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亞歷山大走過他身邊,通過歌隊登場道望進去。他完全靜立。那入口周圍有點騷動;兵士們找來了演悲劇的停屍架,繪色華麗,垂著紫幔。他們在腓力遺體旁放下它,將他抬了上去。那斗篷從臉上滑落,那將官抹下國王的眼皮按著,直到它們合上。
「他以阿刻戎河對我發誓,」保薩尼亞斯說,幾乎在耳語,「他事先並不知道。」
「看,亞歷山大。」她從襯墊拎起新娘的花冠——純金鍛打的麥穗和橄欖枝——走向鏡子。
國王自己雖忙,也對他注意。他發現了一些本該徵求他首肯的戰術改動,等著被諮詢,卻落了空。他看見那年輕人與先前兩樣的神情,和他身邊多如賊眾的朋友。他的心思從來不易看穿,但在從前,所有這些事他都會以軍人對軍人的態度提出;他做不到秘而不宣。作為普通人,腓力感到受傷和氣惱;作為統治者,他不禁生疑。
雅典人掂起鐵筆的兩端,下頷支在筆上,露出面授機宜的微笑。
亞歷山大僵立,屏著腹中一口氣。人人都望著他。他向王椅踏出一步。
亞歷山大以銳利的、近於痛苦的專註凝視他。「是的,」他說,「我非得這樣不可。」
「是的,我常這樣覺得。但眾神是公正的;因此肯定是人的過錯。」他們的眼睛在探問中相遇,但他們的想法沒有相遇之點。「腓力希望拿準了伊庇魯斯才出征亞洲。母親怎麼想?」
這些日子對於菲洛塔斯殊不輕鬆。雖然他在亞歷山大圈子的外圍生活多年,卻始終不入親信之列。他戰績良好,相貌堂堂,除了一雙藍眼睛稍嫌凸出;他是晚餐席間的好夥伴,打扮也居於潮流之先;他向國王報告向來謹慎,他也確定無人知曉。那為什麼他不受信任?他的本能歸咎於赫菲斯提昂。
「大概是卡在衣褶中間吧。」
亞歷山大從牆頭撿起幾塊細長的石頭,擲入波光粼粼的大海。沒有漣漪,沒有聲響從深淵中傳回,哪怕扔的是巨岩。赫菲斯提昂不做什麼。他只是順著預感,來到這裏陪伴。
戴尼阿斯搖頭。「海拉克斯,我撤回我的責備。既然這麼多人曉得,還是讓保薩尼亞斯首先從朋友處聽說會稍好些。」
西塔羅斯低頭。「似乎是這樣,國王。但我想履行我的合約。」
「這裏的事情都完了。」他說。隨即宣令,向城堡進發。
菲尼克斯從深水中及時卻步,他早已學會了何時如此。「阿基琉斯,你在西邊打仗了嗎?」
第四人抵著椅背而坐,雙手放在松木椅柄上,等待他們談完;他的面容似乎在說,容忍這種事是他任務的一部分。他金色的鬚髮略帶紅色;他來自尤卑亞北部,當地與馬其頓通商已久。
話是明智,但當他在外碰見阿塔羅斯一派的某個人,甚至是奧林匹婭斯眾多仇敵之一,只要他們說得不中聽,便會一拳打在對方牙齒上。亞歷山大所有的朋友多少都如此;赫菲斯提昂容易衝動,因此更甚。真朋友一切與共,同仇敵愾更不在話下。過後他也許自責;但他們都知道,亞歷山大不會由於這些愛的證明而責怪他們。他並沒有煽動他們滋事,只是他會令人產生某種桀驁的忠誠,像燧石一樣令火星四迸。
劇場背後有一塊地,是其守護神狄奧尼索斯的聖土,祭司們在這裏種葡萄。粗黑的老藤上有星星點點的新芽和亮綠葉子。保薩尼亞斯的頭盔在土地上閃光,是他奔跑時扔開的;他的紅斗篷披掛在一個葡萄架上。他狂奔過凹凸不平的地面,沖向老石牆及其敞開的門洞。外面有個騎馬的人在等待,另備著一匹馬。
亞歷山大扭頭,本已不再怪異的面容陡然變色。他從寶座一躍而下,迅速來到舞台下能眺望側翼之外的地方。他跑下坡道,穿梭在歌隊席中的祭司、祭壇和神像之間時,外面才響起喊聲。花冠從他翻飛的頭髮墜落。
忽然,保薩尼亞斯像是被一支隱形的長矛刺中,身子猛向前扎。他腳趾撞在一塊隆起而盤錯的根上,人仆倒在地;然後手膝並用爬起,著靴的腳一蹬。但是青年們拿住了他。
「屋裡臭烘烘的。」
賓客已散,除了一人;奴隸們被遣走睡覺去了。東道主和他兒子拉來三張躺椅,圍著酒桌。其餘躺椅被匆匆推到一邊,使房間看上去頗凌亂。
真正的談判到次日上午才開始。
他狩獵不倦,當獵物危險,或讓他久經艱苦的追逐才捕到時,最是滿足。他閱讀不多,但有的放矢;他的浮躁需要戰爭來平息,他只有在為了將來的戰爭而操練士卒之際,才心境平和。似乎哪兒他都去到了,要求工程師拆卸弩炮並裝車,而不是每次攻城後任其朽壞;在拴馬處查看馬蹄,檢視馬棚的地面,商議草料問題。他常與旅人、商賈和使節、演員、領完軍餉的雇傭兵談話,他們熟悉亞洲的希臘城市,甚至是更遙遠的土地。他們告訴他的,他都拿色諾芬寫的《長征記》來逐節核對。
「那些毛毯安全交給你了嗎?」
人群發出紛雜的贊同聲。亞歷山大的堅信一向有傳染力。他們喊道這婚事能鞏固他的地位,迫使國王正視他的勢力。見他點算人頭,連膽怯者也附和。這不是流亡到伊利里亞,他們覺得,什麼都不用做,一切風險都由他擔當。
「為了面子,割了鼻子。」腓力道,「像他這樣有天賦的小夥子,是浪擲才華。要不是那女巫,我們本來可以相處融洽。他應該慎重些的。嗐,現在他要吃苦頭了。那些伊利里亞山堡將會夠他受的。但如果他以為我會……」
劇場尚在幾百碼之外。族長們回頭,看見衛隊在退後。國王似乎在巡遊的最後一段路,將自己信任地託付給了他們。他們對這份榮譽感到喜悅,為他分開隊列。
「聽著。出來一會兒吧。我們打獵去。過後談談。」
她召見亞歷山大,但沒有立即找到他。他和赫菲斯提昂一起去了後台祝賀西塔羅斯。劇目是《赫拉克勒斯的瘋狂》。事後赫菲斯提昂納罕,他怎麼沒有發覺這預兆。
「他不可能覺得自己不會死。他還要上戰場。只要他設想過五年內倘遭不測,會發生什麼?不是你還能是誰?」
亞歷山大向馬其頓國王腓力請安。我把我這些朋友們送還給您和他們的父親。他們沒有過錯,不應受罰。出於善良,他們護送王后和我到達伊庇魯斯,這工作一完成,我們就不留他們了。當我母后的權利與尊嚴恢復時,我們就會回來。在此之前,我會做我認為有益的事,不向任何人請示。
亞歷山大用高亢緊繃的聲音說:「他是狄奧尼索斯的藝人,他的人身是神聖的。」
莫說其後,就看現在。這女嬰讓人可以歇口氣了。阿塔羅斯曾經十數次告訴他,他們家很會生男孩。現在他一時會閉嘴了。腓力延宕決定,像他這十個月以來所做的那樣。
音調低沉的樂管吹出一支多利亞進行曲,近衛隊的前鋒隨著節拍進來,由保薩尼亞斯領隊。衛士們身著遊行的甲胄,大搖大擺,向人群中的朋友微笑;因為是過節,操練時的嚴肅一掃而空。但是保薩尼亞斯直視前方,目光對準劇場的高門廊。
「他不是我父親。」
「他對我說過,」保薩尼亞斯的聲音變粗了——「隔了幾年,別人見你有頭有臉,就會懷疑那故事,然後就會忘了它。」
她抓住他寬袍的一褶,請願者的姿態。「亞歷山大。這就是我想請求你做的。你可以替我告訴她嗎?」
「陛下。您計劃派誰率領先遣軍去亞洲?」
腓力尚未飲至充血的深色眼睛猝然轉了過來。他閱歷豐富的外交家耳朵聽出了某個音,隱約有準備過的痕迹。他不動聲色。「那小夥子。一點點火星就會叫他火燒火燎,像松脂一樣。一個喝醉的人講一通無稽之談,如果他保持住他天生的理智,第二天付諸笑談就是了。他卻一氣之下跑去他母親那裡,而她你是知道的。」
眾人回味這個話,幾乎寂靜。然後托勒密說道:「做吧,亞歷山大,我支持你,執手為誓。」
時當初春。盤錯的老玫瑰花叢點綴著紅色硬蓓蕾,在斜陽中如紅寶石般閃爍。一株杏樹長在歪斜的老石板中間,粉色花雲團似的開滿枝頭,極顯輕盈。影沉沉的水從帶廊柱的流泉屋中湧出,流入一個老舊的斑岩池子,石隙里生著蕨類。克莉奧帕特拉坐在池邊,跫聲令她抬頭。她已經收了淚。「噢,梅莉薩能找到你真好。」
那帶馬的人瞥了一眼,便鬆開另一匹馬,鞭打自己的坐騎,疾馳而去。但是那震動的暫止已結束。葡萄園以外馬蹄如群鼓紛敲。騎手們心知獎賞之厚,都策馬穿門追趕著他。
這一天無事而過。到了晚上,亞歷山大回房。當他肯定是獨自一人時(也就是說,赫菲斯提昂已離去),門口便駐了看守。窗高二十尺,但窗下也派了人看守。
「那裡我親自找過。」
底下歌隊席里,腓力王的雕像端坐在鍍金寶座上,基座飾以月桂枝葉。它和舞台上虛位以待的寶座一模一樣。道路那邊傳來歡呼,隱藏的音樂加強。
聽見「忤逆反叛」時亞歷山大抽了一口氣;他開始說話。
「這不至於讓你奇怪吧?這種跡象,都是看見的時候不覺得,事後回想才會一一浮現的。你大可放心,你會像朋友一樣得到照應,當然也會有點表面文章做給世人看。瞧,我帶了個能叫你心安的東西來。」他攤開手掌。
「嗯,」保薩尼亞斯說,「那樣的話我就滿意了。」
「我尊重你們的悲哀。但是不要像女人一樣傷懷。你們盡了職;我知道你們得到的命令是什麼,我自己聽到了。梅勒阿戈若斯,派一隊人護送國王的遺體,帶進城堡里去。小覲見廳。」見那人的目光在四處尋覓一個擔架,他說道:「後台有個停屍架,與悲劇道具放在一起。」
「不然是怎樣?他的計劃,會教亞歷山德羅斯倒戈相向,除非有一樁新的婚姻來籠絡約束他。會是怎樣,還不是把他姐姐扔回去,讓歐律狄刻當王后嗎?」
「我怎會知道?她是難產而死的。」他停下,瞪著眼,變了聲音說,「你為什麼要問?」
「以罪論刑,」腓力說,「明天就該弔死他。倘若他希望我開恩,他必須請求。你也必須如此。」
「不!不要試戴。非常不吉利。但是你會很美的。」她嬰孩般的豐腴已減去大半,看來多少會有幾分佳容。
他的臉比從前瘦了。它已受過多年的風霜,但那內斂抑制的神情是新添的。他們的致敬又改變了那神情;他溫暖信賴的微笑讓他們如得報償。
「我知道你像野豬似的一意孤行,像科林斯婊子似的愛慕虛榮。」他父親說,「我知道你甚至會忤逆反叛,只要你聽信你母親那些話。但有一件事我料想不到:你竟然是個蠢材。」
「連狐狸也會有用盡花招的時候。」少頃亞歷山大說道,「第二輪,獵網就等著它了。」
她突然哭號起來,撕扯頭髮和衣裙,手在裸|露的乳|房上又抓又捶。他拉回她的手,整平她的衣裳,緊扣住她的手臂。「安靜!別讓我們的事舉世皆知。我們必須想想。」
亞歷山大用死板而激憤的聲音重複:「他拿腳壓在我脖子上。」
亞歷山大仰面平躺著,呆望上方。忽然他抱住赫菲斯提昂,使勁得令他喘息,並且說道:「沒了你我會發瘋的。」
他在近衛隊服務八年,其中五年擔任隊長。群眾中一個農人先叫了出來:「他殺了國王!」似乎這一喊才令兵士們相信了眼睛,混亂地嚷著沖向劇場。
他掙扎著翻過身來,看每一個人,搜尋著。沒有運氣。但他最開始就認了這風險。他已報仇雪恨。他要抽劍,有人卻一腳踩在他手臂上,另一人踏住他的胸甲。來不及感受復讎的痛快,鐵器紛下之際他心想。來不及了。
赫菲斯提昂默默存起這消息。這是迄今亞歷山大告訴他此事最多的一次。
所引詩行大致貼切,其實那並無所謂。它是用來表現辭採的,其真實含義在於:「好了,我知道你是誰。你也知道我是誰。還不該讓鬧劇收場嗎?」
亞歷山大對他微笑,坐了起來,雙手抱膝,望著外邊的一重山嶺。無論在何地,他的眼睛總是不時轉向地平線。「你記不記得希羅多德書里的,伊奧尼亞人派阿里斯托戈拉斯去見斯巴達人,央求他們來亞洲解放那裡的希臘城市?當他們聽說從蘇薩到大海要行軍三個月,便慨嘆作罷了。他們是農莊的狗,不是獵犬……好了,好了。下來。」一隻周歲的獵鹿犬從獵人腳邊走脫之後,循著氣味找到他這裏。它停止挨蹭,乖乖地伏著,鼻子抵在他身上。他在伊利里亞得到它時它還是狗崽,空閑時間用來訓練它。它名叫裴瑞踏斯。
「你幹嗎喝那狗尿?我寧可清醒著上床。」
它到達一個盛大的高潮,然後休止,感覺像落下提示音。忽然,從婦女區面向歌隊登場道的席位傳來一聲尖叫。
「眾神常常賜你運氣。」
他的臉忽然失色而憔悴;一細看,那面頰似乎陷了下去,手也寒冷起來。他開始顫抖。赫菲斯提昂在戰鬥后兵士的傷口變涼時也見過同樣的事。同樣的葯也會奏效,他想。「你這兒有沒有一點酒?」
他將手移到那黏濕的額。金冠滑脫,戛然落在地板上。他的面容一時定住了,仿若大理石雕刻。
他去了,置若罔聞。她感到克莉奧帕特拉注視著的眼睛,便拿婚禮的某件瑣事打發過去;許多年之間,有過許多這種時刻。克莉奧帕特拉想起它們,但保持平靜。她要當王后了,她心想,比亞歷山大當國王早很多——如果他有那麼一天的話。
「這次你可以靠他們。」
克莉奧帕特拉見她的眼睛從自己身上一掃而過,從前的怨懟又在心中翻攪。亞歷山大接住那目光,知道和從前是一樣的。它喚他去向一個秘密。
「哪門子的對手!」赫菲斯提昂道,「為什麼你不能輕鬆點呢?」
腓力俯身拍拍他的肩膀。他早已盼著有人會這樣問。「我的人民就是我的衛兵。讓這些外國人都看看。謝謝你的好意,阿瑞烏斯,但是請進去吧。」
「你認為呢?」亞歷山大鼻孔怒張地說,「也不用說她父親了。」他攢眉思索,開始踱步。赫菲斯提昂認得這是行動的序曲。
腓力對西塔羅斯點頭,像一個達到了目標的人。「很好。我希望這對你是個教訓,從此不再仗著神的保護去闖禍。這次你被赦免了,下不為例。帶他離開,敲掉他的鐐銬。我很快會聽取別的事宜。」他走了出去。他需要時間給自己消氣,免得做錯什麼。這兩人一唱一和,幾乎令他出醜。他們連排練都沒有。一對悲劇演員,互遞暗號來搶他的戲。
「讓我來申辯一切吧。人不該越出自己的職業訓練。我在卡里亞是逾越了本分。我不會請您的兒子,而會請索福克勒斯為我陳情。」他以一個經典的動作前舉雙手,這也充分展示了他的創口。有一陣受震動的喃喃低語。他領受桂冠比任何奧林匹克的冠軍的次數都更多,連幾乎不曾踏足劇場的希臘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洪亮的聲音足以抵達兩萬觀眾,如今在這廳堂中鏗鏘有力地道出了他的請願辭。
擾攘的人群安靜下來,像是一匹受驚的馬得到騎手的安撫。
皮克索多若斯對於阿里達烏斯稍有所知,雖然知得不夠。腓力是老手,不至於認為完全的欺詐能換來長久的協議。因此,總督得知他不多花一個錢就能換騾子為賽馬,大喜過望。在哈利卡那索斯的覲見廳中,蛇紋石柱子、波斯牆磚和希臘椅子之間,那女兒被得體地展示;沒有人費心告訴阿里達烏斯,她年僅八歲。西塔羅斯作為代理人表達了欣喜之情。這婚事自然也會以代理方式舉辦;而一旦行過婚禮,新郎的親屬就得接受既成事實。餘下問題只是要選擇一個地位相當者,派他前往。
「讓我們看看誰會贏這樁婚姻交易。」亞歷山大說。眾人像悲劇的歌隊一般,欲知其詳。「我會派人去卡里亞,告訴皮克索多若斯他談下的是什麼買賣。」
聽說老客友德馬拉托斯北行辦事並想來拜謁,腓力很欣喜。他苦心擬定晚餐,還雇來一個出色的舞劍人助興。食畢舞罷,他們捧杯暢飲。科林斯是整個希臘南方的前哨,八面來風,腓力當下就問起新聞。他聽說了忒拜和斯巴達的摩擦,德馬拉托斯有何高見?
