利品,永遠長存。
一陣潮|紅慢慢從男孩白皙的脖子滲到頭髮底下。他抿緊嘴唇,不語。
他恨的人很多,有些恨得有理,有些是出於妒忌;但是他最恨的那個人還沒有見過,就是在這座僭越張狂的老宮殿中心的,要將雅典貶謫為一個附庸城邦的馬其頓暴君。門廊下,一個渾身刺青的色雷斯奴隸在洗洗刷刷。身為雅典人的種族自豪感,如往時一樣在此刻使他安適。必須讓腓力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唔,用法庭行話來說就是:縫上嘴巴叫他做聲不得。這他向同僚們打過包票。
他們這十人當中,一定有誰從腓力那裡領錢。這想法在旅途中一直縈繞他不去。他已開始懷疑菲洛克拉底。他哪兒來的錢蓋寬敞的新宅,還給兒子買了一匹賽馬?他們行近馬其頓時,他的態度也變了。
「我覺得他們都一早準備好了。」
「不過,也必須看看要怎樣辦事了……我見到狄摩西尼了。」
「不是全部,但是互相都不信任。有的信任相信我的人。我一定要報償他們的信任。」
此乃大師手筆,與衛城上的宙克西斯作品同樣優美,規格猶有過之。狄摩西尼怨憤之深,就像它是在戰爭中被掠去似的。那晒黑了的英俊青年,裸體光彩照人(想必有某個雅典全盛期的運動員為最初的草圖擺了姿勢),傲岸地俯視著他偉大城邦的後裔。如同當年在練身館一般,狄摩西尼又感到一陣他臨到裸|露細瘦肢體時的恐慌;受膜拜的少年們閑步來去,精心地對觀眾滿不在乎;而他,卻換來吃吃的笑聲與那可恨的綽號。
「夫人,國王遣人來說,他已傳令召見使節。他希望王子與他一道進場。」
「我們會繳獲一千個首級,」蘭巴若斯在說,「劈——劈——劈!」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親狎嗎?」
他來到桌前等待,雙手放在斗篷里。但是斯巴達舉止中有一條規矩,列奧尼達斯始終奈何他不得——他本該低著頭,直到年齡較長者對他說話為止。
「他會預計到的。這下子他就納悶了。」
「入夜時分他們就該到了,」腓力說,「他們上午會休息,午餐后我會聽取他們的演說。夜裡有個公共的晚餐,因此,時限會影響他們的雄辯。你一定要穿朝服。」
「不,必須是對雅典人合適的衣服。我要穿那件藍的。」
「最後一個結子了,寶貝。」
高大的門開啟了。他在門扇之間顯得矮小,閃亮而結實,赤腳走過冰冷的大理石花紋地板,雙臂在斗篷下交疊,不為保暖,而是列奧尼達斯教給他的、斯巴達男孩們全都習慣的規矩姿勢。在這個白面書生們工作的房間里,父子倆略似身處家畜當中的野獸:皮膚曬到近黑色的將軍,臂上有一條條凸起的粉色戰傷,額上橫著頭盔遮擋處的一帶https://read•99csw•com淡色,盲眼中有白翳,半耷拉著的眼皮向外注視;門口的男孩一身褐色皮膚如綢似緞,只不過因貪玩冒險而布滿了擦傷與划痕,頭髮又厚又亂,其光澤卻使阿奇勞斯的鍍金器皿都會黯然失色。他的家紡衣服在河石上久經搗浣,變軟褪色了,伏帖在身上,倒顯出他如今的風度,彷彿是由於傲岸才故意這樣打扮的。冷冷的斜陽使他的灰眼睛淺淡了些,眼神里分明藏了某個不願講的心思。
腓力極力籠絡二度前來的使團。埃斯基涅斯最有價值,他不是被收買的,而確是心悅誠服。他樂意地接受了國王說他無意損害雅典的保證,視為真誠之辭;至於他說會溫和地處置佛基思人,那也不該是謊言。雅典需要佛基思;不僅是為了把守溫泉關,而且是為了制衡其宿敵——忒拜。
誓約既立,使節上路返鄉。腓力護送他們南下至色薩利為止,沒顯露他其實是順道而行。他們一遠去,他便引兵到達溫泉關,從法萊科斯手裡接過那些山堡,以安全保證作為抵償。那些流亡者感激地走了,隨著希臘無止盡的局部戰爭而遊離,出賃武勇,死在阿波羅將他們逐一射倒之地。
「他們成了奴隸啊!我就情願死。」
他起立、開腔,彷彿走向一個斷崖;所有的風度感都消失殆盡,他只求還記得要說什麼。幾乎在最後一刻,他恢復了正常的急智,明白了該怎樣彌合缺口。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動作吸引了他的目光:那男孩初次抬頭。
「你帶你的人馬來跟我的敵人戰鬥,而我也迎戰你的敵人。」
「即使這樣他也可以做好事。你父親對雅典人是善意的。」
「為了那個我才要愛惜自己,阿基琉斯。別忘了菲尼克斯有人給他鋪床,近著火堆。」
「我先前沒喝水。你跟我講過一次。」
「你想幹嗎?沒有出岔子,他在教我他們的風俗。」預備把爭吵的孩子們分開的衛兵一驚,開始道歉。「回去。我要你來的時候自會叫你。這誓言很好,蘭巴若斯。把結尾再說一遍吧。」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狄摩西尼說,他開始情不自禁了。「不許走。過來。」
他的紅頭髮中曾有紅虱,赫拉妮科雖然只是讓她的女僕去驗看,也還是嘟囔抱怨。當亞歷山大命人給他送糖果,他們就派了個色雷斯奴隸去。「他只是站崗而已。你是我的賓客。該你投了。」
見罷來使,他獨立於書房窗前,回味他的快樂。這不僅是個偉大的開始,也是個渴求已久的結束。如今他被接納為希臘人了。
