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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

接下來的十分鐘時間,林德羅斯用射線探測儀和蓋格計數器探查了整個高地。他非常想查出放射性污染是如何出現在這高山之上的——運東西來的人走的是什麼路線?搜尋他們離開時的路線沒有任何意義。沒鼻子的人是被槍殺的,這個事實表明運送隊伍里的其他人必然是目睹了極其可怕的情景,才意識到出現了放射性泄漏。在繼續運送之前,他們肯定會把泄漏封上。但林德羅斯現在不太走運。一離開山洞,阿爾法射線和伽馬射線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沒有一丁點可以判斷出路線的蹤跡。
「Wa'i,」法迪說。他知道了。
「對不起,長官,」布里克說,「死人身上有點古怪,我就是想指給你看看。」
「天蝎一號」久經沙場的隊員們不僅作戰勇敢,而且訓練有素。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撤。然而,對方開始兩面夾擊時他們完全沒有防備,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前方的敵人吸引住了。隊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好幾個人都是身中數槍。
飛行員是已經死了,還是昏迷不醒?林德羅斯很想衝過去看看,但其餘的人已經把他圍了起來。他看到他們的眼中閃動著狂熱分子特有的光芒,那種病態的黃色光芒就像是至死方休的火焰。
槍聲響起,林德羅斯渾身一震。一個恐怖分子閃身躲到了焦黑的「支奴干」敞開的艙門外,但片刻之後,另一個人就拽著衣領把渾身是血的飛行員拖了出來。
越來越大的風聲變成了怒號,就好像整座山峰掙扎著要拔地而起似的。
但阿布·伊本·阿齊茲並不需要提醒。他是個本領高超的武器專家,法迪的哥哥教會了他使用各種各樣的現代軍械。火箭筒惟一的缺點,就是發射時會噴出一道暴露射手位置的濃煙,敵人立刻就會發現他們。不過,就連這個缺點也已在計算之中。
林德羅斯在耳機里聽到了安德斯的聲音。「我們從這兒開始,」他說著用手一指,「這鬼地方只有這麼一點生命的跡象。」
儘管只剩下他一個人,林德羅斯仍在堅持戰鬥。奇怪的是,誰都沒有朝他開槍,竟然沒有一顆子彈打到他附近。就在他開始心生疑竇的時候,手中XM8步槍的彈藥打光了,他手握還在冒煙的突擊步槍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從高處的孤峰攀援而下。
「看來這一輪你決定不叫牌,」法迪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你太傲慢了,真不明智啊。不過話說回來,你畢竟是個美國人。美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傲慢,馬丁。而且真的非常不明智。」
「不是自殺,肯定不是,」安德斯說,這個判斷也是林德羅斯腦海中一連串想法的出發點,「自殺的人會選擇比較輕鬆的死法——對著嘴開槍最簡單。這傢伙是給殺手幹掉的。」
法迪堅信——這信念不僅僅發自肺腑,更源於他過人的才智——他已經找到了答案。
法迪可不是傻瓜。他研究過這個世界的歷史;更重要的是,他從中吸取了教訓。尼基塔·赫魯曉夫曾對美國說:「我們將把你們埋葬!」赫魯曉夫的這句話絕對是肺腑之言。但到頭來是誰被埋葬了?是蘇聯。
屍體消瘦異常,年輕得叫人吃驚,肯定才十幾歲。他的相貌是不是帶有阿拉伯人的閃族特徵?林德羅斯沒看出來,不過屍體臉部的特徵幾乎無法分辨,那是因為——
