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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課堂上經常論及友誼。他們學到,友誼是一個人最不可缺少的事物之一;它對於理想人生乃是必要的,其本身也美好。朋友之間無需公正,因為其中不會有錯枉或不平等。他描述了友誼的層次,從自利的友誼一直談到純粹的友誼,在後一種情形里,是為了朋友自己而祝願他好。有德者愛戀彼此的美好,是謂完美的友誼;因為德行較美貌更令人欣悅,而且不受時間侵擾。
「至少他知道,他的朋友對哲學至死不渝。」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母親給您捎來問候,」這是說給護送者們聽的,「她祝願您安康。」一時有凝重的停頓,他很快續上:「我從米埃扎給您帶了一麻袋的蘋果來。今年蘋果好。」
「聽著,這很重要。亞里士多德去了阿索斯,在赫米亞斯那裡做客;他們是在阿卡德米亞認識的。他是那兒的城主。你知道阿索斯的位置,它和米蒂利尼遙遙相望,轄制著海峽。想到這一點,我就明白了父王為什麼選擇這個人。這話我只對你說。」
它是薛西斯建造的,旨在鞏固他渡過赫勒斯滂海峽之後的後方。在城堡俯臨的濱海草地上,他曾粗算過他龐大到難以計數的兵員,方法是讓一支又一支的軍隊走入一個最初由一萬人集合而成的方形中。城垣厚實;他不缺奴隸。但色雷斯人的一百五十年已令城牆搖搖欲墜;裂縫填以垃圾,雉堞如山區羊圈般補以荊條。它經過色雷斯各部的內戰而屹立未倒,本已失去功用。
「哦?」亞歷山大挑起眉毛。「他們信守了盟約。不像凱索布勒普提斯王,我們一交還人質他就起兵。」世人皆知,腓力受夠了這首領的假誓言與劫掠;此次戰爭的目標,即是將他的土地兼并為馬其頓的一省。
「我的學生,你們知道的卡利馬科斯,從雅典給我發來這消息。他說狄摩西尼向公民大會宣布赫米亞斯被捕時,歸之為幸運之神的禮物,並聲言『波斯王如今能得知腓力王的陰謀了,不是由於我們的控訴,而是從執行這些陰謀的人的嘴裏聽說』。波斯人如何逼供,他最清楚不過。但他歡喜得太早了。赫米亞斯絕口不說。最後,他們已無計可施,而他還活著,便將他釘上刑架。他對左右道:『告訴我的朋友們,我沒有做一件軟弱的,或辜負哲學的事。』」
「告訴我他做了什麼。」
因此,今春他又派出一個使團,提出若能有合理的修正稿,便可重訂和約。一個叫赫格西普斯的雅典使節受命前來回應,是狄摩西尼的舊友,由於他以絲帶束起長長鬈髮的女性化頂髻,而在雅典居民中博得「叢毛」綽號。為何選他出使,在佩拉真相大白:他不僅提出不容接受的條件,而且表現出個人的桀驁無禮。腓力並不浪費力氣來爭取他;雅典與佛基思人結盟就是他的安排,他現身佩拉已是一種冒犯。他安然離去;迄今未對佛基思人洗劫神殿之舉課以年度罰金的腓力,則通知他們要開始付款了。
「那這兒子——他叫什麼?——」
「這裏很快要暗下來了。」
懷著與敵人談判時決不會有的莽撞,腓力指著一把椅子說:「坐下來。」挑戰書已下,無法收回。
赫菲斯提昂不但感到替亞歷山大擔憂的后怕,他見了做了的一切也統統在此時回過味來。「有沒有岩石你都一樣會進去。你完全是不顧一切的神氣。你還活著純屬幸運。」
廚子深知年輕人天冷胃口大,給每人備下了整一隻鴨子。此時第一輪,鴨胸肉正被切開,分至各人盤中;熱香在空氣中瀰漫。
青年們走向餐室,一邊大聲談論這新聞;米埃扎不甚講究禮儀。亞歷山大與赫菲斯提昂猶自徘徊,兩人對了對眼神。「所以,那個條約確是他安排的。」赫菲斯提昂說。
赫菲斯提昂沒有碰他,但是安靜而不舍不棄地說:「現在你和我在一起了。我答應過你我會在。聽著,亞歷山大。想想阿基琉斯,他母親怎樣把他浸到冥河裡。想想那多麼幽暗恐怖,像死亡,像被變成石頭。但其後他刀槍不入。看,事情過了,已經結束了。現在你和我在一起。」
他向父親徒勞地求情,說自己學不會哲學,說世人皆知那東西會攪亂人心,說他只想做個戰士。他不敢坦陳,亞歷山大及其朋友們都不喜歡他;那隻會招來一頓鞭打。安提帕特羅斯重視自己的事業,對兒子也同樣寄予厚望。當時,他用一隻目光銳利的藍眼睛盯著卡桑德羅斯(他豎起的眉毛曾經和他兒子的眉毛一樣紅),說道:「在那邊好自為之。小心對待亞歷山大。」
他繼續推重友誼,給它的位置遠高於情慾的流沙。有一兩個少年為此爭辯。赫菲斯提昂敏於思而稍訥于言,常發現別人搶在他前頭髮話。他寧願如此,好過讓自己出醜,否則卡桑德羅斯就會暗暗得意,彷彿小勝了亞歷山大一次。
她狂奔,遠遠拋開眾人,但隨即失足一絆。她不久站起,但她們抓住了她。在巴克斯的瘋癲中,她開始尖叫。眾女強拉她跑回餘人那邊;起先她的腳還沾地,後來膝蓋一軟,她們便將她拖拽過地面。他母親在等候,微微含笑。那女子跪在她腳邊,不哭亦不求,只尖聲連連,一個薄而刺耳的單音,像狐狸爪下的野兔。
一縱身於這漲潮的河,她就會原諒他所有的事,一切都能贖回。但不行。這他不能給她。趁她還沒看見他的眼淚,他掙脫了她,跑下那道窄樓梯。
牛首駿意氣風發。赫菲斯提昂得到一匹新的良駒,紅毛,鬃與尾皆金黃。他們倆常互贈東西,有時隨興而為,有時則趁節慶的機會。但那些都是男孩間的小信物;這馬匹是他第一次從亞歷山大收到的引人注目的厚禮。眾神只創造了一匹牛首駿;但赫菲斯提昂的坐騎必須勝過他人。馬匹很順服。卡桑德羅斯刻意地稱讚一番。說到底,赫菲斯提昂還是以其諂媚換到了好處。赫菲斯提昂察覺此意,若有機會報復必然要發作;不過言語上他沒表示什麼。當著克雷托斯的護送隊鬧一場,那是不可想象的。
「他那個年代,波斯人還是粗野的山地人。彼時在米底人眼中,他們想必像是——這樣說好了——像是雅典人眼中的克雷托斯……我喜歡那一段:當他的廚子們給他燒了一道好菜,他會分給全席的朋友。」
她肯定盤問過某人;他向來小心。「他們我隨時能見著。我只想做事得當。為你做也是一樣,你知道。人家會以為你恨我。」
女眷的住處自城堡始建以來就沒有變過。阿敏塔斯在位時,她們便是從這裏被召去歡迎波斯使者的。他走上那道窄樓梯,到了小前廳。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姑娘正在走出來,扭頭一望。她有羽絨般的深色頭髮,碧眼,清亮蒼白的皮膚,胸部深陡,薄紅裙緊裹其上;下唇天然呈微凹的一線。他的跫聲使她一震。她的長睫毛向上一掃,誠摯如孩童的面容,露出欽羡、認識、驚懼。他說道:「我母親在嗎?」也知道不必問,只是特意找話。「在的,殿下。」她說時緊張地屈膝。他不解她為何顯得害怕——雖然一面鏡子或能為他釋疑——便歉意地對她微笑。她動了臉色,仿如被淡淡的陽光照臨。「要我去通報你來了么,亞歷山大?」「不用,她在等我,你可以走了。」她略一躊躇,認真地看著他,彷彿是不滿意自己對他不夠周到。她比他略大,也許大一歲。然後她下樓去了。
「別提了。不算什麼,除了對於我。」
赫菲斯提昂再也忍不住了,爆發出笑聲。亞歷山大重新站起,冷冷俯視。是赫菲斯提昂說道:「我們得制止她。她會把他弄死的。」
「照我看,」赫菲斯提昂說,「大帝無論如何都會殺赫米亞斯,以奪取他那些城市。」
這一行人由赫拉妮科的弟弟克雷托斯率領。他是國王特派的,因為亞歷山大對他認識已久。事實上他是他最早記住的人之一,一個走進嬰房的黧黑壯實的青年,在他上頭對拉妮科談話,或是匍匐在地扮狗熊吼叫。大家如今叫他黑臉克雷托斯,是夥友騎兵團的一位蓄鬚長官,極其可靠,言談行止有幾近失傳的直率。馬其頓有許多這樣的荷馬時代的遺嗣,彼時如果酋長們對國王不滿,國王必須接受其梗直之論。這一趟護送國王之子,他幾近無心地追述著嬰房裡那些鄙俗的逗弄;亞歷山大幾乎不知道這些他不大能想起的事;但他們的鬥嘴之中有一種緊張感,因此他雖然發笑,許多時候只是勉力陪笑罷了。
這話令他措手不及,但他明白用意何在。「不,」他說,「我不必父親來告知我是男人了。那是我讓他知道的。」
室內有一陣低聲私語。亞歷山大木然站著。少頃,不再有人說話時,他發語道:「我很難過。我實在是感到難過。」他上前抱住亞里士多德的雙肩,親了他的面頰。他依然望著火爐出神。
「你當然得來,我說了。」
獅月,第一批葡萄收穫之際,他們過了生日,年滿十五。初霜降下的那一周,信使送來一封書信,不來自王后,卻來自國王。他向兒子問好,猜想他大概希望換個環境,暫時不聽哲人論道,而前來他的軍營。他武藝超前,因此並不算太早——是時候讓他見識戰爭的面孔了。
「對不起,母親。」他開始變聲已有一段日子,這尖而破的聲音背叛了他。「我通過了成年的考驗,現在我要活得像個男人了。」
當航船穿過各式艦艇,又收槳先讓一艘三層戰船通過時,他深情懷想起阿索斯城那依山而建的宮殿,那裡遠眺著萊斯博斯島的青山綠野,以及他時常穿越的海峽;夏夜,宮殿台基上的號燈擎天燃燒;辯論或冥思的沉默,共讀的一卷書。赫米亞斯朗誦優美,他的高嗓門充滿音樂感,聲情並茂,從不刺耳。他男女難辨的音高並不反映其心智;童年時他受了閹割,以延長其主人珍視的婉孌之美;他曾經墜入深淵,後來奮鬥成了國君,就像一株幼樹穿透陰翳,長到陽光下。他被說動去了阿卡德米亞訪問,此後一直保持著哲人風範。
「那酒很好,多少給我解了乏。人應該學會可以不睡,打仗時有用。」
一根熱炭落到火爐外面;哈帛琉斯拾起火鉗,將它戳回。亞里士多德以舌潤唇。他交疊的手一動不動,但指骨煞白。
她在厚石牆下臨窗而立,一道斜照勾出她面頰的曲線,照亮了她的薄網巾。她為了他而盛裝,塗了脂粉,頭髮也精心弄過。這他看見了;正如她也看見他又長大了,面部輪廓硬朗起來,聲音失去了童年期最後的粗嘎,變得成熟。他以男子的面貌歸來,也跟男子一樣不忠。他知道他渴求過她,知道真朋友一切與共,除了相遇前的過往。就算她哭一哭也好,他可以安慰她;但她是不會對一個男子屈服的。要是他奔向她,依偎她多好;但他的男子身份是奮鬥來的,不能讓任何人將他又變成孩童。他們彼此就這樣被自己的特殊所蒙蔽,又開始了情侶般的爭吵;埃蓋瀑布的怒吼在他們耳中血潮隆隆。
他沒有退避,背靠坡斜的山牆屋頂而坐,還輕輕枕在赫菲斯提昂身上,信任而溫暖。這是圓滿的幸福,赫菲斯提昂心想;應當是這樣,必然是這樣。他躁動地說:「我恨不得殺了列奧尼達斯,你知道嗎?」
航船正靠岸,一時間顯出繁忙港口的緊密調度。繩索拋動、綁定,步橋吱呀放了下來。接船者傍馬而立,有五六人。他轉向他的兩個僕役,確保行李齊全。水手們當中的某種騷動令他抬頭。步橋高處站著一個四顧的男孩,手擱在腰際那成年人的刀帶上,厚重閃亮的頭髮在海風中翻飛。他神情警覺,像一隻年輕的獵犬。他們倆目光相遇時,他不等那跑來幫忙的水手就跳了下來,輕盈落地,步子停也不停。
哲學家還要再過幾周才到達,但是他的影響已經先期而至。
「你們當中有人會領兵打仗,有人會統治自己征服的土地。要永遠記得:沒有心智來統攝的身體是毫無價值的,因為身體的功能在於勞動,使心智可以運作;同樣,野蠻人在神制定的自然秩序中也是如此。這些人可以像馬匹一般被馴服利用,從而改善;像植物或動物一樣,他們能服務於超出其天性可知範圍的目的。這就是他們的價值。他們是奴隸之材。萬物各有其用,這是他們的功用所在。記住這一點。」
「且慢,我們忘了弩炮。」亞歷山大從籃子搜出樅果。腓力排列了它們。
當然女人還是會有的。他對自己的健康正常不無自負,他想,就哲學家而言,這自豪也持之有據。以他看來,柏拉圖將愛情捧得太高了。
卡桑德羅斯是個頭髮亮紅的少年,白里泛藍的皮膚布滿深色雀斑;身材壯碩,喜歡讓他能嚇倒的任何人對他卑躬屈膝。他覺得亞歷山大是個可憎的裝模作樣的小子,早該被教訓一頓,只不過因為地位高、阿諛者成群而沒有吃苦頭罷了。
「看,但是父親,您的攻城塔……噢,那兒,我懂了。而坑道是在這兒?」
「去上面那峽谷試試,你會找到一個的。但她死了。」
他因憤怒而遲鈍,眼睛又是望向赫菲斯提昂,來不及招架亞歷山大——他跳起來撲向他的喉嚨,將他撞倒在粗糲的地板上。他又打又踢,但一心扼住他的亞歷山大對他的拳腳毫不在意。赫菲斯提昂盤桓著,不敢擅助。一個什麼從他後面跑了過去。是那女人,他們全都忘了她。她抄起一把三腳凳,打橫一掃敲在卡桑德羅斯頭上,離亞歷山大隻差一寸。亞歷山大翻了個身退出。她氣瘋了似的開始對卡桑德羅斯全身猛擊,每次他試著起來又把他掃了下去,兩手並用,像打穀一樣。