「不要給他們任何人以機會,吹噓自己被另眼相看。」
「那次阿里斯托德莫斯為了贖回那個伊阿特若克勒斯而回來,他告訴我說,雅典人大概會投和平的票。」
這些時候,那俗麗的小國王子一直在矮椅上靜坐不動,眼睛俯向膝蓋。換了任何雅典小夥子都會四顧,也許不得體(禮節的崩壞各地皆然,可嘆),但至少機敏。斯巴達式的教養。斯巴達,過去是僭主政治、現在是寡頭政治的象徵。腓力之子若此,一點也不出奇。
男孩微微一笑,是有教養的兒童對待成年人無稽戲言的態度。「我知道他是哪個。你究竟是誰?」
「好吧,讓小爺完全照男子漢那樣穿。」她坐著也能依偎他,抬眼望著。她拂了拂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早一點過來,你現在是一副野獅子的模樣兒。我得親自給你理一理。」
「哦,為了讓他們互相監視。是的,全都要演講,沒有人肯被忽略。但願他們事先瓜分好了主題吧。至少會有一篇壓場的講辭。狄摩西尼也會來。」
男孩轉身時他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拉直了整條手臂,但沒有掙扎,只瞪視著。深眼窩裡的眼睛似乎先變淡,然後隨著瞳孔的張開而顏色加深。他用一絲不苟的希臘語緩慢而安靜地說:「撒開你的手,否則你准得死。我告訴你。」
「會。盟友是什麼?」
他在大寫字檯邊端坐,布滿傷痕的褐色手抓著一支他用來剔牙的銀筆,那隻手因寒冷而皸裂,因持韁握矛而胼胝。一個文書坐在交腿凳上,蠟板在膝,筆錄一封寫給為馬其頓效命的某位色薩利貴族的信札。
他默然把它披上肩頭;同樣默然而並不輕柔地,她把胸針穿過衣料,一下子就穿透了。他沒有動。她忙問:「刺到你了嗎?」
「請拿著,夫人。我想現在不至於烤焦了。」
最精彩的段落白白奉送,但也還不是狄摩西尼最大的損失。那段話是要把他的論題引向主旨的。如今,在最後關頭,他卻被迫要改造他的演說。
慌亂間,他在心中重拾他的講辭片斷,嘗試著連頭接尾,架橋,變換。然而他先前對埃斯基涅斯的演說未感興趣,根本不清楚它剩下多少,要過多久才輪到他自己。懸疑使他思緒渙散。他只憶起從前他揭露埃斯基涅斯粉飾過的暴發經歷時,曾經提醒他和他有權有勢的同黨說,他來自破產的士紳階層,少時給他父親辦的學校磨墨,並抄寫公職名單;而且他在劇場里從未領銜演出。誰能料想他竟將他那個齷齪職業的花招,搬到高尚的政治舞台上?
傍晚時,他向菲尼克斯說道:「能不能晚些睡覺,我想去看雅典人抵達。」
「這想必免卻了許多人的犧牲。」
「我最知道你穿什麼相宜,寶貝。」
左首最遠處(他們按演說次序而立),狄摩西尼忍痛咽了口唾沫,用斗篷的一角擦了擦鼻子。他抬起眼睛,看見一個光彩熠熠的青年,雙足插翼,停駐在藍色的空氣中,著色的眼睛與他對上目光。青年右手持劍,左手抓住美杜莎的頭髮,那可怖的頭把它致命的瞪視射向底下浪濤中的海怪。安德洛墨達被雙臂拉開地扣鎖在一塊布滿藻葉的岩石上,薄裙底下的身體瑩瑩閃光,金頭髮被托舉英雄的微風吹起,柔弱而狂亂的眼睛,凝視著她的拯救者。
數日之後,他又召了他過來。這幾天對於兩人來說都是充實的;男人忙於國務,男孩則一如既往地忙於尋找新的挑戰——躍過岩縫、騎半野不馴的馬、打破自己從前投擲與跑步的紀錄。在基薩拉琴上,老師也教了他一支新曲。
這是哪門子的欲擒故縱?那男孩怎麼會沒有告訴他父親。他想起那課堂式的希臘語:「你准得死。我告訴你。」
他們騎馬進入一小塊草地,在一個供奉英雄的小祠前。頭頂上栗子樹的花|蕾半舒半卷,被那篩著月光的淡色水雲一映襯,看上去像細磨的銅器。前導騎手們的火炬已快燒到底座,在沉靜的空氣中隨著騾子的步伐而躍舞。火光照出為首的一個使節,由安提帕特羅斯陪同。他剛從色雷斯回來,覺得這是個溫暖的夜,但哪怕他像別人一樣裹了頭,亞歷山大也會認出這將軍的大骨架與方鬍鬚。另一個人必是菲洛克拉底了。重重包覆使那身體沒了形狀,那一張從斗篷與風帽之間窺探的臉,就像是邪惡之魂。他認出後面那優雅的騎行者,阿里斯托德莫斯。對這些人他興趣有限,眼睛順著那一行人瀏覽下去,大多在耷拉的帽檐下面弓著背,當心自己的馬匹在污泥中何處落蹄。離尾部不遠,有個高大魁梧的人像兵士一樣端坐,短鬍鬚,看上去既不年長又不年輕;火炬照出一張瘦削的側臉,稜角分明。他過去之後,男孩依然目送,把這面孔疊加到自己的夢魂中。他看見了偉大的赫克托爾,英雄未老,在等待阿基琉斯就緒。
使節的座椅間響起一種竊語;他的演說含有重要事宜,尚待談及。大綱是怎樣的,哪怕他只能抓住大綱也好……恐慌令人遲鈍,他只得聽從國王的提議,結結巴巴地重複開場白。那男孩的嘴唇輕輕翕動,含笑而無聲。狄摩西尼感到頭腦空空,像個癟葫蘆。他說道:「我很抱歉。」然後坐下。
他停頓太久了。男孩已鎮定下來,樣子頗為桀驁。「我看你沒譜兒。」他說。