Al-Hamdu lil-Allah!讚美真主!襲擊開始了。
「山洞里有具屍體,」安德斯報告說,「頭部中了一槍。死透了。除此之外,洞里沒別的情況。」
「別忘了。」法迪說。
「沒有,我——」布里克大吃一驚,「我是不是被污染了?」
七分鐘之後,「支奴干」直升機降落在它掀起的一陣塵暴之中。面積不大的高地上闃無一人。正前方有一座古老的石牆——根據當地的傳說,這是一道門戶,它通向盤踞在此的惡魔的可怕居所。林德羅斯知道,穿過搖搖欲墜的石牆上的裂口就是一條幾乎垂直的小路,直通護衛著達尚峰頂的扶壁狀巨岩。
隊長猶豫了片刻,從他臉上能明顯看到怒氣和對部下的擔憂之情;然後他似乎在心中暗自聳了聳肩。「遵命,長官。」
我的上帝,他心想。上帝啊。
隊長安德斯按照常規把隊員部署開來,先派他們去搜尋明顯的藏身之處,然後再建立起環形九_九_藏_書防線。兩個隊員朝石壁走去,查看它的遠端;另兩個隊員被派到山洞,一個守在洞口,一個去檢查洞內是否有人藏身。
氙氣手電筒雪亮的光束在岩壁上跳動。在如此陰森的環境下,那具男屍看起來倒不算太突兀。布里克動了動手電筒,屍體上的陰影頓時消失無蹤。屍身在氙氣光束的照射下血色全無,簡直不像個人——倒像是恐怖電影里的一具殭屍。屍體是躺著的,顯得平靜無比,但前額正中整整齊齊的一個彈孔卻暴露了真相。屍體的臉別向另一邊,彷彿寧願待在黑暗之中。
「這三個星期以來你一直在找我;可我卻找到了你。」
「開始吧。」他輕聲對阿布·伊本·阿齊茲說,都沒有移開貼在目鏡上的眼睛。
「下午好,林德羅斯先生。」恐怖分子的首領用阿拉伯語說。
「發現情況了?」安德斯問道。
他必須要避免的一點,就是低估美國人承受痛苦的能力。這是他那些極端主義同伴常犯的錯誤,他們因此與自己的人民產生了矛盾,而這也是讓生活失去希望的主要根源。
他這次執行外勤任務才剛過三個星期。就在這段時間里,他已經失去了兩個部下。可怕的代價。老頭子會說,這是可以接受的損失。林德羅斯要是想在外勤工作中取得成功,也必須試著讓自己採取同樣的思維方式。但你覺得人的生命究竟價值幾何?這是他常和傑森·伯恩爭論的問題,卻總也找不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私底下,林德羅斯認為有些問題根本就沒有什麼滿意的答案。
「是啊,這都是你們用來當借口的老一套,」他說道,「你們譴責美國人不了解你們,但你們對我們了解得更少。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他繼續探查著,以火坑為中心點,一圈一圈地往外搜索,兩眼死盯著儀器。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在離火坑約有一百米的地方,阿爾法射線探測儀響了起來。
老天,除了阿爾法射線還有伽馬射線,這恰恰是林德羅斯不希望看到的跡象,他感覺到一縷汗水順著脊背直往下流。自從出外勤時初次殺人以來,他已經很久沒體會過類似的感覺了。當時是徒手肉搏,不論是他還是那個竭盡全力要置他于死地的傢伙,臉上都帶著不顧一切的堅決神情——為了保住自己的命。
火箭筒往後一震,一股炙熱的氣流狂噴而出,接著就是對方陣地上爆炸本身發出的閃光和巨響,升騰而起的煙柱,還有直飛上天的扭曲變形的槳葉。山間震耳欲聾的回聲和阿布·伊本·阿齊茲肩上的鈍痛都還沒消失,法迪的手下已經不約而同地躍起身,朝右方一百米開外的另一座孤峰奔去,法迪和阿齊茲匍匐著離開了剛才的藏身處,暴露他們位置的煙霧就是從那兒升起的。這伙恐怖分子遵照事先的指令,集中火力向目標猛烈射擊,他們射出的都是信仰真主者爆發的怒火。
林德羅斯朝布里克轉過身,「你摸它了嗎?告訴我,你有沒有碰到過屍體?」
恐怖分子們沉默不語,看起來和山洞里那具慘不忍睹的男屍一樣消瘦;他們的眼神空洞漠然,顯然是見過了太多的血腥殺戮。有兩個人離開了大部隊,悄悄摸進了「支奴干」直升機還在燃燒的機身之中。