「所以你丟了她,我得了她。你走開吧。」
「亞歷山大,等你的遊戲完了,我會在我的房間里。慢慢不急。我等了半年,再等上幾個鐘點又有什麼?」
他久已沒有跟蹤她們去那個樹林。其實,他一生都不曾跟蹤她們去到山上的那些祭典。現在他也拿不出理由,唯一的理由是非如此不可。他在回來,雖然這樣不合法。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亞歷山大沒有動,答道:「有人殺了她的孩子。她身上的是那孩子的血。」
赫菲斯提昂攫緊了手臂。他的感情是矛盾的:他想這樣抓下去,直到有什麼辦法使亞歷山大的骨骼包裹在他自己的身體中,但也知道這是瘋狂的惡念。他會殺掉任何傷及亞歷山大一根毛髮的人。
在父子倆的交談中,言外之辭遠遠多於實發之語。這安排顯然是王儲的教育。亞歷山大發現他父親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所有那些指責、模稜兩可的話鋒,只不過是與他母親無休止的戰爭中的攻擊嗎?真的沒有瞞著他什麼?他曾經相信她從不對他說謊;他已漸漸知道,這隻是自欺罷了。
藉著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的光線,他躡足行過草席與毛毯之間。年紀不大的裴同在戰場上表現堅毅,是荷馬式的勇士,他的繃帶在滲血,身體因失血而乏力。他蒼白的臉五官緊縮,眼睛焦灼地轉動。亞歷山大在他身側跪下,握住他的手;很快,當他再次聽說起自己的戰功時,臉色便活泛了些,他誇耀自己,還講了個笑話。
「晚餐要吃烤鴨了。」菲洛塔斯說。
於是,卡桑德羅斯到了米埃扎,在那裡思家,苦悶,孤獨,憤憤不平。亞歷山大待他客氣,因為他父親說這是為王之道,也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考慮。
「他盡心事主。」那聲音也變薄變老了。「野蠻人生來如此;其卑下本性不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但一個希臘人自輕自賤,去侍奉他們……赫拉克利特說過,墮落的最優秀者是最惡劣的。這樣的人背叛了天性本身,因此連他的主子都不如。」
「你敢叫他小孩!」赫菲斯提昂怒道,「他打仗勝過你。問問大伙兒去。」
「不,我是在找你。」
她兀然轉身,走了。亞歷山大站著不動。腓力看這情形,感到如其所願。他含笑抬起眉毛,重新埋首于那幅戰勢圖。
「我會在珀爾修斯廳接待他。」奧林匹婭斯說。
赫菲斯提昂途中什麼也沒問,因為他不敢想。此時他照亞歷山大說的,將女神的銅腰抱在左臂內。「現在抓住我的手腕。」亞歷山大說道。
他們一同仰視高雲,雲朵微乎其微的飄移,是這夏季長日里天空的安靜。
「是的,我說你的朋友都應該去,也如你所見,我一個都沒有拒絕。但是我沒承諾不讓任何別人去。我怎麼能讓帕曼尼恩的兒子入學,而抗拒安提帕特羅斯的兒子?如果你們不和睦,現在正是言歸於好的時候。這樣會對我有益,也是一種務必掌握的為王之道。」
安排完畢,他便召來兒子;不出一個鐘點,他妻子就會從她的探子口中聽說這些新聞,並對兒子歪曲一番的。
如今他站在這裏,帶著戰鬥的血與塵,俯視戰爭的另一張臉。然而,赫菲斯提昂想道,他其實並未真的看見了。他談吐清晰,記得每個細節,但這一切在赫菲斯提昂心中已經交織相融,猶如夢中事。於他已成逝水,亞歷山大卻仍然活在其中。他被籠罩在氛圍里,處於一種他不欲稍離的意緒中,猶如見了幻景而徘徊原地的人。
亞歷山大說:「不行,她是個求告的人,我答應了給她保護。」
「我只想讀書。」
哲學家將這個狂想掃到一邊。自然界沒有不解之謎,只有尚未被正確觀察和分析的事實。這是可靠的第一原則,循此而前探,人永遠不九*九*藏*書會迷途。
「我只期待過你的愛。現在我知道了。」
「不知道。為酒神節做計劃是不祥的。」
「認真?」亞歷山大的話音里有愕然的怒氣。「你懷疑我不認真?你覺得我對人人都講我剛才告訴你的那些?當真——這算什麼話!」
她抬高下頷,背部繃緊。「是你父親教你這樣說的?」
「我會在的。」春季的暖陽已入午後,斜斜照進了這片林地。一隻鶇鳥在唱歌。赫菲斯提昂的直感告訴他有點什麼變了:一次出生、一次死亡、一位神祇的干預。經歷艱辛而染血降生的東西,還很嫩弱,扳弄不得。但是它活著,它會生長。
「我告訴亞里士多德說他愛上了戰爭,放棄了哲學。不知他怎麼跟他父親講的。他不可能回來我們這裏;她打斷了他兩根肋骨。」他從斗篷下拉出又一卷書。「這一段我喜歡。務必謹記將軍雖與士卒身體同質,但同樣的勞苦落在兩者身上時,卻並不等量;將軍的光榮地位,其一切所為皆受注意的自覺,使他的艱苦較容易抵受。講得多好。真應該時時記得。」
亞里士多德同樣試著用他的方式予以安慰,次日,他特意安排了一課,想引導這學生回到哲學的純凈空氣之中。大家聚在一張看得見雲翳和遠景的石凳周圍,討論了傑出者的本性。傑出者關注自我,是否算一個缺點?就通常的貪慾和逸樂而言,當然如此。但話說回來,什麼樣的自我值得關注?不是肉體或它的各種熱情,而是尚智的靈魂,其職能乃是如王者一般統攝其餘。去愛那樣的自我,為它殷切地追求光榮,放縱它對德行義舉的渴望;不貪戀惰怠的生命,寧願選擇以死亡終結的瞬時光榮;以雄獅般的壯志去建立道德尊嚴——這就是充實完滿的自我關注。哲學家說,那些以「人必有一死,故當永持卑微」為誡命的老話是錯的。其實,人應當將生命伸張至彷彿不死的狀態,決不沉淪于自己所知的最高標準之下。
米埃扎之泉是寧芙的聖地。其水被引至一座帶流泉的舊石屋中,琮琤作響;奔瀉的溪流在岩間旋激,雕鑿出底下一個多蕨的池塘,褐色的水面泛著陽光。這是個怡人的洗浴之地。
那封信是可怕的。亞歷山大竟給他閱覽,赫菲斯提昂愕然,甚至不知所措。讀到一半他就退縮了,但是亞歷山大拉著他說:「繼續。」他像是個反覆患上同一種病的人,感到那熟悉的痛楚再次襲來。最後他說:「我得親自去看她。」
兩代人,目睹了每一種健全的政體蛻變為病態:貴族政治淪為寡頭政治,民主淪為民粹,王政淪為僭主。由於數學式的演進,陷於亂政的人數量愈多,阻礙改良的積重則愈大。近年的事實顯示,改變僭主政治是不可能的。改變寡頭政治需要權謀與鐵腕,會摧毀個人的靈魂。改變民粹政治,人必須先變成民粹者,那同樣是毀壞心智的。但改良一個君主政體只需要塑造一人。教導帝王的工作——個個哲學家都夢寐以求的獎賞——如今落在了他手裡。
「她從奧林匹斯山降落到特洛伊平原,輕輕行走——書上是這麼講的——輕輕行走,碎步若鴿子振翅。然後她戴上了死亡之盔。」
許久以來,赫菲斯提昂便知道如果有神祇會在他一生中賜他一個禮物,他就會選擇這一件。喜悅如一道閃電擊中了他。「這話當真?」他說,「你是認真的嗎?」
他靜靜站著。克莉奧帕特拉的梭子從手中墜落,她著急叫道:「父親是壞人,我不愛他。我最愛母親。」他倆都不向她看。她哭了起來,沒有人聽見。
「是不對的。我拿一根毛試驗過。」他拾起那捲書。
「我去年收到蘭巴若斯的信。他讓一個商人給他寫的。他希望我做客訪問他們的城。」
引見繼續進行著,王子施禮嫻熟。一個馬夫牽上一匹坐騎給哲學家,還按波斯禮儀要扶他上馬。辦妥之後,男孩轉過身來;一個較高大的男孩上前,扶著一匹威風凜凜的黑色戰馬的籠頭,馬頭上有一抹亮白色。在各種客套之間,亞里士多德也發覺了那匹馬一直躁動著,因此詫異那男孩居然放開了它。它徑直小跑到王子面前,蹭他耳後的頭髮。他撫摸了它,喃喃說著什麼。馬匹利索而莊重地下蹲,坐在後腿上等待,隨著他登騎並以手指一觸,又重新起身。有一剎那,男孩與馬兒像是密教的同門信徒,暗中傳遞了一個咒語。
他發現這比他預想的容易。本來他只期望,長年揮刀弄劍能使他自己在面對老練軍人時少吃點虧。赫菲斯提昂讀出他的心思,說道:「這些色雷斯人是農夫。他們一年打個兩三回,要麼劫牲口,要麼械鬥。大多蠢鈍,沒一個受過訓練。真正的兵士,像你父親操練出來的人,會在你沒站穩的時候就砍倒了你。」
沒有人告訴他,當他的學生們不被要求探討法律、修辭、科學或理想人生時,就會忙於辯論那兩人是否做了什麼。這赫菲斯提昂很清楚,最近有一回,他對一個直接問了他的人拳腳相向,因為眾人在打賭。亞歷山大有可能仍不知道嗎?如果他知道,他為什麼從不提起?是忠於他倆的友誼,免得任何人認為它不完整嗎?甚至會不會以他的理解,他們已經是情侶了?有時在夜裡,赫菲斯提昂會自問他不試探自己的運氣,是否太傻,太懦弱。但是本能對他諭示:不要。每天他們都受到教誨:一切皆可以理性觀之;他不願那麼衝動。無論他在等待的是什麼——一次出生、一種痊癒、一位神祇的干預——他也得等,哪怕永遠等下去。憑他所擁有的,他已經比美夢中更富足;倘因貪求而盡失,那就生不如死了。
「很抱歉,我現在就得去看母親。再會吧,父親。」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我們什麼時候進攻?」
寬足以二人並攀、未漆塗料的松木梯子,倚在猶有火痕的城牆邊,當中可見一些急攻時不堪重負而損毀的梯級。在撞裂的城門前,攻城錘懸在獸皮為頂的吊架內;攻城塔的梯板耷拉在土牆上,像一條巨舌。
腓力本要批評他歸途中不該擅作主張,探訪青年蘭巴若斯在蠻荒中的鷹巢,但已經忘了提。「我在河那邊試掘了坑道,但土壤里沙子太多。於是我建了一個攻城塔迷惑他們,同時挖坑道逼近東北面的城牆。」
樓梯上傳來跫聲,又暫止,直到奴隸們皆已退出。亞里士多德走進這安適的晚上,猶如一具行屍。他眼窩沉陷,閉合的嘴似乎顯出底下骷髏頭的僵笑。
他看上去依然相當蒼白。一定得說點什麼。「她生你的時候也哭了。但是非如此不可。這也是一樣。」
那是老年人記憶中最嚴酷的一冬。狼下到村莊里,將看門犬掠走充饑。牲口與牧童在冬牧的低坡上凍死。冷杉的枝柯被沉重的雪所墜斷;山嶺上覆雪深厚,只有大的峭壁與裂谷才依然呈暗色。亞歷山大沒有拒絕他母親差人送來的獸毛斗篷。距米埃扎不遠,他們在黑硬錯雜的玫瑰樹叢中逮到一隻狐狸,渾身白毛。亞里士多德因此很高興。
「他以客友之身去見門托爾,門托爾卻把他套上枷鎖送給波斯王。」
赫菲斯提昂道:「也許它想要你跟從它。」
他贏得了刀帶。有個人他肯定殺死了,當場斃命。亞歷山大認為大概有三個死在他手上。
「居魯士其人會像是色諾芬講的這樣嗎?」
時已過午。赫菲斯提昂走在山麓低坡上,到處呼喚著,他以為自己呼喚了許多個鐘點,其實沒有那麼久。起先他羞於搜尋,不確定他會發現什麼。太陽高懸后,苦楚才變成了恐懼。
「倘若他不給我們將來留點闖蕩的餘地,」亞歷山笑道,「我們這些小毛孩如何是好?」
本能叫他不敢大意。他母親的態度太和悅了。他早已知道她有時會對他父親表示贊同,藉以掩護自己的下一步行動。他在她外出時去過她的房間,看到一襲鋪開的禮袍。再打一仗,就會比上一場仗更加血腥,而依然無法定局。他想到了可敬的色諾芬:他在波斯被困時決定奇兵突圍。
「只有小男孩才由母親引見。成年後那樣會見一個哲學家是不合適的。我現在快十四了,我以後要怎麼做,就從這人開始吧。」
除了一些因地制宜的新細節,這些對於將官們都是套路。「很好,」腓力說,「那麼,是時候小睡一會兒了。」
「多瑞斯克斯城牆上的那人,腸子流了出來,還想塞回去。」
「統治者,」亞歷山大念道,「不但應當比他統治的人更優秀,而且要有迷住他們的魅力……」
米埃扎朝東;有褪色壁畫的高敞房間整個早上曬著陽光,但過了中午就涼爽。要寫字、繪圖或是研究標本時,他們在室內進行;授課或討論時,他們會在園中漫步。他們談到倫理學與政治學、快樂與公正的本質,談到靈魂、德行、友誼與愛情。他們思考事物的起因。一切都必須追本溯源;而不能證明,就沒有科學可言。
他們望向城牆那邊,但腓力由於別的事務已經離去。
