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第七章

「他會知道為什麼。」赫菲斯提昂說。
人的洪流減慢了速度,停了下來,在平原上向兩側鋪開。平原前方橫著一道堤壩——刺叢叢的一條粗線,在初陽斜照中熠熠有光——人的堤壩。
「雅典有一萬名訓練有素的雇傭兵。」
一個披羊皮斗篷的年輕人,走到那巨梁已年久發黑的、沒有門扇的門廊前。
如何撤退,特阿格尼斯問道,陣容混亂嗎?陣容整齊,但退得頗快。他們已經退到高地之外,雅典人在追他們。追他們?什麼!他們居然沒有命令便擅離陣地?有令與否,他們已經在平原上了;他們追逐的是那國王本人。
赫菲斯提昂在後面的人當中騎行,望著那兩個披斗篷的細小背影,頭並著頭,在交談,在謀划,在傾吐。他的敵人掌握著戰場。托勒密以居高臨下的態度對待他,沒有惡意且不甚自知,因為他覺得自己犧牲最大。他和泰伊絲歡聚僅僅數月,把她留在了佩拉。赫菲斯提昂則只是依本性而為;像牛首駿一樣,他被視為亞歷山大的一肢。誰也不注意他。他感到他們彷彿會這樣旅行下去,直到永遠。
「當然好,」他語氣里有了新的熱情,還添上一句相宜的吉利套話,「神佑的幸運。」他恨不得吉日早早到來。奧林匹婭斯結婚時他還是個小子;她一向欺負他,他從未有機會在她面前做個男子漢。現在她得知道,他是他自己家的主人。這個飽經戰火、身帶戰痕的青年,有一雙瘋狂痴想的眼睛,一隊儀錶堂堂的法外扈從,但他也幫不了她。讓他自行其路歸向冥府,讓理智的人安生吧。
春日晴好,腓力引兵南下至科林斯灣,攻克俯臨海灣出口的諾帕克圖斯。夏季,他在帕爾納蘇斯山背後的鄉間活動,鞏固要塞,籠絡盟友,開拓道路,把騎兵的馬匹養得膘肥身壯。他不時會東進,佯攻雅典人和忒拜人緊張把守的關隘,隨即退走,讓他們又泄氣又疲憊;他會操練軍隊或舉行競技會,確保他的人馬既不泄氣,也不疲憊。
戰俘被看守起來,傷者移到盾牌上隨車運走,從勝利者開始。這要花上許多個鐘點,許多人入夜時仍會躺在那裡。倒卧的戰敗者只能任發現他們的人處置,無論好歹;沒有被發現的許多人,明天便會歸於死者的行列。死者當中又有位次:戰敗者會一直躺到他們的城邦求取遺體為止;屍骸經索求並准予歸還的手續,便是對勝利者佔有戰場的正式承認。
原來是小狄奧尼索斯,已故敘拉古城主——大狄奧尼索斯之子。自從提摩列昂將他逐出城主之位,他便在這裏辦一所男校為生。他眼睛近視,身材松垮,膚色灰鼠鼠的,年歲與腓力相當;他的新職業與拮据結束了他從前聲名狼藉的放縱,但他依然有一個老醉鬼的酒糟鼻。一把梳理過的學者般的鬍鬚,遮住他軟塌塌的下巴。成就已超越其威震四方的老城主父親的腓力,風度翩翩地對待他,酒過一巡,他以傾訴回報。
亞歷山大熱切地凝視那張沉思的臉,彷彿那是踞在難以攻克的巉岩上的一座堡壘。然而那岩石已消失,被時間的洪流沖走,再也無法進攻。「他有一種秘傳的教導?」
從柏拉圖手中繼承學院的斯珀西波斯,上一年已經辭世。在那幢原屬柏拉圖的涼爽簡樸的白屋中,新院長色諾克拉底接待了他。此人高大魁梧,據說其儼然能使趕集時的廣場為他開出一條路。亞歷山大得到名師對大有前途的學生的禮遇。他感到此人有真才實學,一見如故。他們談了一會兒亞里士多德的方法。「一個人必須追隨他的真理,」色諾克拉底說,「無論它會將自己引向哪裡。我覺得,它會引著亞里士多德離開柏拉圖,柏拉圖的天性是叫如何給為何服務。我的真理叫我留在了柏拉圖門下。」
牛首駿在庭院中嘶鳴;它聽見了主人在戰場上的語音。年輕人把他們為婚禮準備的花環拋在霜凍的垃圾堆上,不待馬夫侍候就上了馬,沿著轍痕交疊、覆冰而泥窪的道路,馳向佩拉。在宮殿廣場,夜間火炬的光亮下,亞歷山大打量他們,審視每一張臉。
「這是瘋狂啊,瘋狂啊。」那中年人說,「我不能再攪和下去了。」他扔下盾牌和長矛,爬出較遠一側的牆頭。他將頭盔也摘掉時,只有一個因斷了手臂而棄械的人看著。
他們終於來到河邊。河岸的死者中沒有潰散逃亡的凌亂景象。他們密集地倒卧,各個方向都臉面朝外,除了河流在他們背後一度構成防禦的地方。腓力看著那些麻繩鑲邊的盾牌。他向亞歷山大說:「你打到這兒來了?」
埃拉提亞曾經是搶劫神明的佛基思人的城堡,在上次聖戰結束時被毀。它俯臨道路,由此急行去忒拜需時二日,去雅典則需三日。
裹在黑斗篷里的年輕人停步于鑲著黑白拼色地磚的走廊陰影中。他從未這麼晚來過他母親的房間。
首先,腓力並沒有拿準了忒拜,拋開這擔憂吧,他發言道。假如他有此把握,他便不會盤踞在埃拉提亞,而是現在就兵臨城下了,此人一向是以毀滅雅典為目標的。他正在炫示武力,以鼓舞他在忒拜收買到的朋友,並懾服愛國者。當此之際,他們應該決心忘卻舊仇,趕在腓力的走狗在忒拜完成惡業之前,派出使節去提議慷慨的聯盟條件。他本人,如果需要他去,不會拒此重任。與此同時,讓正當戰齡的男子們武裝起來,往忒拜方向前行到埃琉西斯,以示隨時應戰吧。
以步卒正對神聖軍團的帕曼尼恩,使出渾身解數來挽住他們。他們時不時把戰線推成一個大凸弧,倘非擔心跟緊鄰的阿該亞人切斷,還可以推到更遠。他們就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舊武器,光亮平滑,縱在暗處人也清楚它的質感。趕快啊,腓力,這些傢伙有太好的功底。我希望你知道你把什麼交給了你的小夥子來啃咬。我希望他有足夠的牙力。
「除你以外的姑娘?」
「從未?」亞歷山大說,眼裡閃爍著壯志的夢想。
昨晚,狄摩西尼書房的油燈徹夜燃燒;憂思難眠的人在街上行走,那燈光讓他們感到慰藉。拂曉前夕,他寫就了講演的草稿。出過忒修斯、梭倫、伯里克利的城邦,在命運攸關之際轉身向他。他做好了準備。
亞歷山大點了點頭;這些話他聽過無數遍。這片沃土古來各自為政,直到近年才有了君主,國王雖是奧林匹婭斯的弟弟,卻是腓力扶上王位的。他邊騎邊想。
次日消息傳來,腓力正和亞歷山大共進午餐。國王遣退侍從,然後才拆開那封快報;他像當時多數人一樣不懂得只用眼睛來閱覽,而要聽見自己的誦讀。忐忑等待的亞歷山大納罕他父親為何不能訓練自己默讀,他自己便做到了。其實練練就好;雖然他的嘴唇仍隨著字句翕動,赫菲斯提昂已擔保他完全沒有出聲。
這一來他抓住了他們。他戳到了長久對手的痛處。
城中人懷著自發的忠誠向國王致意。他曾經多次帶領他們成功抗敵,也沒有從前那些交戰的酋長那樣貪婪。人民聚集成群;離開佩拉后,牛首駿第一次聽見熟悉的歡呼聲「亞歷山德羅斯!」它仰起頭,步伐轉為閱兵時驕傲的踢踏。亞歷山大端坐馬背,直視前方;赫菲斯提昂轉頭一瞥,見他臉色蒼白,就像身體失掉了一半的血。他面不改容,平靜地和親屬們對答;但是他們到達王宮之後,他唇邊依然沒有血色。王后忘了自己的不適,命僕人趕快準備甜酒;昨天還有個牲口販子在關隘上凍死道旁。
「全部,一萬人。」
「亞歷山大,亞歷山大,」赫菲斯提昂不顧一切地說,「走吧,快,走吧。」亞歷山大置若罔聞,從躺椅較遠的一端敏捷滑下,雙手抓住木頭,含著冷淡急切的微笑而等待。
「是亞歷山大,」他說,「開門吧。」
亞歷山大跪著,像整平衣裳一樣還原那片臉皮。它血肉模糊地粘住。他回頭看著赫菲斯提昂,說道:「這是我做的。我記得。他當時想拿長矛刺向牛首駿的脖子。是我做的。」
亞歷山大繞過晚餐躺椅出來,雙手按著腰帶,揚著頭,俯視那個面紅耳赤、邊喘邊罵的男人,匍匐在一地酒漿中,伸著手要撈回他的劍。「看看吧,諸位。看看是誰準備要從歐洲跨到亞洲,卻從躺椅跨到躺椅也摔得夠戧。」
他父親話音方起亞歷山大就轉了過來,彷彿是一隻聽見鬼祟腳步聲的家犬。那姑娘立在腓力面前,右手持著一隻盛糖果的光亮銀碗。他剛才像自家人一樣握住她的左手,現在已鬆開,也許是因為見她臉紅。她有阿塔羅斯這家人的相貌,但他的缺點在她身上卻成了天資:他的面頰乾癟,她顴骨下有秀美的微凹;他的頭髮稻黃色,她的金色;他瘦長條子,她弱柳臨風。腓力對她去世的父親稱許有加,她便微微行了個禮,與他稍一對視便斂目,然後拿著銀碗移到亞歷山大面前。她盈盈的淺笑一時僵住了;她首先看見了他未準備好的表情。
他在那兩具屍身旁邊跪下來,要把四肢都擺好,但那些肢體硬如木頭,被他合上眼皮的眼睛又睜開瞪視。最後他將那男人的屍身拖過去,和那少年的屍身並排,讓一隻冷硬的胳臂搭在上面。他脫了自己的披風覆上,遮住那兩張臉。
夜色晴明。御帳門帘撩起,外面滿滿當當都是桌子和長椅。主將們都在,還有老客友、部族酋長,以及一路隨征的同盟使節。
「狄摩西尼,氣勢頹靡!狄摩西尼,氣勢頹靡!帕約尼亞的狄摩西尼,父親也叫狄摩西尼。
他對國王的讚頌迂迴啰嗦,誇飾因笨拙而失敗;高潮處傷感凄切,時機也不對;如痴如狂的喝彩聲是付與國王的敬意。當演講漸入正題時,喝彩就變得不那麼自然了。帕曼尼恩剛才是祝福一對夫婦;阿塔羅斯則分明是祝福國王和王后,只欠點破。
腓力拿麵包揩遍湯碗。「他的人不在了,他的英雄雕像就會取而代之。還是人會比較真實……你很快能親眼見到雅典了。我打算派你做我的使節,送還他們的死者。」
去安菲薩的路轉向正南方;帕曼尼恩帶了一支先頭部隊前往,以奪取基提尼恩這個要塞並鞏固道路,表示腓力延續聖戰的誠意。但主力部隊在大路上繼續前行,仍是朝著東南,向忒拜和雅典而去。
「雅典人。我一定要把他們誘出那塊地方。老佛基昂——他們唯一的將才,受命統領海軍去了;他太精明世故,不稱狄摩西尼的心。他們派了卡瑞斯來,這人按照兵書打仗,是我們的幸運……唔,是的,我要發起一次來勢洶洶的進攻,然後才開始後撤。他們會中計的,從那個要洗刷敗績的老將軍開始。」他笑嘻嘻地湊過來拍了拍亞歷山大的肩膀。「這用在小國王身上就不成。」
當他們向著運動場離去時,赫菲斯提昂說:「你知道那人還愛著你吧?」
「我會這麼做嗎?他不會放棄這姑娘,明擺著的事實,接受吧。不錯:她是馬其頓人,她的家族跟我們家族一樣古老;這樁婚姻當然是族以女貴。所以他們才將她巴巴地送上,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次交手是阿塔羅斯贏了。如果我們中了他的計,他就會贏整個戰爭。」
色諾克拉底懷著遺恨與假想,注視那青年;青年懷著假想與遺恨,凝望那一張大理石的臉。他騎馬經過那些逝去的英雄,回到城裡。
望著那邊的腓力,看到在發紅的額頭和為宴會而梳平的金頭髮下,瞪視的灰眼睛從阿塔羅斯的臉轉向他的臉。奧林匹婭斯的憤怒;不,那是很快炸開的,這卻是收斂的。莫名其妙。我醉了,他醉了,大家都醉了,何妨?小子為什麼不能像別的飲宴者那樣隨和些?讓他忍著吧,並且要識相。
除了斯巴達,所有希臘城邦都派了使節去科林斯議會。他們承認腓力為希臘人對波斯人防禦作戰的最高領袖。在這第一次會議上,他沒有提出更多要求。別的自會隨之而來的。