「她護著孩子不撞破頭。是誰說我們可以做到?一個聞見血味就跑得比山羊都快的雅典人;大流士,一個篡位者,王位尚未坐穩,即使不用應戰也無暇他顧。你們認為他們會管我們的生死?還有,你們認為他們了解腓力一死,我們要對付的繼位者是什麼人?當然不;他們以為他是一個被寵壞的小王子,別人的戰績被拿來充作他的。那雅典人在演講里總是這樣說。但我們了解。我們見過那小夥子行事。他十六歲的時候,頭腦已像三十歲的人;而那是三年前了。我上次在佩拉是不足一個月前;我要告訴你們,不管他失寵與否,他上了戰場,士卒們就會追隨他去任何地方。這你們要相信我。我們打得過國王的軍隊嗎?你們自己清楚。所以,此事他有份,就像這人說的,還是沒有份?這是唯一的問題。這些雅典人,價錢對了連母親都可以賣到妓院。一切取決於那小夥子,但我們沒有憑據。」
他們開始移動,但是有個年邁的地主挽韁而立,以馬其頓人的直率說道:「不帶衛兵嗎,國王?密密麻麻這麼多人。」
諸神進了劇場。穿過歌隊登場道高大的門廊,車輛一一繞行歌隊席;賓客們發出歡呼;光燦燦的偶像被抬了下來,放上其祭壇旁邊的基座。第十三位神祇沒有祭壇卻佔有這區域,被放在中間。
亞歷山大沉默地聽著。他的思想久已準備了經受折磨,以防萬一在戰爭中被俘。但是他只想過他的身體。
「等一會兒再說。那些人在幹什麼?」
他流亡時的夥伴,赫菲斯提昂、托勒密、哈帛琉斯及其餘,被待以敬畏,他們的故事正演變為傳奇。他們對這個朋友不離不棄。流傳的都是成功故事——那豹子,那趕赴邊界的閃電行軍,部族交戰中的大捷。他們不止將愛,也將自豪感傾注於他,恨不得將他的記憶也改變。他口中沒道謝,但他們也分明感到自己備受珍愛。很快,他們在年輕人眼裡、在自己眼裡都像是公認的領袖了;他們開始流露這一點,有時還慎重,有時卻並不。
「下去吧,」腓力不耐煩地說,「你妹夫等著呢。」
赫菲斯提昂對每個擋路的人都感到光火。他不在乎方式,同伴全拋在身後,只顧一個人拼著沖向目標。
那些等候了亞歷山大以給他歡呼的朋友們跑步折過九_九_藏_書來,從高處的一門匆匆進入。這裏平素是農人的坐席,然而在今天的盛會之中,王子的夥友們只算是小角色。赫菲斯提昂錯過了隆重的諸神入場式。他父親坐在下方;他母親大概坐在婦女中間,在那邊最遠的席位上。兩位王后已經就座,在前排。他能看見克莉奧帕特拉左顧右盼地瞻望,像別的姑娘一樣,奧林匹婭斯卻似乎不屑如此。她目光筆直而凝定地望向另一邊的歌隊登場道。
來路上的衛隊見國王跌倒,保薩尼亞斯俯向他。他的瘸腿沒站穩,他們想,而保薩尼亞斯笨手笨腳。忽然保薩尼亞斯站了起來,開始奔跑。
亞歷山大進了屋。他看上去眼睛凹陷,神情卻充滿狂熱喜悅。他走過來,伸手碰了碰赫菲斯提昂,像一個祈求好運或佳兆的人會觸碰某件聖物一樣,同時沉浸於別的什麼。赫菲斯提昂看了看,沉默不語。
赫菲斯提昂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看著亞歷山大。他領會到他能給的只是他的存在。人從幽冥返回上界的途中,不能與之談話,否則他們可能再次淪落,永劫不復。這是眾所周知的。
這白痴最近到佩拉來參加一個重大節日。他母親的家人總是將他梳洗打扮好,帶去給他父親請安。當年他被抱出產房時看上去是個漂亮健康的嬰孩,腓力引以為傲。如今他十七歲,個頭高於亞歷山大,外貌像腓力,除了傻張著嘴的時候。他已經不再被帶到劇場了,因為他會在悲劇高潮中放聲大笑;莊重的典禮也沒有他的份,以防他又發病,像魚掉地一樣倒下,把自己弄得又濕又臟。醫者說,是累次抽搐發病損壞了他的頭腦;得病之前,他曾經是個茁壯聰明的孩子。他觀賞了節日的穿插表演,由一個年老的家奴領著,像一個教仆隨身的小男孩。今年他長了黑鬍鬚,但不肯放開他的玩偶。
這一天大部分時間,無論亞歷山大在場與否,他朋友們談的全是這件事。有人在旁時,他們盡量用隱語。但這天菲洛塔斯獲得了他鏈條的最後一環。
赫菲斯提昂的座位在劇場半山腰,靠近中部的台階。
他繼續騎行,領受歡呼。若非他的跛足有失尊嚴,他更願步行。目光穿過二十尺高的歌隊登場道,他已能瞥見環立於歌隊席的神像。音樂為他奏起。
他沒有派探子去伊庇魯斯;那邊,他有把握。他收到一封他深感默契的信札;是一個捍衛家族榮譽的男子的抗議,恰到榮譽所要求的程度為止,幾乎能看到劃下的界線。他的回信同樣謹慎多禮。王后因怨懟而自願離開他,並未蒙受法律上的損失。(這一點他有理有據:伊庇魯斯的王室也並不是全都一夫一妻。)她教兒子與他作對;那年輕人如今流浪在外只能怪她。信中沒有侮辱人的重話,閱信人也將心領神會。但伊利里亞到底在發生什麼?
「我現在告訴你,我要你放棄那個承諾。我不希望知道。」
他的黨派逐漸壯大,成員是喜歡他,或是曾經在他身旁作戰的人。他們也許在色雷斯受傷並凍僵,而他把自己在篝火前的位子,和自己杯中的酒都讓給了他們;也許在幾乎喪盡勇氣之際遇到他走近,被他激勵而振作;也許在他孩提時在衛隊的營房給他講過故事。支持這一派的人,有的記得過去那些沒有律法的歲月,想要一個強勢的儲君,也有的憎恨他的敵人。阿塔羅斯家族的權勢與日俱增,態度也愈見跋扈。喪妻漸久的帕曼尼恩,最近迎娶阿塔羅斯的女兒,國王做了伴郎。
「阿里斯托戈拉斯給他們帶去一幅銅版地圖,」他說道,「全世界都在其中,有環流的大洋。他指給他們看波斯帝國。這事業並不艱難,因為野蠻人是不善戰的民族,而你們是大地上最優秀最英勇的鬥士。(也許當時是對的。)他們是這樣戰鬥的:使用弓箭和一種短矛,穿長褲上戰場,以巾覆頭(如果他們用得起頭盔則不然);可見征服他們何其簡單。我也要告訴你們,這些地方的人擁有的財富大於世界其餘的總和。(這倒是真的。)黃金、白銀、青銅;刺繡衣物;驢子、騾子和奴隸;你們願意的話都能佔為己有。他溯圖介紹每一個邦國,一直講到科阿斯佩斯河畔的奇西亞。蘇薩城坐落其河岸之上,是大帝朝會之地,藏有財富的寶庫也盡在此間。當你們做了此城的主人,論富庶連宙斯都會自嘆弗如。他提醒斯巴達人他們如何總是在邊界四周打仗,爭搶一點點貧瘠土地,對手們根本沒有值得為之一戰的東西。何苦呢,他對他們說,你們可以成為亞洲之主啊。他們讓他等了三天,然後答覆說,那裡離大海太遠了。」
「會可能的。我們剛收到了典禮的程序。」他逐一細說,談到其中一項時停了下來,有所指地抬頭。
一個兵士步出石門廊,來扶他下馬並牽走馬匹。是保薩尼亞斯。必是由於日子隆重,他紆尊來做這項僕人的工作。多少年了……他如此表示和解,終於開始淡忘了。可愛的姿態。他從前天賦獨具,不時會有這樣迷人的舉動。
那群青年當中有少數人從伊庇魯斯騎馬回來,捎來一封信。
「我知道,但我耳朵是封死的。不止是他這個人給我的壓抑。是眾神的『你不可』窒息著我靈魂里的『我要』。想到他的血在我體內,就像一種病。現在我自由了,恨他反而少了。嗯,神解救了我。如果我要做,沒有比現在更差的時間,我時運不濟,大局也隨時可能翻轉。他出征亞洲時,不會把我留為攝政;我失了寵,再說他大概也不敢。他肯定會把我帶上征途。上了戰場,我希望我可以讓他,也讓馬其頓人刮目相看。他們在喀羅尼亞就曾經以我為榮。如果他一直健在,等我為他打下幾場勝仗以後,他對我會改觀。而如果他戰死,我會近在眼前,軍隊也在我左右。這最重要。」
「神會揭示的。你必須等待神的徵兆,你知道……先等戰爭開始吧。等到你打贏你的下一場仗。那時他談起你就會誇口了。」
「不是十二,」亞歷山大不帶感情地說,「十三。十二主神,和神聖的腓力。但是他謙謹,他的塑像會排在最後……聽;哪兒來的噪音?」
「我們的舅舅?可是他前幾年來過,你一定記得他的。身材魁梧,紅鬍鬚,比他的歲數顯年輕——」
年輕人知道他年紀雖輕,卻已經勝過了長輩;當年老嫉妒的人試圖將他打垮時,他毫不屈服而最終戰勝。他以燃燒的火,替他們自己潛伏的叛逆心作了宣洩;他是犧牲過的英雄。因為她是他母親,他們連奧林匹婭斯的事情都當成是自己的。眼看母親受辱,而年逾四十的垂老父親挾著一個十五歲少女公然招搖,誰忍得下這口氣?因此,每次見到他,他們會帶著桀驁的熱情向他打招呼。他從不無視之。
亞歷山大說:「我可以借給你一把比這個乾淨的篦子。」他把它放回鳥巢底下,抹了抹手指。
西塔羅斯以戴銬的雙手,做了個比言詞更微妙的手勢。無聲的喝彩在空氣中蕩漾。
「你仍可以帶領一次劫掠,要改變主意還不晚。如果你能殺進一點路程,然後乘優勢而退……他事情忙,不大可能親自來應戰。」
「我也是啊,要不是有你。」赫菲斯提昂感情洋溢地說。他想,改了意義,就避免了那讖語。
他拿起那件在菲尼克斯的鞍袋裡壓出褶痕的乾淨寬袍,像個熟練的侍童一樣靈巧地套過頭幫他穿上,然後把刀帶遞給他。
騎馬南行的是哈帛琉斯,帶著他憂傷而有風度的跛足、黧黑生動的臉、隨時流露的微笑,和博人好感的穩重專註。他們將他護送到伊庇魯斯的邊界上,以防搶劫;但他身上沒有帶信。這是他使命的要點——不能有記錄。他只帶了他的騾子、一套換洗衣服,和他燦爛的魅力。
阿里達烏斯咧嘴而笑,細軟的黑鬍子里有濕濕的一滴。「老芙瑞妮在盒子里。我用不著她了。他們會從卡里亞給我帶來一個真正的姑娘。」他添上一句猥褻的誇耀,像個從大人學舌的笨小孩。
赫菲斯提昂對夜色皺了皺眉。然而他慶幸自己是被告知;他最怕的是被問。「嗯,」他說,「恐怕是不會太久了。」
「是的,我知道。但他這人怎樣?」
「你說得對,安提帕特羅斯。應該將她交給最可靠的人保護。所以,如果你本人可以護送她到城堡去,我會深懷感激。請帶上你認為足夠的人數。」
外面路上,國王做了個手勢。保薩尼亞斯吼出一聲號令。近衛隊的前鋒敏捷地從左右兩邊騎馬迴旋,歸到衛隊尾部,在國王後面。
「噢,我們常常說到它的,不是用言辭,這樣更好。言辭令事物定型,就像火令陶土定型一樣。我就這麼活下去,有時覺得我能從中解脫了,然後又會疑惑。現在我有了我真正身世的啟示,那就全都過去了。知道了他不是我的親人,我就開始思索應該做什麼。而從那個時刻起,我想通了。為什麼做?要達到什麼目的?為什麼是現在?出於怎樣的必要?」
他們繼續商討了一會兒。最終同意拒絕這中間人,退還金子。但是赫若梅內斯有債務,其家產又是次子的份額,他的贊同並不由衷。後來,是他將那位客人送上了去東邊關隘的路途。
「你知道我會和你一起,無論結果怎樣。無論你做什麼。」
「『必要』是最好的老師。翻個身吧。」
「我只是說,問問你們自己誰獲利最大。奧林匹婭斯獲得全部,因為這婚事會令她失去全部,如果國王能活到那時。狄摩西尼讓他最痛恨的人死掉,他獲得一條性命;雅典人會獲得馬其頓的內戰,如果我們起兵爭奪王位,或者王位傳給了那個他們輕視、因其失寵而愈加輕視的小夥子的話。大流士呢,他的黃金你們想要不惜性命地收下,他獲利還更大,因為腓力在準備討伐他。一旦事成,即使我們仨被釘在一排刑架上,他們所有人也都無所謂。但你們卻對亞歷山大押注。難怪你們鬥雞總是輸。」
「那隻會叫你擔憂。事實上你知道,也確實擔憂。」
葡萄園裡,眾人趕上了領頭的追捕者。一個將官低頭看了看,那身體把血淌進了葡萄藤的根部,像某種古老的犧牲。「他完了,你們這幫愣頭小子。現在沒辦法審問他了。」
「召神時我在,」他說道,「神久久沒有說話,不置『然』『否』。然後他說了,用火的形式,以及——」
「睡上一夜,明天再想。」
赫若梅內斯對販過邊界來的東西有奢華品味,他說:「他送了一份厚禮。」
菲洛塔斯在後面挪了挪他高大的身軀,輕輕咳嗽一聲,表示同情。
亞歷山大桀驁地偏著頭,開始評估卡里亞的海軍實力。赫菲斯提昂一直感到這是請求。他不要建言,而要愛的證明。無論他需要什麼都該給他。
「很好。明天,如果你的朋友們都動身走了,我會撤銷門崗。今天你就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有的是時間。」