「什麼?他做了什麼?」他離開這麼久,埃蓋看上去也變了,彷彿應許著某種新的人生。「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噢,我也那麼想過。但我現在想,他是赫拉克勒斯送來的。一個人,給別人帶來了違背其初衷的裨益,可見是神的安排。他想打垮我的驕傲,卻讓我學會了抵受艱苦。我從不需要獸毛斗篷,從不吃撐了,上午從不貪眠。倘若沒有他,我現在才來學這些對我必要的功課,那就難了。你自己不能忍耐的,無法叫士卒去抵受。而且他們都想看看我是否比我父親羸弱。」
「亞歷山大,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告訴我。你摔下來了嗎,頭受傷了嗎?亞歷山大!」
在佩拉平原以西,貝爾彌恩山的山麓上,有一座在歷年戰爭中逐漸失修的房子。腓力買下了它,修繕妥當。它離城有二十余里,甚合理想。他給房子加了一翼廂房、一個練身館;因為哲學家希望有個可散步的地方,還清理出來一個花園。園子並不規整,只是將大自然踵事增華,屬於波斯人稱為「天堂」的那種。據說,米達斯王傳奇的園林就在附近。那裡什麼都生長得好。
他倚在窗后。樹林中,最早的火把已經兔起鶻落,在雪嶺刮來的風中熠熠如星。
「是呀,亞歷山大,」卡桑德羅斯說道,「你得要提防你那個刺青的朋友,年輕的蘭巴若斯。那些阿格里阿奈人,」——他向北揚了揚手——「一定盼著從這場戰爭中獲利。」
他在門外停了片刻,出神目送。她似乎有脆弱的外表與細膩的手感,宛如燕子蛋;嘴唇沒有敷彩,粉|嫩細巧。她是一道苦味之後的甜蜜。窗外飄來一陣男聲合唱,他們在為酒神節而排練。
赫菲斯提昂低估了他。他不但了解這片土地,而且了解宮廷,他的知識也是最新的;他在佩拉有親戚故舊,以及很多各地周遊的朋友。國王清楚這一點,所以在書信中提議,需要時可以撥出一塊地方讓王子及其朋友們不受打擾地學習。
「我逮到她一次的,」卡桑德羅斯堅持道,「不過給她跑了。」他的一邊臉滿是划痕。
赫菲斯提昂在他旁邊的岩石坐下,幾乎說道:「你殺了她?」以這樣一張臉,似乎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敢說話。
「他上了床?」
「哦,你是男人了!那你母親我呢,生了你,養了你,奶了你,處處捍衛你的利益,而國王就想著把你像野狗一樣扔開,另立他的雜種——」她用一個施出咒語的女人的眼神盯著他。他沒有質問;她分明是要刺傷他,字字句句都像著火的箭矢一樣襲來。「自從懷上你,我每一天都為了你活著,在你未見陽光時早早已是這樣了。我為了你經受過烈火和黑暗,墜入過冥府——!現在你跟他合謀來欺壓我,好像我只是個村婦。現在我可相信了,你確實是他兒子!」
亞歷山大移到隊伍前頭,免得克雷托斯主動將他像小孩一樣交付。他的眼耳鼻都在吸收戰爭的氣氛,感受著這裏與兵營或後方軍隊的差異。到了屋前,腓力方方的身胚遮黑了門。父子擁抱,在篝火的光線中相視。「你長高了。」國王道。
晚餐后,將官們進來聽諭示。他們會趁黑接近城堡;隨後火箭會射向牆縫裡的荊棘;架設雲梯時,弩炮與攻城塔會開火清理牆頭,以為掩護。同時,懸在巨型吊架中的攻城錘會撞擊城門,攻城塔會放下弔橋,就這樣開始進攻。
「看,」他指著說道,「你見到那最高的山牆上的勝利女神像吧?我知道怎麼攀上去。」
「過幾天,我希望知道在你自己的朋友當中,哪些人是你願意一同相處的。仔細想想吧。」腓力說道。
「你覺得是為什麼?菲洛塔斯會去。」
他們行近時暮色四合。城牆內飄來炊煙的氣味與遙遠的羊咩。馬其頓人的營地恰出箭距外,獸皮帳篷的陋屋之城,像是工匠的棚戶,屋頂草草鋪以赫布洛斯河的蘆葦,以翻轉的牛車支撐。在日落的天空下,六十尺高的木製攻城塔成了黑色幾何圖案;衛兵們處於厚牛皮房子的掩護中,不擔心城頭會射來飛彈,此時正在塔底煮晚餐。騎兵的營帳那邊,馬匹在馬樁前嘶鳴。安放弩炮的平台已搭好;那些巨型機弩看似偃卧的惡龍,隨時一躍而起,伸長木頸,碩大的弓從兩翼張開,射出火箭。軍營外圍的灌木叢傳來糞臭;較近處則氣息混雜:有林煙、烤魚香、未浴的男男女女的體味。隨軍眷屬忙於做晚餐;她們偶然生下的孩子當中時而傳來嘰喳或號哭。有人在撥弄一把走調的里拉琴。
他們坐在王宮屋頂上兩堵山牆之間的檐槽中。這是個幽獨的去處,因為只有亞歷山大攀上去過,在他把赫菲斯提昂也領來之前。
忽然,她從她們交挽的手臂下弓身一鑽,開始奔向峽谷,想必是被酒神信女的瘋狂所驅使。她越來越近,他真切地看見就是那姑娘戈爾歌。神的瘋狂如恐怖一樣,令她眼睛凸起,嘴巴大張。舞蹈停了,幾個女子在後面追她。無疑都是這種祭典的常情。
「波斯流亡者們從前常說,他是偉大的戰士,也是高貴的國王。」
亞歷山大拿一隻結了泥殼的手的背面抹過額頭,眨了眨眼。「不是我做的。不。」他做了個乾澀的咧嘴而笑的表情。「她是個漂亮姑娘,我父親這樣覺得,我母親也一樣。是神的瘋狂使然。她們殺了一隻野貓的貓崽,一隻幼鹿,還有另一個看不清的什麼東西。你願等的話,她會順著溪水衝下來的。」
他扶膝而坐,仰目望山。赫菲斯提昂能看見他虹膜下的眼白。無論他在何所,都要尋回他,他不該孤獨一人。
當一個思維如此敏捷的人如此不解風情,他肯定是缺乏意願。既然他喜歡給予,那麼他不給,或許是因為沒有。假如逼他去認識,則可能令他失敗。他的心也許會原諒;他的靈魂則永不能忘。
「是的。」
「你應該等等,看我們跟上了沒有,不該一個人悶頭衝進去。你知道你跑得比誰都快。我們還堵在門口那會兒我真是恨透你了。」
當哲學家被告知王後身體不適,她兒子必須去探望時,他幾乎和赫菲斯提昂一樣氣憤,但沒有發作。那男孩不像是要逃學赴宴的人;他回來時,也沒有曾經赴宴的樣子。當晚他在睡夢中喊道:「不!」驚醒了赫菲斯提昂。赫菲斯提昂走過來,鑽進他的被窩。亞歷山大粗暴地扣住他的喉嚨,然後睜開眼睛,帶著釋然的、聽似呻|吟的一嘆擁抱了他,又睡去了。赫菲斯提昂醒著躺在他身旁,近破曉才回到自己冰冷的床鋪。上午,亞歷山大一點都不記得。
一次節慶期間,他們騎馬入城去了劇場,比起荷馬來,這讓哲學家感到有點緊張。他遺憾地發現演的是埃斯庫羅斯的《彌爾米冬人》,劇中阿基琉斯與帕特羅克洛斯的關係超出了(以他看來,則是「有遜於」)完美的友誼。當演到阿基琉斯聞知帕特羅克洛斯的死訊時,在他評論家的挑剔眼光之外,他還留意到亞歷山大著魔似的怔怔坐著,圓睜的眼睛湧出淚水,而且赫菲斯提昂拉著他的手。一道責備的目光令赫菲斯提昂鬆了手,面紅耳赤;亞歷山大遙不可及。劇終時他們消失了;他在後台找到他們,跟扮演阿基琉斯的演員在一起。他無法阻止王子擁抱此人,並從胳膊脫下一隻昂貴的臂釧相贈(過後王后肯定要問的)。再沒有更不成體統的事了。次日全天的功課都安排為數學,以此解毒。
「您是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嗎?祝願您生活愉快。我是腓力之子亞歷山大。歡迎來到馬其頓。」
赫菲斯提昂向他跑來。他沒有起身,頭也幾乎不轉。真的,赫菲斯提昂心想,事情來過了。是個女人,他已經改變。如今永遠沒有機會了。
赫菲斯提昂看了亞歷山大一眼,但是他全神貫注。
為此,柏拉圖在敘拉古幾乎送命,一次是為了那城主,第二次則是為了那城主的不成器的兒子。他無法拒絕他自己首先界定過的那種挑戰,而浪擲了他晚年豐收期的一半時間。是他內心的貴族與戰士使然;又或許是他富於夢想的緣故吧。假如先搜集可靠的數據,將行程否決,那又何至於……然而這短短的一念也令他想起了那個充滿威儀的沉思者;舊時的不安感,那種某物無法以工具度量、無法安放于分類體系中的感覺,再次縈繞了他,帶著阿卡德米亞的夏季花園氣息。
「https://read.99csw.com噢,不,這我不希望。這隻會招來麻煩。而且我近來在想,也許他是那種能解難釋疑的人。自從知道會有一位哲學家前來,我就開始把這裏沒人答得出的各種問題寫下。昨天一算,已經有三十五題了。」
話語使赫菲斯提昂焦灼;還不如無言,那樣比較簡單而安全。「其實只有兒童才屬於他們,成年人總是要離去的。我母親就這樣說。她說她希望我做個男子漢,但她言行不一。」
卡桑德羅斯開始發出痛苦的吼聲。「如果他死了,」赫菲斯提昂說,「她會被處以石刑的。國王不能拒絕。你答應了保護她。」
赫菲斯提昂本是來告訴他,他們的寢處以古俗布置,王子住中心的小房間,夥友們住在外面一個自古便專闢為此用的集體卧室。現在,赫菲斯提昂不問就明白,如果改動這項安排,王后一定會注意到。咆哮的瀑布、拉長的陰影,都隱隱含悲。
他從椅子起立,轉身時向柴火通紅的火籃投去出神的一瞥。亞歷山大說道:「如果我哪天抓住對您的朋友做了這事的人,不管是波斯人還是希臘人,我發誓我都會為他復讎。」
亞歷山大忍住不接話,然後去把消息告訴赫菲斯提昂。
「我會接待他的,母親。」
「你不等我就進去了,看都沒看一眼。」
在那灑遍陽光的樹林中,赫菲斯提昂全身感到一陣快樂的戰慄。無論他需要什麼,都一定得給他。「眾神會揭示的。他們對所有的英雄都揭示過。但你母親……不管怎麼說……她總歸是凡人。」
「你不要比嬰兒還糊塗。你們一旦成年,相差個四五歲就不算什麼。記好我現在告訴你的話。那小夥子有他父親的聰明;如果他將來不像他母親那麼難犯,我就是個衣索比亞蠢奴。千萬別得罪他。那智術師是收受報酬的。我送你去,是要你有所長進,不是樹敵。倘若你在那邊惹是生非,仔細你的皮。」
「我要回去讀我的書了。色諾芬說,如果讓野豬的獠牙貼上去,你會看到它萎縮。因其身體的熱度。色諾芬說它能燒焦紫羅蘭。」
他父親從寫字檯前站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見面的問候從未如此輕鬆。亞歷山大的問題滔滔而發。基普塞拉城是如何攻陷的?他被送回學校時,軍隊仍然坐鎮城下。「您是從河那邊進去的,還是突破了那個緊挨石山的盲區?」
國王理政的房間在古塔樓的上層,這塔樓是城堡最早的核心。在一把數百年來屢經維修的笨重木梯旁,依然有一個沉重的環,將這裏用作寢宮的先世列王拿它拴過一隻看門犬,是著名的摩羅西亞品種,挺立時比人還高大。阿奇勞斯王在火爐上方懸了一個煙罩;但他在埃蓋改動的不多,他對佩拉的宮殿才情有獨鍾。腓力的文書們使用梯子底下的前廳。亞歷山大讓一個文書去稟報過了,方才登梯。
「以後你會想到今天這一天的。」是的,他心想,這無法很快淡忘。「唔?你無話可答嗎?」
「或者出於疑忌而殺他。為什麼要對他用刑?是他們猜測他知道某件事。」火光照亮了他的頭髮與明澈的眼白。他說:「如果哪天門托爾落在我手上,我會釘死他。」
「明日午間他就會到達,」十日後奧林匹婭斯說道,「記得留在家裡。」
「亞里士多德。」
「人應該學會放得開一切可以放開的。但是要我放開你就難了。」
晚餐早早開始;次日人人都會在拂曉起床,而且在酒神節前夜,即使馬其頓人也不會飲至夜深。太陽一沉下西邊的山脊,春季的暮色就籠罩下來;城堡里某些角落下午才過一半就點了油燈。宴會廳里的這一餐具有過渡感。既然沒有豪飲,腓力利用機會讓亞里士多德坐在他旁邊;換了別的夜晚,就難以這樣向他致敬,這哲學家酒量不行。餐畢,大多數人立即上床睡去。
色薩利安全無患;他廢黜了十來個施行暴政的當地城主,和解了一二十場血仇舊怨,除一二城主外,人人感恩。然而他在雅典失敗了。即使在雅典由於他主持皮提亞競技會而拒派選手之後,他仍未放棄他們。他的間諜們都說,那些民眾會聽道理,假如演說家們放過他們的話。他們最關心的是賑濟金不得削減;任何計劃,哪怕是旨在防禦外敵的,如果威脅到賑濟金,那就從來不能通過。菲洛克拉底被控以叛國罪,而趕在死刑宣判之前逃脫,得以享受優裕的奉養;如今,腓力寄望于從不收賄的人士,他們贊成與馬其頓聯盟,是由於認為這是上策。他們已明白他首先的目標是奪取希臘在亞洲的殖民城市,而他最不欲看見的則是靡費軍力與雅典作戰——無論勝負,他都會成為希臘之敵,給他的後方帶來危險。
腓力向對面的帕曼尼恩咧嘴一笑。「該拿這小夥子怎麼辦?」
回來時,他父親剛脫了衣,正將寬袍遞給一個侍從。亞歷山大在門口略一停步才進來,故作輕鬆地說著什麼。父親這樣子帶給他深深的噁心和羞恥,究竟為什麼,他也茫然不解。他記憶中從未見過他裸體。