到最後,她一定會接受他的。當他把她在伊奧尼亞的眾多姊妹城邦從世代受奴役的處境救出時,她會衷心對他感激。這想法在他心中壯大。不久前,像預兆顯現一般,他接到伊索卡拉底的一封長信,這位年邁的哲學家于柏拉圖尚在學齡時便是蘇格拉底的友人,他出生之際,雅典尚未對斯巴達宣戰,肇始希臘大地那漫長而致命的流血。如今他年過九十,依然心懷天下風雲,力勸腓力聯合希臘人民,統領眾城邦。他在窗前遐想,看見希臘重煥青春,不因為那個稱他暴君的銳聲演說家,而因為一個赫拉克勒斯家族的後裔,他比那些忙於內訌而積弱的斯巴達國王們更有資格敘述家世。他看見自己的雕像樹立於雅典衛城;波斯的大帝淪落到一切外夷應得的位置——提供奴隸、進獻貢品;腓力的雅典又成了全希臘的學校。
「還太燙呢,夫人。在嘶嘶響。」
「幾乎沒下雨啊。我們去打仗的時候你可怎麼辦?」
「但是好寶貝,你的打扮勝過他們是應當的。這些使節算不得什麼人物。」
「也許我們終於能看見嘴皮子造成行動了。自從我拿下奧林蘇斯,他們就像踢翻的蜂窩一樣鬧騰。去年他們有半年在煽動南方各城邦,試圖建立一個反對我們的同盟。除了滿腳塵土還是一場空。」
看來閃避也無可收穫了。「我就是他。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他有臉對我提起姑娘來?男孩想。他雙手緊緊握著彈弓,金綴片刺到肉里。
清晨時分,帕約尼亞人狄摩西尼之子狄摩西尼在王宮的客堂醒來,從衣服里稍抬了抬頭,環顧周圍。房間宏麗,地板砌以綠色大理石;門窗的壁柱有鍍金柱頭;放他衣服的小凳鑲著象牙;夜壺是義大利器物,有花冠的浮雕。雨已經停了,但陣風依然森冷。他蓋了三床毛毯,再蓋三床也不嫌多。溺意喚醒了他,夜壺卻在房間另一頭。地板上沒有地毯。他不自在地蜷著,縮頸抱臂,吞咽了一下,覺得嗓子疼。騎馬來時初起的憂慮實現了:偏偏趕上今天這大日子犯傷風。
她把他的頭向後扳著,去燙卷那額上的一綹綹頭髮。她的手經過他的嘴唇時被親了一親。有人撓門。
「你又怎知?」
「這便是我們城邦給令尊阿敏塔斯的慷慨襄助。」他對著空氣說,「但既然我說到的事必在您記憶之外,因您彼時尚未出生,就讓我談談您自己見證並接受過的善意吧。」他稍一停頓;此時腓力會好奇的。「您現已年老的親屬可以證實我所言非虛。因為令尊阿敏塔斯與令叔亞歷山德羅斯悉皆辭世之後,令兄佩爾狄卡斯與您猶為孩童,而令堂歐律狄刻被那些自稱朋友的人背叛了;同時,流亡在外的保薩尼亞斯正返國爭奪王位,他受機遇的青睞,亦不乏支持。」
彈弓伏在男孩腿上,只有他的手仍心不在焉地擺弄著。「來和談嗎?」九九藏書
他在思路當中停住。男孩的瞪視直穿背部,使他越來越厭煩像個江湖郎中一般被這農家小鬼當戲看。他做了個唆趕的手勢,彷彿在逐狗回家。
「他以為我是奴隸,問我是不是在刺探。我用希臘語說話之後,他說我準是某人的兔子。」他用了首先想到的兵營用語。「我沒向他說明。我想等待機會。」
問題彷彿從另一個時代傳來,叫腓力一時茫然,他停下沉吟,然後從濃黑鬍鬚底下現出嘲弄的笑容。
「不是弄好了嗎?」他問道。「父親要等了。」
男孩淡褐色眉毛的細絨般的眉頭縮緊,幾乎使雙眉相觸,勾出深眼窩上方厚重的上眼眶。「就連斯巴達人也不肯打仗嗎?」
狄摩西尼心想,也許現在能套出點情報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使在他思忖下一步如何之際,這想法也紮下了根——他從未見過更漂亮的男孩子。那膚中血色就像滲入雪花石杯盞里的美酒,晶瑩閃光。揮之不去的慾望干擾著算計。等一等,等一等再說;也許一切取決於此刻能否保持冷靜。等查明了誰是這男孩的主人,再嘗試買他不遲。基克諾斯早已姿色不再,只是方便使喚而已。應當謹慎行之,用一個可靠的中間人……別痴想了。應當趁剛才他頭腦混亂時逼問的。狄摩西尼厲聲道:「現在老實告訴我,不許撒謊。你找埃斯基涅斯幹什麼?快,從實招來。我已經有譜兒了。」
男孩冷冷地、含著一絲微笑抬頭。「亞歷山大。」
腓力生氣地俯視著。這孩子幹嗎跟那個小野人廝混?他甚至把他帶到了體育館里,是夥友團的一位爵爺說的。他兒子也在館中,對此看不慣。
「當然不該。我們這就找找看,衣裳也要相宜的。」
「好,他現在該知道了。」
「你為了這等小事祈求他,我猜想他會不悅的。神明喜歡人為了大事而祈願。」
菲洛克拉底作了演說,在表面強硬的言辭之間,充滿可為國王利用的空隙。狄摩西尼疑心加重了。他們手上都有概要,但這些漏洞可能是無心之失嗎?但願他能專心於這個疑惑;但願他的眼睛沒有情不自禁地溜向國王。
她拿一塊毛巾捂住傷口,親吻了他鬈髮的頭,在他去見她的敵人之前達成和平。他走向珀爾修斯廳,很快遺忘了針刺之痛。至於另一種似乎與他生命俱來的痛楚,他記得是始終都在那裡的。
男孩把頭略偏向左邊;狄摩西尼記起了這個姿勢。那雙灰眼睛再次睜開,測度著他的恐懼。
一個不能夠,而且不值得以刀劍對付的人,其冒犯遭到了懲罰,手段也符合他的器量,恰到好處。它爽快利落,好比當年埃蓋大廳中的復讎一樣。
這下可好,工夫都白費了,腓力想。他心中咒罵他妻子、他兒子、他自己。他強作輕鬆地說:「咱們都得自己瞧瞧。我對他的了解不比你多。」這並不誠實;藉助于間諜的報告,他覺得彷彿已經與此人一同起居多年了。由於委屈,他不懷好意地縱容了自己一下。且讓小夥子保留他的秘密,也保留他的期望好了。