談判往還相當費時;德馬拉托斯和國王之間的許多信使跨過了崎嶇山徑進入伊庇魯斯。屢經磨合才達成的重點條件是,哪一方都不能宣稱自己全勝。父子倆終於相見時,兩人都感到已說了許多,不必再次訴諸言語了。他們對望的目光里懷著好奇、怨恨、疑慮、懊悔,和雙方都掩飾得太好的幾分希望。
「不,父親說沒有。他說我可以告訴她。」
赫菲斯提昂愕然瞪眼。本來他還寄希望于托勒密,大哥哥,穩重人。最近他從科林斯接了他的泰伊絲過來,他流亡期間她待在那裡。但此刻他顯然和亞歷山大一樣氣憤。畢竟他是腓力的長子,儘管不受承認。他俊朗有才,心懷壯志,年齡過了三十,自覺能在卡里亞大有一番作為。擁護一個受愛戴的合法的弟弟是一回事,讓位於流口涎的阿里達烏斯則不同。「你們大家呢,說說看?我們都支持亞歷山大嗎?」
腓力在黃金花冠下挑起眉毛。小夥子想幹嗎現在清楚了。他還沒有掙到,不能被他催逼。「這是我的事。什麼最好我自有判斷。」
「他應當只管他的藝術。」腓力向那位司法官員點了點頭,他開始寫字。
「你怎麼對付?」
赫菲斯提昂放開書卷由它彈迴文字上。好一會兒,他站著眺望窗外,太陽穴壓在窗框上,直到亞歷山大回來看見月桂葉雕刻的紋路印在他皮肉中,因而微笑。
半個月後,從卡里亞來了一位皮克索多若斯的專使。那國王透露他女兒不幸染病,飲食不振,憔悴消損。眼見她將不久於人世,他不勝悲戚,而無奈放棄與馬其頓王室聯姻的殊榮,也令他遺憾之至。同船抵達的一個間諜卻報稱,皮克索多若斯已向波斯剛即位的國王大流士承諾效忠,並將女兒許配給他最忠誠的總督之一。
「求您現在就來見公主。求您來一趟。她正在哭。」他看見她自己黝黑的臉上也掛著淚珠,像銅器上的雨點。
他們到達俯臨佩拉平原的城牆時,初升的夏季太陽打開它光華熠熠的通道,從東方的大海一路鋪展過來。
亞歷山大轉過目光。他的臉色變了,但聲音平靜。「是的,我看見她還在那裡。」
「那又如何?好,就當是這樣,諒在他的位置,替你保密還是揭穿,他都免不了受指責。」他聲音乾澀,將赫菲斯提昂放在他屬於的地方。「因此,眼下我豁免他的流放。如果他再給你明智的建言,採納對你有好處,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他。我現在當著一個證人這樣說,以防萬一你將來提出爭議:假如再次發現你涉入叛國陰謀,我會判定他是知情並贊同的從犯。我會在馬其頓人公民大會上控告他,要求他們判他死刑。」
篝火那邊傳來吹角聲,報知早餐做好了。亞歷山大凝望著群山。不管多餓,他對食物從不心急。
當天晚上,西塔羅斯坐在老朋友尼可拉托斯的寓所;他抱著也許需以贖金營救他的想法,一路追蹤來佩拉,此刻正往他的創口上塗抹藥膏。
在他私人的閱讀室里,腓力把信揉成一團擲在地上;然後,勉強屈著瘸腿,撿了起來,展平皺褶並封存它。
「這是在幹嗎?」
「想想也是。什麼樣的侮辱!他何苦要這樣輕慢她,既然這事本身……我本該想到的……」
亞歷山大退了一退。忽然他的臉和身體都變了。他像發布戰令般凌厲地說:「國王死了。」話畢站起來,環視。
「她以此放鬆她的心,我想。」赫菲斯提昂說道;他自己的心是放鬆了。(可見,她作法召神,得到的是錯誤啟示;真不知她作何感想。)「不管怎麼說,這婚禮也會是她的光榮之日,是她的女兒和弟弟結縭。無論國王感覺如何,計劃如何,為了新郎,這時候他都得給她合乎禮法的尊重。他對你也得這樣。」
「打過一次,是部落爭戰。支援東道主是義務。我們獲勝了。」他把水汽蒸濕的頭髮捋了回去。他的鼻子嘴巴看上去都緊縮著。那浴巾被他重重扔到一個角落裡。
「仔細看這一隻。今晚餐桌上,你可以再看。」
「我替他請求原諒。」他父親戴尼阿斯說,「你發什麼瘋了,海拉克斯?我對你使眼色來著。」
「他是色薩利人。」亞歷山大說。
腓力在寶座上,室內有一位司法官員、一些文書、許多等候對國王陳情的訴訟者。他不發一語,指示兒子在寶座台下的一個位子就座,繼續口授信件。
她默默看著他,然後說:「剛才他召見了我。」隨即避開眼睛。
從歌隊登場道的濃藍陰影中,亞歷山大踏了出來,站到清涼明朗的晨光下。太陽從他走入劇場以來幾乎沒有上升。他躍上門廊旁的矮牆。雜訊變了,隨即沉寂下去。
「沒有。只是——我看出他知道她會生氣。」
「再說如果傳聞屬實,他是個私生子的話,」赫若梅內斯慫恿道,「那麼這隻是鋌而走險,而不是神譴的血債了。我覺得這情勢下他做得出來。」
「太遠了,」他小聲說,「最好是我陪您走。」
這樣一個房間里正在進行一場會商。全部是代理人。即使全部委託人都能夠出席,他們任何一個都不可被看見跟其餘任何人在一起。四人當中有三個交疊手臂在橄欖木桌上探身向前。他們酒杯的杯腳隨著震動地板的鐵鎚敲擊而啷啷作響,那酒也在抖動,時而溢出一滴來。
他在熟睡的身體之間繞行,踢到一個,換來喃喃的咒罵。外面光禿的巉岩上有窄窄的一道護牆。山崖直插海中;遠遠的下方,泛著月光的浪沫蠕蠕爬在大石周圍。他認得身後的跫聲,沒有回頭。赫菲斯提昂倚在他旁邊的牆上。
三位外交家互相傳遞尷尬和厭惡的眼色。除了一個林克斯提斯的野民,還有誰會派這個粗魯的族人來出席這樣的會晤?難保他還會講出什麼話來,他們遂中止商談。所有重要事宜都定奪了。
不,屬於那女巫,赫菲斯提昂心想,那條件是為我規定的。但是他雙手握住亞歷山大的一隻手,撫慰地摩挲著。它摸上去又干又暖,信任地留在他的兩手之間,卻不尋求慰藉。
赫菲斯提昂沒有問:「告訴什麼?」他知道。
在雅典港口比雷埃夫斯的兵甲街的任何地方,即使大喊大叫,也聽不清在說什麼。商店的正面敞開著,既能釋放鍛鐵爐的熱力,也能展示作品。這裏可不是靠大批奴隸製造便宜現成貨的工場;最出色的工匠從顧客裸體的陶模開始,量身定做。光是試穿,並從圖樣冊中選擇鑲嵌圖案,就可能要花半個上午。只有少數幾家商店製作戰甲;最時髦的鋪子,都在迎合那些希望在泛雅典娜節日巡遊中引人矚目的騎士。他們會呼朋引伴前來,倘若朋友們能忍受這喧囂的話;人來人往,一般不受注意。商店樓上的房間也依然被雜訊包圍,但如果促膝聚頭,至少能聽見彼此的話;而且眾所周知,造盔甲的匠人耳力很差,更減竊聽之憂。
亞歷山大扣了扣他的手臂,向他飛快而秘密地一笑,回到眾人中間。
「很好。」腓力伸手取文件,一副逐客的樣子。
「如果你願意,」克莉奧帕特拉對她哥哥說,「可以看看我的嫁衣。」
「我不喜歡他看我的眼光。」
國王跛足而入,領畢致敬便坐下來,僵硬的一腿前伸著。如今他鍛煉的機會少了,比從前胖;魁梧的身材上長了新肉,站在背後的亞歷山大,看見他脖子粗了一圈。
保薩尼亞斯像中矛的野豬一樣轉身。「你也知道?」
安提帕特羅斯張開嘴巴。亞歷山大在等待,略偏著頭,目光毫不動搖。安提帕特羅斯說:「如果你希望如此,亞歷山大。」話畢自去執行。
菲尼克斯想道,他後來會矜誇列奧尼達斯給他受過的罪;那鍛煉了他的耐力。我在佩拉聽他講起,微微一笑。但這些日子他永遠不會矜誇的;而且人要小心不能微笑以對。
他微笑回頭,含情看著他們。多年之後,當他們做了將軍和總督,會矜誇地談起這一刻,引來默默無語的艷羡。
一番儀式往還。使者之首展開捲軸。
亞歷山大的房間聚集著他的朋友,都同時在說話、憤然、揣測、謀划。見赫菲斯提昂在門口,亞歷山大穿過人群而來,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耳邊喊出新聞。赫菲斯提昂被他的狂怒弄蒙了,發九-九-藏-書出同情之聲;國王當然應該親自告訴他此事,他當然是被輕視了。事實在喧嘩中一點點揭示出來:他相信這證明阿里達烏斯已被立為馬其頓儲君。奧林匹婭斯則咬定是這樣。
赫菲斯提昂來得晚,這些事他不甚知道,只像別人一樣知道兒子的合法性取決於母親的名譽。他當然得衛護她,他別無選擇;但是為什麼要對他父親那樣激動,那樣怨懟,那樣罔顧自己的利益?真朋友一切與共,除了他們相遇前的過往。
一個露濕清晨的寒涼氣息——松脂、野百里香、小朵的高山百合,跟又熱又腥的鮮血味互相混合。重如成年人的大狗滿意地啃嚙鹿骨,強健的牙齒不時會嘎嘞咬裂一根骨,吮到骨髓。死雄鹿空茫悲哀的臉攤在草地上。在香噴噴的火堆上,兩個獵手烤著早餐的肉排;其他人去尋找溪流。有兩個僕役在刷馬。
「我明明對他示意,」保薩尼亞斯說,「但沒有得到他的信號。彬彬有禮,沒錯;但他一向如此。他從小知道這事,過去我經常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但他現在沒有給信號。為什麼沒有,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這時他猜到了亞歷山大會派誰去。
「是啊,為什麼?」伊利里亞人說,「赫若梅內斯並不要求這樣。消息會隨時傳到他耳中。」
「不,」腓力威懾地說,「你再等等好了。你給我丟掉了卡里亞。你不明白嗎,蠢材?神明在上,既然你這樣自命不凡,這回你打錯主意了。你想做一個波斯的附庸嗎?你想要一大堆外夷姻親,戰爭開始之後圍著你轉,將我們的計劃賣給敵人,併為了你的人頭講價?哼,如此你的運氣就是完了,因為我會先把你逐下冥府,你在那裡不礙手礙腳。而且事到如今,你認為皮克索多若斯還肯要阿里達烏斯?除非他是比你更蠢的蠢材,這未免機會太小。我本以為我能不虧待阿里達烏斯。好吧,是我蠢,我只配生蠢材。」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我和兒子無緣。」
新郎避開眼睛,掩飾尷尬。眾目睽睽,難道他們現在要爭位次?最後一位族長也已經不見人影了。他不能單獨走過去。
「你帶菲洛塔斯來,」亞歷山大趁著那停頓說,「是為了聽這些話?」他全身震了一震,像一個還沒痛起來的傷口。
「現在,」腓力道,「聽好了,我要講正事。第一,我預備向卡里亞派出一個專使。他可以帶一封我的國書,不同意你的婚配,也帶一封你的退婚信。或者,倘若你不寫,我就會在信里告訴皮克索多若斯,他可以歡迎你,但是他得到的不是我的兒子。如果這是你的選擇,現在就說。不是?很好。那麼,第二,我不要求你控制你母親,你做不到。我不要求你向我報告她的陰謀,我從來沒有要求過,現在也不要求。但只要你作為我的繼嗣留在馬其頓——也就是說,我還選擇你為繼嗣的時候——只要如此,你就不要參与她的計劃。假如你再次插手,你從哪兒回來,仍往哪兒去,而且不要想歸國。為了防止你為禍,你至今煽動的那些傻小子可以到王國之外惹麻煩。今天他們就在打點自己的事。他們走了,你才能離開這房間。」
「親愛的,我為那小夥子流血。人往往忘記他旅行極少。我試著給他信號,但他咽下了所有的話。他明白我脖子上套著繩索。」
近衛隊的隊尾隨後經過;然後是祭神的犧牲,位於巡遊隊伍最末,每一頭犧牲獻給一位神祇,為首的是一隻公牛,頸部垂皮間繞著個花環,頭角上裝飾著金箔。
德馬拉托斯在伊庇魯斯受到國王最隆重的款待。他將會護送國王之姊和她獲恕的兒子返回佩拉。他不缺錢財,給他的報答必須主要是榮耀。亞歷山德羅斯王用一隻傳家的金杯給他祝酒,並懇求他收下,聊表紀念。奧林匹婭斯也風韻嫣然,極力應酬他;如果她的敵人們稱她為悍婦,讓他自己判斷好了。亞歷山大穿著他僅剩的一件好袍子,關懷備至,直到某夜一個疲憊僵硬的老人騎著曳行的騾子來到多多納。是菲尼克斯。他在關隘上突遇變天,飽受風寒,幾乎從馬背上跌倒在他養子迎上來的胳膊里。
「是的,」亞歷山大平淡地說,「結果很壞。但是請記得,陛下,皮克索多若斯對我是滿意的。退婚並不是我的選擇。」
「告訴她好的,我這就來。」
奧林匹婭斯王后如它們一般靜止,挺直地坐在她的雕工精緻的椅子上,對抓住她手臂哭喊的女兒無動於衷,只將目光久久投向歌隊登場道。
為了大巡遊,通向劇場的崎嶇老路已經整平並拓寬。吸足露水墜地的塵埃,在冷冽的曉風中發甜。負責開道的士卒們舉火而來,推推搡搡而輕鬆愉快,因為雙方往往是同族。火把熄滅,露出一個晴朗無雲的夏季黎明。