即使是一個月之前,我也會心虛到不敢回答,赫菲斯提昂心想。「別跟我計較。太幸運的人難免生疑。」
「她向來知道我會如此。但我今天發現,她以為我當家之後會讓她替我統治。我們沒談這個。但她知道我已經說了不。」
腓力王自色雷斯而返。他在那邊罷黜了國王凱索布勒普提斯,在其各重鎮駐軍,並且在赫布洛斯河的谷地留下了馬其頓定居者。請求在這些蠻荒里獲得土地的,多是別處不想要,或是太想要的人;軍中才子說,他與其將新城市命名為腓力波利斯,不如改稱無賴鎮。無論如何,新建的城達到了目的。他滿意于冬季的成就,返回埃蓋慶祝酒神節。
亞歷山大坐直瞪視;赫菲斯提昂在驚訝中縮回了手。「拋開你?你什麼意思,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你是我最親愛的朋友。」
腓力動容;米埃扎蘋果是有名的。他拍拍兒子的肩膀,向其同伴們問好,指示菲洛塔斯去他父親的住處,然後說道:「來,進來,進來就餐。」
亞歷山大從不喜歡早寢。他決定去找慣於夜讀的菲尼克斯,他住在西邊塔樓上。
這個粗糲的老城堡處處有燈火、燦爛的織物與打過蜂蠟的器具。劇場正在為了演戲而置備。埃蓋坐落的半月形台地本身就像一個大劇場,荒山俯臨其上,觀眾為何者只容遐想——在多風的春夜,它們越過水聲彼此呼喚,或狂傲,或恐懼,或孤獨,或愛慕。
赫菲斯提昂跟亞歷山大一同回來,笑嘻嘻地說:「他沒法向安提帕特羅斯控訴你袖手旁觀,由得一個女人打他。」
他母親一襲紫袍,鑲著白色與金色的滾邊,頭髮以一條金飾帶收束,攏在來自科斯島的黃麻絲網巾下,隔著那層紗,紅頭髮彷彿是漠漠林煙中的火。她看都不看腓力一眼。她熾烈的眼睛並不追蹤敵人,卻對準了叛徒。
「她哭了。是我把她弄哭的。」
他望著她的背影,又看見了紫羅蘭冷脆的花莖滑入那如綢而溫暖的胸脯。明天是酒神節。而神聖的大地讓清新的嫩草,從沾露的三葉草、番紅花與風信子下面生長起來,一張又厚又軟的床在花朵與硬土間。
女人咒罵著,哀懇著,用誰也不懂的話訴冤不絕,又跑到亞歷山大身後抱緊他的腰,像舉著一面盾牌似的。她的熱氣吹進他耳中;她柔軟潮濕的身體彷彿連他的胸甲也穿透;髒的女性肉體與頭髮、血與奶與交媾的重濁氣味令他半窒息。他推開她的雙臂,盯著卡桑德羅斯,眼裡有困惑的厭惡。
「嗯,托勒密自不必說。還有赫菲斯提昂。我問過你他的事情。」
一個僕人送來溫過的酒;他抿了一口,搖頭,放到一旁。忽然他坐直,轉臉向著他們。在升騰的火光中,他的臉部線條看似刻在黏土裡,隨時可鑄銅。
「母親。」
「我以神的名義答應你,有生之年我都會在你左右。」
「亞歷山大。喝點這個。你自從昨天就上來了。我給你帶了一點酒……亞歷山大,看,我帶了點酒來。你確定你沒有受傷嗎?」
「我不是瞎子。怎麼了?」赫菲斯提昂靠得更近了些,看著他的臉。這面孔帶有一隻受傷猛犬的隱秘,它會咬上伸手摸它的人。「有人說你到這裏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房間。」
「你在做什麼,」亞歷山大用平淡清晰的聲音說,「這樣在山上跑來跑去。你是在找一個姑娘嗎?」
「我告訴他我以一次實驗學到了其道德效用,但那是無法重複的。他大概接受了這暗示。」
「他有臉去哪兒控訴,隨便他。」亞歷山大說道。他們已經回到城門裡。城牆內有間屋子傳來一聲呻|吟。傷兵就在其中,在臨時的床鋪上躺著;醫者和他的兩個僕人來回走動。赫菲斯提昂說:「讓他把你的手臂包妥。」經過門樓上的打鬥,它又開始流血了。
事實上,那哲學家不但願意答疑,還十分熱心。與提曼特斯不同,他會先解答,然後才解說體系的價值。但展開的闡釋每次都是嚴密的。他生性討厭疏漏與模糊。
他很快上前,像從前多少次那樣撫摸她的頭髮。她伏在他胸口哭泣,喃喃說著她經受的各種殘酷,哭訴如果連他也對抗她,她便不願再看見陽光了。他說他愛她,這她也很知道。時間在這一類的話語中流逝,許久之後,他也不清楚是怎麼做到的,兩人達成一致,他可以和列奧尼達斯與菲尼克斯一起接待哲學家。過了一小會兒,他走了,既不感失敗也不感勝利,只覺得像是被抽幹了。
他停下,皺起眉頭。赫菲斯提昂說:「是不是他又要求你演奏了?」
他們被某種震動罩住,一時都怔著。無人理會的克莉奧帕特拉跑了出去。奧林匹婭斯跌坐在椅子上,眼淚一發難收。
這地方像兔穴一樣狹小曲折,但他自幼熟知當中的捷徑。穿過一間存放客用傢具的前廳,就是一道小樓梯的梯井,直通目的地。前廳沒有點燈,但外面一處壁火有光透入。他正要進去時,忽聞一個聲響,看到一點移動。
在拐角,他淚眼朦朧,跟一個人迎頭相撞。是那深色頭髮的少女。「噢,」她叫道,簌簌輕輕,如鴿,「對不起。對不起,殿下。」
「對不起,父親,我最好去一趟。」
亞歷山大回到桌子前。他仔細而利索地將木頭歸成一堆,捧著它大步走到火籃邊,扔了進去。方才他撞落了桌上的一封信,但也視若無睹,只狠狠看了腓力一眼就出了房間。
她哥哥拍了拍他光滑的栗色皮革刀帶。「不,母親,既然父王不在,這該是我的工作。我會替他致歉,並引見列奧尼達斯和菲尼克斯。然後我會把亞里士多德帶上這兒來,讓您接見他。」
「沒有,真的沒有。」他們停了片刻,然後她垂下濃密的睫毛,繼續上樓。他摸摸眼睛,生怕方才看得出什麼,但他的眼睛幾乎是乾的。
「我的客友——阿塔紐斯的赫米亞斯。」面對一個可答以事實的問題,他能言語。亞歷山大到門廊喊話,喚人溫上甜酒來。他們簇擁住那個呆坐凝視爐膛的人,發現他驀然變老了。有一瞬,他前伸兩手取暖,然後,彷彿連它也勾起了某種恐怖的想法一樣,他縮手放回膝上。
反正他在敘拉古是失敗了。也許該歸咎於沒有可造之材;然而他的失敗傳遍了全希臘,餘音裊裊。而且在晚年,他也漸漸神志昏聵了,居然將學院傳給斯珀西波斯,一個資質平庸的玄學家。無論如何,斯珀西波斯曾經連這位子也甘願捨棄,要到佩拉來。國王求賢心切,學生聰穎自強,據世人所知並無惡習,將來要繼承的又是一個權勢與年俱增的寶座;斯珀西波斯經歷過骯髒凄慘的敘拉古,難怪會動心。但是斯珀西波斯沒有中選。狄摩西尼及其黨羽至少在這一點上成功了:來自雅典的人沒有機會獲聘。
寂靜如刀落下。亞歷山大背對著門,但一看他父親的臉色就明白了。較之於現在回頭,縱身跳入多瑞斯克斯的門樓是容易的;因此他馬上回了頭。
「在那塊高地上——」腓力尋找他的蠟板,發現上面已經滿是筆記,便在空中比畫著勾出那個位置。
「他們口口聲聲說愛你,」他終於說,「卻要把你活活吞下。」
有一個居民已逃至城堡或山中的茅屋小村,清理后成了將官們的住處。頭人的家有兩間石屋,一間披棚,現在由國王住著。他們遠遠看見他的油燈。
平生第一次,她用了他聽過的嘲笑他父親的笑聲來面對他。「你那些成年的考驗!傻孩子。跟女人行房了再來告訴我吧。」
菲洛塔斯說:「這些地方本來都是色雷斯部落的土地。」
「你還記得要來。」一旦獨對他母親就說,「沒了我也照過,你學得倒也真快!」
「回來。」腓力吼道。亞歷山大原地回頭。「你就這麼把這些髒東西撇在我的寫字檯上?是你放上去的;清理乾淨。」
「晚一天的話,」腓力說,「也許就能讓你住在裡邊了。」他拿蘋果核指了指那城堡。
「是嗎?我一定是扭過頭去了。」
「等他們做成了再教訓我吧。」亞歷山大銳利地說。
信中儘是機密、謗辭與陰謀。如果亞歷山大想知道他父親最新的戰況,就得質詢送信人。腓力出征科爾松尼斯,再次讓安提帕特羅斯留守攝政;奧林匹婭斯認為應由她來主政,而讓那將軍統兵戍守。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合她的意;他是腓力的走狗;他在圖謀損害她,損害亞歷山大的繼位權。她總是吩咐送信人等他的答覆,這讓他一天都無法做別的工作。如果他以不溫不火的口氣談論安提帕特羅斯,便會收到一封責備的回信;倘若他附和她的控訴,他知道她並不會顧忌向安提帕特羅斯出示信件,以贏得下次爭執的籌碼。有一天,一個遲早要來的消息傳到她的耳中:國王有了新的女子。
「看。看這兒。看著我。喝點這個酒,照我說的做。喝吧。」他吞咽了一點,然後從赫菲斯提昂手中接過壺,渴飲一空。
「你在這裏做什麼?」赫菲斯提昂問道。
「……當時在別的城邦而躲過了圍城的人,一直懇求父王重建斯塔吉拉,並讓其居民恢復自由。這也是這位亞里士多德所希冀的。父王則希冀與赫米亞斯結成同盟。這是一樁精心算計的交易。讓列奧尼達斯前來,同樣是出於政治考慮。老菲尼克斯是唯一為我而來的人。」
「不,我有權學它。再說,分歧發人思考。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認為這是一種不精確的科學,但到底是科學。讓公羊跟母羊交配,你每次都會得到羊羔,即使並非一模一樣;使雪遇熱,它就融化了。這樣的是科學。你的證明該是可重複的。就拿戰爭來說吧:哪怕能夠重複別的一切條件——這並不可能——也還是無法重複一次奇襲。天氣也一樣。當時的士氣也是。軍隊、城市,這些都是以人構成的。為王……為王好比是音樂。」
她們繞壇舞踴,背對它向外跑動,又高叫著面向它奔回。過了一會兒,他母親拋開她的神杖,以古色雷斯語吟出一個咒詞,那是祭典的語言,她們也以這種陌生之語呼喚。眾人扔開了自己的手杖,離開祭壇,手牽手圍成一環。他母親向隊伍中一個女子招手,要她到中間來。她緩慢走出,被別人的手所催促。他瞪視。他分明認識她。
「門托爾奪了他的印鑒,矯發號令,讓阿塔紐斯各重鎮向門托爾的人打開城門。如今,這些城池及城中所有的希臘人,盡在奧庫斯王的囊中了。至於赫米亞斯……」
國王立在土牆上,由帕曼尼恩與幾個替他傳遞命令的捷足者陪同;他壯實、嫻熟、自如,像是一個翻耕了大片田地並在降雨之前播了種的能幹農夫。有一兩次,當一聲刺耳的尖叫揚起,亞歷山大向他望去;但是他與帕曼尼恩繼續交談,未受干擾。大伙兒打得好,這裡能提供的獎品都該給他們。多瑞斯克斯城本應不戰而降,那就不會有人受害。
她顴骨上漲起了血色,紅頭髮彷彿從中央的發峰直豎起來,灰眼睛大睜著。他看呆了,心裏想,世間別處不會有這樣懾人的眼睛。還沒有人告訴他並非如此。
山坡更斜了,山徑迂迴往複;他悄然穿梭于這些蜿蜒小路,以落月與拂曉的初光勉強照明。下面的埃蓋城傳來雞啼,又遠又薄,聽上去神奇而駭人,是一個幽昧的挑戰。他上方曲曲折折的山徑中,火炬迤邐一線,如火蛇。
亞歷山大轉過頭來,對他投以一種格外強烈的、吐露秘密時才會投注的凝視。他放低了聲音(喧嘩若此,這是不必的謹慎),說道:「我永遠無法不那樣做。這我知道,這我能感到,像神一樣真實。這種時刻我才——」
在很長的停頓之後,他說:「你記得我告訴你的另一件事吧?」
「人必須什麼都敢看。我十二歲首次殺人時,自己將首級割了下來。他們要替我做,但我讓他們把斧子給我。」
「我可以跟你說話。只要你在左右……」
日出前城堡就陷落了。從遮住赫勒斯滂海峽的山陵背後,一種純凈明晰的金光升起,清風自海上吹來。城堡上空彌滿著硝煙的嗆味、血與內臟與汗污的臭氣。
他去母親那裡請安,覺出有事。她像一團柴太多而慢燃的火,但是看她的神情,怒氣並不是沖他而來的。她在問自己該不該告訴他。他吻了她,但沒有提問。昨天鬧那一場已經夠了。九*九*藏*書
在那些平靖的濱海原野上,少年們會縱馬賓士,再調轉馬頭,像衝殺一般歸來,頭髮迎風翻飛,在沙灘上濺起水花,互相呼喊的嗓門蓋過海鷗的啼鳴。有一回他們唱著歌,過路的農人以為他們是婚禮的隊伍,送新郎去接新娘子。
「我記得。當然應該有赫菲斯提昂。」他努力放鬆聲音,不願驚動一種早已令他憂念的狀況。忒拜的情慾圖案鏤刻其中;一個少年與一個男子,少年以男子為模範。隨著這事逐漸露頭,他根本不希望任何人佔據這個權力重大的位置。就連托勒密,親如兄弟手足,喜歡的又是女人,也嫌影響太深了。他兒子驚人的俊美以及喜歡結交成年朋友的習慣會帶來什麼,已經令他焦慮多時。突然間投入了一個與他年齡極接近的小夥子的懷抱,倒也符合他一向的出人意表。如今他們已有數周形影不離了;亞歷山大極其收斂,但那個人的情緒卻表露無遺。然而,這兩人之間是誰以誰為榜樣並無疑問。這麼說來,也不必去干涉。