他身旁的安德斯正在聽取部下對周邊情況的報告,每一位優秀的指揮官都會這麼做。石牆後面沒有人埋伏。他聚精會神地聽著第二組人傳回的信息。
透過俄制12×50軍用雙筒望遠鏡觀測遠方的法迪把鏡筒朝右側動了動,讓馬丁·林德羅斯處在自己的視野之中。12×50望遠鏡的視野很小,看起來叫人頭暈,但它極為清晰的成像質量使這一缺陷變得微不足道。法迪看到那隊人的頭兒——中情局副局長——把射線探測儀和蓋格計數器都用上了。這個美國佬很在行。
一架「支奴干」從殷紅如血的天空中飛來。直升機被兇險的橫風吹得陣陣抖動,傾斜著機身從稀薄的空氣中掠過。被後方沉落的夕陽照亮的縷縷陰雲接連不斷地飄過直升機旁,就像飛機著火時拖出的濃煙。
法迪笑得咧開了嘴,在林德羅斯兩邊的臉頰上各親了一口。「那麼,現在我們就進入第二輪。」法迪說著抽身推開,他的嘴唇上沾到了血。
以開普敦為起點,林德羅斯追尋著一條迂迴曲折的蹤跡,從波札那,https://read•99csw.com經尚比亞,到烏干達,再到安比克瓦——坐落在達尚峰高山牧場間的一個小村莊,村裡的房子屈指可數,還有一間教堂和一家酒吧。他在安比克瓦設法搞到了一個觸發放電器,立即讓安全信使把它帶回國內交給老頭子。
林德羅斯和「天蝎一號」的隊員弓身躍下直升機。飛行員還留在駕駛座上,他要讓引擎和旋翼保持運轉。隊員們佩戴的護目鏡能擋住飛揚的塵土和直升機颳起的小碎石,伸進耳朵的微型無線麥克風和耳機則便於他們在旋翼的轟鳴聲中保持通訊。每個人都配備著一支XM8輕型突擊步槍,這種槍火力極猛,射速高達每分鐘七百五十發。
馬丁·林德羅斯坐在這架載著他向瑟門山脈1最高處飛去的軍用直升機上,雙眼緊盯著窗外。自從四年前被老頭子任命為中情局副局長以來,林德羅斯確實一直沒出過外勤,不過他從來都沒讓自己丟掉身上那股野性的鋒芒。每星期他要抽三個早晨到中情局設在匡蒂科郊外的障礙跑訓練場跑步,每周四晚上十點后還要在射擊場里待一個半小時,讓自己熟悉熟悉各種槍械,無論是老傢伙、時下流行的武器還是新玩意,以此來排遣整天審閱電子情報報告、簽署行動命令的無聊之感。林德羅斯可以組織自己的行動,這有助於緩和他因無法親身參与而生的失望情緒。然而,在老頭子批准他開展「堤豐2」行動的建議之後,一切都變了。
「手電筒,」滿懷恐懼的林德羅斯好不容易才從嘴裏擠出這兩個字來,「我得看看屍體。」
「不可能啊,」法迪身邊的阿布·伊本·阿齊茲在位置上動了動。他們倆縮著身子躲在高地上方三百米處一座高高的孤峰背後,給後面的隊伍當前衛。他們後方的岩石平地上還趴著二十余名攜帶武器的男子。
「該死。」他低聲說。
「我什麼都不打算告訴你。」林德羅斯突然又換成了英語。
「你的打算和你的下場完全是兩碼事。」法迪用同樣純正的英語說道。他點了點頭,林德羅斯感覺到雙臂傳來一陣劇痛,肩關節幾欲脫臼,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這樣的印象恰恰是實際發生的情況,感到一陣噁心的林德羅斯心想。
「你們都聽到命令了!」安德斯一邊喊,一邊疾步奔向等候著的直升機,「夥計們,出發!」
林德羅斯單膝跪下,打開一個小金屬罐的蓋子,戴著手套從屍體旁的地上採集了一點泥土。他封緊金屬罐,站起身來。
林德羅斯率先穿過了刀削斧劈般的高地。石牆的對面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懸崖,崖壁上能看到一個山洞黑乎乎的、豁開的洞口。其餘的一切都是深褐色、赭石色或暗紅色,如遭詛咒的景物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又好似地獄之路。