「亞歷山大。我想你應該回到科摩斯去。國王會找不著你的。」
並沒有響起如雷掌聲。尚在猶疑的忒拜人望著他們認識並信任的同胞,不望著他。他就要把握不住他們了。
每晚和他這樣一個人共度也實在不討厭,她心想。尤其是比起另一些來……「讓我再想想。明天過來晚餐吧;不,是今天了。我會告訴菲勒塔斯我病了。」
亞歷山大騎行到載著王室帳篷的牛車前,說道:「把我的帳篷扎到那邊。」一棵年輕的橡樹在河邊擎出綠蔭,河岸下便是一個碎石鋪底的清澈水潭。這下好了,他的僕役們都想道,省了提水的工夫。他喜歡沐浴,不但在戰役之後,有條件時連上戰場前也會泡澡。曾有個愛抱怨的人說,他對他的屍體也會一樣虛榮。
他把手放在她頭上——一團破羊絨中的一個小骨殼——一邊撫摸,眼睛越過她望到那橡樹的黑色深處。其餘兩人相視,都不做聲。
「是在這裏。我從十二歲起就知道。當時我在家中馬廄里,在其中一個馬棚,他們沒看見我;阿塔羅斯的馬夫正在跟我們的馬夫講這故事。幾年以後母親也對我說過,我沒告訴她在我聽來已是陳穀子爛芝麻了。是在這裏發生的。」
這起伏的高原以嚴冬聞名,然而其雪水令牧草豐茂。頭角長長的碩大牲口在這裏吃草;最矜貴的綿羊穿著皮革罩衣,以防它們的細羊毛被荊棘損傷;護衛它們的狗跟它們一樣大。為造船蓋屋的工匠所稱道的參天橡樹——本地的神聖財富——光禿禿地站著,迎受未來數百年的風霜。村子都建得很好,健康的孩子成群。
他不肯大戰一場。在一個河谷里有過一次遭遇戰,另一次是在一個高山關隘上,兩次都在他看到軍隊正被拖入不利地形時收兵。雅典視之為凱旋,舉行了感恩大宴。
騎兵在搏殺的步卒後面,剛出箭距處等候。
奧林匹婭斯從少女時代便不曾這樣旅行。但是她在伊庇魯斯度過那段年華,當時來自科爾丘拉的海盜橫行海岸,所有旅行都在陸上。出門第一天,她累得臉色蒼白,晚間的寒氣更使她發抖。離家還太近,他們不敢投宿村中,只在一個牧人的空棚舍搭了帳篷,羊群已經去了冬季草原。但歇過一夜,奧林匹婭斯次日就有了精神,很快像男子一樣和隊伍並進,目光炯炯,臉頰紅潤。她穩跨馬背,直到他們發現某個村莊為止。
他的身體被長矛刺穿,長矛在緊急的戰鬥中擰了回去,留下一個撕裂的大洞。他的臉上凝固著一種痛苦的怪相;死時完全是清醒的。
是的,他舊夢未泯。他希望那城門會自發地開啟。等到他打贏亞洲戰爭,解放了那裡的希臘城市,他會是在雅典,不作為征服者而作為貴賓,來舉行凱旋大宴。而他甚至從未見過那座城。
「你做過什麼都沒有關係。」他說,「我一無所知。把我問的事告訴我。」
「也只不過是今晚這一晚而已……我剛才想,假如一切順遂她這時該已賣掉房子了。你一定要見見她。別的不說,她的歌聲真是好。」
他調轉馬頭,亞歷山大相隨。兩人都沒有看見保薩尼亞斯回首,唾在最鄰近的屍身上。
「他們軍營里的東西,被鋪等等。」
他發現赫菲斯提昂在他房裡等著。這裏也一樣,是個傾心吐膽的地方。他們在床沿上並排默坐了一些時候。最後赫菲斯提昂說:「你會知道哪些人是朋友了。」
「婚禮大多是這樣的,你知道。習俗使然。」
他向她俯身,輕輕問道:「為什麼,老媽媽?」
「嗯,許多事業都會這樣走上極端。」
大麥泛起白色的稻浪,橄欖熟了。照馬其頓曆法,獅月已至。腓力王在城堡里給亞歷山大辦了一場生日宴。他年屆十八。
亞歷山大和奧林匹婭斯一同站在宙克西斯的壁畫《特洛伊淪陷》之下。在她上方,赫卡帕王后撕扯著衣袍;在他腦後,普里阿摩斯和阿斯提阿納克斯血花四濺,像是一個殷紅的光暈。冬日火光在圖畫的火焰上躍動,在活人臉上投了凹影。
他是個膚色黃褐的高個子,年紀三十齣頭;濃密的鬍鬚遮住了家族的嘴,但家族的鼻型仍然可見;眼窩很深,目光躁動而警惕。他以親吻歡迎姐姐,說了相宜的話。他早就預料這討厭的時刻遲早會來,盡量和顏悅色。他依仗她的婚姻而君臨一國;但自此以後,她幾乎做盡了危及他王位的事。從她怒氣沖沖的來信里,他無法判斷腓力是否已和她離異;無論如何他只能接納她,附和她是無辜受害的說法,以求保全家族清白。單是她一個就夠傷神了,指望她沒有帶那個到處惹事的兒子來,更是白搭——聽說他十二歲就殺了人,從此沒有一天沉靜過。
公民大會在忒拜召開時,站得起來的男子無人缺席。馬其頓人作為正式同盟者,得到首先發言的機會。
兩者中間是河流哺育的一片田野,單純而開闊。橄欖樹周圍,割過的大麥茬子被罌粟花和野豌豆花點綴得很漂亮。有一些雜訊:雞鳴、農莊牲口的哞哞咩咩、男孩和婦女趕牧群上山的尖聲叫喊。洪流與堤壩都在等待。
畫技嫻熟生動,蛇頭向上伸著。桌腿短,像矮床的腿一樣,它能輕易爬上去。那是一條家蛇,知道一個秘密。當那老嫗喃喃著抓來抓去時,那感覺從黑暗中蠕蠕爬了出來:某種古老的憤怒、某個巨大的傷痛、某個尚未洗雪的奇恥大辱,他向那蛇蹙眉,試圖把那感覺逐回黑暗。圖影浮現。他再次面對一個大敵。他一呼一吸的水汽消散在寒冷中;良久不見新的氣息,然後不由自主發出一個聲音,起而即止,歸於沉靜。方才他攥著手指咬著牙關。他的記憶打開、流血。
「我很抱歉,父親。這大概是難以避免的。」難道他看不出無論忒拜人的票決結果怎樣,雅典人也依然會憎恨他?看不出他除了作為戰勝者之外,沒有別的辦法進入雅典的城門?他對這個虛妄的夢怎會如此眷戀?還是給他留點清靜,考慮現實吧。現在退而求其次,只能一戰了。
「陛下,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帶走我兄弟的眾神將她給了我們。她叫歐律狄刻,是可憐的比昂之女。」
「詐敵偷進,就像你朋友色諾芬說的。」
「如果他有任何權利,第一個權利就是不用受這個罪。難道你不知道那是在阿塔羅斯的九-九-藏-書宅子發生的?」
「他們是好戰士。若有個將軍,他們也許能打得更好。」
「啊,是的。但會是忒拜人來抉擇。你知道他們的制度。他們稱之為溫和寡頭政治,但其門檻甚低;任何買得起一副步卒盔甲的人都可以投票。注意了,在忒拜,是選民去打任何他們投票支持的戰爭。」
哈帛琉斯、尼阿卡斯和餘人簇擁上前;因為愛,因為忠誠,因為深信亞歷山大的運氣,因為害怕國王和阿塔羅斯已記了他們一筆,或因為恥于被別人看見自己退縮。
「還想有什麼?到現在你也仍不滿意嗎?」
踩著大麥茬子,繞過橄欖樹,衝過農人逃走時采了一半的葡萄園,踢倒棚架,將葡萄踐踏為血色酒漿,密匝匝的人叢搖擺,混合,翻騰,像氣泡一樣膨脹了又破碎,像酵粉一樣飛散了又聚集。雜訊震耳欲聾。士卒號著,對彼此,對敵人,對自己;或是因為他們從不知道肉體能感到的錐心痛楚而喊叫。盾牌相撞,馬匹交鳴,聯軍每一支部隊都鼓足氣力呼出他們自己的戰歌。將官吼出命令,號角響了又響。一大團嗆人的赭色煙塵籠罩著一切。
中央,長長的前陣往複擺動。聯軍各部隊與他們的近鄰素昧平生,有些又是競爭對手,但全都知道前陣一斷開,恥辱和死亡就會湧入。負傷者要麼繼續拼殺到眾人的盾牌在他們前面幸運地閉合;要麼倒下,被無法解甲或停步的士卒踏過。熱騰騰的人群在熱騰騰的煙塵中翻動,流汗、呼嘯、詛咒、砍殺、撞擊、喘息、慘叫。遇到岩石凸起的地面,混戰者像浪沫一樣環沖而上,遍灑殷紅的水花。
「他應該被免於這樣的職責。父王應該解救他的。」
豐|滿婦人用一個尖厲而不失謹秘的聲音說:「你希望怎樣詢問宙斯和黛安娜?你想知道為了達成你的願望,該向哪一位神獻祭嗎?」
就在昨天她還看見他們倆雙雙去演武場;腓力笑嘻嘻地說了點什麼,亞歷山大仰頭大笑。她沉靜下來,俯著眼睛久久注視,說道:「你別裝作相信。」
「不,時機不適宜。該是在像這樣的一個地方,出乎祭司的意料才好。」
亞歷山大說道:「我會獨自把我的問題告訴神。給我書寫的工具吧。」
他的臉色紅潤明亮,他在與阿塔羅斯和帕曼尼恩吼著古老的戰歌。烤肉的肥油沾在他鬍鬚中。他回敬眾人關於開|苞和精力的古老笑話,這些笑謔像先前灑在新郎身上的葡萄乾和穀物一樣屬於風俗。他贏來了他的姑娘,在老朋友中間,大家樂也融融,使他的心愈加歡暢。亞歷山大認真洗過浴才來,幾乎空肚,近於清醒,但沒有他進食較多時那樣清醒。他在周圍越發明顯的沉默中繼續觀望。
「噢,是的。是的,眾神做的主。」
「確實不可。」兩人都沒有提起科摩斯,也不提亞歷山大的中途離去;兩人都慶幸對方的隱忍。「但我驚訝你怎麼不至少叫他們交出狄摩西尼。」
忒拜人依然佔據關隘上的碉堡。腓力還以其人之道,派了一名使者上去客氣地要求他們離開,他的軍隊會代服戍守之勞。他們俯瞰了濱海道路上密密麻麻、極目不盡的長蛇陣容,便不動聲色收拾裝備,上路去忒拜。
他服從了,懊喪地回到主和派那裡,他們本來希望讓這年輕人帶著快樂的回憶離去。該死的錯誤情報!再送上一個女子是太晚了。
「是的,」托勒密緩緩說道,「是的,可惜……你知道,若你不提,我也想不起來,而且我並不像國王有那麼多頭緒要考慮。」
德馬拉托斯,一個有古老多利亞血統的科林斯貴族,是腓力的老客友,在議會期間做了腓力的東道。一夜,在他位於衛城山麓的大宅里,他辦了個親密的小聚會,向國王許諾會有一個他感興趣的賓客出現。
軍隊向西南行進,朝著德爾菲和安菲薩而去。神聖同盟的某些兵員在途中加入;他們的將軍受到歡迎,並獲得簡明扼要的指示。他們習慣的是競爭的小城邦之間組成的聯軍——位次的爭奪、跟任何一位被授權統兵的將軍抬杠——因而對自己進入的隊伍深感驚異:這三萬步卒、兩千騎兵,移動中的大軍,人人都清楚自己屬於哪個位置,而且各就其位。
「連奴役都不是,是滅種。狄摩西尼說的,我在場,我親耳聽他說的。」
他們離開大路,轉入山間,海平面越來越寬,亞歷山大卻變得寡言矜持。少頃他騎馬離開赫菲斯提昂的身旁,趕上托勒密,招手和他一同遠離了在山地石南和灌木叢中抬足的馬隊。托勒密茫然不解地跟隨;最近他自己滿腹心事。她會守諾嗎?她拖到最後才給了他苦等已久的答覆。
在越來越大的雜訊中,他在說著什麼。「……她是那家族的一員,但是她沒有選擇,她才出嬰室沒幾年……」
國王和王子得到隆重款待。亞歷山大偷閑走長路登上科林斯衛城,眺望底下看似窄絲帶一般環繞高峻山脊的宏偉城牆。
有一具單獨卧倒的屍身,臉朝下,雙腳向著河流;年輕人,一頭深色的硬鬈髮。他死去的手仍抓著頭盔,頭盔倒立在旁,裏面有水。那水並沒有潑出,因為他死前在爬動。他沿之回返的一條瀝瀝血路引向一個死人堆。亞歷山大拾起那頭盔,小心護著水,追隨血跡到達終點。這男子也是年輕人;大腿動脈被割開,血流成泊,張開的嘴巴露出干舌頭。亞歷山大提水俯身,碰了他,然後將頭盔放到一邊。
公民大會細細思量。腓力對埃拉提亞的偷襲曾令他們生氣;即使他是盟友,也是獨斷專行的一個,現在才來找他們商討未免太遲。其餘的話倒是有理。關乎霸權的重大問題並未談及。一旦雅典淪陷,他們對他還有什麼價值?但他在色薩利獨霸一方,也並沒有橫行。他們打過曠日持久的佛基思戰爭,忒拜到處有死者之子在擔負全家生計,上有寡母,下有幼童。仗還打得不夠嗎?