黑暗的凌晨時分,亞歷山大由後門上樓更衣。將盡的油燈幽幽欲熄。在嚴寒中脫衣,手指麻木得幾乎無法系扣,他穿上了一身獵裝:鞣過的皮革短袍、靴子與綁腿。一開始登高他就會暖的。
赫菲斯提昂注視著他,小聲說:「不幸你看到了這個。」
腓力是個外交家;但是多年的積怨、當下的惱怒,令他丟掉了以慷慨贏取回報的本能。「你留下等我把話說完也無妨吧。」
他手裡捧滿冷濕的花朵,忽見果園中有什麼在輕移。是個女孩子,厚實的褐色披肩穿在淡色薄裳上。他立即認出了她,向她走去。她就像李花的蓓蕾,深色裹著淺色。他從樹叢里走出來,叫她大吃一驚,臉色變得像她的亞麻衣裙一樣白。多害羞的姑娘。「怎麼啦?我又不會吃你。我只是來說聲早安而已。」「早安,殿下。」「你叫什麼名字?」「戈爾歌,殿下。」
他們行禮如儀,估量著彼此。
「等一下。」亞歷山大跑到火爐邊的柴籃前,雙手抱著滿滿的柴薪回來。「看,這是河。」他放下一根松木棍。「這是北邊的望樓。」他立起一個木塊。腓力取過另一塊,挨著望樓當做城牆。他們熱切地將那些小木塊推來推去。
他取得平衡,探身入空,從那花環掰下兩片葉子。第一片輕而易舉;第二片則不那麼容易。赫菲斯提昂感到手心的汗濕;因此而失手滑脫的憂懼令他腹腔冰冷,恐怖在他頭髮間蠕行。在害怕之中,他分明感到了他抓緊的手腕。比起他自己的魁梧身材,這手腕曾經顯得細弱;此時卻強健、青筋畢露,手指在一種超然而孤獨的意志下握成拳頭。過了短短的永恆,亞歷山大可以被拉回來了。他銜葉攀緣而下;回到屋頂,他給了赫菲斯提昂一片葉子,說道:「現在你知道我們會一起出征了嗎?」
那遠處開闊寬敞。舞蹈之地就在那裡,是個低處望不見的秘密原野,只向群峰與眾神顯露。花楸樹之間散漫著小黃花。祭壇上犧牲的肉在冒煙,松香助火,烈焰熊熊;她們已經將火把的殘炬投了進去。峽谷在他下方直墜百尺,橫跨卻只有一桿投槍的擲距。他能望見她們沾露染血的袍子、松果作頂的手杖。即使從這麼遠的地方,也能看到她們的臉帶有一心祀神的空明。
「至少這人不能打你了。他是雅典人嗎?」
「他還活著。」亞歷山大說著轉過頭去。「我們得找個可靠的人,帶她離開這城堡。」
「現在經常跟你一起的人,」他父親在說,「如果他們的父親應允,都適合去。托勒密是一個,對吧?」
「安靜點兒。她們在唱歌。」
「哦,是的,他在阿卡德米亞受教,師從柏拉圖。你會來上課嗎?父王說你可以來。」
「現在是梯子,把那些木棒給我。現在這兒是克雷托斯的軍團。帕曼尼恩——」
「是的,我知道。」
「我跟你一道去。」
「不,你會生氣的,我們也許會吵架。沒有那樣也已經夠了。」
在樓上,王子衛隊的宿舍內,赫菲斯提昂清醒地躺著,等待亞歷山大回來就寢,以便進去說晚安。在這裏,先前他們大家夜夜一同上樓;但今夜,晚餐之後就沒有人看見過他。四齣找他也許會招人嘲笑;赫菲斯提昂躺在黑暗中,注視從裡間的厚實舊門底下透出的一線光,留意是否有足影跨過。沒有任何人影。他漸漸沉入睡夢,在夢中依然注視著。
「住手!」亞歷山大以色雷斯語說道。他們倆一起奪走了凳子。她放聲大哭,卡桑德羅斯在鵝卵石地板上打滾。
他們涉過傳說曾被波斯大軍飲乾的溪流,走腓力王修築的橋過了斯特里蒙河,攀越潘蓋翁山的山肩,到了那依山而建的城市——安菲波利斯。在那個叫九道的地方,薛西斯活埋過九個少年與九個少女,取悅他的神祇。如今,一座大城坐落在山河之間,嶄新的方琢石閃閃發亮;城牆之內,冶金匠的熔爐濃煙滾滾。這是腓力志在保有的一座要塞,是他渡河以後攻克的第一城,那條河曾是馬其頓的極疆。潘蓋翁山矗立於他們之上,林莽森然,採礦令山體創痕累累,裸|露的白色大理石岩層在日光中閃耀;它是腓力大軍的豐腴子宮。路途中,克雷托斯每每指給他們看腓力征戰的痕迹:野草蔓生的圍城工事,承託過他的攻城塔與弩炮並倚向城牆的坡道,依舊躺在廢墟中。一路上總有他的城堡,供他們夜宿。
那女子愈發抓緊,滔滔發出一連串半被悶住的話語——她把涕淚交流的臉抵在了他的裸腿上。
下面城堡里,一個女人在某個死去男子身上的有節奏的哀哭,陡變成一種恐怖的尖叫。
赫菲斯提昂想著,他的肋骨摸起來真是不堪一擊;愛護它與壓碎它的兩種慾望在爭鬥,可怕。他沉默下去。
他挽起她纖細的手臂。「是我不小心。沒傷到你吧?」
亞歷山大是在倉促間布置出行的,他依據事態調整了策略。
安提帕特羅斯空等甚久之後,向國王申述了他兒子卡桑德羅斯的資格。亞歷山大在動身前從腓力那裡聽說消息,大感不樂。「我不喜歡他,父親。他也同樣不喜歡我。到底他為什麼想來?」
她永遠不該知曉;即使在以後的年頭,他也決不會告訴她。這事將永遠保密,只屬於他。他會隱身而與她同在,猶如造訪凡人的神。他將會知道沒有男人知道過的她的事情。
她看見他額上那道橫紋變深;眉宇間又現出兩條新的小皺摺。她已經不能再俯視他了;他眼窩拉緊的眼睛與她的齊平。她上前,讓面頰貼著他的面頰。「以後不要對我這樣殘忍。」
年輕人皆出以激憤之聲,而為時甚短,急於知道後事。
如今他們有了一冊新的荷馬。菲尼克斯的禮物是幾代之前傳抄的,抄書人資質平庸,底本也欠準確。亞里士多德被問到一個不清晰的段落時,對全卷書撅起了嘴唇。他向雅典訂購了一個好的修訂本,並親自校對。它不但含有那本老書所遺漏的一些詩行,而且處處合乎音步,意義明晰。偶爾,校書人會強化作品的道德色彩;有一則腳註解說阿基琉斯要酒時呼喊的「痛快點!」不是要酒烈,而是要它快快端上來。學生興奮而感激;但是這一次,教師並不知道事情的因由。他關心的是令一篇古老的詩有教化之功,而亞歷山大在乎的是,這部聖書應當毫無差訛。
「噢,沒有,我沒有讓她們抓住我,我看過那齣戲。」
「這我不懷疑。你的頭插在村門木樁上煞是好看。」
「我見過更可怕的,」亞歷山大忽然說,「在戰場上。」
「你在讀什麼書?」
他默然靜待,立於陰影下。光亮處,那個叫戈爾歌的姑娘臉向著他,在一個站在她身後的男子懷中局促地扭動,一隻四四方方、黝黑多毛的手擠壓著她的襠部,另一隻手擠壓著她的乳|房。她的喉嚨發出喘息而柔軟的笑聲。那隻手的動作使衣裙滑脫了她的肩膀;幾枝枯死的紫羅蘭落到板石上。那男子的臉要去廝磨她的耳朵,從她的頭後面露了出來。是他父親。
亞歷山大嗅著空氣,點了點頭。「亞里士多德很不對勁。」
「起來,我們不會傷害你。」亞歷山大的色雷斯語因和蘭巴若斯交談長進了些。「別害怕,起來。放開手。」
「是的。我們必須習慣於血。」
「卡桑德羅斯,方才你自己說了,他是我的朋友。記住這一點好嗎?」
「您的攻城塔放在哪兒?」
他是個瘦削而偏矮的人,身材比例並不差,一眼望去卻似乎只有一個大腦袋。全身被寬闊突出的額頭所統攝,彷彿是內容脹大了器皿。細小敏銳的眼睛忙於記錄所見,沒有偏頗,沒有失誤。嘴巴抿成一線,精確如一則定義。他有一把短而齊的鬍鬚;日漸稀疏的頭髮,就像是髮絲因碩大頭腦的增長而拉長了間距。
卡桑德羅斯至少對這一點很清楚。對他處處提防的赫菲斯提昂,知道卡桑德羅斯儘管對他倆不感興趣,卻憎恨他們的親密、他們的信任、他們的英俊。他恨亞歷山大是因為在安提帕特羅斯的士卒們心中,他比安提帕特羅斯的兒子重要;因為他十二歲便贏得刀帶,因為牛首駿對他俯身相就。他恨赫菲斯提昂追隨亞歷山大而沒有圖利之心。這些赫菲斯提昂全都知道,並且像鏡子一樣向卡桑德羅斯反映出他可怕的知曉——以卡桑德羅斯的自尊心,他情願相信自己恨亞歷山大隻是由於其人不佳。
「那時我會下樓的。」
「不,它有個秘密,但它不說……她恨我父親。我想我是她唯一真正愛過的人。她希望我完全是她的,沒有一點是我父親的。有時我懷疑……莫非只是這樣?」
「我問他是什麼煩惱,我是否幫得上忙。他不肯講,說他鎮靜些之後就會告訴我們;娘娘腔的哀婉對不起一位高尚的朋友。所以我走了,讓他盡情哭。」
哲學家讀出了弦外之音,感到贊同。不但那男孩會離開他母親的掌股之間,而且其父王也干預不了學業。這超出了他的期望;他很快回信,提議王子及其同學的住所應當遠離多姿多彩的宮廷,又彷彿才想起來似的補充道,純凈的高地空氣于治學有益。佩拉周邊沒有較大的山丘。
亞歷山大眼睛凹陷,費力地看了看他,似乎急於想起他是誰。
屋內擺滿了火盆,濃煙滾滾,嗆人口鼻;在暴冷的夜間,年輕人純為取暖而相擁。亞歷山大念念不忘要保持毅力(國王仍在色雷斯,那裡,北風從西徐亞的乾草原直吹過來)。他覺得自己應該捨棄安逸而度過隆冬;但是赫菲斯提昂說大家會以為他倆有口角,他便妥協了。
桌子對面,亞歷山大身體前傾。長久騎馬讓他晒傷了,臉頰紅亮,映著燈光的頭髮眼睛都在閃耀;他就像火花擊中的柴薪一樣。
「噢,現在這叫做無緣無故了。從前,我就是你的緣故。」
亞歷山大在小而深的窗洞中蜷身坐著,如岩穴里的一隻動物。周圍散漫著幾卷書。
管家進來稟報,晚餐做好了。
「是奧庫斯王的將軍——羅德島人門托爾乾的。」他起了頭,又止語。亞歷山大向餘人說道:「他是門農的兄長,重新征服了埃及。」
他們得返回埃蓋去,但還不急,他們現在這樣就很好;給他一點寧靜吧。亞歷山大無思無慮,在一種醒著的睡眠中休息。赫菲斯提昂看著他,目光篤定,懷著柔和的耐心,像蹲在池邊的豹子,輕而遠的足音漫行於林徑,安慰了它的饑饉。
「他們老問我,」赫菲斯提昂抬頭道,「卡桑德羅斯為什麼不回來。」
他們計劃在近拂曉時攻入城內。
「他們不知道我看穿了。我只說『好的,父王。』我連母親都沒告訴。我打算見了這人後自己拿主意,以我覺得適當的做法行事,不讓別人知道為什麼。這話我只對你說。我母親完全反對哲學。」
一邊山崖被一個多樹的峽谷劈開,溪流從窄口溢散,落入汩汩的河床。山徑彎向左邊;但他記得地形,停下思索。這峽谷一直通上舞蹈之地的側面。穿過處|女林登上那一邊是困難的,但它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又靠近又不可即——裂谷在那裡很狹。他不大可能趕在祭典前到達,但會看見她跳舞。
「別瞎想,你現在有我了。你覺得我會由得你瘋狂?」
他們終於到達國王的營地時,他正駐紮在多瑞斯克斯城下,位於赫布洛斯河的峽谷這一岸。河對岸是色雷斯人的城市基普塞拉。要包圍它,他必須先攻克面前這座城。
米埃扎清空了,只剩奴隸們。年輕人及其教師打包了行李,取道繞山的小路騎馬去埃蓋。時不時,他們得下行到平原,涉過漲潮的溪水。埃蓋城遙未在望,沿著森林的山徑,他們就感到身下大地在顫抖。那是瀑布群的撼動。
標本很快堆滿了一個房間:壓扁的花朵和植物、盆中的幼苗、以清蜜保存胚胎的鳥蛋、草藥的煎成物。亞里士多德的受過訓練的奴隸終日勞作於此。夜晚,他們觀測諸天;星辰較人眼能觸及的任何事物更為神聖,是大地上找不到的第五元素。他們觀察風、霧、雲的位置,學著預告風暴。他們以磨亮的銅器反射光線,並計算折射角。
「『神明在上,不可。』居魯士說,『如果她真像你說的那樣動人,更是不可。』」
他母親立在祭壇邊,手持繞著常青藤的神杖。她的聲音在領唱讚歌,散開的頭髮披拂在衣袍、小鹿皮與她白皙的肩膀上,她戴著常青藤冠。他看見她了,終於。他做了男子不可、唯神可為的事。
他循著花香來到河岸,它們長在繁茂的野草深處。孩提時,他給母親採過這花。現在他也要摘幾枝,趁著侍女們替她梳頭時捎去。幸好他是獨行;即使是跟赫菲斯提昂一起,他怕也做不出來。
他深深注視著赫菲斯提昂的眼睛,透露秘密之前,他總是如此。赫菲斯提昂每次都感到自己的腹腔彷彿在融化。每次,他都要隔一會兒才能跟上正在告訴他的話。
「她是我的。」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一邊盯著對面那女人。亞歷山大從頭打量他,在他胸甲下的亞麻短裙那裡停住目光。他忍著憎惡說:「不行。」
他毅然遠赴蠻荒而暴戾的北國時,在米蒂利尼的好友們都稱讚他勇敢,他以收斂的微笑淡淡帶過。他的根就在此地;在這些山嶺的空氣之中,他得到過童年的快樂,當父兄一輩被戰爭攫住心神之時,他飽嘗了自然之美。至於暴力,他在波斯霸權的陰影下生活過,並不天真。既然他在那邊能令一個歷史黑暗的人成了他的朋友兼哲人,為何要擔心會在一個性格未定的男孩身上失敗?