「絕不會這般舉世矚目。名氣令復讎痛快……既然說到名氣,讓我向各位透露一個小秘密。我的委託人希望他在新聞還沒傳來的時刻,就成為雅典第一個得到消息的人。這話我只對你們說:他打算講他有一個神啟幻覺。稍後,當馬其頓重陷於各自為陣的野蠻時——」他瞥見尤卑亞人憤怒的目光,匆匆說道,「那就是說,傳給了一個安於內政的國王時,他可以向感恩的希臘人宣布他對解放的貢獻。無論如何,念在他長年反對僭主的鬥爭,難道我們連這份薄禮也捨不得給他?」
「行啦!既然談好了價,那就拋棄前嫌,拿空白的蠟板重新開始嘛。記得阿伽門農跟阿基琉斯和好的時候,怎麼對他說的嗎:」
「這小子才十九,」赫若梅內斯說,「如果腓力現在死了,除了那白痴沒有別的兒子,那麼你——」他的手指戳著亞歷山德羅斯。「就是下一個順位繼承人。你看不出這是樓下那傢伙向你暗示的嗎?」
「至於阿敏托斯之子赫菲斯提昂,」他不急不忙地說道,「我把這事單獨考慮。」他又停下來,內心有個想法介於輕蔑和深沉隱秘的妒忌:沒有男子令我如此動情,女人也一樣。「我估計,你不會裝作沒有把你的計劃告訴他,或者謊稱他沒有同意。」
「亞歷山大。你母后在劇場里。她不該有人護衛嗎?」
「時間快用盡了,」亞歷山大說,「打仗的人有這種直覺。你記得坡利多若斯和他的寥寥人馬,怎樣試圖保住科爾松尼斯那個城堡。城牆上那麼多頭盔,有時還移動。我中計了,派人去請援兵,受騙了兩天,記得吧?然後弩炮撞翻了一個頭盔,露出木樁來。遲早會發生的,他的時間用盡了。當某個伊利里亞酋長自行逾境搶牲口或是尋仇,而腓力聽說我沒有領兵時,我的時間就用盡了。此後他就再也不會上我的當,他太了解我了。」
「這些我都試著說過。」
「嗯,這在將來就不算什麼了。你已經建立一座城市,但在那邊你會擁有一個王國。我就像有神報信一樣知道。」
探子從西邊接連而至,帶來憂心的消息,沒有一次是拿得準的事實。那緊密小團隊的名字總是在其中。托勒密:啊,假使我當年能娶他母親,就有不一樣的故事了;尼阿卡斯:一個很好的海軍將官,倘若他理智些,該提拔的;哈帛琉斯:我從不信任這狡猾的跛子,但那小夥子喜歡這個人。埃瑞吉伊俄斯……拉俄墨東……赫菲斯提昂——如果不再做影子,自己就是個男子漢。腓力沉吟片刻,就像一個相信自己始終在追尋完美愛情,卻不承認自己吝於付出其代價的人,感到傷心妒恨。
「托勒密:我和兒子們無緣。哈帛琉斯,一個油頭粉面的貪婪狐狸,我大可以收買他,可惜他不值。尼阿卡斯,他的克里特親人可以和他歡喜團圓了。埃瑞吉伊俄斯和拉俄墨東……」名字慢慢說來。他注視著面前變得蒼白的臉。是時候讓這小夥子明白誰說了算,並從此記住。叫他等著吧。
她遲慢地說:「啊?」接著說:「啊,不行,神明不容!」
她茫然看著他。他說:「我曾經要求你警告我一件事。是不是那樣的事?」
「你又拉肚子了?」
他回答:「你可以這樣認為。」
在他們猞猁嶺的城堡里,埃若珀斯的三子——林克斯提斯家族的兄弟們站在褐石城牆上。此處開敞,不怕遭人竊聽。他們將客人留在樓下;對他的話,他們尚未答覆。四周天際遼闊,白雲聳峙,天邊鑲著一重重山巒。時當晚春,高於森林的裸峰上,只有最深的溝壑還積著雪脈。
腓力王最擅長的便是在做好準備之時,悄沒聲息地行動。他不想要喧嚷和呼來同黨的喊叫;禍害已經太大了。他平生少有這樣惱怒過;這次,他的怒氣是清醒而冰冷的。
他設想過他可能會失敗。是的,連他也會。他明白有些河一旦漲了水,就無路可退。在那片盜賊橫行的土地上,某個暗夜,他看見了自己——誰知道是什麼?一個雇傭軍將領,受雇於某個與波斯大帝開戰的總督,或者為某個三等的西西里僭主賣命;也許是一顆划空而過的彗星,像亞西比德當年,幾年出一個的短暫奇迹,然後在黑暗中燒盡。他在剎那間看見了它。他喜歡展示自己的戰傷;對這個傷他會像奴隸的烙印般遮掩,他甚至在我面前也掩藏。
他鬍子沒刮,頭髮沒梳,但是抬著頭。他對國王鞠了一躬,致敬的分寸依然彷彿他是賓客。對亞歷山大他也鞠了一躬,眼睛里沒有指責。
忽然他放開了她,變了臉色。他在石板地上踱了起來,懷著貓一樣的本能,腳步避開參差的邊緣。她早就知道他會揭穿那隱秘的恐怖;由他來揭穿,總比他們的母親好些,她以為。但現在她幾乎不能忍受等待。他轉了過來,她看見他臉色發青,他的眼睛令她不寒而慄。他想起她在,突兀地說:「我要去見她。」說著就走。
歐律狄刻這姑娘樣樣使他喜歡,有肉體美而不淫|盪,切盼悅人而不挑剔,從不爭風吃醋。他隨時願意扶她坐上奧林匹婭斯的位子。他甚至動過念頭,把那女巫整掉算了,萬事皆休,反正她手上沾的血也很不少,只能算惡有惡報,況且可以僱到手法跟她一樣嫻熟的人來執行。但做得再周密,那小夥子也會知道。沒辦法瞞過他,他一定會發現真相。其後呢?
「他們會忘記的。你也得忘記。凡是父親都有不公正的時候。我記得有一回——」
在意識的邊緣,亞歷山大覺出那安靜的身軀、因專註而美麗的臉、沉寂的深灰色眼睛、被燈光照亮的眼白。他長吁一口氣,手抹過額頭。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斯銳聲道,「當心啊!別暴露自己。」
「是的。那為什麼不把它談開?」
波斯人認為沒有人殺過自己的父母。他們確信,倘若徹查這樣的案子,就會發現那孩子或是被調換的,或是通姦所生;他們說,真正的父親死於自己孩子之手是不可想象的。
「你耳力很好。」尤卑亞人說,挑起眉毛。
早有共識,西塔羅斯親返復命會過於引人注目。他從科林斯遣來一個密使,宣告他成功了。
「啊,不。他們現在說的不是這樣。」
當埃蓋群山外的峰巒染上粉紅,壯觀的巡遊便閃閃映入視野。高高的猩紅旗杆,頂飾鍍金,或獅或鷹,長長飄飛的旗幡;花環相接的綵帶,絲帶裝飾的常青藤;凱旋門上,雕著彩繪的赫拉克勒斯的功業,頂部是勝利女神,伸出鍍金月桂枝,兩側各站著一個裝扮成繆斯的真人金髮男孩,手持小號。
「你還託人帶了毛毯來?伊利里亞人都是些竊賊。我收到了書本;他們不識字,幸好也不缺燃料。那些書最好。他們偷了牛首駿,有一次。」
菲洛塔斯焦慮日深。他看見別人對上眼神,恨不得多花錢打聽是什麼意思。他再次被撇在一個秘密之外。他察覺有半個月了,但是他們都守口如瓶。至少,他知道哪些人在內;他們或有得色,或有懼色,難免露相。
亞歷山大第一次私下裡遇見保薩尼亞斯時,感謝了他家的招待。那蓄鬚的嘴唇勉強動了動,似乎要以微笑答覆他的微笑卻已忘了如何做。「小意思了,亞歷山大。那是我們的光榮……我願效勞的不止於此。」他們一時對上目光,保薩尼亞斯在探詢,亞歷山大在發問;但他從來不是一個好懂的人。
「不,陛下。我只說了你我共知的事實。」
「那真是可惜,你的贊助人要失望了。你會在佩拉演最後一場。而且是你的獨角戲。」
「他被活捉了嗎?」林克斯提斯的亞歷山德羅斯太快地介面說。
他們下樓去進晚餐。亞歷山大在門口停步,跟保薩尼亞斯打了招呼。從如此陰鬱的人那裡贏得微笑,每次都像是一個小小的勝利。
「怎麼了?你睡不著?」
這在赫菲斯提昂的視線之外;但他的位置能看清舞台上的三個寶座。舞台宏麗,背面和側翼均有雕飾柱頭的廊柱,承托著刺繡的幕布。音樂從後面傳出,被佔據歌隊席的眾多神祇擴散開。
更明顯的摩擦也有。佩拉某家酒館爆發一場大鬧(肯定結下了五六樁血仇),一方是從阿塔羅斯的部族征來的騎兵,另一方隸屬於最近更名的「尼卡諾爾騎兵團」——雖然沒有一個惜命者敢當著這軍團的人這樣叫。腓力傳喚了主要的肇事者;他們互相瞪眼,支吾其辭,終於那最年輕的一個——他身為繼嗣的古老家族對十幾位國王的即位和罷黜效過力,清楚記得這些歷史——抬起剃了須的下巴,岸然道:「陛下,他們當時在誹謗您的兒子。」
「這是什麼書?」赫菲斯提昂倚在他肩上問道;他誦讀安靜,幾乎聽不見詞語。
亞歷山大答道:「我聽到你的話了。你不必帶個證人來。」
「咦,」赫菲斯提昂叫道,「你戴著你的獅頭戒指。它剛才在哪兒?我們到處找不見。」
他一膝抵住池沿,手迅速地比劃了一下。「等等。你先別說話,等等。」
「這我告訴母親了,不過……唉,她怎麼想只能由她了,我要時機成熟才行動。她是個受委屈的女人,想報復也是常情,儘管這當然是國王決心出征前把她弄出馬其頓的原因,而這對我已經貽害很大了……她一輩子都會在密謀,不由自主,這已經變成了她的生活。現在就有一樁事,她屢屢暗示她希望我也參与,但我警告她對我說都不要說。」新的語調令赫菲斯提昂一驚,偷覷了一眼。「我必須思考和計劃,不能每天被這些醋雨腥風拋來拋去。這她得明白。」
「不過,」赫若梅內斯爭辯道,「我們確實認識替他擔保的人。」
「希望我們很快去埃蓋。我想看那些裝飾;到人山人海的時候就不能四處逛了。你聽說了嗎,亞歷山大,會有以劇場為終點的盛大巡遊,給競技會獻祭?祭品會獻給全部十二位奧林匹斯山的主神,那些偶像會被抬到——」
「我獵的豹子。我只能把那張皮送給我的東道主。」
大家紛紛說著場合相宜的吉利話。腓力向安提帕特羅斯點頭,他也釋然報以點頭。眼下帕曼尼恩和阿塔羅斯在亞洲海岸並不順遂,但既然神諭報了佳音,主力軍可以出征。四周有嗡嗡的滿意之聲。吉利的答覆原在意料之中;阿波羅有許多事情要感謝腓力王。然而朝臣們私語道,唯獨對極有尊榮的人,雙舌的阿波羅才會說如此清晰的話語。
「什麼國王?」利昂納托斯說,「國王已經死了。」
「我酒後失言,」他答道,「不說了。」
亞歷山大以痛苦之極的遙遠的聲音,說道:「他不贊成,但是我沒有聽他的。」
馬其頓春夜的山風寒意逼人。入窗的陣風令火炬生煙,祭神的爐膛中余火漸弱,在舊黑的鼓形石座上時明時暗。夜深了,高處的陰影越來越濃,石頭牆壁似乎向內傾欹,弓身偷聽。
「你自己看不出來?腓力讓亞歷山德羅斯當上了摩羅西亞之王、伊庇魯斯的盟主。為什麼那還不夠?他們是郎舅,那還不夠?為什麼?為什麼要另外讓他做女婿?你看不出來?不是另外——是棄此而就彼。」
「我還是要說,這不像他的為人。」亞歷山德羅斯說。他心不在焉地從頭上刮下一隻虱子,在指間搓它。「當然了,如果是他的老娘……」
他們奔至窗前。一隊人已經下了所騎的騾子,正在列隊如儀,預備走向王宮。這些人戴著月桂葉冠,領頭的手執一枝。
書的兩端卷合在一起,恰在他讀到的地方相遇。稍過了一會兒,等他出了房間,赫菲斯提昂展開書卷。
「他妻子是怎麼死的?他待她和善嗎?」
他依然沒有提高聲音。腓力最初的暴怒已過,而且壞消息也是久有預期的,便沒有發脾氣。在馬其頓,侮辱關乎生死,但臣民全都有權議論。他從普通男子甚至女人的口中領教過批評。有一次,在法官椅上整日久坐之後,他告訴某個老嫗他沒有工夫繼續聽取她的案子,她叫了起來:「那就別當國王了!」於是他留下聽完。現在他也在聽;這是他的工作,他是國王。本來應該不止這些,但是他拋開悲哀,卻也已經明白了自己何以傷感。
他警覺而銳利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似乎沉入自己的世界。「我現在來不了。這會兒正忙。」
在珀爾修斯廳,主要的方士、阿波羅和宙斯的祭司們、安提帕特羅斯,和所有因地位或官職而有資格出席的人,濟濟一堂,要恭聽神諭的意旨。來自德爾菲的眾使者站在寶座前。奔跑了一段趕來的亞歷山大,緩步進入門廊,在寶座右邊站定,只比國王稍早到達。現在他得自己來操心這些事了。
他等著亞歷山大,打算再給他一輪歡呼;如果他們起頭起得好,大家都會響應的。這可以叫他開心些。
赫菲斯提昂在午夜的房間里細語道:「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該睡上一會兒了。我會陪你。試著睡吧。」
保薩尼亞斯向著歌隊登場道騎了過去,只有他自己的人注意到;他們不管閑事。
「如他所說,」——赫若梅內斯向樓梯偏了偏頭——「現在正是時候。腓力一旦出師,手裡就有我們做人質。」他看著亞歷山德羅斯——他負有帶領部落兵員支援國王打仗的封建義務。
他收韁勒馬,招了招手。兩個僕人來到那兩位較年輕的人面前,預備拉住他們的馬。「該你們了,我的兒郎。」