還沒有人剝除屍體的衣裝。錚亮的盾牌——勝者的戰利品——在月下熒然。這裡有更濃烈的血腥氣;流著血的人戰鬥了更久。河水在石塊間潺潺而過。
腓力和將佐們騎著馬,從南到北巡查戰鬥過後的長長河岸。垂死者驟然一陣陣的慘叫,如同吹過馬其頓山林的風聲。父子倆話很少;偶爾會因戰鬥的一個地標而發問一句。腓力仍然如在夢寐,努力要相信這戰果意味著的一切。亞歷山大本來和赫拉克勒斯同在,尚需時間脫出那瘋魔。他勉力注意他父親;相見時腓力擁抱了他,道盡嘉勉之詞。
他可以挑動一條敏感神經:對斯巴達的共同仇恨。他追述了在大戰爭之後,斯巴達將三十僭主(他們就好比目前要跟腓力談和的叛徒)強加于雅典時,忒拜容留過解放者們。與腓力相比,三十僭主僅是欺強凌弱的學童而已;拋棄前嫌,只記取那義舉吧。他嫻熟而不失時機地端出雅典人的提議。忒拜對波奧提亞的權利,可視為不爭的事實;波奧提亞人倘若反叛,雅典還可以出兵鎮壓。長期相爭的那塊地盤——普拉泰亞亦可同等視之。他沒有提醒聽眾,普拉泰亞為了回報雅典保護它不受忒拜脅迫,在馬拉松戰役時已是雅典同盟,並被授以永久的雅典公民身份。這不是錙銖必較的時候;普拉泰亞可以割讓。再者,如果和腓力開戰,忒拜應當統率全部陸軍,而雅典則承擔三分之二的開銷。
第一個是強壯的老婦,寬骨架,看上去做過大半輩子男人的農活。第二個矮小豐|滿,神情嚴冷,鷹鉤鼻,下唇突出。第三人是個駝背的老嫗,小不點兒,像舊的橡子殼一樣乾癟而棕黑。據說她是伯里克利辭世那一年出生的。
他們接受了;因此得到允諾,他們死者的骨殖會以合宜的形式交還。屍體早已在公共火葬堆焚化,因為無法延挨到和議之日。火葬堆闊大,一隊兵士花了整整一天疊起木材,另一隊填入屍身;從日出到日落都在冒煙,結束時,兩隊人都精疲力竭。要燒化的數目不止一千。骨灰和骨殖被裝進橡木盒中,等候送葬隊隆重啟程。
計數費時。許多人被埋在他們殺死的馬其頓人底下,要拆散。共三百人,整個神聖軍團都在。
「國王自己的親信應該向他進諫。帕曼尼恩不能做嗎?」
「我記得他,」赫菲斯提昂說,「你擊倒第一人的時候他衝著你過來。你無暇他顧,我便對付了他。」
他們一同前行。火光和喧聲依然在戰俘的監牢前縈繞不去。亞歷山大偷偷走下河邊。他們小心跨過斷裂的長矛、薩里沙和投槍,繞開死馬和死者。最後亞歷山大在河岸旁停下,赫菲斯提昂預先便知道他會在那裡止步。
「是的。在他們和阿該亞人之間。阿該亞人很拚命,但他們更頑強。」
「什麼?你在羞辱我的場合喝酒助興,是保全臉面?」
「人人知道我做了什麼。今晚我只想要一項榮譽:讓人說我不在那裡。」他指著搖曳的火炬之光。
「保薩尼亞斯,」腓力喊道,「清點他們的人數。」
「他的頭盔不該失掉的。我猜想是頷扣不結實。」
腓力在火光中現出一口黃牙。「你知道我在拜占庭怎樣溜走的嗎?我們可以再用這一招。我們會得到壞消息,色雷斯傳來的極壞消息。反叛了,安菲波利斯告急了,需要全部兵力方可守住邊疆。我會用清楚明白的文字回信,說我們準備以全副兵力開赴北方。我的信使會被抓住,或是賣掉信件。敵人的探子會看到我們開始向北進軍。到了基提尼恩我們就躲起來,潛伏等待。」
一時間回答他的只是呼吸聲,像一匹吃力的馬。國王的紅臉紫漲,手在躺椅周圍摸索。他穿著新郎的禮袍,這裏唯有他佩了劍。
「現在不好。」
目光被織錦掛毯上的一個波斯箭手吸引住的亞歷山大,聽見他父親在說:「阿塔羅斯,我從不知道你另外還有個女兒。」
在科摩斯隊伍的尾部,年輕人中間,赫菲斯提昂溜出那些喜氣洋洋的臂膀,穿過橄欖樹的陰影前行,一邊張望並等待。他在隊伍旁邊待到看見亞歷山大離開為止;他知道赫菲斯提昂會在那裡,也四顧過。
她又驚又氣,說道:「他做了什麼讓你疑心他?」
「至少可以禮貌相待。他是聰明人,他沒有誤會。也許哪天我會有事情託付他,誰也說不準。」
「他試過了,菲洛塔斯告訴我的……我知道帕曼尼恩怎麼想。我不能告訴母親的是我理解此事。」
腓力手持出鞘的劍,又喘又瘸地踏過滿地狼藉向敵人踉蹌而去,他的腳踩到一張果皮,跛腿受力一滑,重重跌倒在糖果和陶片中間。
「父親從十六歲以來,愛上了一個永遠不會青睞他的人。他送她花束,她扔到糞堆上;他在她窗下唱歌,她把夜壺給他照頭淋;他向她求婚,她跟他的競爭者們打情罵俏。最後他忍無可忍,打了她;但他無法忍受她倒在腳邊,又把她扶起。然後,雖然他能治住她了,他仍羞愧地不敢登她的門,而是派我去。嗯,我去了;但說到底,她是個濃妝艷抹的老娼婦。我憐憫他。我從來沒想到會有這一天,但沒錯,我憐憫他。他理應得到更好的。這次這姑娘,我寧可她是個舞者或吹笛女,或是個男兒也罷;那我們就能有清靜日子。但既然她是他想要的……」
大家分食了澆頭豐富的婚禮祭肉,和隨後的肴饌。雖然煙囪有個風罩,這廳堂仍舊變得熱氣騰騰。他注意到,多數時候他都被安排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他慶幸與赫菲斯提昂相鄰,但是這本來該是新娘的一個男戚的席位。就連阿塔羅斯家那些較年輕的人都簇擁在國王周圍。
眾人口渴,最初的酒是兌過水的;解了渴,濃酒便送上桌來。每個興緻高昂或有意逢迎的人,都開始新一輪的祝酒,並向國王表忠。
「這些事不能興緻一來,就深更半夜草草行之。這是一件莊重的事。要先讓那些神靈歡喜才行……」
奧林匹婭斯篦了頭髮,戴了一根金項鏈。「阿基琉斯的祖先出身於此。他兒子尼俄普托勒摩斯從特洛伊回來,帶著安德洛瑪刻在這裏居住。他們的血液是通過我傳給你的。我們是最早的希臘人。他們全都借了我們的名字。」
「他在佩拉有一幢宅子。」
帕曼尼恩曾在許多婚宴上講話,有些是國王的婚宴。他話語簡單而有分寸,謹慎而扼要。阿塔羅斯手持一隻華麗的大金杯,從自己的躺椅搖晃走出,發表嫁女的演說。立刻能看出他跟腓力一樣醉,卻不那麼扛得住。
三個老婦從那間茅草頂的石屋走出,並頭私語,披裹著蟲蛀的獸毛斗篷。她們是「鴿子」,神祇之仆。她們踏著黑濕的橡子碎步行來時,能看見她們的腳踝包在襤褸的羊毛里,但腳是赤|裸的、皸裂的,矇著泥垢。她們的力量來自與大地的接觸,不可失之;這是聖殿的律令。
亞歷山大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父親。」
最前面的騎手趕開他馬匹眼皮上的一隻蒼蠅,並以大腿感受馬匹的力量、它對混戰即發的知覺、它含蓄的信任、它伴隨與共的本能。好,好;我說走我們就走。要記得我們是誰。
次日,他們延遲到中午才啟程。阿塔羅斯透露,這天是當地某位河中寧芙的節日,女眷會唱歌慶祝。她們戴著花冠來了;那姑娘聲音很輕,孩子氣而真摯。大家品嘗了寧芙泉的清流,讚美一番。
沿途埋葬著雅典往昔所有的偉大戰士。他看見那些戰利品,邊騎馬邊詢問,增長了行程。這裏也一樣,著名戰役中一起戰死的同袍長眠在集體陵墓里。有個新址正被清空,他沒有問要安葬何人。
雪停了,但地上有積雪,結了霜殼,踩上去喀哧喀哧塌陷。一個蒼白的太陽灼灼曬在雪丘和亂蓬蓬的灌木上;一股寒颼颼的細風從山嶺吹下來,無孔不入。這片白茫茫之中有塊掃清的地方,只鋪著褐色的枯草和黑而濕的橡子,像一塊敝舊的布。聖殿的奴隸們把雪鏟到橡木柵欄邊;髒兮兮的雪堆起,樹葉和橡子殼雜陳其間。
「啊,但很快會是亞洲了。你會坐在一座藍瓷磚的噴泉邊,身旁玫瑰錦簇;我打仗回來,會給你膝頭堆滿黃金。」她笑起來,輕咬他的耳朵。
她立在床邊,系著睡袍的衣帶,那羊毛衣料是凝脂的顏色,邊緣襯以深色獸毛。夜明燈晃動的光亮下,他只勉強能看見她;一個半夢不醒的侍女毛手毛腳地試著從中借火,點起落地燈上的那些芯子。火爐已掃凈,現在是夏天了。
城門轟然打開。他們列隊準備進城時,亞歷山大說:「舅舅,我希望趁著在這裏求問一次神諭。您可以詢問下一個吉日是什麼時候嗎?」
「這是國王的行事做派,保薩尼亞斯肯定明白。這樣就沒機會衝突了。」
「不,他是個黨派政客。投票者不喜歡看到公民們前赴戰場,而雇傭軍卻還在阿提卡支取餉銀和口糧。我時常想到他們,訓練有素,而且以其所在來說也移動迅速——太迅速了。交起手來,多出一萬人是個大數目。現在我們可以先對付他們;他們正在直接前往安菲薩。」
鉛片擱在桌上以後,她走向他,伸出各握一簽的兩手。她攤開右手,說道:「為了你思想中的願望。」她攤開左手,說道:「為了你心中的願望。」
「不許胡鬧,」腓力大聲道,制止了遲疑的吃吃笑聲。「誰要是說他們做過或接受過任何卑賤的事情,誰不得好死。」
「別傻了,親愛的。」奧林匹婭斯嘟噥道。她轉向那使者。「能到保薩尼亞斯家裡做客,欣喜之至。我們知道他是朋友。」
戰鬥的咆哮變了。一種狂喜的呼喊像野火蔓延穿過密集的人群。它移動起來,不再是艱難的起伏,卻像將崩的土山。敵人在撤退!馬拉松、薩拉米斯、普拉泰亞的榮光,閃過他眼前。前陣的士卒在叫喊:「打到馬其頓!」他跟別人一樣開始奔跑,用他高亢尖銳的聲音疾呼:「捉住腓力!將他生擒!」應該把他套上枷鎖穿過雅典的廣場;然後他們就會叫他開口,供出每個叛徒之名。衛城之上會樹起一座新的雕像,與哈摩第歐斯和阿瑞斯托吉頓並列:解放者狄摩西尼。他向前方能跑得更快的人喊道:「打到馬其頓!將他生擒!」他急不可耐想要看見那一幕,幾乎被陣前伏倒的青年屍體所絆跌。
喧鬧中,赫菲斯提昂向亞歷山大附耳道:「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問問?」
他們排成厚厚一列縱隊,如同弩炮上的箭,有個漸細的箭頭,尖端是單獨一個騎手。
她笑了。「別妒忌,我是指所有的士卒。其實,他內心也是我們這樣的人。」
「現在我再來,」一同騎著馬,亞歷山大向赫菲斯提昂說,「就明白了為什麼南方人是那樣的。他們缺地;誰都覬覦鄰人的土地,也知道鄰人覬覦他的。而每個城邦都以山嶺為界。你見過兩隻狗隔著其中一隻的住處的籬笆,跑來跑去狂吠嗎?」
餘人繼續搏鬥,直到一位馬其頓將官上前喊道,如果他們投降,國王會留他們一條生路。他們聞言放下了武器。當他們被押送著跨過遍地的死傷者,去加入戰俘隊伍時,有個人問大家:「那逃走的小個子是誰?那可憐的尤卑亞人徵引狄摩西尼來答覆他的那個。」
那老嫗仍將他斗篷的一角抓在手裡,彷彿一個自信的漂亮小孩,知道人家喜歡自己這樣。忽然,她從他腰間一揚聲說:「要小心你的願望。小心。」
隨著傳統的馬其頓飲酒歌的節奏,賓客們開始拍掌、擊腿或敲桌。他們頭上戴著從毀壞的葡萄園采來編織的花環。第三次合唱之後,腓力起立,提議來一場科摩斯。
亞歷山大在赫菲斯提昂的房門前站住,悄然開門,走了進去。他在熟睡,一隻胳臂攤開,落在一方月光下。亞歷山大伸出手,又縮了回來。他本來打算,如果他內心已滿意的話,便喚醒他告知一切。但事情依然https://read.99csw•com晦暗可疑,她也是凡人,要論定仍需等待。何必現在打擾他的安眠?明天的騎程會很長。月光直射在他閉合的眼睛上。亞歷山大輕輕半拉上窗帘,防止夜間的邪靈傷害他。
次日他在衛城上向城邦的諸神獻祭,為和平祈福。這裡有傳奇的光榮,高踞的前鋒雅典娜以長矛之梢引領航船——女神啊,您去了哪裡,是否您父親禁止您參戰,如特洛伊當年?這次您是否順從?這裡在她的神殿中,站立著菲狄亞斯以象牙雕成的年輕女神,裙上有黃金衣褶;這裡有一百年來的戰利品和祭獻。(三代人;才三代人啊!)