應該是國王。禮俗如此,越禮是公然的輕視,也並不公正。在色雷斯,腓力特意留心,當著兒子不失體面:他周圍沒有女人,也從來不對侍從當中那最英俊而且自命不凡的少年多看一眼。那場戰役之後,他父親慷慨地稱讚了他,承諾讓他下次打仗時擁有自己的軍團。侮辱他是無禮之舉。其實亞歷山大也發現,他盼望見到他,有許多事想從他那裡知道。
如今在伊庇魯斯,當地國王不久前故世,一場繼位戰爭蓄勢待發。他生前也不過像是眾酋長之首而已;除非能扶植一人做霸主,否則那裡離混戰就不遠了。為了馬其頓的利益,腓力決意如此。這次他的工作罕有地獲得妻子的祝福,因為他選擇的是她的兄長亞歷山德羅斯。此人將會審時度勢,從而制衡她的圖謀;他急於獲取支持,因此該是一個有用的盟友,腓力想。可惜事情緊急,他無法安坐下來親自迎接那哲學家。在他跛行著登上戰馬之前,他召來兒子告知此事。他沒有多說什麼;他慣以眼神達意,且是多年的外交家了。
蒼淡的太陽越升越早,光線也逐漸加強。一堆堆雪從陡峭的山壁滾滾而落,像壓草一樣壓平了巨松。急流衝下峽谷,飛沫四迸,攪動溪石隆隆作聲。牧人蹚過深齊大腿的雪水,去挽救早早前行的羔羊。亞歷山大擱開他的獸毛斗篷,免得離了它不行。本來相偎而眠的年輕人重新獨宿,因此,他也放開赫菲斯提昂,雖然不無難捨。赫菲斯提昂偷偷調換了他倆的枕頭,讓亞歷山大的發香留在身畔。
他的肋骨和其上的肌肉交纏,腹側摸上去猶如甲胄。「我穿較好的衣服,僅此而已。我喜歡這樣。」
赫菲斯提昂知道這些信的內容,他能讀到。是亞歷山大說的,真朋友一切與共。他不掩藏他需要有人分擔他的煩惱。在他床沿或是花園的綠蔭中坐著,一隻手臂摟著他並肩共讀時,赫菲斯提昂會被自己的憤怒所驚嚇,咬牙不言。
亞歷山大的一切無不令他驕傲,包括其身份,因為這身份與他本人難以分離。假使他失去了它,赫菲斯提昂會跟隨他流亡、入獄、赴死;這個信念使他的驕傲不失自重。他從不妒忌亞歷山大,因為他從不懷疑他;但他顧慮自己的地位,並喜歡讓眾人承認之。
水溝與引水渠穿梭在各個花園裡,亮閃read.99csw.com閃的小溪飛瀾四濺地流過,或變成小瀑布滾滾而下。這裏長著月桂、桃金娘與花楸;在有人照拂的果園外面,粗草中長著老的多節瘤的蘋果樹與沙果樹,春季時依然開花。灌木被清空的地方鋪著上好的綠草皮;小徑與粗石階梯從那幢一色粉紅的房子蜿蜒而出,繞過長出了小骨朵山花的岩石,或跨越一座木橋,或展寬為一個石砌的觀景平台。夏季,遠處的樹林里錯落著碩大的野玫瑰,這是寧芙贈與米達斯的禮物;夜露載滿了它們有如荊棘之味的香氣。
「然後他就請求過來了?」
卡桑德羅斯不想去米埃扎。不久前,他因說話放肆而挨了菲洛塔斯一頓拳腳,不知菲洛塔斯當時最關切的是被接納到亞歷山大的圈子裡。這故事傳開時,菲洛塔斯的事迹就不會遺漏任何一樁。卡桑德羅斯發現,托勒密與哈帛琉斯對他視如陌路;赫菲斯提昂看他的眼光,活像鬆綁的狗看一隻貓;亞歷山大不理睬他,卻當著他的面,親熱地對待明知他不喜歡的人。假如他們曾經是朋友,那就早已和好了。亞歷山大喜歡和解,要氣極了的地步才會拒釋前嫌。天長日久,普通的不喜變成了敵意。卡桑德羅斯寧可看到他們一個個腐爛,也決計不去巴結那虛榮的狗崽——本來自然而然的,應該是亞歷山大對他畢恭畢敬才對。
從台基遠望,那神像如同孩子的陶偶一般細小。當他們經過令人目眩的攀登來到其底座時,它才顯出足足五尺的高度。神像手持一個鍍金的月桂花環,伸向虛空。
黎明從亞洲升起,觸到了雪嶺。前方森林里遠遠傳來一隻年幼動物的垂死之鳴,然後是讚頌巴克斯的呼喊。
「但願他信。人對自己的驕傲才至死不渝。」
他如同在戰爭中潛行一般,腳步聲被她的輕聲尖叫掩蓋著,退了回來,穿過最近的門,走入水聲浩大的寒夜。
「他熟悉我們的鄉土,這是個長處。他年紀很大了?」
俊美,哲學家想道,天賦的禮物。這美貌因精神而靈動;屋宅中有個人棲居。看來這事業不會像柏拉圖可憐的敘拉古之旅那樣徒勞。一定得讓斯珀西波斯聽說這邊的新聞。
「我們明天做什麼?」赫菲斯提昂問他。「我意思是,獻祭之後。」
他的皮膚已變得冰冷。赫菲斯提昂說道:「但你能做什麼?」
他伸出了手。亞歷山大也伸手來碰到它,死一般冰冷;然後極力握緊了它,使他在輕鬆與疼痛的交匯中屏住呼吸。「你和我在一起呢,」赫菲斯提昂說,「我愛你。你對於我比什麼都重要。我隨時願為你而死。我愛你。」
亞歷山大拿起傳至面前的盤子,從他與赫菲斯提昂共坐的進餐躺椅放下腳來。「大家吃吧,別等了。我去看看亞里士多德就來。」對赫菲斯提昂他說:「入夜之前他得吃東西。他這麼哀傷,停食挨凍會病倒的。告訴他們給我留點兒就好,什麼都成。」
「菲洛塔斯是我的朋友。」
「不學戰爭我還能有什麼成就?我可以去別處學嗎?他是我的將軍;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冒犯他?」
在米埃扎,冬季的太陽倏忽落山,但是東邊卡爾基狄克的高峰依然映著日光。屋前屋后,暮色被雪染白。進餐時間未到,在藍色與玫瑰色的壁畫已然斑駁的大起居室中,青年們在爐膛上的火籃周圍徘徊,談著馬匹、女人或他們自己。亞歷山大與赫菲斯提昂合披一領奧林匹婭斯送來的狼皮斗篷,臨窗而坐,因油燈尚未點燃。他們在讀色諾芬寫的《居魯士的教育》,這是亞歷山大當時摯愛的一部書,僅次於荷馬。
「亞歷山大。聽著。生氣不管用。等你做了將軍,你就不能像剛才那樣暴露自己。國王是個勇敢的人,但他不那樣做。倘若你被殺,就等於讓凱索布勒普提斯贏了一戰。而將來,你當上國王時……」
「赫米亞斯在他統治的土地上,給了黎民百姓以公正與更好的生計。奧庫斯王覬覦他的土地,憎恨他的榜樣。某個仇讎,我疑心就是門托爾自己,對那波斯王講了各種他樂於聽信的故事。然後門托爾裝作關心朋友,向赫米亞斯警告說他處境危險,邀請他過去,要給他諫言。他信以為真地去了;在他築了牆的城市裡,他本來可以堅守多時,援兵也會從……一個強大的同盟那裡派遣來。他與那盟友訂有協議。」
「不對,那樣離得太遠了,城門在這兒。」
一個奴隸帶著提燈與火棍走了進來,點燃了高踞的落地油燈,再向懸空的燈台舉火。他的學徒、那年輕而生澀的色雷斯人則去逐個關上擋風窗,並小心地拉上厚重的羊毛帷幕。
赫菲斯提昂予以肯定。他們後來一直沒有再提起它。
城堡內,存活的色雷斯男子正被套上鐐銬,要遠行去安菲波利斯的奴隸市場;那鏗然之聲隔著一點距離,聽似音樂。有這個做警戒,腓力想,輪到基普塞拉人的時候也許能促使他們投降。在像燕子的泥巢一般依附在城牆內側的茅舍棚屋周圍,士卒們追逐著女人。
卡桑德羅斯靠著瞎闖亂劈通過了戰場上縱橫交錯的障礙,迷亂、焦躁,有時也恐懼,他憤恨地回憶起那陶醉的人,像遠處火焰的一個亮點,從混亂中辟出路來。那女人以為這一切都關乎她,便又連珠炮般放出一大篇色雷斯話。卡桑德羅斯以超過她的聲量叫喊道:「他有人照顧!不管做的什麼魯莽事,他們都一定會跟著他!他是國王的兒子——噢,說是這麼說的。」
看上去她仍相當慌亂而蒼白;她一定非常靦腆。對姑娘該說什麼?他只知道他的朋友們,還有兵士們,宣稱自己說了的話。「來,戈爾歌,對我笑一個,我就把花給你一些。」她在低垂的睫毛下向他輕輕一笑,脆弱、神秘,像一個暫時溜出自己的樹的樹精。他差點將花朵分為兩束,一部分留給他母親;那會顯得多傻。「給。」他說。她接過去時,他俯身吻了她的面頰。她一時側著臉貼近他的嘴唇,隨即縮開,不看他,只輕輕搖頭。她敞開厚厚的披風,將紫羅蘭插在乳|房之間,穿過樹林溜走了。
他一向是個輕盈敏捷的獵手,對別人的響動不耐煩。起得這樣早的男子極少;很容易聽見他們的聲響,談談笑笑,從容不迫,期望在山麓找到掉隊而有心的酒醉女子並獵取之。他不受注意地溜了過去;很快他就把他們都拋在下方,沿著那亘古悠遠的山徑穿過山毛櫸樹林上行。許久以前,某年酒神節的次日,他曾經憑著腳印、荊棘勾住的絲縷、灑落的酒與常青藤、撕裂的皮毛與血,秘密登上這條小路,一直去到那個久已踏平的舞蹈之地。
有一瞬短短的、不能置信的寂靜。
亞歷山大和赫菲斯提昂單獨在門樓中,談著戰事。那是一間小石屋,除了他們自己,還有一個色雷斯人的屍身,一塊刻著眾王之王薛西斯名字與尊號的厚板,幾張粗糙的木凳,半截黑麵包,以及一根孤零零的、指甲黑而破的食指。赫菲斯提昂踢開了它;比起他們見過的這不算什麼。
「這我從不知道。」
「他的話有人聽啊。」赫菲斯提昂聲音不一樣地說。
「只是陪著她。我明天就回來,最晚後天。」
「斯塔吉拉人是奧林蘇斯人的盟友。」他說,「他教訓那些拒絕與他和談的地方,以儆效尤。你父親跟你講過那場戰爭嗎?」
「嗯,確實。」他停下,反覆思量。「有一回我獨自在奧林匹斯山上,獲得過一個信號。我發過誓,這永遠只是我與神的秘密。」他輕微地動了一動,要求釋手,然後伸展軀體,發出一聲抽搐似的長嘆。「有時我好幾個月記不起這些,有時又日思夜想。有時我覺得,除非我弄清真相,否則我會瘋狂的。」
女人放了手,坐在腳跟上,撼身慟哭。她有一頭交纏的紅髮,一襲以未煮的粗羊毛做的衣裙,肩膀處已撕開,前幅有四濺的血跡,沉甸甸的乳|房上有奶水滲出的濕印子。她胡亂抓了抓頭髮,又開始哭號。忽然她吃了一驚,跳起來,身子貼住了他們後面的牆壁。跫聲漸近,一個又喘又厚的聲音叫道:「我看到你了,臭婊子。過來,我看到你了。」卡桑德羅斯走進來,漲紅著臉,布滿雀斑的額頭沁著汗珠。他盲然闖入,卻剎住了腳。
「讀書。」
「不,是壞消息。我在標本室見到他。」那兒亞歷山大常去;他現在往往自己安排實驗。「我母親送了些手套給我,我用不著兩副,他又沒收過什麼禮物。他在那裡對信枯坐,樣子很嚇人,像一個悲劇面具。」
航船划槳入港的時候,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傳人、醫者尼各馬可之子亞里士多德環視著,勉力回憶童年的場景。那是許久以前了,如今一切看來都陌生。他從米蒂利尼海行而來,航程又快又穩;一艘輕捷的戰艦接載了他,他是船上唯一的旅客。因此,看見碼頭上有一隊騎馬的人在迎候,他並不驚異。