男孩偏了偏頭,開始說話,但似乎又改了主意。他用相當正確而且口音輕於方才的希臘語說道:「您可以告訴我狄摩西尼出來了嗎?」
克帖西芬演講完畢,鞠了躬,腓力說了幾句道謝話。他讓每個演說者都覺得受到注意並被記住。傳令官唱念了埃斯基涅斯的名字。
那燙出來的鬈髮在他修整之前已開始走樣,此時變成一頭亂鬃,從峰頂硬邦邦地披散開。他灰眼圓睜,臉上有極淺淡的微笑。
「我聽見他在花園練詞兒來著。他跟我說了話。」
狄摩西尼首先感到的是盲目的震怒。他潛藏的妒忌被這樣刺|激嘲弄,滿得幾乎漲破。但人應該冷靜,應該思忖,一步一步行進。如此看來,叛徒就是他,就是埃斯基涅斯了!沒有別人能這樣遂他的心意。但是他得有憑據,得有線索;要證實則是奢望。
一邊行走一邊宣敘使他停下歇氣。他發覺那童奴已經跳下牆頭,尾隨著他。剎那之間,他又回到了遭人嘲笑的歲月。猛然轉身時,他以為會瞥見一個咧嘴的笑臉或是粗俗的手勢。但是那男孩報以一種鄭重磊落的臉色,灰眼睛澈然相視。他必定是純然受到新奇手勢和抑揚語調的吸引,就像一隻小獸被牧羊人的笛聲迷住。排練時,家中僕人來來去去是司空見慣的。
這雙眼睛的注視帶給腓力一陣熟悉的痛苦。憎恨也許還好受些。在誓死把守一個門關或隘口的戰士眼中他見過這神情;不是挑戰,是內心深處的東西。他憑什麼這樣待我?是那個女巫在作祟。我每次一轉背就帶來她的毒藥,要偷走我的兒子。
這個無名小輩,少時受家庭慳吝之苦,被當校長的父親逼著用功,靠充當文書取得薄酬;他母親是陋巷中某種外邦邪教的女祭司,依法應被禁絕的。他憑什麼躋身於公民大會,在修辭學校出身的文士中間張揚?無疑是賄賂使他步步高升的。如今他卻時時把先祖掛在嘴邊,說什麼祖上是貴族(老掉牙的故事!),因大戰爭而家道中落;又講他在尤卑亞的戰功,捷報傳來時上面常有他的名字。
「他不會那樣做的。」
「問題以宏觀視之……宏觀……以……」
你死了,珀爾修斯;俊美,勇敢,但已經死了。所以你用不著盯著我。你在西西里卒于瘧疾,你在敘拉古海港中溺亡,在缺水的撤退中渴死。在羊河,斯巴達人捆綁了你,割了你的喉。三十僭主的劊子手用烙鐵灼傷你,再把你扼死。安德洛墨達不能指望你了。快讓她另求救助吧,海怪已經破浪而出,伸出了頭。
「那麼,諸位閣下……」腓力說著,向傳令官打了個手勢。「各位請先去歇息提神,我過後就會答覆你們。」
「他真打算談和嗎?抑或不過是緩兵之計,像他對奧林蘇斯人那樣?」
那袋子以金飾片連綴而成,每片都是一頭風格化的雄鹿,線條粗厚而流暢。腓力道:「是在一個色雷斯酋長身上找到的,但它來自遙遠得多的北方,來自草原。是西徐亞器物。」
「可千萬不要!現在給我坐定了。我弄得比理髮師好。沒人會猜到這不是天然的鬈髮。」
「看你說的,好像他打算建立僭主政府一樣。在我父親那時候,斯巴達人征服了他們,當時他們確實有一個僭主政府。你對歷史並不無知,用用心智就好了。早在阿伽門農做眾王之首的時候,希臘人就有過戰爭領袖了——要麼是一個城邦,要麼是一個人。大軍是怎樣被召集起來去特洛伊的?薛西斯入侵時,野蠻人是怎樣被擊退的?只有在我們這年頭,他們才群犬無主,像野狗似的互撕互咬。」
雅典聞訊大驚,等著腓力像薛西斯一樣揮師橫掃。城牆駐了防,阿提卡的難民紛紛湧入。但是腓力只遣來使者說,他希望重整久成醜聞的德爾菲事務,並請雅典人派出一支盟軍。
「如果所有人都情願死,就不會有奴隸了。」
蘭巴若斯重複了他向色雷斯天空之神的祈禱,呼求雙五,擲得二和三。
這想法提醒他,他傳召兒子已有一時,還不見人來。顯然要找到他得費些工夫;別指望一個十歲男孩能靜坐不動。腓力讓思緒回到書信上。
「向奴隸開口他是不會的。他只在心裏估摸多少錢能買我。」
即使對他自己,他也不承認感到冒犯。他根深柢固的謹慎使他說道:「我們都是一樣的使節。你找他幹什麼,告訴我好了。」
「他很快要走了,但是他引見了另一位,從前是個演員。我喜歡他。名字叫埃斯基涅斯,我覺得他很逗。」
最近她開始偶爾聽見這種新的語調,很覺滿意。她沒想過它會用於反對她。
「試試彈弓唄,是給你帶回來的。看看你能用它打下什麼。但是別走開太遠。雅典的使節們很快就來了。」
窗戶里傳來埃斯基涅斯的聲音,在最低的音域鳴響,然後炫耀地凌空直上純粹的假音。嫌疑,僅僅是嫌疑!沒有任何東西可據以指控。癢意從狄摩西尼的喉頭上到鼻腔;他打了個大噴嚏。他要找一碗熱的藥茶才行,即便是哪個沒見識的傻瓜煎制的也好。不知多少回,他在演講中說過馬其頓是一片從來不可能買到像樣奴隸的土地。
「你是個不識抬舉的小子。我猜是主人把你嬌縱壞了。」他為了滿足自己而補上后一句。
「而且,父親會戴珠寶。」
「不要動,你會燙傷的。你說什麼來著?」
使節們得到娛樂和引人注目的禮物,每個人都接受了,狄摩西尼除外。這回他首先演說,但同僚們一致認為他缺乏慣有的盛氣。事實上從雅典來時,他們一路在爭吵、密謀。狄摩西尼對菲洛克拉底的懷疑已成確信;他急於叫別人也相信,但他也說埃斯基涅斯有罪;后一個指控之可疑,令前一個的可信性也大打折扣。他思索著這些挫折,出席了晚宴,席上年幼的亞歷山大和另一個男孩隨著里拉琴的伴奏,向賓客們唱了送別曲。隔著樂器,兩隻灰眼睛冷淡地駐留在狄摩西尼臉上;他迅速回頭,看見了埃斯基涅斯的微笑。