法迪沒回答,也無需回答。沒人把真相告訴他們,這純粹是出於恐懼。法迪假如知道了這個情況就會把他們全殺光——每個運送東西的衣索比亞人都難逃一死。恐嚇別人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們倆蹲下身。安德斯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撥了撥炭灰。
話雖這麼說,到了真正出外勤的時候,情況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你必須得接受那些「可以接受的損失」,別無他途。於是乎——沒錯,那兩名特工的死是可以接受的,因為林德羅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確認了那份報告的真實性:非洲之角3某地的一個恐怖主義組織弄到了一箱觸發放電器。觸發放電器是一種具有超高能量的小型開關,用於通斷電壓極高的電流,它們是高科技的安全閥,能夠對微波管之類的電子元件和醫療檢查設備起到保護作用。它們還能被用來引爆原子彈。
林德羅斯點點頭,拇指朝上做了個手勢:「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一陣焦慮涌遍了他的全身。看樣子,他聽到的傳言越來越像是確有其事。他心中始終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那傳言只不過是個傳言,是捕風捉影;希望自己來到此處卻一無所獲。原因在於,任何其他的結果都將令人不敢想像。
這時他聽到了一陣嗡嗡聲,奇怪的是這聲音很小,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他轉過頭,看到「天蝎一號」的隊員紛紛從「支奴干」直升機的殘骸中湧出,邊跑邊舉起自動武器射擊。
林德羅斯丟掉了他那把毫無用處的槍。他們抓住他,read.99csw.com猛力把他的雙手別到身後,有幾個人抬起了地上的屍體,再把它們丟進直升機中。等這些人完事之後,另兩個身背火焰噴射器的人走上前去。他們噴火時準確得讓人毛骨悚然,把整架直升機連同裏面的死者和傷者都付之一炬。
他的極端主義夥伴說:「我們可以用許多代人的時間來埋葬美國。」他們指的是那些源源不斷、年復一年成為極端分子主力軍的年輕人。他們可以挑選這些人去戰鬥,去以身殉教,但他們從來不會因為這些年輕人的死而產生任何顧慮——有什麼好顧慮的?天國會張開雙臂歡迎殉教者。但是,他們到底取得了什麼成就?美國人生活在絕望之中了嗎?沒有。這些行動有沒有讓美國陷入毫無希望的境地?也沒有。那麼,答案究竟是什麼?
他並沒有用手去擦拭嘴唇上林德羅斯的血跡,而是伸出舌頭把血舔掉了。
兩個儀器在篝火坑旁都沒有顯示出任何讀數。
隊長聳聳肩,「要說這些人,理由恐怕有上千——」
安德斯看見了。這具屍體沒有鼻子。臉孔的中間被腐蝕掉了,只留下一個醜陋無比的黑洞。黏稠的血泛著泡沫,正緩緩地從洞里往外冒,彷彿這死屍還是個活人。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蠶食屍體,從裡頭一直吃到了外面。
林德羅斯點點頭,朝機艙前方駕駛座上系著安全帶的飛行員走去。這位中情局副局長年近四十,是個淺棕色頭髮的高個兒,畢業於布朗大學,後來又在喬治敦大學攻讀國際關係博士學位,其間被招入中情局。他聰明過人,極具獻身精神,是中情局局長眼中不可多得的領導者。林德羅斯在轟鳴聲中俯下身,把最終目的地的坐標報給飛行員。出於安全考慮,不到最後一刻他不能把這個信息告訴別人。