喊聲傳來,越來越近,指引一個騎手來到國王跟前。
當嘟嘟囔囔離去的聲響傳至,亞歷山大說道:「為什麼不進軍?我們不必破壞那座城,他們一見你來就會棄城而走的。」
亞歷山大注視著,凝思於他的心愿。那高挑的女祭司把手伸進罈子,開始摸索,這時那老嫗上前,扯她的斗篷,用猴子般的尖嗓子叱喝。「這是許了給我的,」她一迭連聲,「許了給我的。」對方退開,她突著眼睛,瞟了他一眼;胖婦人咯咯亂叫,但沒有做什麼。那老嫗從骨瘦如柴的手臂撩起衣袍,像主婦刷鍋一樣,然後伸手入壇。沙沙沙一陣響動,是刻有簽文的橡木小方塊在碰撞。
埃拉提亞已變得舒齊,王室的各房間牆上掛著織毯,地板鋪了磚。賓客們唱歌時,腓力向兒子說道:「你還沒有提出你的禮物呢。你想要什麼?」
有人說:「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又沒有打仗。是雷擊嗎,還是祭司打翻了油燈?」
是許久以前了,生活在其上重重疊疊;那幽暗的震顫,那被火佔據一切的夢,驚醒,那老女巫的話,乘夜從她的洞穴秘密地帶到這個房間來。那是怎麼一回事?她不再知道。她把這龍蛇之子帶到世上,而他問:「我是誰?」要向他問這個的是我。
沒有雅典來的軍隊。雅典人在同盟議會上佔有一個席位,但議會授權于腓力時,沒有雅典代表在場表示異議。狄摩西尼早已勸服他們拒絕出席。倘若投下反對安菲薩的一票,那會招來忒拜的敵意;他沒有想到更遠。
「還有第三個徵兆,」托勒密說,「那事我記得最清楚,當時我正處於迷戀奇觀的年紀。那天是以弗所那宏偉的阿爾忒彌斯神殿焚毀的日子。亞洲的一場大火。」
她向侍女們說道:「都回去歇息吧。」
她發現在他們道別後的寥寥幾個鐘點之內,他已經憔悴了。她差點要對他說:「只是這樣嗎?」
三根燈芯的第一根燒了起來。她說:「這就夠了。」
「不,不,這你看錯了。他像阿爾忒彌斯一樣純潔;或幾乎一樣。」
雅典的年輕人情緒激昂,準備北行去忒拜戰鬥。行占卜時,火悶燃著,先知們審視內臟,面有難色。狄摩西尼發現古老的迷信在給他礙事,便宣布這些預兆恰恰暴露了他們當中有叛徒,收了腓力的錢,企圖阻撓戰爭。當佛基昂出使歸來,要改變事態為時已晚,只好懇請城邦也向德爾菲的神祇卜問一次,狄摩西尼聞言大笑,說腓力賄賂了皮提亞,舉世皆知。
在踏爛的罌粟花叢間的麥茬地上,亞歷山大舉起持劍的手,呼出戰歌的第一聲。
「別說六年,你覺得六十年就能忘記嗎?」
亞歷山大在碎石鋪底的水潭洗了浴,躺到床上,腦海中把戰鬥計劃一步步思量了一遍。他沒有忘記任何一點。他起床,穿衣,靜靜穿過那些篝火,來到赫菲斯提昂跟另外兩三人合住的帳篷。他還沒有碰到門帘,赫菲斯提昂已無聲起床,披上斗篷走出。他們站著談了一會兒,然後各自歸寢。亞歷山大酣眠到早晨那一更。
她們瑟縮在裘衣中,四面看著,迴轉眼睛時,似乎吃驚地看到這孤身一人的香客。那高個子向豐|滿婦人悄聲細語。那老嫗踏著皺巴巴的鳥爪趨前,像好奇的小孩一樣摸他。她雙眼有一層藍白的翳,已近失明。
左邊,在由雅典人把守的、構成聯軍要害陣地的山腳,馬其頓人從低處頑強地搠著薩里沙長矛,三排矛梢組成一列武器,像箭豬的尖刺。雅典人勉力以盾牌抵擋,最勇者迎矛頭而上,用較短的長矛刺去,或以劍砍去,有時被淹沒,有時則凸入敵陣。側翼遠處,腓力騎坐在他強健壯碩的戰馬上,信使在旁,等待著;等待什麼,他的將士都知道。他們的前陣時而起伏時而拉伸,似乎是久未突破令他們無地自容。雖然四下里雜訊巨大,他們中間卻較為安靜;他們早已受囑要留意那個命令。
高婦人帶著笨拙的善意俯向他;她的動作像一隻農莊的動物,氣味也像。「是的,是的,唯有神能看見。但簽子在兩個罈子里,一壇是酬神請願的;另一壇是『然』或『否』。我們要拿取哪一壇的?」
伊庇魯斯的雪在融化;他們只好到農人的村子投宿,馬匹拴在山洞里,三日後蹚過一條漲水的河。但他們終於抵達了摩羅西亞人的土地。
他父親在談論即將到來的戰役。他把思緒撇過一邊,卻有一種餘味像變質食物一樣,久久不退。
「你應該露面的。這是凱旋科摩斯。第一個殺入敵陣的是你。他就等那個時刻。」
「保薩尼亞斯?」托勒密朦朧地說,隨即變了臉色。「不過,保衛國王的安全也是他的權利。」
他們向東南行進,朝著分隔馬其頓和伊庇魯斯的巨大山脈而去,涉過漲水的河流,選取格拉莫斯山與平都斯山之間難行的近路。他們尚未攀上那條馬其頓紅土漸見稀少的山脊,就開始落雪了。山徑上危險莫測,馬匹蹣跚而行;他們爭論是該回卡斯托里亞湖去,抑或露宿野外。有個騎馬的人在山毛櫸中間迂迴而來,邀請他們光臨他有事務在外的主人家,說主人留了話,吩咐要招待他們。
他被領過廣場,去議事廳聆聽演說。偶爾,他聽見人叢深處傳來一句大聲的咒罵;但是預言落空的主戰派大多遠遠避開。狄摩西尼無影無蹤。馬其頓的老客友和支持者被推到前面;他勉力應對這些尷尬的會晤。埃斯基涅斯來了,態度沉著,但頗有戒心。腓力的仁慈甚至超出了主和派的預言;他們說中了,因此背負惡名。喪失親人者、前途盡毀者,都像百目巨人一樣盯著,看他們是否面有得色,並深信其有。腓力收買的人也來了,有的謹慎自持,有的阿諛奉承;這些人發現腓力之子態度客氣,但捉摸不透。
他正要更衣去晚餐,忽然有人來謁見,留下與他單獨相對;這人衣著考究,言談文雅,自稱在議事廳和他相會過。他聽說,人人都讚賞他表現出的謙遜和節制,與他的使命十分合宜。然而出於對公共悼念的尊重,他讓自己隔絕於此城所能提供的各種歡愉,許多人替他惋惜。假如沒有機會讓他在無害的私人場合一嘗其樂,實在有虧待客之道。「我呢,有一個男孩子……」他形容了一個伽倪墨得斯的美態。
一群年輕人仍在抵抗。他們發現一個石欄羊圈,高近齊胸,但是薩里沙依然能刺過來。有個十八歲小夥子跪倒在泥污里,抓住他從面頰上滾落的眼睛。
「啊?多少人?」
「噢,弄清了。他們殺他之前,他完全自願地說了出來。他這樣做是為了萬世留名。」
「感謝眾神。帶來這樣消息的人該得到回饋。過後來見我吧。」他召來吹角手。一時間,他像收穫季節的好農夫一樣審視戰場,他的精耕細作令收割如期而至。他後備的騎兵已在各高地出現,搶在科林斯人佔據它們之前。他撤退中的步卒已擴散為鐮刀之形,刀弧包圍了狂熱喜悅的雅典人。
在一張床頭雕著天鵝的鍍金床上,托勒密和他的新歡,雅典姑娘泰伊絲共枕。
在那俯臨粉紅色的喀羅尼亞村的山丘,雅典軍隊的第十排,狄摩西尼站在本宗族的軍團里。年輕人據守前陣;其後是最強健的中年人。整條戰線的深度在變形、拉伸,如同一個人僅以右臂做出很大努力時的整個身體。天氣熱了起來。似乎一連幾個鐘點他們都在站陣,搖擺,盯著下方;他感到牙痛般的忐忑。前面有人倒下,長矛刺入肚腸和胸腔;那些震撼似乎穿透一排排兵卒,直抵他的所在。倒下的已有多少人?那兒離他還剩下多少排?我不該來的,我以己身涉戰爭之險,失責于城邦。攢動的人群向前推進了一大步;短時間內的第二次;這下沒有疑問了,敵人正在後退。他與薩里沙長矛之間仍有九排,而他們的戰線在動搖。雅典人啊,你們並非不知,我在喀羅尼亞的沙場上執盾揮槍,雖然有些人將我的生命和關懷視為重若千鈞,但我置之度外,說實在的,你們或許會責怪我拿自己的福祉冒險,就是拿你們的福祉冒險……一聲噎住的痛楚喊叫從原先的第二排、現在的第一排傳來。雅典人啊……
「那是你自己掙來的,歸你了。不多久就會開戰的。我會位於右翼,那是古俗。騎兵由你來率領。」
少頃,他們望見一隊人馬,在半融的雪中既黯淡又泛光。國王亞歷山德羅斯親自迎接親屬來了。
「那我們就是先等他們到達。然後呢?」
「殿下!您真會開玩笑啊。」
「哦,是這緣故?……那美少年。人人都愛他。」
然而當酒上桌時,他一如往常,淺酌慢飲,和他進食一樣節制。馬其頓是良泉遍布的土地,水流純凈安全。從來不必忍渴入席,像居住在炎熱的亞洲土地、只有污濁河水的人那樣。
「狗娘養的!」他從躺椅一躍而下,撞翻了坡腿的晚餐桌,酒杯和甜點盤鏗然一陣響。他抓住劍柄。
「把這杯留到祝酒時。」赫菲斯提昂警醒地說。
「是精兵,兒子,是由你對付的忒拜人。我沒有吝嗇給你的菜量,對吧。」
她目光怔了一怔。他看出來她預料的問題不是這一個。
那兩個黑色小木塊上都刻著「然」。
他們下方展開的平原經常是兩軍交兵之地,被從前某位詩人稱為「戰舞之台」。聯軍的營地從河岸延伸到南邊山腳,長約三里。他們夜晚的篝火在冒煙,偶爾會有個地方騰起一團火。尚未列陣,他們按市鎮和城邦聚成一簇簇,像百鳥各歸其群。他們的左翼駐紮在較高的地面上,將會面對馬其頓軍的右翼。腓力眯起那隻健全的眼睛觀望。
「可人兒。我該給你帶什麼來呢?」
「不,他比我父親好,你不該為了我而冒犯他。其餘的人,你們聽著。」他的聲音透出習慣而乾脆的命令口氣。「我們必須馬上走,遲了我會被關押,我母親會被下毒。輕裝旅行,帶上備用的馬匹、你們全部的武器,以及能拿到手的錢、一天的食物、任何能打鬥的好僕人——我會給他們預備馬和武裝。下次吹角換崗時,你們都在這裏與我會合。」
阿塔羅斯還在滔滔談說古老正宗的馬其頓血脈。他早將他那一席話熟記在心;但是在微笑的狄奧尼索斯引誘下,他即興發揮的興緻來了。祖國化身為這曼妙少女,國王在祖先眾神的福佑中,會重投她的懷抱。「讓我們向他們祈求一個合法的真傳繼嗣吧。」他靈機一動叫道。
特阿格尼斯咒罵著,一拳捶在大腿上。腓力!那幫蠢材,狗娘養的、無聊虛榮的雅典蠢材。高地上的陣線現在如何?拉開的缺口肯定有賽馬場那麼長。他派那探子前去傳令,必須不惜代價填上那缺口,並防守左翼。別處全無敵人後撤的跡象,反而是他們的攻勢愈來愈猛。
他母親的聲音從較遠的地方響起。「讓他進來。」
「蠻夷!蠻夷!」那年輕人衝著外面的軍隊叫喊。他們答以某種粗野的戰號。在可以歇息的一瞬間,他向那年長者說道:「復興雅典?我們不如與之偕亡。腓力會把它從大地上抹掉,狄摩西尼向來是這樣說的。」
亞歷山大向赫菲斯提昂低聲道:「快呀,狄奧尼索斯,我們十分需要您。」
歌曲的拍子使他靈機一動。「哈!」他吼道。「來聽聽這個:
「不,你別來了,菲洛塔斯。你留下。」
腓力沒有醉到不解其意的地步,他用充血的黑眼睛盯住阿塔羅斯,在跟自己醺酣的遲鈍搏鬥,思索如何截斷他的話。這裡是馬其頓,他平息過許多餐后的爭吵,但從未對付過一個新的岳父——無論是否自命的身份。別的人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會感激。他的眼睛轉到兒子那邊。
為了在墳墓完工前安置骨灰瓮,建了一座閣;骨灰從一列列靈柩車取下,放入室內。他在舉哀的面孔之間騎行,一種尖音從他背後湧起;婦女們紛紛圍住靈柩車,為逝者哭喪。牛首駿在他身下震了一震;有人從一個墳丘後面扔來一塊土。馬和騎手都見過世面,不屑回頭。如果你打了這場仗,朋友,此舉和你不相稱;如果沒有,則更不相襯。但如果你是個女人,那我能明白。
一個信使騎馬穿過煙塵滾滾的踏平的麥茬地,以國王名義向亞歷山大致禮。捎來的是一道口信:「他們正在上鉤。請就緒。」
騎兵們顯得很快樂,擦亮裝備,炫示自己的馬匹。下一戰會在平原上打了。
「啊,石像也會為你動容的。」
再前行一點,有兩具屍體交疊倒卧著,臉都朝上,向著敵人曾經的所在。年齡大的那個看上去很健壯,金色鬍鬚修剪精緻;年齡小的那個光著頭——年長者垂死之際倒在他身上——他一邊臉只剩下骨頭;騎兵揮落的彎刀削去皮肉,露出底下咧嘴的面容。從另一邊臉,能看出他本來是英俊的。
「帶你自己來就好。」她極少發現這話不起作用。「馬其頓人真是壯漢子。」
「那也許,是你自己的朋友?」
高婦人站在桌子旁,舉起雙臂。罈子上畫著一個女祭司,站姿相同。召喚用的是某種外邦語言的行話,歲月與無知使它走樣;母音拖得很長,模仿鴿子。很快便傳來一隻鴿的應答;樹心周圍都迴響著一種低沉的咕咕聲。
「噢,我能找到更好的理由。但就是這個緣故。」
將官們四處巡視,檢查矛桿槍柄是否都強韌,同時也估摸士氣。他們察覺到一種開弦弓般的健康張力,士卒們知道即將發生的是大事。他們約有三萬餘步卒,兩千騎兵,與前方敵軍數目相當。這將是他們所有人一生至今最偉大的戰役,他們也清楚自己身邊不乏熟人——廣有田地的同鄉官長、同村的鄰居、同宗和親戚,他們會傳播自己的光榮或恥辱。
「他們對我沒這麼無知。」這想法折磨了他半晚。
從巨大的樹心周圍,枝幹分叉處,傳來一種昏昏欲睡的咕咕和嗚咽;在樹洞里,在到處釘著的小匣子里,神的鴿子一對對相偎,羽毛聳然,挨擠著禦寒。他走近時,有一隻從藏身的暗處發出一串響亮的「茹——咯——咕!」。
「那你呢?」赫菲斯提昂直率地說,「我們去哪兒?」
在前陣的北端,河流給側翼造成防守處,忒拜神聖軍團盾牌相扣,像一串珠子般平均排開,陣容無懈可擊。身在戰場,伴侶們排成一條紐帶,每個人的盾牌都與左邊的人重疊。每對伴侶中年長的一方「愛者」立於右,長矛的一邊;年幼的一方「所愛」立於左,盾牌的一邊。軍隊或個人都以右為貴;雖然年幼者可能長成更強的一個,他永遠不會要他的朋友讓出右位。一切皆有古俗可依。這裡有新立誓的、要向彼此證明的戀人;也有從軍十年的伴侶,鬍子濃密的一家之父,愛情已化為同袍之誼;在軍團盛名之下,感情不會因為戀夢消逝而被拋棄。它的終身誓言是戰鬥的誓言。它在戰塵中也光芒熠熠。帽式的波奧提亞銅盔與麻繩鑲邊的圓盾打磨得亮若黃金。軍團的武器是鐵鋒的六尺長矛,以及短刺刀。長矛之籬未曾被衝破,短刀仍在鞘中。
過後,亞歷山大和朋友們走到人頭涌動的台基上。這些稠人廣眾來自整個希臘,甚或遠至西西里、義大利和埃及,語聲嗡嗡,體臭可聞。富有的進香客穩步行走,供品托在奴隸們的頭頂,山羊咩叫,鴿子在藤籠中呻|吟;熱切、虔誠、釋然、焦灼的面容,來來去去。這是一個神祇開口的日子。
天色亮了些,雖然太陽仍藏在帕爾納蘇斯山巨大的東脈後面。被古昔洪水反覆衝過而變成沃土的河谷,漸漸平坦寬闊起來。沿著河谷,克菲蘇斯河從夏季河床的石頭上潺潺流過。河的東邊,在分為梯田的山坡上,粉紅牆的房屋在陰影中依然呈淡紫色,喀羅尼亞村便坐落於此。
「什麼也沒有。我要細想,我需要時間。」
一個蓬著頭睡眼惺忪的女人,草草套著件袍子,伸出頭來;她身後的語聲促促如鼠。她們原本必是以為國王來了。
「『然』或『否』。」