「哪怕你想溺死他,我也可以替你辦到。」赫菲斯提昂說,「你忍受過的已經太多了。他果真是個哲學家?」
他們預備在腓力堡夜宿。在紅紅的斜陽中,那高踞的衛城像號燈一樣若含光焰。亞歷山大默默凝視了很久。
他們的道路濱海,遇有沼澤或河口把道路引向內陸,則繞山延伸。薛西斯的軍隊西侵時首次推平此路;腓力的軍隊修復了它,以便揮師東進。
雞鳴時分,男孩們會騎馬出獵,再回來上課。他們會在密林中布網,捕到雄鹿或野兔。樹木下有潮氣與青苔味,廣坡上則有踩踏以後的濃濃草香。日出之際,會有林煙與烤肉的氣味,皮革被馬汗浸潤的氣味,獵犬上前討要殘羹時的狗的氣味。但如果捕獲物是稀罕或奇特的東西,他們會忍飢而返,留以解剖。亞里士多德從他父親那裡學到了這本領,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傳承。他們發現他連昆蟲也不輕視。他們帶回來的大多數他都認識,但偶爾他也會興奮地說:「這是什麼?這是什麼?」然後拿出他插圖精細的筆記簿,而且一整天喜孜孜的。
亞歷山大與赫菲斯提昂是其中最年輕的男孩。哲學家早已聲明他不想要稚童繞膝,無論其父多麼顯赫。在王子童年時成為他朋友的少年與較年長的男孩,如今大多已是成年男子。被選中的人無一拒絕這個入學邀請。這會建立他們作為「王子夥友」的特殊地位,前程未可限量。
他們順著高大的胡桃樹爬下去時,赫菲斯提昂想到了塞墨勒。宙斯以人形來到他鍾情的這女子身邊,但她猶覺不足,請求他現出神相來擁抱她。他卻太強大了,令她燒成炭灰。他必須準備去承受火的觸碰。
赫菲斯提昂也可以說同樣的一句;他很快鬆開,少頃找出話來說道:「也許王後會遣走他的。」
「這些野蠻人都是一個德性。」卡桑德羅斯說。
節日前一天,他早醒,看見窗中熹微的晨光。最早起的鳥兒啁啾著;水瀑聲在這兒顯得較遙遠。他能聽見一個伐木者的落斧,以及牛羊對擠奶人的叫喚。他起床穿衣,打算去喚醒赫菲斯提昂,隨即瞥見那小小的、可供他獨自出外的后樓梯。它嵌在牆內,讓王子可以不張揚地帶女子進來。他輕步下行,然後在樓梯底的巨鎖中轉動了鑰匙,心想,這扇門定有不少故事可說。
「四十左右。以哲學家來說不算老。他們長命百歲。希望父王領導希臘人的伊索克拉底已經九十齣頭了,而且,他也應徵了這份教職!柏拉圖活了八十多歲。父王說,亞里士多德期盼過由他來繼任學院之長,但柏拉圖選擇了一個外甥。這是亞里士多德離開雅典的原因。」
赫菲斯提昂很快有了獨佔之心。一切都將他引入此途:他的天性、他愛情的純正,以及他對此的自覺;哲學家的教誨(「一人只有一個完美的朋友」);他純樸的、確信亞歷山大的忠誠與他相匹的本能;還有他們受承認的地位。亞里士多德是一個從事實出發的人。他立即看出這種依戀已然形成,無論其好壞;它出於真摯的感情,無關放縱或奉承。不該反對它,應該趁其天真而加以塑造。(要是當初有某位智者為那個父親如此費苦心就好了……)因此他談及友誼時,會把慈祥的目光投向那兩個形影不離的少年。在佩拉那些匆促的親密相聚中,赫菲斯提昂只留意亞歷山大;現在,他看到了像在光學課上一樣清晰的折射——他們倆是悅人眼目的一對。
他們這樣坐了一些時候,交握的兩手歇在亞歷山大的膝上。過了一會兒,他夾鉗般的手放鬆了些,臉上也沒有了面具一樣的僵硬,只看似病容。他茫然久視他們相握的手。
「是因為赫拉克勒斯的幫助,」亞歷山大平靜地說,「以及比他們出手更快。」
赫菲斯提昂眯眼看一卷。「他訓練他的同伴們不再當眾吐唾沫、擤鼻子,或是回頭瞪眼……」
葉子躺在赫菲斯提昂手中,跟真葉一樣大,也像真葉一樣顫動著。他很快合掌握住它。現在他感到了那攀登的全部恐怖,底下遠遠的大石板組成微小的鑲嵌畫,他在那巔峰上的孤單。他懷著一種強烈的決心上去,要面對亞歷山大用以考驗他的任何試煉,哪怕為此喪生。唯有現在,當鍍金的銅葉邊緣刺痛著他的掌心,他才明白那考驗不是給他的。他是見證人。他被領到那上面,是為了讓他手握亞歷山大的生命,因為他問了亞歷山大他是否認真。這是友誼的盟誓。
「他們正要把那邊那岩石推下去呢,瞧它有多大。我知道你不會離得很遠。」
「色諾芬論狩獵。他說野豬的獠牙極熱,會燙焦獵犬的皮毛。」
「亞歷山大!」他喊道。那林中空地一頭的峭壁令「……山大!」迴響震蕩。一條山溪從峽谷奔出,在散落的岩石間漫開。亞歷山大坐於一石,直視前方。
「算了,何必讓你心煩?去跟朋友們找樂子去吧。赫菲斯提昂要等你了。」
赫菲斯提昂四處尋找他,一個鐘點后,終於在一個朝向瀑布的古舊小房間里發現了他。時值水盛,那聲音震耳欲聾,地下的水石相激令地板似乎也在顫抖。這房間里排開了一列列的櫥櫃擱架,放著古老發霉的檔案、地契、條約,以及上溯到英雄與眾神的悠長家譜。也有一些書籍,被阿奇勞斯或時間的偶然遺落在那裡。
道路折向內陸,繞開一片鹹水沼澤。俯臨道路而孤峰突起的一座山上,雄踞著岩石堆成的腓力堡,傲視平原。在著名的一年,腓力攻克此城,冠以其名。
亞歷山大站在織機旁,他妹妹正在學習如何鑲制花哨的滾邊。最近她練熟了蛋形與鏢飾相間的紋樣,急欲得到讚美;他們倆一向很友愛,他總是誇獎有加。但此刻他猛然回頭,像一匹側耳警惕的馬。
最可恨的是他去跟亞里士多德上私課,研究治國之道。事實上,當亞歷山大抱怨這些課沉悶時,赫菲斯提昂向他點明了卡桑德羅斯的嫉妒,想讓他高興一點。
赫菲斯提昂驚訝地偷偷瞥了他一眼。不,那是不可能的;自從到此,他的情緒都起伏不定,但也事出有因。隨他吧,等他複原再說。
「但願已是晚餐時分。我餓扁了。」
「現在我知道是誰了。父王接到一封信,今早召了我過去。希望這人還行,不然我們就得想個辦法了。」
同行的人包括托勒密,因為亞歷山大覺得他應該來;菲洛塔斯,因為其父與國王在一起;卡桑德羅斯,是既然帕曼尼恩之子會去,就不能撇下他;赫菲斯提昂則是不言而喻的。
她拿著酒神節專用的一種圓酒壺。她的面容並不像其中一些人那樣,狂野或空洞,卻是明亮、清澈而含笑的。知曉她大部分秘密的伊庇魯斯人希爾密娜,在舞蹈中奔到她跟前;她向她的嘴舉了壺,又附耳私語。
「你不想我留下?」
他對赫菲斯提昂什麼也沒說。
亞歷山大甩脫斗篷,散開書卷,向房間對面的他走去。「請到爐邊來吧。誰給端把椅子過來。來湊火取取暖。請告訴我們出了什麼事。誰死了?」
「起來。」他再次說,「我們不會……」那個基本的詞他從未學到。赫菲斯提昂輔以一個含義通用的手勢,然後做出強烈的否定示意。
赫菲斯提昂在台階底部等候著。他剛巧在那裡,正如當亞歷山大想打球時,他手邊剛巧有球,或是他口渴時剛巧有水;並非出於算計,而是因為他時時對哪怕是最輕的風波保持敏銳。此刻他走下台階,嘴唇緊抿,眼袋深濃,赫菲斯提昂便收到某種他懂的靜默信號,於是跟上他的腳步并行。他們沿那條通入樹林的小徑走著,一塊林間空地上,有一棵倒伏的老橡樹,披掛常青藤的樹榦長著橙色蘑菇。赫菲斯提昂倚木坐下。亞歷山大出門至今一直默然,只挨了過來,靠在他臂彎里。少頃他嘆了一嘆,半晌無言。
「也許國王會同意你不學這個?」
命運的作弄令他無嗣,因此認養了一個侄女。出於友誼,亞里士多德娶了她;她戀慕他,這一點令他驚喜。他慶幸自己表露過感激,因為她近年已經亡故了;一個黑黑瘦瘦的好學的姑娘,曾經拉著他的手,用目光日漸渙散的近視眼朦朧而專註地看著他,懇求讓她的骨灰與他的共入一瓮。他向她發誓會做到,而且主動保證他不會再娶。骨灰瓮他帶在身邊,以備萬一他會在馬其頓終了此生。
亞里士多德並九*九*藏*書不回頭,他走向幽暗的樓梯,拾級而上,消失。
其後赫菲斯提昂帶他去讀荷馬,對它的效用信心較大。
「這樣好多了。」本能叫赫菲斯提昂要安之若素。「我也帶了些食物來。你不該跟蹤那些狂女,人人知道那不祥。現在你難受也在意料之中。你腿上這兒有一大根刺,別動,我給你拔|出|來。」他繼續嘟囔,像一個給孩子擦拭瘀傷的保姆。亞歷山大聽話地任他護理著。
王國之外麻煩已夠多。去年將伊利里亞人逐出西疆的代價不菲,在悲愁、焦慮與醜聞之外,還給他添了一道膝蓋的劍傷,瘸行至今。
「是我父親和他使兩國訂了約。他該有多悲傷?」
「他要不是明智如神祇,就是愚痴如村嫗。」
「他應該把士卒們召回營去,」亞歷山大說,「這實在是夠了。我知道這裏沒別的好拿,不過——」
亞歷山大將斗篷更多地攏到他身上,想起夜裡他總是挨近,由於寒冷。「我希望亞里士多德會下來。樓上一定凍成冰了。他應該吃點東西。」
「我只會耽誤你的。」
「嗯,」亞歷山大說,「我應該先去看看裴同。那兩個人對付我的時候,他擎出盾牌來掩護我,所以那個鬍子分綹的才刺到了他。要不是有你,他當場就喪命了。」他脫下頭盔(事出倉猝,他們倆都只佩戴著佩拉兵器庫的普通裝備),用手爬梳著潮濕的頭髮。
侍從們給後面的房間又抬進一床。亞歷山大一時望著它發怔。臨睡之前,他出門找到赫菲斯提昂,說他安排了讓他倆進攻時待在一起,也解釋說他要和自己父親同住一室。不知何故,他先前並沒有想到。
「你當然是什麼都敢看,人人知道你敢。你一夜沒有歇息……亞歷山大,你在留神嗎?你聽得見我說什麼嗎?」
危險令赫菲斯提昂覺得背部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但他內心驕傲滿溢。他從未期望過會被召為同盟,反抗這個勁敵。他不借言辭而表達了忠誠。
「她說哲學使人以理智來排斥神祇。她該知道我永遠不會否認神,無論別人怎麼教我。我知道眾神存在,就像我知道你存在一樣確定……我呼吸不了。」
國王王后皆已安頓下來。跨入埃蓋時,亞歷山大憑著他多年來早已熟稔的那些跡象,判斷兩人至少表面上和好了。但是兩人同時出現卻很不尋常。這是他長久離家后第一次回來;應該先去向誰請安?