在他身旁,阿布·伊本·阿齊茲拿起了蘇制的RPG-7單兵肩射式火箭筒。阿布身材矮壯,圓臉,左眼處有一塊深色的胎記。他迅速而果斷地將帶有尾翼的錐形彈頭插|進了發射筒——尾翼能讓旋轉飛行的火箭彈保持穩定,確保其以高精度命中目標;當他扣動扳機的時候,主推進系統將以每秒一百一十七米的速度把火箭彈發射出去,這股突然爆發的巨大能量將啟動彈體尾管內的火箭增程引擎,從而把彈頭的速度提高到每秒二百九十四米。
三個人來到洞口,如遭詛咒的血紅色景物映出的耀眼光芒出現在眼前。這時林德羅斯對著麥克風說道:「安德斯,從現在起你和你的手下都不許再進山洞。去撒尿也不行。明白了嗎?」
他一直透過12×50望遠鏡監視著中情局副局長的舉動,發現這傢伙似乎不太願意離開。像這樣從高處俯視目標的所在地,讓法迪覺得自己猶如一隻猛禽。幾個傲慢的美國兵已經登上直升機,但他們的隊長——法迪的情報來源並沒有查到此人的名字——卻不肯讓頭兒獨自待在無人守衛的高地上。這個人很謹慎,或許他嗅出了什麼眼睛沒看到的東西;或許他只不過是在嚴格遵守紀律。不管怎麼樣,當那兩個人站到一起說話的時候,法迪知道這就是最好不過的機會。
「什麼鬼東西能把屍體搞成這樣?」安德斯馬上問道,「組織毒素?還是病毒?」
首領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這句誇獎我同樣也要送給你。」
「副局長——」
「我們得離開這兒。」他直盯著安德斯的臉。
「用手電筒照。」林德羅斯命令道。不過他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們剛一踏進洞口,阿爾法射線探測儀和蓋格計數器的指針就在他眼前急速抖動起來,看得人心驚肉跳。
終於,他從環形防線的邊緣折了回來。
「快他媽退後!」
林德羅斯搖搖晃晃地站在那兒,身上的幾處皮外傷還在流血;看著這些人配合極為默契的行動,他大為驚訝,甚至有幾分佩服。他也感到了恐懼:策劃這場巧妙的伏擊、訓練出這支隊伍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林德羅斯避開抓住他的敵人的視線,悄悄褪下手指上的戒指讓它掉進碎石堆里,隨即挪了挪腳用鞋子踩住。不管以後會有誰來救他,都得讓他們知道他曾經待在這裏,知道他並沒有和其他隊員一起命喪敵人之手。
時間已到。
首領突然揚起手,重重地給了毫無防備的林德羅斯一耳光,打得他的上下牙齒猛地磕在一起。「馬丁,我的名https://read•99csw.com字叫法迪,救世主法迪。不介意我叫你馬丁吧?我覺得咱們不妨以名相稱,因為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里,我們會成為非常親密的朋友。」
兩個人面對面站定,林德羅斯直盯著那個阿拉伯人的黑眼睛。
林德羅斯衝著麥克風一聲大吼,正往屍體那邊繞的布里克頓時蹦了回來。
他掙扎著想翻過身,這才發現安德斯半躺半靠地壓在他上面。爆炸發生時隊長為了保護他,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衝擊力。安德斯的臉和制服燒破處露出的肩膀都被燒焦了,還冒著煙,他的頭髮給燒得精光,頭部看起來簡直就是個骷髏。林德羅斯乾嘔幾聲,整個人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推開了壓在身上的屍體,他跪坐起來,又嘔了幾下。
阿齊茲感覺到法迪的手指在他肩上輕輕一敲,這表明他們的目標已經到位。他屈起食指扣住了扳機,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別擔心,布里克。你不會有事的,」他說話時的語氣不容置疑,「不要再說了。咱們走。」