天朗氣清,他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南望雅典,北望奧林匹斯山,評論了城牆,談說哪裡可以建得更好,哪裡可以攀越,經提醒也瞻仰了那些紀念建築。極頂上是阿芙洛狄忒的白色神殿,纖巧優雅。嚮導指點道,那些著名的侍奉愛神的女子此時無疑已從城區上了山來行禮。他期待地等了等,但徒然無功。
帕曼尼恩代表國王起立,讚美新娘;這本該由新郎的男性至親來做。朋友們注意到亞歷山大諷刺的微笑,也過分公開地答以冷笑。
「審時度勢!審時度勢!他把你變成了一個希臘人。如果他因為我們違抗他而殺我們,那好,讓他殺。我們寧死也保持驕傲。」
進攻的囂聲隆隆不絕。
他的支持者紛紛歡呼,拿酒杯敲著桌子。亞歷山大的朋友們竊竊議論,有意讓人聽見。陣營未定的那些人驚惶失措,因沉默而顯露了自己。
反正,他還活著;如果他倒下,消息會傳得比飛鳥更快。這該死的腿,我真想在步卒中間梭巡,他們習慣如此。我一生是個用長矛的人,沒想過會養出一個騎兵的將軍。好錘仍需鐵砧呵。等到他能施行這樣一個且戰且退的計九-九-藏-書劃時……他懂得戰令。樣樣都沒話說。但大打折扣的是,他有他母親那種神情。
她把額前的頭髮捋回去,手如面具般擋住了眼睛。「你想讓我給你占卜?」
他在狄馬德斯的府邸進餐,有幾位嘉賓在座;這不是宴飲的場合。但阿提卡氣氛很濃:久用而樸素的優雅器物,躺椅和桌子的裝飾盡皆形狀完美,木質光滑如絲;舊的銀酒杯因反覆打磨而變薄;安靜嫻熟的侍候,談話無人打斷,也無人揚聲。在馬其頓,亞歷山大僅以不貪食就令自己的餐桌風度超乎平庸;但在此地,他總留心先觀察別人。
大家搖搖晃晃排成一行,伸手能拿到火炬的人都抽起一個火把揮舞。醉暈暈的人抓住相鄰者的肩膀。腓力又晃又跛,在隊首踉蹌著,和帕曼尼恩挽臂。他的臉在搖曳的火焰下紅光閃閃,盲眼的眼皮耷拉著,像在戰場發令一樣吼歌。醇酒向他揭示自己的偉業;長久以來的計劃完成了,仇讎敗落,大權行將落入他的執掌。他彷彿脫去一件礙手的斗篷似的,忘了南方式的禮節風度,與他在高原上遊牧的祖先們靈魂合一,成了一個馬其頓酋長,在最大的一場邊地洗劫后大宴族人。
關了門,她拉上刺繡被面蓋住凌亂的床鋪,招手讓他坐到她身邊。但是他沒動。
「走吧,那就。」赫菲斯提昂說。他們下到水邊,洗凈手上的血跡。赫菲斯提昂鬆開他的披風,圍住兩人的肩膀。他們沿河前行,走進溪水滋養的垂柳的陰影中。
「你是對的,」他說,「何止是對。收拾好你的珠寶,我來帶你回家去。」
「那個已經僵硬了,但這個還沒完全變冷。他等了好久。」
「我準備帶我母親去伊庇魯斯她弟弟的家裡。誰願意跟我?」
馬其頓人曳步後退,陰沉而慎重,為了腳下方寸而力爭。腓力騎行四方,精確地指揮他們的撤退。誰能相信呢,他心想。當伊菲克拉特斯,或者卡布里亞斯在世的時候……但現在是辯論家來任命他們的將軍。這麼快,這麼快。一代人……他手搭涼棚,眼睛掃視前陣。進攻已始,他別無所知。
他發出進攻的命令。
「你知道他不會殺我們。只不過我們會陷進令仇人痛快的處境。如果我出席這婚禮,如果我去捧場,人人都會明白我把它看得平常,就像那些色雷斯女人、伊利里亞女人等等無名之輩一樣。這個父王知道;難道你不懂這才是他邀我去的原因?他是為了保全我們的臉面。」
巨大的古枝在他上方伸展,分割了蒼淡的陽光。中央的樹榦因歲月而疊合,有肋骨般的隆起;敬拜者們把小件的供奉投進裂縫,年深日久,幾乎被樹皮封住。有些樹皮已經朽爛,還有蛀洞。夏天會暴露禿冬所掩的:粗枝主幹一部分已經死了。它的初根脹破種子時,荷馬仍在世;它活到頭了。
「幸好母親會騎馬,我們沒有時間乘轎了。」
西進的大路途經埃蓋。為了避開它,亞歷山大帶領眾人穿越他訓練軍隊打山地戰時摸熟的一個個隘口。山麓的橡樹和栗樹又黑又禿;峽谷之上的山道落葉堆積,又濕又滑。
那並不敏銳的面容若有觸動。「您看見我能安於這樣大的命運轉捩,難道您覺得,我從柏拉圖那裡沒有領會到一點哲學嗎?」
但既然東道主聽不見,他和赫菲斯提昂便放縱自己,講起賓客在歸途才會講的笑話。追隨他的青年們不滿他遭受輕視,看出他們微笑中的意味,便也跟著議論,且更無所顧忌。宴會廳染上了一點分幫結派的氣氛。
樹林前方伸出一塊山崖,那巨大的老碉堡兀立其上,他們在裏面得到熱水浴、美食美酒、溫暖的床。看來保薩尼亞斯在這裡有個妻子,雖然宮中別的將官都把妻子帶去了佩拉。她是個高大健壯的山地姑娘,生性單純,卻因為一知半解而懷著心事:她的丈夫遇到她之前曾經在某個遙遠的地方被人欺辱,具體如何,她始終不清楚;他還在等待雪恥之日;這些人是與他的仇敵作對的朋友,要好好招待。但奧林匹婭斯是朋友,她與誰在敵對?王子怎麼來了,他不是夥友團的將軍嗎?她極力讓他們舒適;但到了寢時,在那個保薩尼亞斯每年踏足二三次的大房間里獨處,她聽見一隻貓頭鷹在咕嚕,一頭狼在嗥叫,而油燈周圍的陰影加深了。她父親在北邊被巴爾德利斯所殺,祖父在西邊死於佩爾狄卡斯之手。翌日,一個保薩尼亞斯指定的好嚮導帶著客人們離去后,她走入石砌的地窖,清點箭頭和存糧。
「它陷落那一次,是淪陷在薛西斯手上。不可,不可。」
一個深底銅磬以獸皮製的繩索掛在橫樑下。他抄起倚柱的一根木杖,用力敲打。長長的振響,水波般一圈圈漾開;一種深沉的迴音從遠方某處嗡嗡傳來。大樹靜立,椏杈、結節和舊鳥巢上積雪盈盈。千百年來獻給神明的古樸祭壇,分佈在四周空曠之中。
亞歷山大將他的金杯緩緩放到桌上。醇酒和遐想使他的眼睛大睜著,閃閃發亮,並迎上腓力斜覷的黑眼睛。「父親,萬一要是你追悔,我也無從知道了。」
他們談了一會兒他近年的遊歷。末了他說:「我東奔西走。假如你有任何事務,不管是什麼,用得上一個可信託的人,你要知道那都會是一份榮幸。」
他帶去的消息是:多年來雅典人都與他為敵,先是暗中作梗,後來公開宣戰,令他忍無可忍。他們對忒拜的敵意由來更久;但現在他們試圖將忒拜也拉入對抗他的戰爭。因此,他要忒拜人表態。他們是否願履行同盟的義務,讓他的軍隊通行南下?
那被埃琵克拉特訓練過的聲音,強健而持久,響徹騎兵浩大的方陣。他們接上了那戰歌;詞語在聲音的洪波中消失,像一群俯衝的鷹隼的銳叫般紛雜刺耳。它驅策馬匹的力量甚於馬刺。他們還未進入視線,忒拜人已從大地上感到他們的雷動。
帕曼尼恩向來與他倆同桌,今晚新添了剛從佛基思過來的阿塔羅斯。亞歷山大注意到保薩尼亞斯在值守,感到不安。這兩人同處一室總會使他緊張。他向保薩尼亞斯打招呼時格外親熱了些。
「問了你會心安的。」
是否有任何地方、任何景觀,他們問,是他離開前想造訪的?「有,阿卡德米亞學院。我的導師亞里士多德在那兒學習過。如今他住在斯塔吉拉;我父親重建了此城,讓居民回遷。但我想親眼看看柏拉圖授業的地方。」
亞歷山大站了起來,說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招來你和你這樁買賣。你走吧。」
他走回館舍,步履飄飄欲飛。彷彿手持天平的宙斯,他托起希臘的命運,使之逆轉。考驗即將來臨,但哪會有不帶產痛的新生?現在——直到永遠,世人談起他時都會說,英雄造時勢。
阿塔羅斯是那死去的爭寵者的朋友和親戚,是他策劃了那場齷齪的復讎。不乏勇敢的保薩尼亞斯,為什麼會到國王跟前要求報復,而不是親手雪恨,亞歷山大始終困惑。會不會是他想要腓力證明自己忠於他?許久以前,他模樣未變的時候有一種古風之美,其內心或許也懷有一種驕傲的荷馬式的愛情。然而阿塔羅斯是一個大有勢力的宗族的首領,國王的好友,且是得力之人;那死去的青年也確是死得凄慘。保薩尼亞斯的復讎心愿被勸止,其榮譽也因晉陞而挽回。六年過去,他笑得多了,說得多了,不再那麼難相處了,但阿塔羅斯受封為將軍又逆轉了一切。如今他再次躲開別人的目光,沉默寡言,惜詞如金。父親不應該那樣做的。像是個獎賞。別人已經在說……
他在房間里踱步,又快又輕像籠中的狼。忽然他在她跟前止步,說道:「我是腓力的兒子,是吧?」
那雙濕潤的眼睛現出一種近乎莊嚴的神情。腓力看了看他那精補過的唯一一件錦袍,善意地握住他的手,召喚斟酒人上前。
裏面響起一種睡思昏沉的窸窣,接著是沉寂中的呼吸聲。
他們感到羞愧,他能從壓低的私語中聽出來。這裏那邊都傳來一雙一對的聲音,呼籲讓投票開始;是神聖軍團的成員想到了他們的光榮。小圓石吧嗒吧嗒落入瓮中;計票文書在嚴密監察下撥動算盤;相比家鄉那快捷的投票箱,真是個冗長無聊的過程。忒拜人票決,撕毀和馬其頓的條約,改與雅典結盟。
「那麼是如何?我是來聽的。」
他談起他在那裡做人質的歲月,語氣近於懷戀。時間模糊了辛酸,讓它帶上了消逝的青春之味。有一次朋友將他偷偷送入軍中,在伊巴密濃達麾下戰鬥。他認識佩洛皮達斯。亞歷山大聽著,想到了神聖軍團,它不是佩洛皮達斯建立的,但被他招集成了一支軍隊;他們英勇的盟誓極古,可追溯到赫拉克勒斯與伊奧勞斯,他們立誓正是在伊奧勞斯的祭壇前。神聖軍團的人,個個負有雙重榮譽,從不撤退,要麼前進,要麼堅守,要麼陣亡。關於他們,亞歷山大想要了解並告訴赫菲斯提昂的還有許多,假如有別人可問就好了。
她們走進其住所旁邊一座做法事的低檐房屋,那老嫗趨步於後,嚷著混亂的命令,像任何下到廚房令忙碌的女眷們心煩的曾祖母。能聽見她們所有人的和嘟噥,彷彿是某家沒有預備好營業的旅店,來了個不能趕走的客人。
「假如他給我靜靜享受一個年輕男子的逸樂,那我也滿足了。他是個嚴苛的人;極有才幹,不過很嚴苛。」
「她初次見到他時很害怕。她極力使自己臉色和悅,但我看出來了。」
在彩繪的台階下,衛兵倚長矛而立。那是科提烏斯,一個蓄著鐵色大鬍子的壯實老兵,年逾六十。自從國王不再來探望王后,宮裡便認為讓青年來護衛她是不體面的。
奧林匹婭斯眼圈濃黑,面容猶如一個老了十歲的婦人。亞歷山大的嘴唇看上去又干又僵;他也熬夜無眠,但顯露得少一些。
色諾克拉底領他出去,走過一座海豚流泉,來到桃金娘樹蔭下的柏拉圖墓。雕像立於不遠處。他手持捲軸而坐,厚實肩膀上古典的橢圓頭顱向前傾。他保持著年輕時的運動員式短髮,終生不變。鬍鬚修得很整潔;額前縱橫著深紋;在有重量的額頭下,他有一雙沉迷而堅定的眼睛,那是一個不遁開任何事物的倖存者的眼睛。「他始終還是相信良善。我有一些他的書。」
「他突圍了,陛下。他衝破了陣線。忒拜人仍在抵抗,但他們在河邊被切斷,右翼越縮越小。我沒有跟他交談,他叫我見了情況就直接騎馬來覲見,您在等這個口信。不過我看到他在前鋒里,我看到他的白色羽冠了。」
「可是,親愛的,我所有的朋友都在這兒。我們的音樂會、劇本朗讀會……在馬其頓我會過不慣的。」大家都說他是腓力的兒子。語氣里不能流露急切。
「其他人不必去得比伊庇魯斯更遠,除非他們自己要如此。今天只管今天的事。讓我們看看在伊庇魯斯立場可疑,伊利里亞積極備戰時,全體希臘人的統帥要如何進軍亞洲。」
多多納坐落在高高的山谷中,在一條風雪相侵的長長山脈下。一陣飆風刮來,使他們身上裹了一層麥粉般的細雹子。那個有圍牆的城市扣在山坡上;下方是神廟的場院,除了所供的神祇,就只有一道矮籬護衛著它。中央是祭壇和神殿,小若玩具,一株巨大的橡樹伸開黑禿禿的枝柯迷宮,出拔于雪上。一種深沉而迴響的咆哮隨風陣陣起伏,刮到他們耳朵里。
「不。」
劇場不惜工本地演了一台戲,主角是西塔羅斯,以扮演英雄著稱。他是個英俊熱情的青年,色薩利人氏,先輩也混有凱爾特血液;他在雅典受的訓練讓他的烈火得到技藝的節制,天生的急躁也收斂在風度中。早前他常在佩拉演出,是亞歷山大偏愛的演員,其演繹令他對英雄的靈魂浮想不已。這次他在索福克勒斯的《埃阿斯》中分飾埃阿斯和透克洛斯,令人感到其中一個無法在光榮喪失后苟存,另一個無法改易對死者的忠誠,皆是必然。劇終,亞歷山大帶著赫菲斯提昂繞入戲台後。西塔羅斯已經摘了透克洛斯的面具,正在擦拭線條剛硬的臉上與栗色短捲髮上的汗水。亞歷山大一說話他就走了出來,淡榛色大眼睛炯炯看著他,說道:「我很高興你喜歡。這全是為你而演的。」
「是亞歷山大帶起的風氣。他說鬍鬚會給敵人捉握的機會。」
哄鬧湧起了,在高堂中迴響。他以曾經穿透喀羅尼亞戰囂的聲音喊道:「你這無賴,你罵我是個雜種?」眾青年——他的朋友們,義憤地喝彩助威。阿塔羅斯明白了他被什麼擊中,發出一個欲語又噎的聲音,然後將自己沉重的高腳杯擲向亞歷山大。他目測出它的路線,並不費心挪動;杯子半途墜地。朋友們和親戚們都叫喊起來,廳堂的聲響開始像一個戰場。腓力怒極,也知道該對誰泄憤,在喧嘩中吼道:「大胆!你這小子。你怎敢這麼放肆?管好自己,否則回家去。」
「我是一個,」托勒密說,「讓他們的真傳繼嗣都歇去吧。」
「陛下,他們要求取行囊。」
前方聳立著衛城西北面的陡崖。他目光掃過,忖思其他方向的風貌。有人邀他去一個城邦的儀式,他躬身接受。在路邊,一個穿戴古風鎧甲的大理石步卒倚在長矛上;赫爾墨斯,亡靈的導引者,向一個孩童彎腰伸手;一對夫妻在訣別;兩個朋友在祭壇前合掌,身旁一隻杯。隨處可見,愛默默面對了必要。這裏沒有修辭。無論後來者如何,這些人建了這座城。
腓力放下他浸透湯汁的麥餅。「要求取什麼?」
「我喊話叫他們投降,」亞歷山大說,「他們回喊說不懂這個詞,他們說這肯定是馬其頓語。」
「即使國王也無權錯待別人,然後拋諸腦後。」
他影沉沉的眼睛似乎搜得太深,穿透了她。「我的守護精靈,」他輕輕地說,「給過你什麼徵兆?」
「不知父王怎麼想的,」亞歷山大說,「居然不差遣保薩尼亞斯先行一步去佩拉?他怎麼能把他帶到這兒來?」
「去伊利里亞。我在那兒有更多可做。我了解伊利里亞人。你記得科索斯嗎?他不把我父親放在眼裡,反叛過一次,還會捲土重來的。他認識的是我。」
無人記得。尼阿卡斯說道:「他們有沒有弄清他為什麼這樣?」
他們散了,只有赫菲斯提昂還在,眼神像是一個在無涯海上的人望著舵手。
腓力雙手按著健康的膝蓋站了起來。他在碎碟上割破一掌。阿塔羅斯和他的親屬們跑來施援,一路互相推撞。混亂中,亞歷山大向朋友們打了個手勢。他們全都隨他而出,沉默而迅捷,像執行戰爭中某個夜間行動。
他的使節們從雅典回來后,腓力通知雅典戰俘他們已可自由離開,然後便去用午膳。他在帳篷里就餐時,一位高級將官求見。他是負責打點那些靈柩的人。「唔?」腓力說,「出了什麼岔子?」
亞歷山大慢慢回頭;他一時以為他父親拿他開了個晦澀的玩笑。他從未預料他父親會在放棄侵入並佔領雅典之後,不以寬宏的勝利者的身份騎馬入城,領受雅典的感恩。是因那場科摩斯而抱愧於心?是謀略?還是希冀猶存?