「演員嘛,是不是都沒關係。他告訴了我劇場的事,他們如何巡演,如何對一個難共事的人還以顏色。」
兩個王子蹲在石板上遊戲,說著雜拌的馬其頓語和色雷斯語,輔以手勢。色雷斯語較多,因為亞歷山大學得較快。衛兵無聊地坐在大理石獅子的屁股上。
「在雅典人麾下服役?他們不肯帶領,他們吃夠了戰爭的苦頭;又決不會追隨。」他對自己微微一笑。「而且他們不喜歡聽演說家聲淚俱下地捶胸控訴,或是像趕集的婦女被人少找了一個奧波勒斯那樣謾罵。」
「我剛才見到了阿里斯托德莫斯。他說我長大了好多,差點認不出來了。」
蘭巴若斯是個紅種read•99csw.com色雷斯人,屬於一支北方征服者民族,一千年前南下,剷平了居住在深膚色佩拉斯吉人當中的山地酋長國。他比亞歷山大略長一歲,但因為骨架大而看上去年長更多。他有一頭濃密的紅褐色頭髮,上臂文著一匹古拙的小頭馬,是王室血液的標誌——與任何色雷斯貴族一樣,他自稱直系祖先是半神騎手瑞索斯。他腿上文了一頭雄鹿,是他部族的徽記。當他成年後,身體的生長不再會破壞圖案時,精細的渦紋和與他地位般配的象徵物就會遍布他的全身。脖子前墜著一個獅鷲護身符,是黃色西徐亞合金,穿在一條繞頸的油膩皮繩上。
「他在這兒的時候,在晚餐上朗誦了一點荷馬,阿基琉斯和赫克托爾交戰前的片段。但是他太老了。」
「你給埃斯基涅斯的口信。快說,別撒謊。什麼內容?」
使節們對著空的寶座站立,它後面是珀爾修斯解救安德洛墨達的巨幅壁畫。他們背後有十張華麗的硬椅子;事先已向他們說明,受到國王邀請時可以就座,但不能提早,連對最熱切的民主派也是這樣交代的。首領菲洛克拉底故作莊重地四顧,臉色平正,勉力不顯輕鬆。演說的次序與主題一經確定,他便寫下摘要密送國王。腓力的即場發言以機智有力著稱,但他樂於得到能使他胸有成竹的機會。從前他給菲洛克拉底的謝禮已經十分豐厚。
「不幹什麼。我也不找你。」
「嘖!依你依你,聽小爺的。藍的,配上天青石飾針……」
「那於你何妨?你立榜樣,不跟風。你不想為了我打扮得漂亮嗎?」
「等我出征時,你會做我的盟友嗎?」
「我會始終守諾,」蘭巴若斯緩慢而莊重地說,「除非天空塌陷將我碾碎,或大地裂開將我吞噬,或海水高漲將我淹沒。我父親跟眾酋長宣誓時會親吻他們。」
他這以反對暴君聞名的人,正在被等待,就像主角在歌隊的開場合唱中被等待一樣。多少回在法庭上,在公民大會上,他因而血脈加速,倍感機敏!現在他才恍然,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單獨一個人發言。
「留著做什麼?」
「我情願——」男孩斟酌著說。「啊,看呀,他們過了聖林,快進城了。做好出門準備,趕緊。」
「就是我們父親死了的時候。」
菲尼克斯將他的書卷放在膝上。「阿基琉斯,親愛的孩子。」他巧妙地潛入那有魔力的節奏中。「對待你尊敬的父親、為王的佩琉斯要公正。」沒多久之前他做了個夢,夢中他穿著戲裝站在舞台上,扮演一部悲劇里的歌隊領唱人。劇本只寫好了一頁,其餘在蠟板上未及謄抄,而他懇求那詩人修改結局。但是他什麼內容都想不起來,只記得自己的眼淚。「是奧林蘇斯人先背信的。他們跟雅典人訂約,迎入他的敵人,兩件事都違反了盟誓。人人都知道一旦背信,條約就失效了。」
「他們全部都害怕嗎?」
「沒什麼。我剛才想到那些使節。我還是把我的珠寶戴起來吧。你說得對,人不該為了迎合雅典人而刻意樸素。」
對這種言談腓力早已聽慣不驚了。「嗯,為了鼓勵他們,我讓伊阿特若克勒斯在他之前回家了,免去贖金。就讓他們派使節來見我好了。如果他們以為能拉攏到佛基思或者色雷斯去加入他們的條約,未免太傻;但這樣更好,他們一邊投票,我一邊行動。永遠別攔阻你的敵人浪費時間……伊阿特若克勒斯會是使節之一;阿里斯托德莫斯也一樣。這該對我們有益無害。」
「……為假朋友所背叛;而保薩尼亞斯正從流亡返國,爭奪王位……」
他成年以來一直愛慕希臘。她的仇恨像鞭笞一樣使他灼痛。她忘形墮落了,與自己的往昔不相稱,但她只缺領袖。他靈魂中感到這是他的天命。
「是的。他們在哈羅斯登陸,也不等傳令官通報,就要求得到通過戰線的安全保證。看來他們在趕路。」
人人都坐直了瞪視。埃斯基涅斯抬身,關切地拍拍他的背部。那男孩的眼睛平視著,完全理解,什麼也沒有錯過,等待著發展。他臉上有一種清冷透徹的明亮。
菲尼克斯不悅地望了望外面的沉沉暮色。「你指望能看見什麼呢?」他嘟囔道,「不過是帽子壓到斗篷領子的一隊人馬。憑今晚這樣的霧氣,連孰主孰仆你都分不清楚。」
早年他為了克服結巴、放大單薄的嗓音並減輕其尖厲而苦練,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在出使途中的航船上、客館里,他講稿在手,一定以聽得見的低語反覆排練過這個段落。那個專門學舌的江湖販子,他當然能背熟。
「嗯,他們必須先等道路解凍才能向我陳詞了。我接見的時候,你可以來聽聽。這次會是重大國務,你也該瞧瞧要怎樣辦事了。」