但接下來就出了事。事情非同尋常,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在那家破爛不堪、滿地都是污物和乾結血跡的酒吧里,林德羅斯聽到了傳言——那個恐怖組織從衣索比亞轉運出去的東西還不僅僅是觸發放電器。如果傳言確實,它必將給美國乃至整個世界造成可怕的影響,因為這意味著恐怖分子已經掌握了讓全世界陷入噩夢的手段。
「用這個我什麼都能看見。洞里有放射性泄漏。」
狂風從他們頭頂高聳的孤峰上方吹來,掠過寸草不生的地面,直透進他們的制服。山邊的崖壁筆直地向下垂落,其餘的部分則聳立在他們上方。雄偉的懸崖隱含著不祥的氣息,光禿禿的巨石在稀薄的空氣中愈發顯得龐大無比。林德羅斯在一堆篝火的餘燼前停下腳步,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可為什麼要殺他呢?」林德羅斯的聲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到了剛才探測儀測出阿爾法射線的地方。抬頭一看,他發現自己的位置恰好和山洞連成一線。他放慢腳步,開始朝山洞走去。阿爾法射線探測儀上的讀數始終很穩定,緊接著,在離洞口約莫二十米的地方,讀數升高了。林德羅斯停頓片刻,伸手抹去上唇冒出的汗珠。上帝啊!這讀數逼著他確認了一個事實:世界的棺材上又被敲進了一顆釘子。不過——現在還沒測出伽馬射線,他安慰自己說。這是好事。他抱著這一線希望又向前走了十二米,結果蓋格計數器也發出了聲音。
阿布·伊本·阿齊茲把右眼貼到緊挨在扳機後方的光學瞄準鏡上。他透過瞄準鏡找到了那架「支奴干」,腦海中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麼漂亮的一架軍機毀掉了實在可惜。但這樣的好東西不是他阿布想要就能要的。不管怎麼說,法迪的弟弟早已仔細籌劃過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一連串故意留下的線索,這些線索迫使中情局的副局長離開辦公室親自出馬,引著他兜兜轉轉地一路追蹤到衣索比亞的東北部,然後又來到這裏——達尚峰的高處。
山洞里沒有枯葉,也沒有其他的有機物,無法中和礦物散發出的刺鼻氣味。他們彷彿能感覺到洞頂岩塊那死沉沉的重量。林德羅斯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開羅金字塔深處的法老墓室時,那種幾近窒息的感覺。
「我的天吶!」
「我們撤,隊長。」
林德羅斯向旁邊移去,射線探測儀再次陷入沉寂,蓋格計數器上也沒有任何顯示。還好,這總算能讓人鬆口氣。這種強度的阿爾法射線可能來自任何物體,甚至是山峰本身。
法迪身高肩寬,舉手投足間帶著毫無疑問的領袖氣質,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他長相英俊、剛毅,膚色在沙漠烈日暴晒和山風吹拂下變得愈發黝黑;他的鬚髮又長又鬈,色澤墨黑,宛如沒有星光的午夜;他的嘴唇豐|滿而寬闊。他展顏微笑時,彷彿太陽從天國降臨塵世,直接照耀在他的信徒身上。因為法迪公然宣稱自己的使命就是拯救世界:給毫無希望的國度帶來希望;殺光沙特皇室的數千名成員,讓這些可憎的傢伙從世上徹底消失;讓他的人民得到自由;把暴君們的不義之財分給民眾;讓他摯愛的阿拉伯半島恢復應有的秩序。法迪知道,他必須首先斬斷沙特皇室和美國政府之間互利互依的關係。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九*九*藏*書他必須向美國發起攻擊,昭示自己的立場,在世人心目中留下持久而無法磨滅的印象。
一名隊員在敵人瘋狂掃射的機槍火力下栽倒在地,林德羅斯接下來的舉動完全出於本能——他匍匐著爬向死者,抓起他的XM8步槍開了火。
安德斯點點頭朝布里克下了命令,剛才就是他先到山洞里探查情況的。布里克打開一支氙氣手電筒。三個人踏進黑暗之中。