一種喘息,時而伴隨著尖聲的啜泣,傳到他們耳中。有個色雷斯少婦從土牆那邊跑了進來,目不斜視,沖向門洞之上寬闊的城堞。那裡離地約有三十尺。她的膝蓋剛抵住牆沿,亞歷山大便躍到背後捉住她的手臂。她尖叫,揮動另一手要拿指甲抓他,直到被赫菲斯提昂按住。她像被逼入死角的動物一樣盯著亞歷山大,忽然掙脫開,跪倒了攫住他的雙膝。
亞歷山大的眼神和緩下來。他舉起右手,說道:「我對赫拉克勒斯起誓。」他挨過來,給了赫菲斯提昂一個熟練的吻,像一個天生多情而喜歡受成年人注意的孩子。赫菲斯提昂還沒細味那快樂的震撼,那輕輕的一觸就離開了。當他鼓起勇氣報以一吻時,亞歷山大已遁入內心。他似乎在凝視天堂。
此事確實未再提起。是不以暗示說話的托勒密將哲學家帶到一旁,解釋了往事。
真朋友一切與共;但是赫菲斯提昂生活中的掩藏越來越多。亞歷山大生性喜歡友愛的證明,即使他早已清楚;他以這樣的心情歡迎並回報了朋友的撫摸。赫菲斯提昂從不敢越出一步,面對那未知的後果。
「這裡是檔案室。」
對赫菲斯提昂來說,這是一次新生。亞歷山大在眾人眼中是屬於他的。他的地位甚至受到哲學家的承認。
埃蓋沒有花園,只有一個被外城牆圍住的老果園。在黑禿的樹木上,花朵欲綻,一兩個蓓蕾已經破開。長草叢裡露水沉重,凝在蛛網間猶如水晶珠子。依然覆雪的峰巒泛著粉紅色。寒冷的空氣中生機勃動,是春天與紫羅蘭。
隔著成簇的小舟,他看不清那支護送的隊伍。國王想必派了某個負責任的人前來。他預備了自己的問題,全是生在這時代的人會問的:現在,哲學與政治密不可分,智識者心目中最高的關懷,是醫治希臘的疾病。野蠻人,依其定義而言,是無可救藥的案例;莫如教佝僂者挺直腰板。必須治愈希臘,它要領導世界。
他抓著岩石,蹚過那冰一樣寒冷的湍急河水。上方的松林人跡不至,極其茂密,時間伐下的死樹偃卧原地;他雙腳沉陷在一千年來的黑色蛻落物之中。終於,他瞥見掠動的火把,小若螢火蟲;他漸漸走近,便看見來自祭壇之火的明亮澄凈的火焰。那歌唱也像火焰般,或尖銳或沉降或在新的一處騰起,一個聲音點燃一個聲音。
他們每天都學形式邏輯。以遁詞舌戰的詭辯術——蘇格拉底將其定義為令較壞之事看似較好的學問——國王是禁止的,哲學家也不想教。但應該訓練頭腦去辨識邏輯謬誤、乞辭、牽強比附,或者不周延的中項;知曉兩個命題何時互相排除,這是一切科學的基礎。亞歷山大學邏輯上手很快。赫菲斯提昂對自己的憂慮默而不宣。只有他知道那些不可共存的可能性,唯因對兩者同時半信才免於絕境。夜裡(他們倆合居一室),他會望過去他的床鋪,見他在月光中睜著眼睛,面對著他自身存在的邏輯演繹。
「不,是個斯塔吉拉人。他父親尼可馬科斯是我祖父阿敏塔斯的醫者。我猜想也給我父親看過病,當他還小的時候。你知道阿敏塔斯的生平,他像獵地上的一頭狼,有時把敵人驅逐了出去,有時要搶回丟掉的地盤。尼可馬科斯想必是忠心的。他醫術如何我不知道。阿敏塔斯死於病榻,這在我們家可是難得。」
當時如此並非無因。米埃扎是寧芙的聖所,也庇護這些年輕人遠離於宮闈那些動蕩不止的新聞、事件與陰謀。他們同思想打交道,與彼此共起居。他們的心智在日復一日的敦促下生長、成熟;較少談及的是,他們的身體也日益成熟。在佩拉的日子,赫菲斯提昂心懷初萌而模糊的渴望活著。如今這些成了欲求,不再模糊了。
「我以為這些課會是最好的。他了解伊奧尼亞、雅典和卡爾基狄克,對波斯也略知一二。我想知道那兒的人是怎樣的,風俗如何,如何行止。他想要的呢,則是讓我事先得出各種情形的對策。倘若發生此事我要怎樣應付,發生彼事又如何?我說,等發生了我才知道;事乃人為,要先了解內情才行。他覺得我太頑固了。」
對於亞歷山大,他們的聖殿並不是無法侵入的。他母親的信使每月會來五六趟,送來甘甜的無花果、一頂馬帽,或一雙精編的繩鞋(他長勢加快了,上一雙已不再合腳),以及一封捆妥並封印的厚厚的信札。
埃蓋城在為一年一度的酒神節而忙碌著,長久在外征戰的國王到臨,令此地更是熱鬧。婦女走家串戶,男人聚在一起練習陽|具之舞。運酒的騾車隊從葡萄園、從城堡的地窖來了。王后的居所是個活躍而詭秘的蜂巢。亞歷山大被拒之門外,非因失寵,只因他已是成年男子。克莉奧帕特拉在裏面,儘管她還未長成婦人。那些秘密想必她幾乎都知道了。但她尚年幼,不能跟她們一同上山。
他希望這隊人馬的首領對他有教益。他掌握的消息已經不少,但任何知識都不是微不足道的;真實是局部的總和。
「她的淚水從衣襟一直流到腳面,無法掩藏。」赫菲斯提昂念道,「然後我們當中最年長的一位說:『別害怕,夫人。我們知道您丈夫是高貴的。但我們會把您交給一個無論容貌、心智抑或權位都不在他之下的人。要說有誰值得景仰,我們相信那定是居魯士。您將會屬於他。』那夫人聽畢將長衣一撕到底,放聲大哭,僕從也隨泣,我們這才得以一睹她的面容、頸項與手臂。我要告訴你,居魯士,在我和大家看來,世間女子中必以她美冠亞洲。但是你一定要親眼見她。」
「裴同在那邊,」亞歷山大說,一邊覷著那蒼蠅飛繞的半黑暗,「我得先去謝謝他。」
航船在海上失蹤,或困守在港口。就連佩拉這麼近的地方,道路也時為大雪阻斷。騾車終於到來之際,就像是個節日。
亞歷山大沒有拿戰利品,也沒有計算殺了幾人。他們剛登上城牆,率領他們這隊伍的將官便被扔了下去。別人未及考慮,亞歷山大就喊道,他們必須奪取門樓,那裡飛彈正如雨下,紛紛砸向底下的攻城錘。那缺乏歷練的副將尚在猶豫,他的士卒已霎時被亞歷山大的自信征服,追隨他在薛西斯破舊的石屋中一路攀爬衝鋒、左砍右殺,對抗野性而刺青的鎮守者與火器的陣陣威力。進門樓的通道狹窄,亞歷山大躍入之後,追隨的人一時都堵在其中,有一分鐘他是獨自搏鬥的。
「我跟你說,這件寬袍你再也不能穿了。瞧你在樹上幹了什麼,我能把整隻手伸進去……亞歷山大。你不會拋開我出征吧?」
不過,赫菲斯提昂心想,有時候分明是……但這不是煩他的時候,他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不,他離開時我們九歲。我知道那年份是因為卡爾基狄克戰爭。當時他無法回到家鄉斯塔吉拉,父王剛焚毀了它,居民都發賣為奴隸。我頭髮被什麼鉤住了?」
「我母親確實希望我做男子漢,無論她愛怎樣講。」他靠得更緊了些。只像是一個從撫弄中獲得安慰的動物而已,赫菲斯提昂心想,他並無別意。沒關係,凡是他需要的,都一定得給他。這裏孤處一隅,但他話音很輕,彷彿鳥兒都是密探。「她需要一個男子漢給她支持。你知道為什麼。」
這青年無怨無尤地接受了赫菲斯提昂這顆星辰的上升。設若這新友是成年人,則難免一場衝突;但托勒密如父的角色依然不受侵佔。他雖然未婚,但已幾度為人之父,對他散落的子嗣有一種責任感;他對亞歷山大的友誼逐漸變成了這種感情。小夥子間激|情的友誼於他是一片陌生天地;他自從青春期便迷戀女子。赫菲斯提昂沒有奪走他什麼,除卻一點:他不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了。這不是人世間最輕微的損失,因此,他傾向於不把赫菲斯提昂看得太認真。隨年漸長,他們無疑很快會脫出這種依戀的。但與此同時,亞歷山大應該讓那男孩子別那麼愛爭執才好。看得出他們倆從不乖離,以哲學家的話來說,是兩個身體共有一個靈魂;然而赫菲斯提昂自己有時非常爭強好訟。
「『僅有聆聽,其道德效用則減半。』」
不久帕曼尼恩也來了,他們在一張擱板桌前用膳,御前侍從們在旁伺候。這些十幾歲少年都有高貴的父親,因此能來國王身邊擔任貼身僕人,學習禮儀和戰爭。甘甜而金黃的蘋果盛在銀碟中端了進來。銅燈台上燒著兩盞油燈。國王的兵器和甲胄倚在一角。牆壁沁出積年的人氣。
亞歷山大變了面容,是個兵士候命的臉。「嗯,父親?」
過了片時,流言傳到腓力王耳中,說他兒子為了搶一個女人打了安提帕特羅斯的兒子。他隨口應道:「看來男孩子們要長大了嘛。」分明語帶驕傲,無人膽敢再進一言。
在峽谷開敞的一側,初陽射入一道道光柱。那裡有受陽光滋養的小小一帶綠茵,是桃金娘、藤地莓與金雀花。他手腳並用,如同向豹子潛近似的偷偷摸摸,爬到這個遮幕後面。
「我懂。他知道你的酒量。」亞歷山大輕策馬兒上前,對赫菲斯提昂小聲道:「這故事我從三歲起就聽過無數遍了。」
「她許諾將來會告訴我全部。她有時這樣說,有時又那樣說……我夢見我抓到一條神蛇,試著讓它對我說話,但它總是躲開,總是逃走。」
奧林匹婭斯從椅子立起。最近他長勢加快了,她並沒有自以為的那樣高出許多。「亞歷山大,」她越說越大聲,「你意思是你不願意我在那邊?」
「什麼?……哦,講過。他講過的。」
「是我的第一次征伐。」克雷托斯說,「信使捎來那幾件新聞的時候我在場。菲洛塔斯,你父親驅走了伊利里亞人,把他們一直趕到西邊大海的半途上;國王的馬匹在奧林匹亞獲勝;還有你,亞歷山大,你降生了,我們聽說你的第一聲啼哭就是震天巨響。我們分到了雙份酒。為什麼他不給大伙兒三份,我不懂。」
他臉色黃黯,最靠近的人看見他在發抖。為了使他淡定下來,亞歷山大找話道:「我們向來不喜歡門農,是吧,托勒密?」
「他從一開始就死定了,但他們並不罷休。奧庫斯王想先知道他與別國君主有何密約。因此,他派了專做這種事的人,叫他們令他開口。據說對他逼供了一日一夜。」
「她是我的,」卡桑德羅斯喘道,急切得幾乎說不成話,「你不想要她。她是我的。」
一隻海鷗凌空掠過航船。多年自我訓練形成的反應力,使他注意其種屬、飛行的角度、展翅的寬度、糞便、潛水尋覓的食物。逐漸減速時,船頭激起的波浪改變了線條;一個數學比率在他心中浮現;他把它保存在記憶中,留待空閑時再提取。他從不需要隨身帶著書寫板和鐵筆。
必須做得正確,不能變成一種逃逸。他去見了安提帕特羅斯,他父親留在馬其頓的攝政,請他也一同前來。他是個對國王忠誠不貳的人,心中其實已對局面了如指掌,且不無快意,但當然不動聲色。他現身碼頭,迎接便成了官方儀式;哲學家也接到手了。
「一根樹枝。是那棵我們沿著爬上來的樹。」赫菲斯提昂的手指並不怎麼靈巧,他緊張而仔細地從閃耀的萬千亂絲中解開了那胡桃木枝條,聞見奧林匹婭斯用在上面的某種昂貴皂液的氣息,和夏天的草香。然後,他的胳臂溜到亞歷山大的腰際。他第一次這樣做時幾乎是無心的;雖然沒有被推開,他又過了兩天才敢重試。如今每當他們倆獨處他都在尋覓機會,這成了他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他看不出亞歷山大怎麼想,也許他根本不想。他和悅地接受著,一邊談論別的,只愈發輕鬆、無拘無束。
「怕是某位哲學家和他辯難了吧。」
「識相就閉嘴吧。」赫菲斯提昂以不低的聲量說。
「謝謝您,父王。」他想起婦女房中暗藏機鋒、令人窒息的談話,流言與傳聞的議論,以計擋計的密謀,對一個字眼、一個眼神的沉吟與揣測;哭喊,淚水,對憤怒的神明賭咒發誓;熏香、藥草和焚肉的氣味;附耳吐露的心腹話叫他夜裡輾轉難眠,以至於次日跑步時速度變慢,或投擲失手。
赫菲斯提昂感到一陣牽連全身的震顫,看見了這張俊美靈動的臉觀刑時的冷漠。「你最好進去吃晚餐。你沒來他們不能開始。」
卡桑德羅斯輕蔑道:「他不過是個小孩罷了。」
亞歷山大起身時,眼睛已習慣了陰暗。他看見眾人全都望著他,羡妒、沮喪,而又懷著希望,在承受痛苦之際渴求嘉勉。最終,他跟所有人都說過話才離去。
亞歷山大離開了織機。被遺忘的克莉奧帕特拉手持梭子,看了這張臉,又看那張臉,感到一種熟悉的恐懼。
「下回吧,我們一起守夜。」
再看一眼,便看出他的衣著是花了心思的,有伊奧尼亞的雅緻,手上也戴了一兩個精緻的指環。雅典人覺得他頗為浮華做作;在馬其頓,他顯得品味不俗,沒有寒酸之虞。亞歷山大伸手扶他登上步橋,並做出微笑的樣子。當哲學家也報以笑容時,立即能看出微笑是他最擅長的;他大概不會經常仰頭大笑。但他確實像是一個會解難釋疑的人。
他的前臂橫著一道劍傷。赫菲斯提昂從自己的短裙扯下一條布,止住那血。他向蒼白而潔凈的大海望去,說道:「咱們下去浸一浸,洗掉這些污穢。」
他的朋友們一整天都在告訴彼此他們明天打算要哪個少女,假如能在山上抓住她們的話。他回敬了他們的老笑話,關於他自己卻默而不宣。日出尚遠之時,女子們就會從聖殿出發。
「智術師以辯論授業,他希望我的朋友們也在。稍後我們可以想想還應該找誰做同學。不會僅僅是窮究邏輯的,他得要教我實用的東西,父王囑咐過他了。他回信說一個人的教育應與其地位和義務相適。這話等於沒說。」
他繼續將情況告訴他們,強迫自己用宣講解剖時的語調,除了情不自禁的時刻。眾青年無言傾聽,咬著牙,呼吸嘶嘶有聲。
他回來時,眾人正以麵包拭碟。「他吃了一點點。我覺得他聞見食物的味道就會吃的。現在,我敢說他會再吃一些了……這太多了,你把自己的也給了我。」少頃又道:「可憐的人,他喪失了一半理智。他給我們講那一番關於野蠻人天性的話時我就知道了。想想看,將居魯士那樣的偉人說成是奴隸之材,只因他生為波斯人。」
卡桑德羅斯並未完全忘記他父親的警告。他聲音低低地說:「這你不要插手。你是個小孩,這些你根本不懂。」
「所以克雷托斯處於半掩護之下,我則——」
亞歷山大突然變了面容,向他愛戀地一笑。「你怎麼回事?帕特羅克洛斯責備于阿基琉斯的可是他的不戰。」
在月桂樹前的一塊灰色圓石上,亞歷山大雙手攫膝而坐,眼睛凝望天際。赫菲斯提昂注視著他,想知道他的靈魂是否已漸漸平復。但他看上去更像是他們讀到的一種幼鷹,被父母訓練去直視正午的太陽。書中雲,它們若眨眼,就會被拋出鷹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