「怎麼了?」她輕輕地說,「我們道過別了。你一大早就要出發,這時候該在睡鄉里。怎麼了?你神情不對。是做了個夢嗎?」
老嫗直起身子。她深黑的手爪拿著那折過的鉛片,還有兩個木塊。另兩人趕到她身旁;規矩是取出離鉛片最近的一簽;她們沖她噓著,像奶媽對一個因無知而失禮的孩子。她抬起頭——她的脊骨已無法挺直——用一種較年輕的、命令般的語調說:「站開!我知道要做什麼。」那一瞬看得出她曾經是美麗的。
她的紅頭髮在肩膀上和光滑的深色獸毛混在一起。油燈斜照,使她眉心皺起的紋路與嘴角的線條顯得深蝕。當她迎向燈光時,卻只見那優美的輪廓、光潔的皮膚與緊合的嘴唇。她三十四歲。
窗外,未經戎馬的年輕人準備到他們的宗族將官那裡報到,彼此喊著話;青年間的笑話,他已經不解其意了;什麼地方有個女人在哭。嗯,肯定是他自己家裡。必是他女兒。也許她有個要為之拋淚的人,他從前並不知道。他生氣地關了房門。哭聲不祥,還會擾亂他的思路。
「說到良善,」色諾克拉底說,「他身體力行。否則,人就不會找到別的良善。我很熟悉他。我高興你讀他的書。但是他一向說,他的書包含的是他老師蘇格拉底的教誨;永遠不會有一本屬於柏拉圖的書,因為他能教的只能以薪火相傳的方式學到——必須接觸那火焰本身。」
他跨步上前,抬起胳臂,乞靈于逝去的英雄們,伊巴密濃達和佩洛皮達斯;留克特拉和曼提尼亞的光榮戰場;神聖軍團的戰績。他鏗鏘有力的語調忽然低沉下來,發出柔和的反諷。假如這些東西對於他們不再重要了,那麼他只代表雅典請求他們一件事:給予通行權,雅典會獨力迎戰那個暴君。
騎兵隊沿著最平坦的斜坡徐行而來,對沒釘掌的馬蹄格外留心。馬匹在石南地上落步時,只發出一種低沉的嘚嘚聲,裸|露的馬背被裸|露的人腿緊緊夾著。鏗鏘作響的不是馬具,是人的甲胄。
「克雷托斯唱得大聲多了。」他環顧那些靜止的形體、月亮下暗色乾結的血、銅器蒼淡的光。「待在這裏的朋友們中間更好。」
「不,有個人蓄意縱火。他的名字我聽說過一次。赫伊若——赫若——沒有這麼短。尼阿卡斯,你記得嗎?」
懷著迅速以禮節掩過的不信任,國王瞥了瞥那一隊長著稜角分明的馬其頓面孔的青年,跟南方人一樣颳了鬍鬚。他們看上去頑強、機警而親密;他們打算在這裏醞釀什麼陰謀?王國是平靖的,部落酋長們恭稱他為霸主,追隨他作戰並繳納稅金;伊利里亞人不逾邊界;僅是今年,他便剷除了兩個海盜老巢,當地農人以頌歌對他感九*九*藏*書恩。誰會跟隨他去和強大的馬其頓作戰,過後誰會祝福他?沒有人。倘若腓力發兵,他會長驅直入抵達多多納,另立一個國王。況且亞歷山德羅斯一直喜歡這人。在姐姐和外甥中間騎著馬,冷風撲面,他盼望家中的妻子仍有精神會客;他出門時撇下了哭泣的她,而且她有身孕。
「所以,」亞歷山大說道,「在中間的是那些零零碎碎的軍隊,科林斯人、阿該亞人,等等。而右邊……」
亞歷山大回到赫菲斯提昂那裡,他們默默騎行,直到轉過山崖,看見了碉堡的石牆,這個森冷的遺存物見證著過去沒有律法的歲月。一隊騎馬者從大門露面,迎接他們。
「我們不走,」那擔起指揮權的年輕人說道,「你想走就走吧,有沒有你對我們都一樣。」
聯軍統帥、忒拜人特阿格尼斯在陣線后策馬擠向中央。長長的前線上流傳著各種喊話,片面而無用。終於來了一個他自己的探子,稟報說,馬其頓人確實在撤退。
一時沉默下來。小蛙在淺灘中嘎嘎,一隻夜鳥水靈靈地放歌。他們身後模糊傳來科摩斯的吟唱。
亞歷山大幾乎沒有提高聲音,它像他的杯子一樣,正中目標。
「這是戰爭,」赫菲斯提昂說,「他們知道自己也會對我們如此。」
新娘坐在寶座上,團簇著光燦燦的妝奩和新郎的禮物;馬其頓比南方保有更古老的風俗。金銀杯盞,一卷卷精紡的織物、亞麻被單上鋪陳的珠翠和項鏈、托著香料匣和香水瓶的鑲嵌桌子,將婚禮的供桌放滿。她穿著橘紅色衣裳,戴著白玫瑰花冠端坐,俯視自己交疊的手。賓客們為她喊出儀式性的祝頌;她的嬸娘在她身旁代為致謝。
「你意思是……」赫菲斯提昂說著,已知道問也多餘。
「幹嗎要白白送命?我們的生命屬於城邦。我們應該回去,獻身於復興雅典的事業。」
亞歷山大說道:「如果保薩尼亞斯擺出一張臭臉,不要跟他計較。」
他們談及腓力對忒拜的施惠:他在佛基思戰爭中予以援手,他支持它對波奧提亞的宗主權;也憶述了雅典人自古給它的傷害,他們削弱它的種種行為,他們和瀆神的佛基思人結盟,以阿波羅的黃金來給他們的軍隊付餉。(無疑,他們用同一筆財富給他們修復的那些忒拜盾牌鍍了金,對阿波羅、對忒拜,皆是莫大的冒犯。)腓力不要求忒拜武裝對抗雅典;忒拜人可自願這樣做,他們會分享到勝利之果;但如果他們只是給了他通行權,他依然會視之為盟友。
安提帕特羅斯發言完畢,坐了下來。聽眾里有一種並非不友好的私語,近乎喝彩。元帥宣請了雅典的使節。在一種期待而多含敵意的寂靜中,狄摩西尼登上講壇。這裏世世代代的威脅不是馬其頓,而是雅典。由於無休無止的邊地戰爭,沒有一個家庭不背著一筆血債。
「但那是家族的舊賬,不是他們自己的仇怨。」
腓力從科林斯返國,籌備亞洲的戰爭。萬事俱備之時,他會先徵得議會的首肯,方才動兵。
春暖初臨時,在德爾菲的劇場里,背向菲德里阿德斯山陡峭蒼白的鷹崖,面對阿波羅的大神殿,遼闊的海灣遙遙在望,腓力被神聖同盟以一頂黃金月桂冠加冕。他和他兒子被很長的演說與頌歌合唱讚美;一個雕塑師給他倆畫了速寫,要造像裝點神殿。
過足了時候,女眷將她送往為她預備的房子。坐婚車巡遊由於不合宜而免去了。亞歷山大望向那些親眷,確信他們曾經盼見這一幕。他以為自己怒氣已消,直到他看見他們在審視他。
他說:「我準備好了。」
赫菲斯提昂忍著怒火,跟鄰座交談以避開注意。沒有一個通達的主人會這樣折磨一個奴隸,他心想。他也生自己的氣。他怎會預料不到這一切,為何不反對亞歷山大出席?他不說,是因為他對腓力有好感,因為這看來合乎謀略,也因為——他終於肯面對了——這會惹怒奧林匹婭斯。亞歷山大做這個犧牲,是出於他不時會有的不計後果的寬宏大度,赫菲斯提昂愛他這一點。他應該受到保護;應該有某個朋友插手。他受了背叛。
「派你前去是禮貌。」腓力說,「倘若我去,會被視同僭妄的。他們現在是盟友了,更合適的時機會有的。」
路痕越來越淡,漸入一片古老的橄欖樹林,長草和野花在秋陽中乾枯。厄洛斯祭壇附近又有個祭壇,銘著復了仇的厄洛斯。他問起這故事。從前有個移民,他們說,愛上一個美麗的雅典青年,誓言會為他做任何事。他說:「那麼從衛城跳下去吧。」當他發現自己被服從了,就也那樣縱身一跳。「他做得對,」亞歷山大說,「一個人來自何方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他本人怎樣。」他們面面相覷,換了話題;國運暴發的馬其頓人之子這樣想並不出奇。
他在自己房間看到他那個行軍背囊,如赫菲斯提昂承諾的,他需要的都在當中,頂上放著《伊利亞特》的皮書袋。
他終結演講時,太陽升起,他們在山坡上望見衛城沐浴在光輝中;色澤柔和的舊大理石,白色的新神殿,色彩和金黃相映。山上響起一陣洪大的歡呼,隔得太遠而沒有全部聽見的人都加入喝彩,相信城邦已穩獲拯救。
「決不是那樣的事,我向您擔保,是完全由您使喚的人。您自己見見他嘛。我為他付了二百金幣。」
他次日動身北行。
「看,」亞歷山大指著前方說道,「那是埃拉提亞。看,石匠和工兵都已經在那裡了。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城牆,他們說所有的石頭都還在。」
腓力感到他並不總像他看上去那麼愚笨。「但柏拉圖對您沒有幫助嗎?他們說您兩次得到這位哲學家的造訪。」
「醒醒呀,小夥子。」腓力說,「我們要看的都看完了,我惦記晚餐了。」
言外之意被默默領會。演員是狄奧尼索斯的侍奉者,其人身受到保護,因此經常擔任使節,代傳密信的任務甚至更多。亞歷山大說道:「謝謝你,西塔羅斯。沒有別人我更願請求的了。」
他改為說道:「不知雅典正在發生什麼。」
囂聲、風中的陣陣血腥、騎手們緊張的身體,令馬匹躁動;它們因煙塵之癢而喘著粗氣。騎兵們和比鄰者交談,對朋友喊話,斥責或撫摸馬匹,一邊引頸望穿那十尺煙塵,探尋戰況。他們要跟一條步卒的戰線交鋒——騎兵的噩夢。騎兵對騎兵,敵手被長矛推下,或身體伸展過度,墜馬的機會跟你一樣多;敵手可以中計,可以揮刀砍之。然而沖向穩穩齊舉的矛頭有悖于馬的本性。他們摩挲著戰馬胸前加固過的牛皮護胸。夥友騎兵團的武裝是自備的,但他們慶幸自己聽了那小夥子的話。
他們攀越一個栗樹林,連土產的麵包也是栗子麵粉做的;然後上行穿過一片樅樹林,來到隘口之巔。陽光在雪地上熠熠生輝,也照遍遼遠的地平線;這裡是塑造大地的眾神所立的邊疆。奧林匹婭斯回頭東望,嘴唇翕動,對一塊她帶著上路的形狀合適的石頭,念誦了從一個埃及女巫學來的古語,隨即拋之於身後。
木已成舟,赫菲斯提昂心想,況且我做了什麼來保護他?「好吧,如果你認為這樣最好。」
夏末,當阿提卡和波奧提亞的橄欖園樹木之間的大麥抽出黃穗,他返回大本營埃拉提亞,但各個要塞仍然留人駐守。忒拜和雅典最偏遠的前哨在大約十里以南的一個山口。在他的提議被峻拒之前,他至多只是戲弄他們。現在他陳兵揚威了。他們的側翼被包抄,隨時有受困之虞。次日他的探子發現他們已離去;他取了山口,駐了兵。
科林斯,阿芙洛狄忒之城,比雅典殷勤媚人。
「我們一定要生活在一起。這種生活配不上你。我很多年都不會結婚的,別擔心我不能把你照應好。」
他望進燈火照不到的黑暗中。「眾神知道一切。關鍵是如何詢問。」他拉她站了起來,與她隔著一臂的距離相持,蹙著眉頭。終於,她首先垂下了眼睛。
亞歷山大的嘴露出笑容,如同他在戰場上發起進攻時。他向餘音回蕩的場院行去。第三次颳起陣風,那串響聲便第三次往複,旋開而後消隱,歸於先前薄響綿綿的沉寂。
國王的帳篷設在城牆內;在廢墟中圍了羊圈的牧人,在軍隊進入時已經逃走。腓力以牛車運來一張晚餐躺椅,在一日工作之終,把瘸腿放上去休息。亞歷山大坐在他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侍從們置了酒,退出。
阿塔羅斯閑閑說道:「那還遠呢。這新得的女兒叫我們這樣喜歡,怎捨得她離開。」
晨曦初放,照在波奧提亞的低平山岡上,被夏天曬得焦黃的石南和灌木,四散在灰色大圓石和沙礫間。無數的步卒,像那荒野一樣灰暗,像那些礫石一樣滄桑,像那些樹叢一樣蕭索,從山岡上湧向平原。他們淌落山坡,淤積在河谷;越積越厚,但仍然緩緩流動。
一種混亂的雜訊驟起;喝彩、抗議、喪氣話、付諸笑談的笨拙努力。語聲變了,戛然而止。阿塔羅斯並未飲下祝過的酒,反而用另一隻手按住頭,指間有血。閃亮的某物,一隻銀杯,在鑲嵌地板上豁啷啷滾開。躺椅上的亞歷山大一手支身,向前傾倚。他投擲時沒有起立。
「我要來,」菲洛塔斯略一環顧,很快地說,「我父親會原諒我的。不原諒又何足惜?」
「我不認為他拋諸腦後了,」赫菲斯提昂細想后說道,「你要想到國王即位以來化解了多少世仇。想想色薩利,想想林克斯提斯家族。我父親常說,佩爾狄卡斯去世的時候馬其頓沒有一家、一族不負有至少一樁血仇。你知道利昂納托斯和我本該是仇敵,他的曾祖父殺了我的曾祖父,我一定跟你講過。國王常會邀請我們的父親同一夜去共進晚餐,以證明大家相安無事;他們如今不再耿耿於懷了。」
她握住他的雙手,拉他貼近自己,開始細語。最終她往後讓了讓,看著。他沉浸其中,幾乎不知她在,奮力去領會。他的眼睛沒有透露結果。「這就是全部?」
「然後跨過格拉比亞關,拂曉進攻?」
那沉默已久的斷臂人回答:「他就是狄摩西尼。」