在他最後一段話里,埃斯基涅斯輕巧地跳過了狄摩西尼所備結語的關鍵片段。他鞠躬,領受了感謝。傳令官宣唱:「帕約尼亞人狄摩西尼之子,狄摩西尼。」
這令人無計可施。「且慢!我沒說完之前不要跑掉。你侍奉的是誰?」
在船上、路上,他一遍遍排練過他的講辭。它排在最後。本來途中為了解決排名之爭,大家同意年長者優先。別人競相示老,他則熱切宣布自己年紀最輕,幾乎不能相信他們會盲目至此,甘願拋棄良機。直到最終名單擬定,他才驚覺自己身處劣勢之中。
路過的旅人啊,去告訴斯巴達人……去告訴他們整個希臘不出十年都會聽我的號令,因為城邦對城邦不能守信,人對人也如此。他們甚至忘了你們的榜樣——不屈而戰死。嫉妒與貪婪已經替我征服了他們。他們會跟從我,並以此重生;在我的指揮下,他們一定會再次贏得自尊。他們會期盼我來帶領他們;他們的兒子會期盼於我兒子。
「他剛剛才召見那些使節。」
「以宏觀視之……我……我……」
「我們誰都有衰老的一天。噢,菲洛克拉底當然也會在。」他沒有解說這是他在雅典最主要的間諜,小夥子必定知道。「他的待遇會跟別人相同;特殊禮遇會讓他回去以後惹上麻煩的。總共十人。」
他這才醒悟他自思自想的時候一直被觀察著,沒來由地心頭火起。又慢又清楚地,他用吩咐外國奴隸的廚房希臘語說道:「你要什麼?你找某人?哪個主人的?」
正當此時,從客房窗戶傳來一個深沉悅耳的聲音,開始練唱音階的升降。埃斯基涅斯站著,能看到的上半身赤膊,闊胸膛鼓了起來。男孩循聲回首,叫道:「他在那兒!」
「照你這樣說他們也不值得率領。他們不可能變得那麼快。」
「什麼?」
埃斯基涅斯進入開場白。狄摩西尼不得不又一次正視訓練的分量。他自己頗依賴手勢;事實上,是他將手勢引入公開演講,並把舊式雕像般的立姿稱為貴族政治的陳跡;但是慷慨激昂之時,他往往動著肘部。埃斯基涅斯的右手放鬆地剛好露在斗篷外;他有一種男子漢的莊重,並不試圖在三位大將軍面前展現老練,卻在隱約表示一個知道戰爭為何物的人的敬意。演說頗佳,依從了約定的計劃。他不會露一點破綻的,無論背地裡在做什麼。狄摩西尼厭惡地放棄了,再次擤擤鼻子,開始在心中複述自己的演說。
做事吧,做事吧。他展開紙卷到第二段,踱著步以防凍僵,變換著方式講了起來。節拍與節拍、上揚與下挫、批駁與勸說的連接,使每一段敲定的話天衣無縫。假如對方的插話非答覆不可,他則盡量簡短應對,要回到寫就的文稿才稱心。他只有排練好了才表現最佳。
「沒有。」他屈膝繫繩鞋。衣服從他脖頸滑開,她看見了血。
「好的。他想做什麼都不要攔著他。你是個兵士,不是教仆。而且不許叫他『這小子』。如果我能尊重他的地位,你也能夠。」
如果能與這國王硬拼,就不會有使團了。然而,提起種種舊盟約,便可巧妙拆穿他違背過哪些諾言,作過哪些純屬緩兵之計的保證;如何玩弄手腕讓城邦,讓黨派互相敵對;如何一邊誘騙或打擊雅典的友邦,一邊安撫她的敵人。開場白無可挑剔,但是他有一件意味深長的小軼事要穿插其後,尚待潤色。他不單要懾服腓力,也要叫別的使節心折。長遠來說他們也許更重要。無論如何,他會出版這篇講辭。
他一起立就顯出個子之高(高大使他無法演好女性角色,這是他告別舞台的原因之一)。他會暴露自己嗎?一個字眼、一種語調都不能錯過。對國王也得盯著。
「別管他,」亞歷山大說,「他只是個衛兵,無權告訴你要做什麼。」一個王室人質在佩拉的待遇不及忒拜,他覺得是家族之恥,這事他早已念念不忘了。後來有一天他遇見蘭巴若斯把頭抵在樹上傷心痛哭,監視他的衛兵在一旁冷淡地看著。聽到一個陌生人的聲音,蘭巴若斯像困獸般轉身,卻只見一隻伸過來的友好的手。假使他的眼淚遭受嘲笑,他一定會打架的,即使因此被殺也罷。這心緒在兩人之間默然相通。
「不要緊。我想去看看。」
他神往地想起雅典來。在他舒齊的房子里,他的波斯奴隸基克諾斯會拿來更多毛毯,提來夜壺,燒好混有草藥與蜂蜜的熱甜酒,緩解並滋潤他的喉嚨。現在,他就像客死此地的偉大的歐里庇得斯一樣,在蠻邦軒宇中強撐病體。難道他將要變成又一個犧牲品,葬送在這片出海盜與暴君的惡土?此地是那隻掠食希臘的黑鷹之巢,他隨時要撲向任何一個疲弱的、失足的或流血的城邦。然而他的巨翅遮黑了他們頭上的天空,令他們斤斤計較於小利或宿怨,輕蔑牧人的警告。今天他要和那個大梟雄相見,鼻子卻越來越堵塞了。
稚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兒子正在下面的台基擲跖骨,玩伴是阿格里阿奈人的國王特芮斯送來做人質的年幼兒子。
那小孩的待遇是人道的,吃得飽穿得好,從來不用勞作,或是去做有辱他地位的事。當然沒有一家貴族打算接他去寄居,像對待來自色雷斯海岸的希臘城市的文明男孩子那樣。宮裡只得給他撥了住處,且因阿格里阿奈人好戰成性,其順服未必長久,於是派了個衛兵看守他,防止他逃走。佩拉有那麼多出身高貴的男孩,亞歷山大為何不從中挑選而偏偏青睞此人,實在費解。不消說他這是一時興起,很快會淡忘的;沒必要干預。