因此,他是從奧林匹婭斯口中聽說,阿里達烏斯快要結婚了。
「西蒙在我的衣櫥里發現的。一定是我翻找衣服的時候扯了下來。」
「你說他可以等。」赫若梅內斯酒後酡紅的臉上的藍眼睛,輕蔑地審視著亞歷山德羅斯,他妒忌他的位置。「有些人對權力是迫不及待的。」
奧林匹斯十二主神的祭壇圍成一圈,放置在下面的圓形歌隊席里。塗過熏香的火把照亮了那些偶像,令祭司們的長袍熠熠生輝,也使持刀的屠宰者們壯碩的身體連同屠刀一起閃耀。外面田野里傳來犧牲的哞叫,已經戴好花環,因動靜和火光而浮躁不安。頭角鍍金、屬於神王宙斯的白色公牛的吼聲凌越一切。
「老娘也罷,小子也罷,他們倆肯定都在其中。」赫若梅內斯說。
她有自己的黨羽,這人人知道;她的房間,就像某些南方城邦的流亡反對派聚會之所。亞歷山大每次過去,赫菲斯提昂都不由得緊張。他會知道她全部的作https://read.99csw•com為嗎?無論如何,出了亂子的話國王就會認定他知道。
西塔羅斯年約四十,技藝聲名俱當其巔。他戲路極廣,能夠戴上從安提戈涅到涅斯托爾的任何面具演出,而仍以英雄角色最見其長。這次的角色甚考功夫。他剛摘掉面具,臉色很放鬆,所見的一下子令他露出關切的神色:久違的王子變了。他也聽說了種種,便不失時機表明他自己忠誠不渝。
「帕提亞的阿波羅,向馬其頓人民之王、阿敏塔斯之子腓力,答覆如下:即將祭獻的公牛已經戴上花環,結局已經實現。屠宰者也做好了準備。」
歡迎十二神祇最後一輛彩車的號角吹過。第十三輛彩車進來了。
在開小花的草皮中間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赫菲斯提昂曬著初陽,展開四肢躺在亞歷山大身邊,地平線上的眾人能看見他們,但完全不能聽見他們說什麼。荷馬也是這樣寫的:阿基琉斯和帕特羅克洛斯遠離同袍們,單獨交心。然而憶述它的是帕特羅克洛斯的鬼魂,彼時他倆一同悲戚;因此亞歷山大認為這一段不祥,從不徵引。他談的是別的事。
「你們對我們有恩。這決不會被遺忘。佩爾狄卡斯。」那年輕人上前,神情已平靜下來。「我把牛首駿留在了外面路邊。你可以替我保護它嗎?帶一支四人隊伍去。」
赫若梅內斯從石縫中連根擰下一點金盞花,焦躁地揮揮打打。亞歷山德羅斯向東邊的山嶺皺眉。
「陛下,我當然會懇請您對西塔羅斯開恩。不這樣做才會讓我加倍羞恥。他以生命為我冒險;我怎能吝惜我的一點驕傲。請赦免他吧,錯全在我。而你,西塔羅斯,請原諒我。」
「住嘴!」國王道,「你還敢開口?你好大胆子,用你的傲慢和無知幼稚的怨恨來攪和我的事情,呃?你這莽撞糊塗的蠢材。」
上層席位坐著運動員、戰車馭手、歌手和樂人,待祭典給他們的項目祝聖之後,便會在競技會中角逐。他們,加上國王的眾多嘉賓,擠滿了這小劇場。士卒和農人,從山間騎馬來看熱鬧的土著,在貝殼形劇場周圍的昏暗山麓上徒步、蠕動,或擠進巡遊的隊伍。人語起伏不定,像海浪漫到砂石岸灘上。東方熹微中黑影幢幢的松樹托著許多男孩,枝條有裂聲。
亞歷山大又瞥了一眼那幽暗的門廊。他夾緊膝蓋,讓牛首駿前進一點,然後全神貫注地看著腓力的臉。
他枕下有一把匕首。這在馬其頓王室與穿衣一樣自然。他將它佩到寬袍底下。即使有食物送來給他,他也會擱置;中毒身亡莫如戰鬥而死。他等待跫聲。
伊利里亞,赫菲斯提昂心想。像一種疾病似的糾纏他不休。稍後我要和他談。「這女人呢?」他說,「她知道自己被許配給一個白痴嗎?」
「保薩尼亞斯殺了他。」
「追上那個人殺了他。他沒去遠,牛首駿不讓他騎上。」他揉捏著菲尼克斯的腿筋。
他俯向遺體,從他身下壓皺的斗篷拉出一褶,蓋住那張目光怨恨的臉。護送隊各人圍了上來,將遺體擋在視線之外。
他走到安靜的衛隊行列前,說道:「擊倒兇手的人,都站出來吧。」
「很好。那他可以還我母親以公正。」
「我只想到他做了什麼。」佩爾狄卡斯說。他在死者的短裙上擦劍。
「噢,是的。但那天的主角會是他自己。盛況將史無前例。埃蓋已經滿街都是匠人了,邀請信無遠弗屆,我只納罕他怎麼沒向極北族人派去使者。無所謂,我們跨入亞洲前,這會是一件大事。然後它就不過像是那樣了。」他指向下方的平原,和微小遙遠的牧群。
是啊,誰知道?赫菲斯提昂想。這人知道點什麼。他幹嗎準備好甲胄?亞歷山大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找其餘那兩個兄弟,赫菲斯提昂想。他早已習慣在頭腦深處揣摩亞歷山大的心緒。
近衛隊在前院四方列隊,預備護送國王。統領官保薩尼亞斯在行列之間逡巡。見他過來的兵士會焦慮地站隊,或是撥弄身上的兵甲,隨即輕鬆下來,發現了他對他們視而不見。
亞歷山大看了他一眼,彷彿發出一聲沉默的低吼。他支在牆上的手臂划滿一隻垂死豹子的爪痕。整個白天他都動作不停;現在他靜止著,從令人暈眩的懸崖一直望到海面。
「大致不錯。但我們這人需要很好的運氣才能脫身。如我所言,他可以有更好的機會。」
「合情合理。」雅典人說,從嘴裏抽出鐵筆。他略有點咬舌。「現在我們該把那些都當做談妥了,來講講那個最關鍵的人。我的委託人要求他承諾會在約定當天行事——別的日子不行。」
尤卑亞人拍著已經砰砰響的桌子,使雅典人抗議地閉上眼睛。「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
保薩尼亞斯素有嚴格的操練,年齡不到三十。但是追捕他的是未滿二十、跟隨亞歷山大學過野戰的青年;他們的操練更嚴格。三四人遙遙領先。距離愈來愈近。
交談中的三人已到漫長的討價還價的最後階段。一個是基俄斯人,其橄欖色皮膚與藍黑鬍子顯出被波斯長期佔領的影響。一個是伊利里亞人,從臨近林克斯提斯邊界的地方來。第三個是東道主,雅典人,頭髮在額上盤成一個頂髻,臉上不張揚地敷了粉。
一時沉寂著。從人群之中,赫菲斯提昂稍步出一些,並不遞信號,只依他預感的提示,交予他的存在。沒有應答;但是在這一步和下一步之間,他為他向神致謝。他自己的命運也在面前鋪展,陽光與煙塵的遠景無邊無垠。他不會回頭,無論它帶他到哪兒;他的心接受它全部的負荷,光明的與黑暗的。
亞歷山大直起身子,在浴巾上擦凈沾油的雙手。「是的,」他緩緩說道,「一種自然的感情,是的,你可以那樣說。」
腓力眯縫起一隻剛硬的黑眼睛。他心領神會。他吃驚地看見他兒子抑制著滿腔感情,走了出來,站到那演員身邊。
「西蒙?他沒那麼傻,誰都知道那是我的。今天是個吉日,看起來。」
「你父親是這樣覺得的。我從他臉上看到了。」
「我不在場,」主人說,「但有人議論。真抱歉你在我家裡聽說了這事。即使是國王和阿塔羅斯的私談,你也會以為他們倆會羞於對此吹噓,別說是當眾了。不過,你最清楚他們豪飲之後的德性。」
亞歷山大的眼睛停止尋求。他的心神一離開,眼睛就如灰玻璃般明晰而空洞。「好的,陛下。」話畢下馬;亞歷山德羅斯釋然照做。
喝彩聲響起。赫菲斯提昂心想,人人都瘋了。喧聲中,海軍將官尼阿卡斯喊道:「你不能這樣,亞歷山大。這可能會讓我們沒機會去亞洲打仗的。」
保薩尼亞斯的指甲戳進木頭裡,變得蒼白。「八年前他當著我立誓,永遠不讓人在他面前講起。是這個勸我放棄了報復。他知道,我是這麼告訴他的。」
「唔?」國王道,「你不想知道他們都有誰?」
亞歷山大雙手按在那嶙峋的石頭上,全神轉向他的朋友。「歐里庇得斯是給演員寫作的。面具,不妨說;是的,面具,有些漂亮,有些並不。但只有一個面孔。只一個。」
亞歷山大延遲答覆,審視他的臉。然後道:「我要關閉各城門,城牆上駐防。我下令前誰也不許離開。」他掃視人群。「阿爾克塔斯,你的分隊。現在就去站崗。」
自豪于貴客身份的德馬拉托斯,抓住這預料之中的話題,搖了搖他鐵灰色的莊重的頭。「啊,陛下!您關心希臘人是否相處和睦!您自己家裡卻在打仗啊。」
「嗯,你最好過去。」她向他伸出雙手,在他吻她之際,開始悄聲說話。他退了退,說道:「現在不行,我會去晚了。」然後鬆開她的手。她對他的背影說道:「但我們得今天就談。」
眼睛在追隨族長們進場的亞歷山大,猛然轉過臉來。「我們不跟您一起進去嗎?」
「亞歷山大!」她一呼叫,他不耐煩地停了步。「那是什麼意思?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他直到上午才發覺。那些守卒是仔細挑選的;他們一概不答。他斷食,等到中午。
「這我怎能知道?不,我得到過一個警告……算是警告吧……在多多納。」
保薩尼亞斯眯縫著眼,說道:「戒指都差不多。」
他們遲疑地步出,半含驕傲,半含恐懼。
安提帕特羅斯俯身,然後起立。「他死了。」他不能置信地說,「死了。」他以手觸額,碰到他的節日花冠;迷茫地做了個習俗的手勢,把它甩落地上。「誰——」
他終於說道:「我們這樣支撐不了太久了。」
「剷除了腓力,我們就可以為自己放手一搏呀。」赫若梅內斯恨恨地說,「你什麼毛病,老兄,你是一家之長還是我們的大姐姐?我們能奪回我們父祖的王國,這樣的時機,你卻像奶娘看孩子學步一樣嘀嘀咕咕。」
……永遠要將犯法者的服務與其過錯相衡;只有當後者更大時,才應當懲罰過錯者。
「不,不只是為了亞洲之戰。這話你不會愛聽,但是他愛你。也許你不喜歡他的方式。眾神有許多面孔,歐里庇得斯說的。」
「人覺得自己安全了,」戴尼阿斯說,「誓言就無非只是這樣。」
亞歷山大隻略感到了幾分,因為房間里滿滿都是國王這個人。他寬臉膛上的大嘴僵著,總是向外挑的濃眉緊蹙,形如鷹隼張翅。他怒火中燒,咄咄逼人。亞歷山大立定不動,等待著;皮膚下的神經覺出匕首的所在。
「衛隊——向右轉——組成步卒方陣!」
「保薩尼亞斯?這麼多年以後?」他兀然止語,被自己的話困惑了。
亞歷山大站了起來。人人都望著他;現在他們明白了為什麼他在。
「等等。我不會幹預她的任何事。任何密謀。這是當時說的條件。」
「他尋求在馬其頓起義,不是預備流亡國外。」伊利里亞人說,「我以為這一點是有共識的。」
「我們應該先想想,」阿剌拜厄斯說,「他是不是能做出這事的人。不是人人都能的。我覺得他做得出。而且他處在一個可能這樣做的關頭上。」
「那是粘鳥膠,我們必須退還。你要學會識馬,那樣才不上販子的當。你不覺得我們的頭比一袋波斯金幣值錢?真正的價,值得為之一搏的價,他付不起。」
他知道,而且微笑。是的,這安慰了他。劇場不大,他進來時,赫菲斯提昂發現他神不守舍。他又在做夢了,這次是個噩夢,慶幸能醒來。今天還指望什麼?過後我會去找他,如果競技會之前能接近他的話。等我們跨入亞洲,一切都會簡單些。
農人們對新郎做著代表陽|具的吉利手勢,祝他子孫繁盛。但是在凱旋門旁,一隊等候多時的青年鼓足氣同時喊道:「亞歷山大!」
「那他擔當什麼風險?」伊利里亞人忽然喊道。雖然樓下錘聲吵鬧,這一喊還是讓大家驚愕,含怒比著手勢。他漠然以對。「此人不惜冒著死的風險來為尊嚴復讎,卻唯獨是狄摩西尼可以挑選時機,以便在廣場上預言。」
亞歷山大迅速回頭確保不會被別人聽見,才壓低聲音迫切地說:「安靜,安靜。」赫菲斯提昂回到眾人那邊;亞歷山大像籠中的狼一樣,來回踱步。
腓力看見族長們在等候。他從衛隊站立處,慢慢騎到他們身前,俯下來微笑。「進去吧,我的朋友們。我稍後就來。」
「嗯,」國王說道,「讓西塔羅斯看看你吧。他的死是因為你。」
大約七日後,亞歷山大在王宮的庭院中遇見阿里達烏斯。如今他來得較勤;醫者們建議讓他多與人交接,能激發他的智力。他急切地小跑上前與亞歷山大相見,那個如今比他矮半個頭的老僕人擔心地匆匆跟上。亞歷山大對他就像對敵人的馬匹或狗一樣沒有惡感,向他答禮問好。「芙瑞妮怎樣了?」他問道。那玩偶先前找不到。「他們把她拿走了嗎?」
他退了一步。隱蔽的泉水在有廊柱的洞穴中汩汩有聲。他第一句話是:「你何時聽說的?怎麼沒人告訴我。國王對我完全沒有說。完全沒有。」
「警告你?」她滿腹的心事與此無關。「噢,但不是——」