「這兒有個淺坑,」安德斯抄起一把焦黑的餘燼,「看到了嗎?坑底給火燒硬了。也就是說,最近幾個月來有人不止點過一次火,而是好多次。說不定足有一年。」
林德羅斯又一次意識到這不是個普通的恐怖分子:法迪知道他的名字。不顧雙臂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他竭力保持著無動於衷的神情。他為什麼不像間諜小說里的特工那樣,嘴裏裝著一顆偽裝成假牙的氰化物膠囊?林德羅斯估計,遲早他都會但求速死。不過,他還是得儘可能地堅持下去,能挺多久就挺多久。
一陣刀鋒般刺骨的寒風,直透進這架被中情局改裝過的「支奴干」的機艙內部。安德斯——由五名頂尖外勤特工組成的「天蝎一號」小隊的隊長——捅了捅林德羅斯,他轉過身來。透過舷窗外飄散的雲層,他看到了達尚峰狂風呼嘯的北坡。瑟門山脈的這座最高峰海拔四千五百多米,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不祥之感。或許這是因為林德羅斯想起了當地的傳說:據稱達尚峰的高處盤踞著遠古時代的惡魔。
林德羅斯仍舊盯著他,眼睛連眨都不眨。
「副局長,恕我直言啊長官,你到底把我們扯進了什麼鬼地方?執行『黑色行動』時我常被蒙在鼓裡,都習慣了。但這一次實在是太出格了。」
「你搞情報的手段真是一流。」林德羅斯用無可挑剔的阿拉伯語說道。這讓周圍的恐怖分子驚詫不已,除了兩個人:一個是首領自己,還有一個是身材矮壯的男子。林德羅斯估計他是組織里的二把手。
他解下別在軍用腰帶上的兩個儀器,打開之後舉到篝火坑的上方。一個儀器是阿爾法射線探測儀,另一個是蓋格計數器,他所要探測的是阿爾法射線和伽馬射線並存的跡象,而這也正是他暗自希望不要出現的情況。
林德羅斯剛剛告訴安德斯他還想在現場多待兩分鐘,就覺得自己的腦袋彷彿給打樁機夯了一下,過了一陣子他才意識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嘴裏滿是塵土。他抬起頭。燃燒的碎屑在濃煙滾滾的天空中瘋狂地舞動,卻沒有任何聲音,他什麼都聽不見,只覺得兩耳的鼓膜上有一股奇怪的壓力,那是來自體內的呼嘯,彷彿腦袋裡頭颳起了一陣懶洋洋的風;鮮血從他的兩頰流下,熱乎乎得就像是眼淚;他鼻端充斥著橡膠和塑料燒焦時發出的嗆人惡臭,但還有另一種氣味:夾雜在惡臭之中的濃烈烤肉味。
阿布·伊本·阿齊茲調整好RPG-7火箭筒的方向,使其瞄準直升機的前旋翼。此刻他已經和武器合而為一,和整個隊伍的目標合而為一。他能感覺到同伴們堅定無比的決心浪潮般涌遍全身,這驚濤駭浪即將拍向敵人的海岸。
就在這時,圍著他的那幫人散開了,他看到一個身高體壯的阿拉伯人大步朝自己走來,此人粗獷的臉龐彷彿經過風沙的雕琢,一雙大眼睛極具穿透力。和林德羅斯以前審訊過的其他恐怖分子不同,這個人身上有文明留下的印記。他接觸過第一世界;他曾啜飲過這個世界的技術之杯。
沉默。
「怎麼沒人告訴我們?」
「你錯了,馬丁。事實上,我非常了解你。一段時間以來,我已經——美國的學生是怎麼說的來著?——啊,沒錯,我已經把你當作了我的專業。這應該算是人類學研究還是現實政治?」法迪聳了聳肩,就好像他們是兩個正在相聚小酌的同事,「不過是文字遊戲而已。」
「沉默的美國人,現在你怎麼不叫囂了?」他微笑著又說了一句,「別裝了,沒用的。我知道你會說阿拉伯語。」他卸掉了林德羅斯身上的射線探測儀和蓋格計數器。「看樣子你肯定是找到了想找的東西。」他搜遍林德羅斯的衣服口袋,摸出了那個金屬罐,「啊,沒錯。」他打開罐子,把內容物倒在了林德羅斯的雙腳之間,「可惜啊,真正的證據早就不見了。你想不想知道它的去向?」最後這句話語帶嘲諷,根本不是在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