他最好的衣服由他母親九*九*藏*書保管。他在她的房間里找到她時,她正給她在伊庇魯斯的兄長寫信抱怨丈夫。她很會寫信,要談許多無法向文書口授的事。他進來時,她合上了雙摺板,把他擁在懷中。
「進來,亞歷山大。」他已經在進來了;腓力惱恨他的隱瞞,這話只是為了宣示這是他的地盤。
「一連有兩代的菁英,犧牲者不計其數。以我私見,雅典人和斯巴達人自從向佛基思人借出雇傭軍之後,都招來了阿波羅的詛咒。用於付軍餉的黃金從何而來,他們心知肚明。那黃金到了哪裡,哪裡就遭受了死亡與浩劫,而我們所見的還未到頭呢。如今,你父親是替天行道,看他的事業如何鼎盛起來了——全希臘都在談論這個。還有誰更適宜執掌統率之權?將來有一天,它會傳到你手中的。」
「我要預備會見雅典使節的衣裳了。我要穿那件藍的。」
他那些常是迂迴而投機的策略,全都意在打開她的門。倘若技窮,他最後寧可破門而入也不願失去她;但他渴望的是她來啟門。如今他手中握著德爾菲送來的典雅紙卷;即使它開啟不了她的內室,至少也是大門之匙。
男孩的凝視從彼到此,緩慢地轉了回來。緩慢地,一陣潮|紅從他胸口漫開,染紅他光潔的皮膚,直到額上。他依然相當沉靜。
色雷斯之患既消,他可用全部兵力來進攻。佛基思城堡一個個或投降,或陷落;速戰速決后,神聖同盟便集會商討如何發落佛基思人。他們神譴的劫掠招人痛恨,自斷前程。集會城邦大多想讓他們受刑而死,或被推下法德里亞德斯山的高峰,或至少發賣為奴。腓力早已厭惡這場戰爭里的種種野蠻,他預見將來還會為了那些空置的土地爭戰不休。他力主寬待。最終的決議是,徙置佛基思人在鄉土定居,但必須是他們無法設防的小村莊。他們被禁止再建城牆,並要逐年付費以修復阿波羅神殿。狄摩西尼作了一番激昂的演說,譴責這些暴行。
他們在馬廄外泥濘的場院登騎時,菲尼克斯說道:「你的風帽要盡量一直壓低。他們朝見時看到你,總不好叫他們知道你先前在街上像農夫似的看過他們的熱鬧。你這樣出遊是指望什麼,我真不懂。」
「我不喜歡他。」她從金腰帶之間仰視,揚著眉毛。他向她俯身,她注意到他略一遲疑。「父親告訴過我的,但是我沒聽。他到底是對的。」
「狄摩西尼?說什麼?」
他一向不善於臨場發揮,即使面對的是擁護他的聽眾。國王的眼睛已經再次向他這邊轉來,懷著期待。
細細一瞧,他全身整潔,連頭髮也乾淨。以這般姿容,不難猜到其身份:是主子的床伴,年紀雖輕,卻無疑是奉主人之命來秘密行事的。他幹嗎一直在聽?狄摩西尼並未在陰謀家中間枉活三十年。他頃刻就在心中探詢了五六種可能。是否腓力的某個爪牙試圖事先通報?但這樣年幼的探子也太不像了。那麼還有什麼可能?送口信?那是給誰送?
蘭巴若斯現在已越來越少禱告要回家了,他說:「是你的神為你贏的。」
「你再磨蹭,我就拿燈去燒你那本書。你連靴子都沒穿。」他在窗前徘徊;隔著夜與霧,那些火炬細小迷濛,像是石塊上蠕蠕爬行的螢火蟲。「菲尼克斯……」
「沒什麼。」男孩說,似乎對那盤詰的語氣無動於衷。「我只想看見他。」
那故事講到頭了,自圓其說。看來人人都佩服,國王、將軍們、別的使節們,除了那男孩——他安靜地坐了幾個鐘點之後,終於浮躁起來,開始撓頭。
「蘭巴若斯,聽好我的話。等我們成年的時候,為王的時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去回話,說他就來。」她把那頭髮一綹綹撫開,然後細細打量他。他的指甲是修剪過的,剛洗過浴,釘金的繩鞋備好了立在一旁。她給他找來一件橘紅羊毛寬袍,上面有她自己鑲的四五色的滾邊;一件披肩的紅色短氅,和一個很大的金胸針。寬袍穿上之後,她將一條金絲細工的腰帶扣在他的腰間。她不急不忙;去早了,他就會跟腓力一同等候。
「他開始演說時我才坐直了正視,那時他認出我來了。」
狄摩西尼吃了一驚。他慣於面對萬千人群,這個此刻才表明身份的一人聽眾,竟然叫他不安。而且這是怎麼回事?這小子不可能是園丁,雖然穿得像個奴隸。誰派來的,有何企圖?
而且永遠無法指控他這樁罪行。承認真相,會令任何辯論家變成雅典的笑柄,終生難平。
他逐漸把勢力伸向赫勒斯滂海峽自古的糧道、全希臘的命脈;他包圍了許多殖民地,從雅典奪走了許多藩屬的宗主權,兵臨其盟邦的城下。南方人把這些行動列入他們遭受過的最大的不義,因為他打破了冬季休戰的古律——連熊也冬伏的。
父子倆彼此相視,在這一瞬間里全然和諧;他們血脈相通的祖先是從伊斯特河以外乘著戰車、手執銅劍而來的首領,在過去一千年裡帶著族人下來,有的揮戈深進,佔領了南方的土地,採用了他們的習俗;有的據守這些山地王國,保持著舊俗,將死者葬在有墓室的陵墓中,與先輩比鄰,頭骨上戴著豬牙頭盔,手骨上拿著雙刃斧,把血仇與報復件件不誤地父子相傳。
內門那邊有一點騷動。國王走了進來,由兩位將軍——安提帕特羅斯與帕曼尼恩隨同;勇猛的三戰士,單獨一個就足以引人注目。還有一個打扮過度的鬈髮男孩跟著他們步入,他垂著眼睛,身高僅及國王之肘,幾乎會被忽略。他們在上首各自就位;腓力和藹地向使節們問好,請他們落座。
男孩似乎豎起了耳朵,像一條聽見喚它出去溜達的狗。腓力看著他興奮的臉。難道他每個敵人都是他兒子眼中的英雄?