族長們前行而去,他放慢馬匹,落後到新郎和亞歷山大之間。兩側人群傳來友善的嗡語。前方是劇場,坐滿朋友。他的闊嘴唇現出微笑;他一直期待這個公眾見證的時刻。一個民選的國王,這些南方人竟敢稱為僭主;讓他們自己看看,他是否需要僭主的長矛衛隊吧。讓他們告訴狄摩西尼好了,他想。
「他夠忙的了,哪有心思再應付西邊的暴動?」幼弟阿剌拜厄斯說,「不會如此,否則兩年前他計劃南下的時候,這事就來過了。」
赫菲斯提昂也年輕;一度殷勤的趨時者們如今遠避,也給他帶來震動。亞歷山大那些勝利本身就是對他們的警告。鑒於馬其頓的國史,他被視為豹子般鋒芒畢露的危險人物。他一向鄙視奴性,但內心深深需要被愛戴。現在他認識到哪些人明白這一點並加以利用。冷眼旁觀了這教訓的人,是國王。
亞歷山大靜靜站著,貼在肋骨上的匕首也幾乎不動。少頃他說:「如果我是你兒子,那麼你對不起我的母親。」他的話不帶多少感情;他被內心所佔據。
確實如此。那天晚上,欣喜的他不樂見王子如此憂心憔悴,一再斟滿了他的酒杯。他果然歡快起來,甚至於話多喧鬧;這是朋友間的聚會,多數人參加了喀羅尼亞之戰的進攻。最後,赫菲斯提昂扶著他勉強回房上床,他一直睡到太陽高陞。中午時分,赫菲斯提昂過來探望。他在桌前讀書,身邊擺著一隻冷水壺。
「你臂上這些疤痕是新的。」
他是指歐律狄刻剛剛生了——又是個女孩。
在古老的石頭衛城上的城堡前院,腓力披著一領金鉤紫斗篷,頭戴黃金的月桂花冠站著,沉浸到早晨的輕風中。鳥鳴、樂器調弦的吱嘎、觀眾的人語、將官的號令,被埃蓋瀑布的低吼從背後烘托,聲聲入耳。他眺望,目光越過向東伸展到佩拉的平原,和早晨大海的鏡面。他的草原卧在他眼前,青翠茂盛;他的對手們折斷了頭角。他鼻孔怒張,吸進豐盈友善的空氣。
「我醒了。」亞歷山大說。
腓力僵硬地溜下馬來,微微一笑,開始說話。保薩尼亞斯的左手握緊了他的胳膊。他們目光相遇。保薩尼亞斯從斗篷下抽出右手,倏忽之極,腓力看不到匕首,只見保薩尼亞斯眼中的刀光。
「他幹嗎要如此?」二弟赫若梅內斯問道,「又幹嗎要趁現在?」
「你會派誰去卡里亞?」哈帛琉斯問道。「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去。」
「是的,」尤卑亞人慢慢地說,「無疑。但也許不可能。」
那年輕女奴從廊柱的陰影中溜了出來;一個努比亞黑姑娘,猩紅色衣裙。她小時候就被送去服侍童年的克莉奧帕特拉,和她一同長大,猶如送給小主人的狗崽。她煙蒙蒙的深色眼睛,類似於雕像的瑪瑙眼,左右看了看,方才說話。
「這我們不知道。我們知道的是,那新娶的妻子又有孕了。而且他們說,腓力要把他女兒作為賄賂送給伊庇魯斯國王,好讓他咽下這口氣,接受那個被打發回娘家的女巫。所以想想看,他們當中是誰等不及了。亞歷山大可以等。人人知道腓力的種通常是女孩。即使歐律狄刻生了男孩,國王健在時自然愛怎樣就怎樣,但如果他死了,馬其頓人卻不會接受一個未屆戰齡的繼嗣;他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奧林匹婭斯則是另一回事了:她等不了。深入打探下去,你們會發現她就在幕後,我願拿我最好的一匹馬打賭。」
舞台上,華麗的布置仍舊昏昧難辨,已經放好了王椅,邊上擺放給國王親屬坐的考究的椅子:他的新女婿、兒子,和馬其頓的族長們。
在北面城牆上,女眷們陪伴著剛從婚床起身的新娘。昨夜她沒有歡愉,但也沒有她最壞的打算那麼壞。他斯文,並不太醉,沒忘記她是個青澀的童女,而且不算很老。她不再怕他了。從粗石雉堞上探頭,她望見沿著城牆下邊巡遊的長蛇陣。在她身旁,她母親久久俯視庭院內;嘴唇翕動,微微呼出氣息,喃喃有詞。克莉奧帕特拉沒有留心聽是什麼話。她感到是施法,像覆蓋著的火依然發熱。不過看光景該去劇場了,她們的轎子已備好。她很快會上路到夫家去;這些事就無所謂了。即使奧林匹婭斯前來伊庇魯斯,亞歷山德羅斯也會曉得對付。到底她有丈夫了。
「再也不要用那個詞。」
亞歷山大碰到那睜開的眼皮。它在他手指下軟弱地閉合。「父親,」他說,「父親,父親。」
忽然他好像覺得,赫菲斯提昂是和他自己分離的存在。他坐到他旁邊,一手放在他膝上。「他同意讓我知道,但我要發誓不得透露。這是一切秘儀的共約。我的一切我都願意和你分享,但這屬於神。」
那雙陰影很深的眼睛盯著他的眼睛。他如受侵犯。任何臣屬對國王瞠目而視都是不敬的。
腓力抬頭。「帕曼尼恩和阿塔羅斯。」他簡潔地說,「如果說我不派你去我看管不到你的地方,感謝你自己,還有你的母親吧。就是這樣。你可以走了。」
名字永遠如舊,但消息次次新鮮。他們在克索斯的要塞;在克雷托斯的城堡(以伊利里亞來說,他已是稱雄境內的國王);他們在林克斯提斯的邊界。他們在海岸上,聽說在詢問船訊,要去科爾丘拉,去義大利,去西西里,甚至去埃及。他們在鄰近伊庇魯斯的山嶺出現過。謠傳他們在購買兵器,在僱用長矛手,藏在某個森林訓練一支軍隊。每當腓力要為亞洲之戰調兵遣將時,便會有這樣一份警報送到,迫使他留出一個軍團以應邊陲之需。無疑,小夥子和馬其頓國內的朋友音信相通。國王的戰爭計劃在紙上保持不變;但是將軍們覺出他在拖延,等待下一份報告送到。
「你在場?你親耳聽見的?」
哐啷一聲,西塔羅斯邁開一隻負重的腳,採取觀眾鍾愛的英雄式的剛毅站姿。所有眼睛都轉向他那邊。
「當然,」他說,「我一有能力就會殺掉阿塔羅斯。最好是在亞洲。」
「我也是啊。你永遠不能學聰明嗎?」
「如果這事出自她,」阿剌拜厄斯說,「那我要再次考慮。」
一顆流星劃過,頭部發出黃綠色光芒,紅尾漸淡,落入遠海中。赫菲斯提昂將幸福感迅速擱在一旁,就像匆匆喝下一杯水。「那是一個給你的預兆。你必須今晚決定。你知道,這是你出來的緣故。」
亞歷山大一動不動,繼續凝視劇場內。群眾都覺得不宜遊盪,早已一散而空。諸神仍在。某一陣紛亂雜沓中,基座上的阿佛洛狄忒被沖翻,姿態尷尬而僵硬地卧在一邊。她墜落時撞飛了年幼的厄洛斯,讓他倚在她倒伏的寶座旁。腓力王的塑像肅然坐在原位,塗色的眼睛盯著一排排空席。
馬其頓族長們跟隨其後,林克斯提斯的亞歷山德羅斯也在內。早有人打點,讓這些偏遠山地的來客也穿上織機精紡的鑲邊羊毛衣服,戴上一隻金別針。老人憶起披羊皮斗篷的往昔,彼時銅扣針已屬奢華;他們半是懷疑、半是驚奇地咂舌。
戴尼阿斯聳了聳肩,微微一笑。他擔憂過這樣的時刻。假如保薩尼亞斯早已一心向死,八年前就可以做了。一九-九-藏-書個熱衷復讎的人希望比敵人活得長久,回味那種快意。戴尼阿斯深明於此,也有備而來。
「亞歷山大。你父親希望你回去。這我知道。你應該相信我。這我一直知道。」
「就今晚吧,」他小聲說,「還等什麼,你全都明白。」
歐律狄刻在山坡上有一幢漂亮的新屋,距王宮步行很近。為了清理地基,一片松林被伐下,原本立在林中的一座狄奧尼索斯雕像,也送還了樹立它的奧林匹婭斯王后。那裡並非自古的祀神之所,只是她興之所至修建的,謠傳發生過某種穢行。
德馬拉托斯喃喃有聲,表示同情。他說,那年輕人的母親既然脾性善妒,她受辱令他覺得前程堪虞,實乃遺憾之至。他一字不差地徵引了(早已備下的)西摩尼德斯的一闋貼切的哀歌。
「這些也都對,」赫菲斯提昂平和地說,「那好,就像你說的。你想回家,他想你回去。你們以最重的辱辭對罵過,誰也不肯主動和解。所以你要找個合適的中間人。這應該是誰?」
「她又有娠了,你不知道嗎?」假如有人觸碰他的頭髮,赫菲斯提昂心想,定會聽見爆裂之聲。
「那雅典人冒風險了,」阿剌拜厄斯說,「如果你們倆忘了怎麼讀希臘文,最好相信我的話。」
「願神明令此佳兆實現。」赫菲斯提昂說。
在外面,腓力挽起韁繩。他訓練有素的戰馬步子莊重地前行,不為喧聲所驚動。民眾知道國王的用意,感到欽佩,特意要他聽見。較愉快的念頭打消了他的怒氣。倘若小夥子選的是某個更合適的時機……
「你應該試著彌縫裂痕,」赫菲斯提昂常說,「他一定希望這樣,否則幹嗎要召你回來?向來是較年輕的一方要邁出第一步,這沒什麼不光彩的。」
數日後,他被召去小覲見廳。那口訊只是國王要求他到場。
西塔羅斯看著亞歷山大,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但是他的眼睛專註於國王。
忽然他轉向他們,說道:「我有辦法。」
在外面,近衛隊的副隊長正試圖控制局面,一些他找到的下級軍官也在協助。但那些兵士沖昏了頭腦,聽信某些隊員的喧嚷,認定他們會一起被指控為弒君的共謀。他們咒罵殺死保薩尼亞斯的青年們;那看似殺人滅口。軍官們努力用喊聲震住他們,徒勞無功。
但我又能做什麼?萬事皆因神而發生。心的盲目是宙斯之女,可怕的阿忒,她戲弄了我們所有人。
赫菲斯提昂安慰的手一時停了下來。「噢,在眾神眼中並非如此;他們選擇某個人——」
亞歷山大站了片刻,然後坐下來。腓力對門口的衛士說:「讓他們把他帶進來。」
「當然。已經講妥了一筆豐厚的定金。」基俄斯人看著雅典人,後者點頭,垂下眼瞼。「按照協議,主款會在林克斯提斯起事之後付給。他當家的長兄答應這事,並不讓我滿意。我堅持,要根據結果來支付。」
他很快將書放到一旁。「希羅多德。《波斯人的風俗》。人應當了解即將與之戰鬥的人。」
「密謀?不,不,請不要走開。」
「除非他處死我。」他閑閑拋出一句。
儘管沒有動,亞歷山大似乎全身一振,結實起來。「是的。第一,我在虛耗時間,而不是抓緊光陰,這感覺我從來沒有過。第二,有兩三人,我想包括克雷托斯王在內,一旦確信不能利用我來抗衡我父親,就會打主意給他送去我的首級。還有,第三……他是凡人,享年難料。假設他死了,而我遠在國境之外……」
「你的意思是,」保薩尼亞斯再次說,「你在場?」他的頭和肩膀向前伸著,他要抓住躺椅邊緣才能平衡。眼睛因飲酒而充血,但方才聽到的話令他清醒過來。主人之子,一個年紀尚輕,藍眼睛善於達意,短黑鬍鬚底下嘴巴癟小的人,迎上他的注視。
「我想過,」她啜泣道,「如果他不是個壞人……我可以帶上梅莉薩……至少我能逃脫。但是有她在那個家裡,而且是這樣的事……我還不如死了,還不如死了。」
「你早該講出來的。」赫菲斯提昂在一塊濕苔蘚上揩拭染紅的手,洗去血跡。
天王宙斯在寶座之上,手執神杖,托著神鷹,是按奧林匹亞的宙斯神殿的巨像縮小而複製的;他寶座鍍金,衣袍鑲滿寶石和金飾帶。阿波羅作音樂家打扮,攜一把黃金的里拉琴。波塞冬馭著海馬牽引的戰車。德墨忒爾戴金穗之冠,被舉著火炬的信眾左右相隨。天後赫拉帶著她的孔雀;才子們評說,宙斯的伴侶落在他後面頗遠。處|子阿爾忒彌斯肩膀挎著弓,抓住一隻蹲踞的雄鹿的頭角。狄奧尼索斯裸身騎著一隻斑紋豹子。雅典娜有她的盾牌與頭盔,獨缺她的阿提卡貓頭鷹。赫菲斯托斯在弄錘;阿瑞斯腳踏一個俯卧的敵人,在羽冠頭盔下瞪視;赫爾墨斯在給一隻帶翼繩鞋系帶。阿佛洛狄忒身裹一襲窄紗,坐在一張花團錦簇的椅子上,身旁有個小小的厄洛斯。眾人竊竊議論,她的相貌有點像歐律狄刻;她還在產房中,今天不會露面。
他走了,門外的守卒以兵器致敬。菲洛塔斯隨之離開,本想回頭看看亞歷山大,以眼神表示謹慎的支持和有所指向的憤慨。但是最終,他避著目光走了出去。
赫菲斯提昂離開劇場,去跟入城過節的父母共度一個鐘點。一回來,他就捲入了颶風的漩渦。
「我禁止這婚配有充足的道理,你也清楚。」最充足的一條他略過不提:阿里達烏斯會是他的工具,亞歷山大則可能引來危險。卡里亞勢力強大。「怪你母親吧,」他說,「她讓你干下了這種蠢事。」
亞歷山大以一種他看出的努力,將圓睜而閃亮的眼睛轉向他,隱忍地說:「你怎麼了?這不影響你我,你知道。」
亞歷山大挺直地坐在牛首駿的猩紅色鞍布上,掃視那空無一人的道路,在陽光中空蕩蕩的;寬闊而飽經踐踏,刻滿車轍和蹄痕,空得餘音裊裊。在道路盡頭,歌隊登場道投下的三角形深影里,有甲衣的閃光一點,紅斗篷的一線。保薩尼亞斯在那裡,定是奉命行事吧?