「已經過了好些時候了。六年了。」
國王的扈從受到殷勤招待;他自己、他兒子和幾個親信被領入內廳。比起埃蓋那座與馬其頓歷史一樣長的城堡,這碉堡更粗朴,年代也不晚多少。阿塔羅斯家族是古老的一脈。室內陳設著許多波斯錦毯和鑲金嵌寶的椅子。為了表示對貴賓最隆重的歡迎,女眷們也來覲見,並奉上糖果。
「確是可憐,」腓力說,「撫養這樣一個孩子,卻在她出嫁之前過世。」
它像火絨里的火一樣在隊伍中傳了下去,好學,更好唱。科摩斯又跺腳又叫喊的響聲,在月光下飄到河邊的橄欖地。戰俘的監牢就在略微下游、不會污染勝利者水源的地方。喧嘩打斷了困憊的睡眠或寂寂的愁思,憔悴沉鬱的人站了起來,默默注視,或彼此對望。火炬照亮了一行行靜靜的眼睛。
「我已經知道了。」
「都幾點了?她在自己房裡。你想叫她來?」
「我是在等待。這不是一場小戰爭,這是一切的開始。我以為你會召我過來。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麼來。」
「一個十五歲童女。她只是誘餌,好比捕狼陷阱里的羊羔。噢,她會儘力而為,她是他們家的人;但一兩年內他就會再遇見一個更青春的人。抓緊時機的會是阿塔羅斯。你要當心的是他。」
在短短的第二排,赫菲斯提昂摸著刀帶;是否該扣緊一格?不,沒有什麼比列陣時穿盔弄甲更令他惱火。在他沖入敵陣前我要趕上他。他臉色漲紅;戰事之前經常如此。如果是發燒,他也決不會說。攻陷那城堡前他發了兩天燒,一句不提。我該多帶些水的。昨晚我怎麼過的啊。
一聲嘆息回答了她。她輕輕勾起被單,蓋在他們倆身上。他睡得沉實,天也快亮了。讓他留下吧,她這就開始習慣他也好。
「想想看。」亞歷山大對著手中酒杯喃喃說道。他一飲而盡,持杯伸手。侍童帶著以雪冷藏的獸頭酒盅來了;少頃,留神伺候的他又回來重新斟滿。
「所以這才是你要去的理由?」
在細長的楊樹和成蔭的懸鈴木之間,河流在漸漸淡下去的天色中粼粼有光。在那河邊,忒拜軍隊的營火排列井然,從蓓蕾綻放為火焰。亞歷山大望著沉思,腦海里一時湧起這遙遙火光中的許多人臉;然後面孔又都縮小,重歸於那寬廣的陣容。城門盡開,戰士們奔涌而出,步卒和騎兵,進攻的囂聲隆隆不絕。
腓力搖頭。「保不準的。況且那衛城從未陷落過,只要有人駐守。」
婦人們出來了,高的手捧一張矮木桌,胖的手捧一隻紅底黑繪的古壇。她們在樹下把壇放到桌上。那老嫗交給他一塊軟鉛片、一支銅筆。
亞歷山大轉動他的酒杯,湊近聞了聞這本地佳釀。色雷斯人釀造的酒更好,不過色雷斯酒是狄奧尼索斯的贈予。「唔,是的……但想想你在安靜養傷而我在集結軍隊那時候。我們放出話說,集兵是為了對付伊利里亞人;人人都信了,伊利里亞人尤其當真。現在雅典人呢?狄摩西尼多年來告訴他們要防範我們入侵;我們終於來了。而如果佛基昂的黨派得到選票,他會怎樣?」
主和派使一項動議獲得通過:腓力和其子的雕像會在帕特農神殿內樹立,以志其寬宏。他坐著讓雕塑師畫草圖時,想到他父親的塑像站在那裡,不禁遐想他的人尚須多久會隨之而來。
「我有沒對你說過,」腓力說道,「狄摩西尼會比我更早消磨完耐心?我剛接到消息,他把他們送來了。」
他騎馬經過狄庇隆城門的塔樓,進入凱拉米克斯。道路兩旁都是偉人和貴族的墳墓;舊的彩繪墓碑因風霜而褪色,新墓碑上祭奠的枯萎花環纏著悼念者的頭髮。大理石騎手們以英雄的姿態裸騎馬匹,仕女們在梳妝台邊緬懷美貌,一個兵士望向他葬身的大海。他們是沉靜的人。在他們中間,吵鬧的活人們推涌爭睹。
「別放在眼裡,」赫菲斯提昂細語,「那傢伙喝昏了頭,他們全都知道,到明早他們就什麼都忘了。」演說初始他已從自己的躺椅走到亞歷山大的躺椅旁。亞歷山大的眼睛盯住阿塔羅斯,身體摸上去又僵又緊,如同待發的弩炮。
他把那鉛片放在一箇舊的石頭祭壇上,用力書寫,字母刻入暗色的鉛上,閃著銀光。神佑的幸運。亞歷山大諮詢神廟的宙斯和黛安娜:吾心所思會否實現?他把鉛片折成三折,藏住文字,然後放入壇中。他是學了如何做才前來的。
「是的,這看得出來,但不是我的意思。」她在沉吟,鳥羽般的眉毛挑動著。她喜歡這個床伴,第一次向他道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他就像那些最負盛名的人,比如逸聞無數的拉伊絲、羅多帕,或是帖奧朵緹絲。她們不是為愛而生存,而是憑愛而生存。我可以對你擔保,我看到了,這些兵士正是他身體的血液,他知道他們是會追隨他赴湯蹈火的人。假使有一天他們不再跟他走,對於他,就會像一個名妓不再有愛慕者登門,也收起了銅鏡一樣。他會開始死的。」
「這一來事情應該有個了結了。」腓力說,「總會有下注投骰的時候。照我看,戰爭的機會很小。如果忒拜人聰明,就會表態支持我們;雅典人會夢醒,發現他們的民主派把他們帶到了什麼田地。佛基昂的黨派會得勢;我們就可以在希臘滴血不流而跨入亞洲。」
亞歷山大毫不插話地聽完,然後說道:「你說你有一個男孩子是什麼意思?他是你兒子?」
他眼前的戰鬥有一陣休歇;先前的囂聲過後,這幾乎是一種靜止,地震期間沉重的暫停。然後那針叢似的深深的步卒方陣向兩邊擺開,厚重而平滑地,像一扇巨門打開了。
赫菲斯提昂等了半晌,方道:「怎麼說?」
他見到母親時,她仍點著油燈,坐在高椅上直視前方。她責怪地看著他,只知道他從阿塔羅斯府上來。搗爛的藥草和燒過的血在房中氣味瀰漫。
特阿格尼斯檢視漫長而攢動的人鏈,如今一端鬆散,整體變脆弱了。在他眼前,敵人的後方被薩里沙的叢林所遮蔽;沒有交鋒的行列高擎長矛,保護前陣。矛叢與煙塵使人不見一物。忽然他被一個念頭擊中,就像腹部抽搐了一下:那年輕的亞歷山大沒有消息。他在哪裡?在佛基思奉命戍守?在戰陣中搏殺,不為人所見?是的,等鐵浮於水那天吧。那麼他在哪裡?
在高枝間靜靜加速的風,猛一陣橫掃下來。前方爆發一種狂亂的金石聲;一個銅製男孩立於大理石柱頭,手執一鞭,鞭條是披拂的銅鏈,風一刮便將那些沉重的末梢打在一口大銅瓮上。它是個造聲器皿,就像劇場里有時候用的那些一樣。響聲隆隆而動。聖樹四周也圍著三足而立的空心銅器;那聲音通過它們而逐漸變弱,彷彿一個鳴雷后的餘響。未及消盡,另一陣風又揚起那鞭子。在大樹後面一幢小石屋裡,有幾個窺視的灰頂的頭伸了出來。
國王在帳篷里接見波奧提亞人,他們急於說出所知道的全部敵情。忒拜人欺壓過他們;他們的盟友雅典人又剛把他們公然出賣于忒拜人;走投無路間,他們唯有放手一搏。國王風度翩翩地接待他們,聽他們盡訴久遠複雜的冤屈,承諾會伸張正義,並親手記下他們的話。日暮前,他帶著亞歷山大、帕曼尼恩及其副手——一位名喚阿塔羅斯的馬其頓貴族,騎馬上山視察戰場。保薩尼亞斯率領近衛隊殿後。
腓力在清醒中結束了這一夜。他在囚徒面前跳舞時,一位名喚狄馬德斯的雅典世襲貴族平靜而不失尊嚴地向他說道:「國王,命運給你的角色是阿伽門農,你卻扮演了忒爾西忒斯,好意思嗎?」九-九-藏-書
在山口的寬咽喉,北方軍隊沿著河岸紮營。騎兵們往下游飲馬而去,以免污染人也要用的河水。士卒們從腰帶解下杯子,拆封食物作為午餐:有扁扁的烙餅,一隻蘋果或洋蔥,從袋底取出的一塊臟而灰的鹽巴。
這偏遠的山鄉難得一見陌生人。他們自稱是進香客,要去多多納諮詢神諭。在他練兵時瞥見過他的人如今都不認得他了:戴一頂旅行的舊帽子,披羊皮斗篷,鬍子沒刮,顯得年紀大些。他們下行來到卡斯托里亞湖畔,柳蔭低垂,沼澤遍布,有海狸築的堤,他們打醒精神,知道會被人認出;雖然他們講的故事仍是老一套,卻未受盤問。王后與國王不睦早非新聞;倘若她想向宙斯和黛安娜娘娘請教,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們走得比流言快。是否有人追蹤而來,是否他們像遭嫌棄的狗一樣被放任自流,抑或腓力一如往常地讓時間替他彌合,他們無從判斷。
「我們竟然落到了這步田地!」儘管她語帶怨懟,他仍當做默許;實在受夠了。
「歐嗬,巴克斯!歐嗬,巴克斯!狄摩西尼,氣勢頹靡!」
這是希臘最古的神祇,法力來自埃及的阿蒙,眾神祇之父,比時間更古。神在多多納發言,早於阿波羅來到德爾菲。
「為什麼?因為神會答應的。」
「我去給你打行李。我知道你要什麼。」
往多多納下行時,一條彎彎曲曲的窄路使他們魚貫而行,國王領頭。亞歷山大騎馬挨近奧林匹婭斯,悄然道:「別告訴他我打算做什麼。你的事隨便你說;我的你一概不知。」
「沒什麼是必定的,可以談和……看,他們幾乎把我們圍了起來,你們都瘋了嗎,這樣拋棄我們大家的生命?」
亞歷山大說:「你會發現是多餘的。」
「我不需要占卜,母親。只要真相。」她的手放下得太早,他盯著她的眼睛。「我是誰?」他說,「告訴我我是誰。」
他們上路時早已烈日炎炎。走了幾里地,保薩尼亞斯離開隊伍。一個將官見他向一條山溪走下去,在他身後喊道,這兒的水已被牲口污染,再走上一兩里,水會比較潔凈。他裝作沒聽見,雙手掬滿一捧水,渴飲而盡。在阿塔羅斯家裡的這些時候,他一直斷水絕食。
他們成功了,搶在春季融冰泛濫河流涉水口之前。希望尚存時,雅典的雇傭軍盡職戰鬥;其後,戎馬為生的他們或是逃往海濱,或是要求和談。這些人最後大多被腓力收編,傷口包妥,坐下享用一餐軍中熱飯。
「你這齷齪的老山羊。你永遠不曉得難為情?全希臘都能聞見你的膻氣;你到了亞洲怎麼辦?難怪雅典人哂笑。」
亞歷山大漸覺不安,向赫菲斯提昂低語道:「我們最好別掃興。」然後轉向眾人。新郎離席時,他們可以乘機溜走。他望了他父親一眼,見他已經醉了。
「唔,」腓力說,「今天的事成功了,值得喝上一場。」
在門口站崗的保薩尼亞斯始終沒有離開崗位,此時卻目送著亞歷山大。乾旱沙漠中的旅行者或許也會這樣目送予他一瓢甘泉的人。無人注意。正在彙集支持者的亞歷山大完全沒有想到他。他從來不是一個容易攀談的人。
他攥起手指;然後又快又緊地擁抱她一下,便放開了。他離去之後,她周圍的黑暗潛行而上。她將另外兩盞燈也燃亮,終於燒著三盞燈睡去。
「跟他婊子的親屬飲宴。」
馬其頓人都目瞪口呆。腓力哈哈大笑,抓住椅子扶手,黑鬍子向外一揚,大聲說:「他們以為,我們贏他們的是一局擲跖骨遊戲?叫他們滾吧。」
一支薩里沙從矛群中猛然一戳,刺中他的下巴,撕裂嘴巴直抵大腦的根部。
科林斯人的將軍接到命令。要保衛側翼,登上雅典人離開的高地豈非最佳?因此而感到孤立的阿該亞人,便向著科林斯人擴散。於是特阿格尼斯也散開自己的兵卒。讓這些雅典辯士看看真正的戰士是如何吧。在地位尊貴的右翼,神聖軍團也改變了陣容,在移動的短時間內,他們顯出兩兩成對的樣子。
在這種種耽擱之中,亞歷山大靜立等候,定睛看著罈子。黑繪的女祭司以古風的僵硬身姿站立,露出舉起的手掌。她腳邊繪有一條蛇,盤繞著她那張畫出的桌子。
「是的。我父親剛掌權時,人民受夠了民主制;等城邦傳到我手上,他們受夠了獨裁製。」
他的跫聲使衛兵抄起盾牌並把矛尖直指,喝令他通報身份。他露出臉來,隨即登上台階。撓了門無人應答,他拔出匕首,用手柄鏗然敲了敲。
「我很高興你們開始剃鬚,如今看得見這些俊臉了。」她的手指撫過他的下頷。
「我繼位時沒有經驗,一點也沒有。我父親是個極其多疑的人。您大概聽過一些傳聞吧,多數是真的。眾神作證,我從來沒有任何要暗算他的想法,但直到他死的那天,總要先把我搜身才許我接近他。我從未見過國書,從未參加過戰爭會議。假如說他像您對您兒子一樣,外出征戰時託付我治國,也許歷史就會是另一番面貌了。」
「他們只會認為你倒戈向父,跟我作對,來保住他的歡心。」