「我幹嗎要說謊?我又不怕你。」
「見了他猜猜看。但不要當面問他。」
「眼下道路難行。」
「他勇敢嗎?像馬拉松之戰的軍人一樣?」
「十人?」男孩瞠目道。「為什麼?他們全都要演講嗎?」
殿外,安提帕特羅斯和帕曼尼恩議論著這些使節倘若做了騎兵上戰場,會是什麼樣子。腓力正要轉身回書房取講稿(內中有幾處空白留待應變),忽然感到兒子在仰視他。他以頭示意;男孩跟著他來到花園,在思省的靜默中,兩人在樹木間小解。
他拿著皮革骰子袋,對著它喃喃禱念。那衛兵寧可去自己有朋友的地方,不耐煩地咳了咳。蘭巴若斯猛然扭頭一看。
腓力睨了他一眼。「這人想勾引你?」
「在他之前演說的那人,是個演員,他偷了他的詞句。」
與此同時,在俯臨溫泉關的諸山堡,流亡中的劫掠神殿者——佛基思人法萊科斯逐漸耗盡了黃金和食物,失去希望。腓力正在跟他秘密和談。馬其頓佔據溫泉關的消息將如一場地震般撼動雅典;他們會覺得這比佛基思人的罪愆難以容忍多了(實際上他們與佛基思人結了盟)。一定要掩蓋消息,直到以神起誓的條約保證了和平之後。
「你可以出去的,」腓力道,「我忘了告訴你。」
又吃驚又困惑的腓力王只確信,他表現寬厚仁慈是無妨的。「親愛的閣下,慢慢不遲。別慌張,你過一會兒會想起來的。」
「因此,當我們的將軍伊菲克拉底涉足此地,令堂歐律狄刻便請他來會見,在場者皆證實,她將令兄佩爾狄卡斯領到將軍懷中,而尚在孩提之間的您,被她放上了將軍膝頭。『這兩個孤雛的父親在世時,』她說,『認了您做兒子……』」
「母親,不要再給我捲髮了。別的男孩子全都不捲髮。」
「等我做了國王,我永遠永遠不會起用叛徒。如果他們來見我,我就殺掉他們。我不在乎他們要把誰出賣給我,即使是我最大的敵人也罷,我還是會把叛徒的首級給他送去。我會詛咒他們死無葬身之地。那個叫菲洛克拉底的人,他就是個叛徒。」
亞歷山大端詳這件來自辛梅里安人的荒野邊緣的戰利品,看得出神,想著伊斯特河對岸之外無窮無盡的大平原,傳說中的國王墳地,死去的騎手扈從釘在周圍十架上,馬與人在乾冷中漸漸枯槁。他求知的渴望已不勝忍耐,最終把他積攢的所有問題都提了出來。他們談了一些時候。
「他風度翩翩。我們一定要請他來,就我們這幾個。」
從樓窗里,腓力王看見那色雷斯人抓住他兒子的雙手,然後跪下來,隆重地讓彼此合掌。他抬起臉,流利地滔滔講話;亞歷山大面向他跪著,合上的手保持不動,耐心等待,全身的姿態都專心致志。少頃蘭巴若斯一躍而起,像棄犬一樣長嗥,以男童的高音模仿著色雷斯人的喊殺聲。腓力茫然不解其意,只感到不快;他慶幸地看到那衛兵不再閑坐,走了過去。
腓力遣退了文書,招手讓男孩去空凳子那邊,當他端直坐到猩紅色羊皮上面時,腓力感到他想早走了事。
「沒有,我只是對手運鼓足信心而已。我把禱告留著。」
「我講過?好吧。你覺得狄摩西尼如何?」
「嗯,不過投石手站在哪兒?」
神聖同盟通過了一篇致腓力的感謝詞,表彰他令希臘最神聖的殿堂恢復聖潔的功勞,並將佛基思喪失的兩個議席讓給馬其頓。他回到佩拉,同盟派出的兩位使者又接踵而至,邀請他主持下一屆皮提亞競技會。
雅典長時間辯論和平條件。安提帕特羅斯和帕曼尼恩代表腓力到場,觀看南方人這種奇俗,感到不可思議。在馬其頓,唯一要付之投票的是處死某人;其他公共事務均由國王裁決。
雅典是她的聖壇,幾乎就是她本身。他不過想令雅典重獲光榮;她現在的領袖以他看來,跟在德爾菲的佛基思人一樣是竊據聖殿的鼠輩。他內心深處也知道,對於雅典人,自由與光榮是共生的;然而他就像戀愛中的男子,相信愛人最強的性格特點一旦結婚就能輕易改變。
「剪掉它不行嗎?」
「我會留在佩拉附近的。我很想來。」
撇開雅典,他繼續推進佛基思戰爭。他有神聖同盟的祝福,內中的各城邦曾經與佛基思人一樣是那神殿的守護者。
狄摩西尼皺眉;馬其頓貴族三人之中似乎就有一個亞歷山大。男孩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續道:「還有眾神。」
「噢,沒有。我問了雅典的主戰派與主和派的事。他屬於主戰派,我覺得。但我們跟他想象的不一樣。我們很投契。」
亞歷山大本想問他父親關於色雷斯人的陣法;各人說辭不一,但他會清楚的……可是,現在時機不對了。
腳底的大理石是綠冰,他的尿液蒸汽騰騰。被窩大概已經冷了,現在他只能穿衣,不停活動,讓血液通暢。倘若基克諾斯在就好了!但是議事會要求他們兼程趕路,其他人愚蠢地提議不帶僕從。如果唯有他帶了個僕人,任何論敵都會抓住這把柄而滔滔千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