亞歷山大深思地注視他。少頃,像有什麼碰巧吸引到他目光似的,他望到別處去了。
古老的軍角齊鳴,「國王萬歲!」喊聲震天。
每個人單獨離開那幢樓,相隔半晌。最後只有基俄斯人和尤卑亞人還在,基俄斯人說:「你確定你們的人會執行他那部分的工作嗎?」
赫菲斯提昂此前從未聽過這決斷的聲音里沒有十分的自信,頓覺不祥。
日子一天天過去;亞歷山大又在四處走動了,發現他的追隨者淘掉了很多。追逐時髦的代價有時會太大,即使是對年輕人而言。穀殼已揚除,余留的是糧食。他留心記住這些忠誠者,永誌不忘。
「有兩點叫我不安,」他繼續道,「第一,他有流放中的親信,有些人就在伊庇魯斯。我們可以在山中會面,神不知鬼不覺;那我們就有把握了。為什麼派來這個中間人,一個我從未在他左右見到的人,為什麼要對這人付以性命之託?另一點使我不舒服的,是他許諾得太多。你們都見了他。想想吧。」
「我必須嫁給他。」
「啊,孩子,你對我從來都是這麼孝順。」菲尼克斯玩弄著帶扣,低著頭。他本想以這些話做引子勸誡一番,卻想不到要接續什麼,只好由它去。
他們走開時,阿拉托斯對其餘的人說:「唉,這樣最好。那故事你們知道。如果他招供,只會叫國王難堪。」
「哦,是的。」尤卑亞人說,「我們知道怎麼做到。」
尼卡諾爾騎兵團再次成了亞歷山大的中隊。
亞歷山大跨步而來,握住他的雙手。「不,馬其頓人不行;我父親可以懲罰你。這是你高貴的提議,哈帛琉斯,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吻了哈帛琉斯的面頰,感情洋溢。另外二三人擠上來,自薦前往。和劇場簡直一樣,赫菲斯提昂心想。
「也許吧。但他自稱為之代言的這些人——他們在名單上,卻不必冒什麼風險。」
繆斯們吹響小號。凱旋門下,十二主神一一經過,前往他們的祭壇,圍觀者嘖嘖稱奇。拉彩車的都是身披紅色與金色馬衣的成對駿馬。這些木製偶像被雕成神的身量,高七尺,給它們上彩的是一位替阿佩利斯敷色的雅典師傅。
我得讓他和我單獨待著,赫菲斯提昂心想;但他不敢嘗試。亞歷山大像發燒一樣紅著臉;那些年輕人在追述他的歷次勝利,咒罵國王忘恩負義,提出大胆出格的建言,大家感到他需要他們,不願棄他而去。他希望赫菲斯提昂給予的,和他希望所有人給予的一樣,只更加迫切。如果這時拂逆他的心意,必是瘋了。
「僅僅是蘇薩。他們都沒有給他機會談起波斯波利斯。」
那基俄斯人挑起他深黑的眉毛。「對於我的主人哪天都行。腓力進不了亞洲,足矣。何必執著于這一天?」
「她終於告訴了我。」他深深地注視赫菲斯提昂,穿透他,將他包含到自己的孤獨中。「她施了召神儀式,徵得神的首肯才告訴我的。他一向示意不可。這我從前不知道。」
鷹蛋孵化了,安提帕特羅斯心想,不出我所料。「亞歷山大,你在這裏一定危險。你可以到城堡里去嗎?」
「她告訴了我。」亞歷山大說。
他將妹妹交給那雙伸出的黧黑的手,手掌粉紅。他要去一個大火爐,邊走邊回望,他看見那女奴坐在斑岩的流泉池沿,俯向那個半躺在她腿上的公主的頭。
忽略這些危險的信號,赫菲斯提昂在旁邊跟上他的步伐,說道:「亞歷山大,除非國王瘋了,否則這不會是真的。你看,他自己被選舉為王,正是因為馬其頓人不接受一個小孩。他怎會認為他們能接受一個白痴?」
然而拉近的速度畢竟太慢。門洞已經不遠。那帶著兩匹馬的人調轉了馬頭,讓它們朝向大路,一切都就緒。
「他或許也這麼覺得,你們倆都躁動不安。但你怎能懷疑自己不是他的繼嗣?還可以是誰?阿里達烏斯?」
「告訴她?但是她當然比你更早聽說了。」
他的亞洲戰爭計劃進展順利。武器已造好入庫,兵員已征來,騎兵的馬匹已經訓練;金銀如水一般外流,到了承包人、賬房、間諜和附庸君主的手裡。軍隊操練並演習,準備就緒且紀律嚴明,傳說著亞洲如何富庶,被俘總督的贖金如何數目驚人。卻少了某樣光彩:一種共鳴,一道迸出的火花,一個直視危險的笑容。
「呃,啊,好多了,就是這兒總犯疼。你是像阿基琉斯一樣,跟喀戎學的這本事?」
「好的,亞歷山大。」他滿懷感激地去了。
「像一個幽暗的迷宮,」他說,「有一頭怪物在等待。如今重見陽光了。」
「我有了老婆就不需要了。」他俯視亞歷山大而點頭,然後推心置腹地說,「你死了我就做國王了。」他的僕人趕緊扯了扯他的腰帶;他向柱廊繼續走去,自顧自哼著一支不成調的歌。
「能怪她嗎?」亞歷山大仍然說話冷靜,眼睛里有一種探尋。「你認過別的女人給你生的孩子。而歐律狄刻懷胎八個月了,不是嗎?」
次日上午,坐在阿奇勞斯的書桌旁,腓力向挺身站在面前的亞歷山大宣布了這消息,沒有評論,然後抬頭等待。
「噢,雄心勃勃,作戰驍勇吧,但我懷疑他的判斷力。不過他擅長政務,事事躬親過問。」
「啊,別這樣,他是個慣談價錢的人。談價錢,一開口總是要太多的嘛。最後他也沒有強求了。」菲尼克斯從躺椅放下壯實而起皺的雙腿。近旁有個小而深的窗戶,高處一角有個紫崖燕的窩;遺屎斑斑的窗台上擱著一把缺齒的象牙篦子,纏著一些亞歷山德羅斯王鬍子上的紅毛。菲尼克斯篦著頭髮,臉部遮住了,仔細打量他的養子。
他怨恨地瞠目回視;此事之前,他已經擔心一旦他走開,他們倆便會興風作浪,令他人頭不保。「我說了我認為靠不住。我們不認識這人。」
觀眾騷動嘰喳之際,赫菲斯提昂跳下台階到中部的走廊,開始沿它奔跑。朋友們敏捷跟上;訓練令他們從不浪費時間。走廊周圍,這些青年的速度與決斷本身就是個奇觀,因此,恐慌在他們經過之後才開始。他們到達通向歌隊登場道的最下層台階時,那裡已水泄不通,滿是前排湧來的不知所措的外國賓客。赫菲斯提昂以戰場上的冷酷奮身前進,手肘、肩膀和頭都在推撞。一個胖子摔倒,令旁人也失足;樓梯擁擠不堪,坐席上混亂的人群有的往上攀,有的向下爬。被祭司離棄的木頭神祇們,在亂局的寂靜的中心圍成一圈,都注視著那木頭國王。
他的目光被岩隙中的一朵小藍花吸引。他輕柔地撥起花冠,說出名字,又說用它煎水能止咳。
腓力仰面倒卧,匕首的柄突出,插在肋骨間。是凱爾特器物,鑲銀圖案精美地縱橫交錯。他的白色寬袍幾乎沒有血污;刀刃封住了傷口。亞歷山大蹲在他上方,摸他的心臟。國王的盲眼半閉,另一隻眼睛翻向他上方的活人眼睛。他的臉凝固在一種震動的注視與愕然的怨恨中。
腓力王新娶的妻子誕下頭胎,是女孩。
「沒錯。」那雙灰眼睛盯著他的臉。若是請求的眼神,也許會令他軟化。他已經煞費苦心地訓練這個人將來做國王;假如他自己在下一場戰爭中喪生,哪有別的繼嗣?他又一次審視面前的臉,如此不退讓,如此不像他自己。阿塔羅斯——當王族世系仍在阿爾戈斯時,他家族在馬其頓已有很長的歷史——告訴過他關於酒神狂歡的村野傳說,那些從色雷斯帶來的、被女眾保密的風俗。在狂野之中,她們並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把發生的事歸因於以人形或蛇形出現的神;但是某地會有一個凡人在竊笑。這是一張外來者的臉,腓力想;隨即回憶起他紅光滿面、神采飛揚地跳下那匹黑駿馬,投入自己的懷抱。他內心在交鋒,自顧自生氣,想道,他是來這裏接受責備的,居然敢反咬我一口?給他什麼就該歡歡喜喜接受,如果我還願意給的話。他憑什麼不知足?
「亞歷山大,我們在這裏。」是林克斯提斯的亞歷山德羅斯,努力擠上前來。他已經給自己找了一套甲胄。稱身;是他自己的。亞歷山大的頭在沉默中像獵犬一樣對準。「我們護送你到城堡里去吧,亞歷山大。誰知道叛黨都在什麼地方?」
在他背後和視線之外,菲洛塔斯以懵然而關切的眼神看了亞歷山大一眼。他微微比了個手勢,表示他在未知的禍事中無能為力,但依舊忠誠。
「我醒了,那地方臭得像垃圾堆。」一叢淡色的牆頭花在石縫間扎了根;他看也不看地捻著。彷彿千鈞之重驟落肩上,赫菲斯提昂感到自己被依靠,而且被需要的不止是愛情。這沒有帶來快樂,只像瞥見了一場絕症的第一個病徵。鏽蝕;他什麼都能承受,除了鏽蝕。
一個將官跑到屍體前,瞠目而視,狂亂地一指,喊道:「追他!」一隊人湧向後台建築背面的拐角。國王訓練有素的戰馬木然站在歌隊登場道旁。誰都來不及考慮,不敢冒著大不韙騎它。
有人喊道:「他們抓到他了,亞歷山大。把他砍死了。」但見歌隊登場道的寬闊入口聚滿族長,因是節日而未帶武器,在混亂中試圖組成一堵保護的牆。
「那麼,你必須服從神。」赫菲斯提昂說,同時想著:不是第一回,也不是最後一回。誰知道?亞里士多德自己從未否認有過這樣的事;他不會那麼不敬神。如果曾經可能,就依然可能。但對於背負它的凡人這是千鈞重擔。他將那隻手握得更緊。「只告訴我一樣吧,你滿不滿意。」
亞洲海岸南部弧彎上的卡里亞行省,由本地王朝統治,對波斯大帝稱臣。偉大的馬烏索盧斯長寢于其恢宏的陵墓之前,建起過一個小帝國,海上覆蓋羅德、科斯、基俄斯三島,南疆沿著海岸直至呂基亞。儘管繼承權有爭議,王位還是傳給了其弟皮克索多若斯,穩坐江山。他繳納貢賦,尊奉如儀,波斯大帝也對他客客氣氣。敘拉古重陷亂局之後,馬其頓崛起之前,卡里亞在地中海稱雄一時。腓力對卡里亞注意已久,多次遣去密使,以細滑的魚線引之上鉤。現在他要收網了。他提議讓阿里達烏斯與皮克索多若斯之女成婚。
抬棺隊伍的將官一聲令下,鍍金停屍架上的腓力王顛簸著過了拐角。從那神聖的葡萄園,一些士卒抬來保薩尼亞斯,蓋著他撕破的斗篷,躺在一個圍欄上,編織的柳條間滴著血。他也會被展示在民眾面前。亞歷山大說:「預備一個刑架。」
腓力叫他們管自家的事,他的家他自己有數。阿塔羅斯的人本來盼著他說「我還沒有兒子」,只好悻悻而去。不久他又派出一個探子,去伊利里亞打聽動靜。
腓力的下唇撅了出來。「別挑釁我,」他說,「我是為了你才接她回來的。她是你母親,我努力記著這一點。別在一個證人面前挑釁我。」
四個兵卒將西塔羅斯帶了進來。他手腳都上了鐐銬。腿上的枷鎖令他曳著沉重的步子前行。由於手銬的摩擦,手腕有帶血的新鮮創口。
「你來了。」國王冷冷說道,「如果你是個誠實人,你早就會來此解說你的使命。而如果你是個聰明人,你會跑到比科林斯更遠的地方去。」
「你們的聰明哪兒去了?他預備揮師亞洲,你們卻問幹嗎趁現在。」
他剛接到喜訊:他爭取到一個戰略價值不可估量的同盟。他內心渴望對兒子誇耀一番。但是,這小夥子如果倔強到不肯諮詢他為王的父親,那他也別想受到諮詢。讓他自己去發現好了,或是從他母親的耳目那裡獲知也行。
就像事情已經談妥多時一樣,這時亞歷山大堅定地說:「科林斯人德馬拉托斯。我們父子倆他都喜歡,他會樂意擔此重任,他會做好的。我們派誰去見他?」
拂曉前天色昏暗,埃蓋的老劇場有號燈和大火炬在放光。像螢火蟲一樣顫動的小火把,是執事在帶領賓客去有坐墊的長凳,他們的席位。從山林吹來的輕風,揚起了松脂燃燒的氣息和人煙稠密的味道。
「可是……想想吧!這男孩根本沒有出生。生了還得長大,少不了要十八年。而國王是軍人啊。」
那尤卑亞人聽了倚桌前傾,像https://read.99csw.com其餘人一樣。「你先前說過這話,我回答這根本不明智。他總在腓力左右。他有權走進寢宮,會有好得多的機會行事和脫身。這對他是無理要求。」
牛首駿豎起耳朵,亮如縞瑪瑙的眼睛在睨視。亞歷山大一指貼著馬頸,如銅像一般靜止。新郎踧踖不安。這年輕人為何不動?有時候那些傳聞似乎是真的。那雙眼睛非同尋常。在多多納有過一日,烈風勁吹,霜雪滿地,他披著一領羊皮斗篷……
亞歷山大命人預備一缸熱水、芳香油,和一個熟練的搓澡工。結果多多納無人聽說過這個行當。他親自進去給菲尼克斯搓澡。
「我受的指令是,」雅典人邊說邊用鐵筆敲桌,「非那天不可,否則我們不會向他提供庇護。」
他跨過來,拉她靠在他肩膀上。自從童年他就極少摟抱她,剛才她也是在梅莉薩懷裡哭。「我很抱歉。你不必驚慌。他不是個壞人,他沒有殘忍的名聲。民眾喜歡他,而且你也不會去得太遠。」
腓力騎著白馬悠然而來,身披紫斗篷,頭戴金冠。他的女婿和兒子分騎兩邊,和他隔了半個馬身之遠。
一陣明顯的靜默;安提帕特羅斯眉毛底下神情怪異。
菲洛塔斯樂於除去赫菲斯提昂,然而他沒提這名字;不是公正或仁慈,而是一種無法抹去的恐懼令他網開一面。從他自己的角度考慮,國王自己從未認為赫菲斯提昂是危險人物。雖然到了緊要關頭,這人肯定會為了亞歷山大不惜一切,但依然值得對他押注。寬免他會觸怒奧林匹婭斯。何況,這樣還另有一功。
在伊利里亞一個樹木成林的海灣邊,一塊嶙峋岬角上的城堡里,亞歷山大久久仰視著夜幕下被煙熏黑的椽子。他打了一天的獵,昨天也一樣。他的燈芯草床鋪滿是跳蚤,位於廳堂內待客的一角;這家族的未婚男子睡在這裏,在咀嚼晚餐剩骨的狗中間。他頭痛。一陣清風從門口吹來;有月色的天空看上去很明亮。他起身裹上自己的毛毯。這一條又臟又破;好的那條數月前被竊,在他生日前後。他在邊界附近一個遊牧部落的營地年滿十九歲。
「她想必悲慟異常。」安提帕特羅斯不帶感情地說。
王室的浴缸是一件著色的陶制古董,到處有修補,也容易滲漏;沒有躺椅,他只得命人送一張來。他對付那些僵結的腿部肌肉,順著亞里士多德向他演示過的走勢,捏捏打打,就像他在家教給自己的奴隸那樣。在伊利里亞,他是他們那幫人的醫者。即使在他不知道或不記得,只能藉助夢中所見的徵兆時,他們仍然覺得他勝過當地的女巫。
「不,真的,請留下來。亞歷山大,你在摩羅西亞……跟亞歷山德羅斯王一起的時候……他是怎樣的人?」
「你們倆暢所欲言吧,」長兄亞歷山德羅斯說,「但我覺得靠不住。萬一這是老狐狸的詭計,要試探我們,或是陷我們于罪呢?這你們考慮過嗎?」
亞歷山大搖頭。他抽回手隱藏自己的戰慄,走動起來。
這是叛國,赫菲斯提昂心想。無計可施之下,他放肆地抓住亞歷山大的雙肩,抓得那麼緊,不啻于宣示自己的權利。亞歷山大馬上跟他走到一邊去。
「他這二十年來是雅典市民。和約簽訂后,他與我為敵。他無權如此,這他也知道。」
亞歷山大不語。他有力的手指攫著赫菲斯提昂的肋骨和肩膀;淤痕要一周才能消退。赫菲斯提昂想著,我也在國王的禮物之列,是一種他可以拿走的恩賜。少頃,沒有更多要說了,他改將憂鬱的厄洛斯獻上,這至少帶來睡意。