赫菲斯提昂吃驚地回顧。他紛雜的想法中並沒有包括這一個思想:亞歷山大會為那姑娘而生氣。
大門洞開。忒拜人沒有躲避;他們等待著要到來的一切。神聖軍團彼此對望,然後把盾牌相扣為一線,長矛在手,最後一次雙雙現身。
她很年輕就來了科林斯,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牆壁上畫著雙雙對對的戀人;床頭桌上有兩隻精美的淺杯,一個酒壺,一隻盛著花香油的圓瓶。鍍金寧芙們擎托的三根芯子的油燈,照著這兩人的歡愉;她十九歲,不必故作神秘。她的黑頭髮軟若鳥羽,眼睛暗藍;玫瑰紅嘴唇不施丹朱,但指甲、乳|頭和鼻孔都染得宛如粉貝,乳白細膩的皮膚祛了毛,雪花石一樣光潔。托勒密對她著迷。時候很晚了,他遲慢地撫摸她全身,全不在意回味可能再次勾起慾望。
「母親。何必又召我來呢?道理都說了,你也明白。並沒有什麼昨是今非。我是非去不可的。」
赫菲斯提昂向前邁了一步;有一剎那,他本能地想去攙扶。
眾人為任命喝彩,並祝了酒。出生時的徵兆被舊事重提:奧林匹克賽事的勝利、伊利里亞之戰告捷。
將近下午,行李車隊帶著帳篷和被鋪蹣跚而下。他們能好好睡上一覺,除了前哨;國王據有兩側的全部隘口,他們穩佔地利。前方敵軍只能看他的高興,等待開戰。
牛首駿感到騎手的某種震動,嘶吼一聲,搖了搖光燦燦的頭。「這我倒沒想過!哪怕在我們家,對父親也不是無所不講的。帕曼尼恩應當提醒他的,他倆是少年之交。但也許他也忘記了。」
雅典和忒拜焦急等待著與腓力的南下軍隊遭遇。他卻向西行進,進入帕爾納蘇斯山主脈周邊的山脊和峽谷。他受命要將安菲薩人趕出那片神聖的平原,這他會去做。至於忒拜,讓世人去說他只是驗證了一個可疑盟友是否忠誠好了。
「至少他職責在身,不必覺得自己是來做客的。」
安菲薩人無條件投降了。他們的政府根據神聖同盟的命令被放逐。屬神的平原停止了不敬的農事,為阿波羅而荒蕪下來。
「您這裡有他的雕像嗎?」
即便此時,他也再次遣使去忒拜和雅典,提議商談和平的條件。狄摩西尼宣布,兩度被他們武力擊退的腓力已在窮途,這種提議便是證明。再好好打一仗,就可以將他殲滅在南方。
大軍到了溫泉關,山海之間的「熾熱之門」。十二歲以後未過此路的亞歷山大,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去了讓關隘得名的溫泉中浸浴。在大理石獅子鎮守的列奧尼達斯的墓冢上,他獻了一個花環。「我不認為他真有那麼偉大的將才。」過後他評道,「如果他確實讓佛基思人的部隊明白了所受的命令,波斯人就決不能把溫泉關奪到手。這些南方城邦總是無法合作。但勇者如他,是值得尊敬的。」
「他會懊悔的,」亞歷山大說,「他要依靠伊庇魯斯的亞歷山德羅斯。他將他扶上王位,對這盟友費心不少。現在除非他還母親以公正,否則休想從那邊獲得支持。」
「嗯,我知道。」
他們的使者繼續騎行去報信,眾青年就在一個石塊磊磊的池邊剃鬚梳頭。水寒徹骨,但亞歷山大洗了浴。他們都拆了行囊,取出最好的衣服穿上。
婚宴在阿塔羅斯位於佩拉郊外的府邸舉行。他才將房子重修過,不惜工本,廊柱纏繞著鍍金的花枝,鑲珠寶的銅像自薩摩斯島遠道運來。種種費心布置,無非表示國王這場婚姻與他別的婚姻都不同,除了第一次。亞歷山大和朋友們走入時環顧周圍,以眼神交換了同一個想法:這是給國王岳丈的、而不是給妃子之叔的府第。
不久后,喀羅尼亞的死者被送到他們位於英雄街的集體墓地上。大家爭論應當由誰來朗讀葬禮的誄文。埃斯基涅斯、狄馬德斯都有人提名,但他們一個料事太准,另一個太得志;在公民大會的失意者們看來,他們有沾沾自喜之色。所有人的眼睛迴轉向狄摩西尼那張憔悴的臉。徹底的失敗、巨大的恥辱,暫時消蝕了他的一切惡意;他緊繃的皮膚上的新皺紋,來自一種比憎恨巨大的痛苦。至少他們都能相信,這個人不會在他們哀傷時感到愉快。他們選了他來朗讀墓誌。
「我們必須離開,」中間那年紀較大的人迫切地說,「不然我們會被切斷的。看呀,你們看得見的,看看周圍。」
腓力肅然點頭,說他相信該會如此。
「這棵樹會有它一直記得的事。」亞歷山大說。他摸摸額頭,扯下葡萄藤的葉冠,踩在腳下。他冷冷地清醒著。赫菲斯提昂在科摩斯開始時是醉的,但很快因此而酒意全消。
腓力像山道上的牧人一樣眺望他的兵卒,等待消息。
他們抵達碉堡后,他也確實如常執勤。國王飲宴時他的職責是守門,不跟東道主一同落座。他的餐食稍後會給他送上。
思緒化為糾結的形象,像群蛇相纏。他看見那驕傲的頭顱躺在血泊中;悼念,埃蓋的陵墓,重新選擇繼嗣;傻子阿里達烏斯抽搐的臉,我讓他母親懷上他的那次喝醉了;托勒密,現在要認他已經太晚,那時我只不過是個小子,能怎樣?……四十四歲又如何,我還有好種子。一個敦實的方身材的黑髮男孩向他跑來,叫著:「父親!」……
「另一個人我不記得。」
「夫人睡了。時候很晚了,亞歷山大,早已過了午夜。」
忒拜人像林克斯提斯人歡迎亞歷山大一般,客氣而戒慎地接待了雅典人。忒拜的將軍把聯軍分兵部署,鎮守南邊各個關隘,並阻擋腓力從安菲薩前來。在帕爾納蘇斯山嶙峋荒涼的各處高地,在佛基思的峽谷里,軍隊偵察、調動。樹木枯黃了,光禿了;高山降下初雪。腓力從容不迫。他忙於重建不虔的佛基思人的多個城堡,他們感激地把這些地方租借給他的駐軍,換取他們瀆神罰金的減額。
「他不會粗暴對待她的,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對女人內行。」
亞歷山大的眉毛皺了皺,隨又舒展。他回以一笑,然後繼續審視下方兵卒匯成的長龍,像一個要讓河流改道的工程師在觀察擋路的岩石。高個子瘦臉的阿塔羅斯本來騎著馬擠上前來,但這時安靜地退了回去。他一把黃鬍子分叉,眨著淡藍眼睛。
狄摩西尼回到家中,起草一份致忒拜的外交照會,對腓力用盡不屑之辭。「……為人行事,處處暴露其種族與本性;只知忘形地抓住時運,不顧自己是如何破天荒從卑微出身登上權勢高峰……」他咬著筆頭思索;鐵筆在蠟板上繼續划動。
在色薩利,他們與盟國的騎兵會師;他們四散地涌下山來,沒有陣容可言,呼喊著揮舞長矛,炫示騎技。此地的人學步時就學騎馬。亞歷山大揚起眉毛,但腓力說他們在戰鬥中聽從指揮,表現亦佳。這表演是個傳統。
他們並立於一棵主幹多瘤而盤錯、粗若馬身的老樹下。赫菲斯提昂扶著樹。「有人告訴我它們能活一千年。」
腓力點頭,重新陷入沉思。近衛中一個自炫聰明的人計完了數,將一具屍體翻過來壓在另一具屍體上,編了個猥褻的笑話。
忒拜全軍覆沒,孤立無援之下無條件投降。雅典從前是個公開的敵人,而忒拜是個不講信用的盟友。腓力在它城內駐軍,對反馬其頓的領袖或處死,或放逐,並讓波奧提亞人脫出其管治。既然無須商談,很快就給忒拜人收了屍。神聖軍團獲得英雄的權利——所有人共葬一墓,同穴長眠,其上豎立了喀羅尼亞之獅,永遠鎮守。
有個冬夜,腓力的帳篷挨著個避風的崖面紮下來,俯臨一條因落雪而暴漲的河,流水翻攪著多石的谷底。中間的緩坡上砍伐了一個松林,供應柴薪。夜色漸濃,純凈的山間空氣化為陣陣旋風,穿透過柴煙、粥湯、豆糊、馬匹、草草鞣製的帳篷獸皮與成千上萬沒洗澡的將士混合起來的濃重氣味。腓力和亞歷山大坐在皮革行軍椅上,腳前一堆通紅的柴火,烤著他們的濕靴子。他父親腳上臭烘烘的蒸汽,對亞歷山大來說,已經和別的日常而熟悉的戰爭味道融為一體。他自己只比往日臟一些;覓不到溪流,他就以雪擦身。他對潔身的注重已成傳奇,眾人說他有天然的體香,只是他自己還未聽聞。大多數將士數月沒有洗澡了。等他們重上婚床那一天,妻子會給他們刷洗身體。
如今軍隊行在東南大路上;他們看見右邊是希臘脊樑上的荒山,比起馬其頓那些蔥蘢的峻岭,較為光禿蒼涼,更多地被人的斧頭和人的牧群所剝取。在這些高地荒漠之間峽谷里的是哺育人類的土地與河流,像骨間的肉一樣。
他在阿奇勞斯的宮殿長大,華美建築於他並不新奇。他談到歷史,有人便讓他看了雅典娜的橄欖樹,當年它被波斯人燒過之後一夜就綻出新綠。他們還掠走了解放者哈摩第歐斯和阿瑞斯托吉頓的古老雕像,去裝點波斯波利斯。「如果我們把它們拿了回來,」他說道,「便會交還給你們。這兩人是勇士,也是忠誠不渝的朋友。」無人答話;馬其頓人愛吹,世人皆知。他在城牆上尋找當年波斯人攀上的位置,自己找到了;詢問似乎是不禮貌的。
「很好,父王。我會去的。」他過了一瞬才想起道謝。
「一種公開的秘傳。您是個戰士,您的智慧,只能教給其身體已能承受艱辛、其心智已能抵抗恐懼的人,是這樣吧?然後,火花就能點燃火花。他也是如此。」
腓力醉得有限,尚能感到這句重話是希臘人對希臘人的責備。他停止科摩斯,命人讓狄馬德斯沐浴更衣,在他的帳篷吃了晚餐,次日作為使節之一遣往雅典。雖然喝了酒,腓力眼力未減;這人屬於佛基昂一派,爭取過和平,但遵從了戰爭號令。借他之口,國王的條件在公民大會上向雅典人傳達。訊息讓群眾震動而沉默,既難以置信又如釋重負。
其後是長長一段沉寂。所有的眼睛望向同一邊。無人魯莽到要插足於民眾與他們的選擇之間。當他們看見他登上講壇時,沒有一人喝彩——寒冷感太深了——只有一種深沉的低語,彷彿祈禱聲。
大部分軍隊已由阿塔羅斯率領,首先踏上歸程,士卒們紛紛告假,四散歸家;阿塔羅斯也如此。他在皮德納山的山趾擁有一座先祖傳下來的灰色舊碉堡;腓力接到他的消息,懇求國王途中稍事停頓,光臨碉堡。國王念及他機敏得力,回復同意了。
雅典要承認馬其頓的霸主地位;這一項是斯巴達人六十年前的條件。然而斯巴達人在羊河擒獲三千人之後,將之割喉處死;他們也隨著長笛聲推倒了雅典長城,並扶植起一個僭主政府。腓力則會釋放他的俘虜,免卻贖金;他不會進軍阿提卡;政體也留給他們自己選擇。
在熟手石匠的指揮下,一千奴隸很快將齊整的料石疊歸原位。軍隊佔據了城堡和附近高地。腓力紮下大本營,派出一位使者去忒拜。
「如果忒拜人表態支持我們,他就束手無策了。」
消息傳到雅典,正是埃拉提亞被佔領那天的日落時分。城邦的議政官們正在議事廳進餐,同席者包括舊日奧林匹克的競技冠軍、退休的將軍,和其他當此殊榮的人。廣場上已是沸沸揚揚;來自忒拜的信使步了傳言的後塵。整夜,街衢都彷彿趕集時一樣,親屬奔向親屬,商人奔向比雷埃夫斯港;陌生人與陌生人熱烈交談,婦女半遮面幕,奔向別家宅第里她們女友的房間。破曉時,城邦號角手吹響公民大會的召集令;在廣場上,畜圈的圍欄和鋪子的棚架被點燃,以為警示四野的烽火。男子們湧向築有石講壇的普尼克斯山。他們聽說了新聞,腓力立刻要揮兵南下,忒拜不會作抵抗。老年人回憶起他們童年中黑暗的一日,最初一批散兵剛從赫勒斯滂海峽的羊河逃回,說雅典艦隊已經全軍覆沒,那是恥辱、饑饉、暴政的開始;大戰爭打輸了,垂死掙扎會一次次地來臨。秋晨颯爽的空氣,竟像冬霜一樣寒氣透骨。主持大會的議政官高聲喊道:「有沒有人希望發言?」
他揮兵抵達陰鬱不安的斯巴達疆界,然後改了主意。讓那條老狗保住自己的狗屋吧。它不會出來;但倘若逼到絕路,它會死拼到底。他不願成為又一個在溫泉關的薛西斯。
「這人瘋了嗎?」
腓力平然讀著,沒有生氣,只是臉上的皺紋變得深如縫合。他在餐盤邊放下信卷,說道:「唔,既然他們執意如此,就隨它去吧。」
那孤燈讓房間的角角落落仍在昏暗中。他說:「克莉奧帕特拉在嗎?」
「這是歐瑞斯提斯家族的地方,」亞歷山大說,「那麼你的主人是誰呢?」
「但是,」赫菲斯提昂說,「這些狗碰到一個豁口的時候,並不跑過對面去打架,只露出吃驚的樣子便走開了。有時候狗比人腦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