「噢,赫拉克勒斯啊!」亞歷山德羅斯說,鼻子又發出嗤聲。「你們還說別人是白痴!十九,你們見過十六歲的他了。其後他在喀羅尼亞統領過左翼。你們不如去公民大會上告訴他們,他還是個不會打仗的娃娃,他們應該投票給成年人。你們以為我能活到在場點票的一刻?趁早別做夢了,考慮清楚你們的對手是個什麼人。」
「當時談是怯懦的。人該應對自己的心魔。回顧我的人生,我記得它總是在那裡,在每一個交叉路口等待,我也知道會在那裡遇上它。從小時候起就這樣。連那願望,從未付諸行動的,僅僅作為願望,都是一個可怕的包袱。有時我會夢見歐墨尼得斯,就像埃斯庫羅斯寫的那樣,她們用又長又冷又黑的爪子摸我的脖子,說道:『有一天你會永遠落在我們手裡。』因為它恐怖,所以一直糾纏著我;有人說站在懸崖上時,會感到虛空在吸引他們。我的命運好像也是這樣。」
軍隊為戰爭而操練。赫菲斯提昂早已盼著戰爭開始,如今幾近渴求。腓力的威脅讓他生氣多於害怕;像任何人質一樣,他活著比死了值錢,而波斯大帝的兵卒殺死他的可能性大得多;但在這裏,他們所有人卻像是被趕下一條越來越窄的漏斗狀峽谷,一道激流在底下滾滾而過;戰爭向他們招手,如大地廣袤,自由、逃脫。
有一陣悄聲細語的停頓,人人都在期待。這是個國王的使團。不是求問婚姻、購地、海行或子嗣的芸芸眾生,以抽籤就能打發;就為了這一道問題,灰頭髮的帕提亞走入神殿底下煙霧繚繞的岩洞,從裹在有法力的網中的臍石旁,登上三足鼎,嚼了她的苦月桂葉,吸足岩隙蒸騰上來的氣體,喃喃發出她為神所魘的語音,然後由那位目光老練的祭司以詩行詮解。預言性的古老傳說在諸人心中如霧飄過。性情冷靜的人,則估計答覆會是套語——獻祭于合宜的神明,供奉一座神祠,諸如此類的建言。
亞歷山大溜下窗檯,急切地說:「我要走了。他們是來自德爾菲的使者,要宣布戰爭的神諭。」他乾脆地親了她,向門廊走去。他母親剛巧從門廊步入。
腓力皺眉,卻差不多像是鬆了一口氣。小夥子近來太安靜了。這放肆比較像他,除了其中的節制。他的憤怒總讓人學到東西。「到現在你也還替自己開脫?」
「這我早就知道。我也是你的命運,你忘了嗎?」
他與之分享研究的赫菲斯提昂,看出他把全副希望押在戰爭上。那些無可作為的日月,像枷鎖一樣給他留了傷痕;帶兵打仗就是他的葯,須以勝利來打擊仇讎、修復自尊。他仍以為自己會單獨或和帕曼尼恩一起率領先遣軍,在亞洲給主力軍打下一個橋頭堡。赫菲斯提昂掩藏著自己的焦慮,問他是否跟國王談過此事。「沒有。讓他來找我吧。」
腓力走入,菲洛塔斯跟隨其後。
桌上有一塊雙聯的蠟板,一支鐵筆,尖頭用來書寫,鈍頭會用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擦去字跡,在四方代表離開這房間之前。雅典人不耐煩地在桌上敲筆頭,又拿它來敲牙齒。
「我沒有想到。」利昂納托斯說,從捨命追逐的迷醉中清醒過來。「我怕會讓他跑了。」
他不希望任何人向亞歷山大——或者向赫菲斯提昂也一樣——報告他在打聽危險的問題。他四處收集零碎消息,在他最不受注意的地方尋找缺失的片斷,因此花了不少時間才恍然。
他們走來時,保薩尼亞斯在高大的門廊下致以敬禮。亞歷山大在和亞歷山德羅斯交談,順便還了禮。他們登上短短的梯道走上舞台,領受歡呼,然後就座。
就像他大聲說出了這些想法似的,亞歷山大突然憤慨地說:「為什麼我父親要我請求他原諒?」
接生婆低眉順眼地把她從產房抱了出來。他做著儀式性的讚許手勢,把那皺巴巴的紅色小東西接在手裡,還沒有襁褓,好讓人看見她無疤無瑕。羊水破了之後,阿塔羅斯就在屋裡徘徊,此時探頭過來,他的臉也發紅,也皺巴巴的;想必他是明知渺茫也不放棄希望,直到親眼看過才死心。他的淡藍色眼睛怨恨地目送重新被抱進去的嬰兒。他恨不得將她沉湖,像一隻不想要的狗崽,腓力想。他時常覺得可笑,自己好像要生五個女兒才有一個兒子;但這次的消息卻讓他如釋重負。
「他拿腳壓在我脖子上,為了讓我瞧瞧他可以。當著西塔羅斯,當著所有人的面。」
「而我們也知道阿基琉斯說了什麼:這事給赫克托爾與特洛伊人帶來了好處;但希臘人,我想,會長久記得我們的失和。即使這樣,我們也要將它全部擱開,從此了結,我們雖難受也會按捺內心的強烈感情,因為非如此不可。」
她心想,你理所當然要選擇最好的;你選擇時,只消抬起手指。等他們給你娶了親,你愛去就去妻子那裡,不愛就和你的情人待著。然而我卻要感激這個老男人,我母親的弟弟,沒有殘忍的名聲。她只說道:「眾神對女人不公正。」
迄今朝廷中人大多避免歸附某一方。只有小撮自成幫派的人——阿塔羅斯家族、奧林匹婭斯的耳目、亞歷山大的朋友和同志——爭論謀劃過。然而歸國的流亡者們就在身邊,像酸果汁拌入牛奶中。分裂開始了。
「不,」腓力乾脆地說,「沒有人通知你們嗎?我會獨自進去。」
他一時注視安提帕特羅斯的眼睛,隨即退後,讓他察看遺體。
「聽著。如果你父親和皮克索多若斯兩個都在以次充好呢?如果她是個盪|婦或是醜女,正好去配阿里達烏斯呢?你會變成笑柄的。」
婚約的消息不脛而走。赫菲斯提昂思忖亞歷山大會有的想法,也猜中了。晚餐席上他沒有出現;據說和王后在一起。赫菲斯提昂到他的房間里等候,在床上睡著了,後來被門閂的聲響喚醒。
「他的風險!」亞歷山德羅斯嗤之以鼻地說,「那回在忒拜人那裡它價值幾何?他使我想起我妻子的小狗,挑起大狗們打架,自己除了亂吠什麼也不做。」
她抬起一雙因恐懼而瞪大的眼睛。「她會怎麼做?她會殺了我。」在奧林匹婭斯的孩子之間,這話出了口也並不帶來震動;但他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拍她,跟安撫一隻受傷的狗也許沒有兩樣。「不,不要傻想,你知道她不會傷害親生骨肉。如果她要殺誰……」他猛然抽身,又在動作的一瞬間把它變成笨拙的撫摸。「勇敢些。向眾神獻祭。眾神會做點什麼的。」
「誰這樣說?你是指婚禮上那一篇酒後胡言?我認為那個人說的真傳繼嗣,是父母都屬於馬其頓血統。」
亞歷山大回答:「這裏。」
「有大半年你叫咱們大家坐立不安呢。狐狸一樣到處冒出來。」亞歷山大短促地一笑,並不停手。「但日子越過越久,而你又不是一個拖延的人。你父親歸因於你自然的感情。我是這樣勸解他的。」
「如果我讓別人跟你一同競爭王位,」他說,「對你只有好處。要證明你自己的優秀,自己來爭得繼承權。」
基俄斯人說道:「大流士友誼的表示,不會止於這些禮物。如我所言,赫若梅內斯永遠可以在朝廷中擔任高職。」
腓力王的塑像在鷹頭寶座上,扶手是卧豹形狀。他雙腳踩著一隻頭戴波斯王冕、人面的帶翼公牛。匠人讓他瘦了一圈,傷疤隱去,相貌也年輕十歲。除此以外,他模樣逼真,繪色黑眼睛似乎會轉起來。
「你不覺得是他偷的,後來又害怕了?」
有人歡呼,但也能感到一陣零散的沉默,如暖海中的一股寒流。一個老鄉對同伴細語道:「他應該造得小一些。」他們覷著前方顫巍巍而去的神的行列,做出古來的避邪手勢。
那身體微微在動,嘴唇分開,似乎要說話。亞歷山大向前一震;雙手抱起那顆頭,湊近它。但是那屍體只出氣,由於肺部或腹部的某種抽搐;像打嗝,吐出了少許血沫。
在德馬拉托斯滿意的注視下,他們互送一吻,象徵著和解。亞歷山大領了母親上前。腓力也吻了她,注意到她臉上驕傲和惱恨的皺紋蝕刻得更深,一時憶起年少時的激|情,暗自驚詫。然後,各人便照著現狀重新開始生活。
「我正是在考慮。」阿剌拜厄斯說,「所以我才說無論他是否私生,他也做得出這事。」
亞歷山大憐憫地看著他。「照顧好芙瑞妮。她是個良友。你也許到底還需要她。」
他來了,和伊庇魯斯國王同行。歡呼聲傳遍劇場。他倆同名沒關係;他憑聲音可以知道。
「他們說我不是。那我就要自己當心了。」
請代向我在喀羅尼亞率領的軍人,和在色雷斯位於我麾下的士卒們問好。還有,別忘了阿爾戈斯人在佩林蘇斯城外叛變時,被我的盾牌救回一命的那個人。你知道他的名字。再會。
他跟隨著去了她的房間,嫁衣掛在一個T形架子上,橘紅色亞麻細布,刺繡著鑲珠花卉。她完全是無辜的;很快他們就難得一見了;他在她腰間輕輕一拍。無論如何,即將來臨的盛況漸漸吸引了她;快樂像燒山之後的萌芽,破土而出;她開始感到自己要成為王后了。
他身後,亞歷山大穿著猩紅色寬袍,系著寶石刀帶,站在新郎身旁。他閃亮的頭髮剛洗梳過,戴著一頂夏花頭冠。一半的希臘城邦向國王進獻了精工的黃金花冠;沒有一頂賞給他。
跫聲終於傳來時,他聽見守卒以兵器敬禮。那麼,不是行刑者。他沒有感到釋然;他認得那跫聲。
「嗯,」他向燈火外的重重陰影點頭。「嗯,我滿意。」
眾人分開一條路。安提帕特羅斯在驚慌紛亂的賓客中推搡而出,走到馬其頓人中間,他們立刻讓了道。當國王領兵在外,他擔任馬其頓唯一的攝政,多年如此。高大的他戴著花冠,衣著華麗而莊重,權柄昭然。他環視四周。「國王呢?」
她散亂的頭髮落在他嘴邊,他嘗到又濕又鹹的味道。他的目光越過她,看見月桂樹叢后閃過一抹猩紅,便抽出一隻胳膊招手。那姑娘梅莉薩畏畏縮縮地出來了。他想,她聽見什麼都無妨,反正很快也會被一五一十地告訴她的。他對克莉奧帕特拉說:「嗯,我要去見母親。我現在要走了。」
帕曼尼恩總是催問他有何新聞。如果他錯過這事,無論它是什麼,都會令他在父親乃至國王面前價值降低。也許他本來加入流亡陣營較好,人在那邊會有用,而且現在就會被告知一切。但事發倉猝,大鬧婚禮后立即就得抉擇;儘管他戰鬥英勇,下了疆場他是貪戀安逸的,而且前途未卜時,他寧可讓別人火中取栗。
「啊?這你也能信?他自己兒子。」
「怎麼回事?」他握住她的手腕。「你有什麼瞞著。」
「太遠了,」那高昂清亮的聲音說,不帶感情,語調平穩。「讓我陪您走吧,我誓以生命保護您……我以赫拉克勒斯的名義對您發誓。」
「噢,我不是獨自演。沒想到那小夥子這樣有天分。多好的舞台感!到他盡露本色那一天,我跟你說,那才是精彩。但讓他受這樣的罪實在可怕。我為他流血,真的流血。」
喧嘩沉澱為一種嗡嗡的躁動,混入埃蓋瀑布的轟鳴。一隻金色雄鷹,揚起凌越一切的非人世的強健叫聲,俯衝下來。它爪子里有一條岩上擒來的蛇,如鞭甩動。兩個頭都攛向對方,努力予以致命的一擊。聲響傳到亞歷山大耳中,令他抬頭注視,想看爭戰的結果。但是搏鬥不休的兩個對手盤旋直入無雲之天,比群峰更高高在上,變成燦爛中的一斑,消失不見。
「阿塔羅斯是安全了,」海拉克斯輕鬆地說,「帶著自己的軍隊在亞洲。」
「我需要一個證人,」國王道,「他可以作證。」
「你知道科林斯人要對你課以半塔侖罰金嗎?阿里斯托德莫斯頂替了你的角色。你借腓力王的舞台演他本人,沒有人會付你錢的。」
「沒有人會稱讚他的。他這是醜聞,給西塔羅斯上鐐銬,人人這樣說。他們都說你表現得最好。」
赫菲斯提昂點頭;他自己現在十九歲,所殺的人已經不計其數。「嗯,他是你的宿敵;他你必須殲除。那姑娘倒無妨,國王一出征就會另結新歡。」
赫菲斯提昂說道:「我們都需要喝一杯。我是需要的,我早早離開了晚餐席。來跟珀勒蒙喝酒吧。他妻子終於生了個男孩。剛才他在大廳里找你呢。他一直很忠誠。」
「我當然知道!」赫菲斯提昂生氣地說,「你不是在跟阿里達烏斯談話,什麼樣的傻子才……」不行,不行;我們必須有一個保持理智。突然,說不清何故,赫菲斯提昂想道,他是為了證明自己能從父親手上奪走一個女人。她是給阿里達烏斯的,因此不失體面,他無須知道。但誰敢告訴他?沒有人,包括我在內。
「我現在不能留下,母親。德爾菲的使者來了。」見她啟唇,他連忙續上,「我有權到場。我們不希望這一點被人忘記。」
太陽從千絲萬縷的光線中浮起,一切都在閃耀:大海、沾露的草、黃色金盞花上水晶般的蜘蛛網;珠寶、鍍金、擦亮的銅器的冷光。
旁觀者中間開始有細弱而好奇的私語,覺出有點不期然之事。腓力忍住惱怒,留神自己的臉色。他低抑聲音而嚴厲地說:「夠了。我們不是去劇場演悲劇。需要你時我自有吩咐。遵從我的命令。」
「第一,因為那天每一個有資格繼位的人,每一個派別,都會在埃蓋出席慶典。誰也脫不了嫌疑;他們會互相指控,而且很可能為繼位開戰;這將是我們的機會。第二……我想我的委託人有權得到一點特殊待遇。任何知道他生平的人都明白,這會給他一生的事業加冕。他認為,打倒這個希臘的暴君,不能在某個黑夜他酒醉后踉蹌歸寢時,而要趁他的僭妄登峰造極之際,如此才恰如其分。容我說,這我全然贊同。」他轉向尤卑亞人。「而且,有鑑於你們這人的冤屈,我猜想這也會令他滿足。」
「先讓我說完好嗎,」亞歷山大回喊,「我會請求讓我自己跟這姑娘結親。」
「那他也沒有背誓,」海拉克斯說著酸澀地一笑,「他沒有讓人講,是他自己講的。他感謝了阿塔羅斯的盡心服務。阿塔羅斯正要答話,他一手捂住他的嘴,兩個人都因此笑起來。現在我明白了。」
奧林匹婭斯是一天上午在劇場里,為卡里亞使節上演一出悲劇期間得知此事的。
「亞歷山大,公主請您到王后的花園見她。老流泉的旁邊。她有話要跟您談。」
西塔羅斯入夜才來,從奧林匹婭斯私用的後門被領進。她本想出席會議,但亞歷山大單獨見了他。他戴著一隻金指環離去,抬著頭。奧林匹婭斯也施展她偶爾猶存的魅力來致謝,並給了他一塔侖銀子。他優雅地答話;心思在別處卻仍能侃侃而談,這是他職業所訓練出來的。
「我知道他用意何在。」他彷彿渾身散出一種乾熱。「阿里達烏斯只是權宜之計,直到歐律狄刻生下男孩。是阿塔羅斯搞的鬼。」
「哪兒的話。你以為腓力是誰,伊利里亞的某個強盜嗎?你該看看他在德爾菲表現的希臘人風度。不必等我告訴他,他已經知道自己太過分了。不堪回味的一段旅途。我們走海路回家。」
保薩尼亞斯將目光越過他們,呆望著爐膛內漸漸暗淡的紅爐火。彷彿對它講話一樣,他說道:「他以為太晚了嗎?」
「永遠別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