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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章

第一部

第六章

他蹲坐下來,這樣雙眼就可以平視死者的頭部——或者說是頭部所剩無幾的一點東西。死者臉部的正中央爛出了一個洞,裏面的毒物像火山噴發岩漿似的向外湧出,首先腐蝕掉了鼻子,繼而是雙眼和臉頰;先爛掉皮膚,再侵蝕皮下的肌肉。現在連一部分頭骨——骨質本身——也爛出了斑斑點點的小坑和凹痕,罪魁禍首同樣是那種大肆侵蝕較為柔軟的人體組織的力量。
「我信與不信都無關緊要,」她厲聲說,「你覺得這件事老頭子會怎麼看?」
不幸的是,他離破解密碼演算法的目標還很遠,甚至連海特納是不是在真心做事都無從判斷。然而,伯恩已經度過了兩個不眠之夜。在這兩個夜晚陪伴著他的並不是夢,而是記憶的片段。桑德蘭醫生療法的效果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這讓他頗為失望,但畢竟醫生事先曾警告過他。更糟糕的是,現在他總有一種災難即將來臨的感覺。所有的記憶片段都圍繞著那些高高的樹木,帶著礦物氣息的水,還有沙灘上不顧一切的奔跑。「不顧一切」並不僅僅是對他而言,也涉及其他人。當時他違背了自己定下的一條重要原則,並且將要為此付出代價。是某種東西觸發了這一連串的記憶片段,他堅信這個觸發記憶的源頭就是關鍵所在,它能幫助自己弄明白以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無法觸及自己的過去——頂多也只能回憶起零星的片斷——這種感覺簡直讓人瘋狂。他的生命就像是一張白紙,度過的每個日子都和他出生時的那天一樣茫然無知。他無法知道關於自己的情況——至關重要的情況。如果屬於他的過去已經被奪走,那麼他又該如何去了解自己?
他發現自己又來到了那條曾出現在腦海中的街道上,路旁能隱約看到金合歡樹。前方是黑色的水面。然後他在下降,就像乘著降落傘那樣從空中飄過。他在夜色中的一片沙灘上全力奔跑。他的左側是一排黑乎乎的涼亭。他抱著……他懷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對,那不是什麼東西。是一個人。鮮血流得到處都是,他能感到自己的血管在劇烈地搏動。一張蒼白的臉,雙眼緊閉,臉頰一側貼在他左臂的二頭肌上。他在沙灘上狂奔,覺得自己暴露在可怕的危險之下。他違背了與自己訂立的契約,為此他們都得送命:他,還有他懷裡抱著的那個人……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女子。她好像對他說了幾句話,但他聽不清是什麼。身後響起了奔跑的腳步聲,他心裏湧起的念頭像夜空中低垂的月光一樣分明:有人背叛了我們……
「這些資料我沒法通過別人去弄。」
直到她覺得勒納已經等得夠久了,這才抬起頭衝著他淡淡地一笑。
「在叢林里,」她說,「只有變色龍才能發現變色龍。」
他抬起頭盯著她的臉。「采維奇為什麼要偽裝自己?因為他根本就不是采維奇,」他等待著她的回應,「莎拉雅?」
莎拉雅把情況告訴了她。
酒店的大堂里滿是到處轉悠的警察和消防隊員。警察正在詢問酒店的員工和住客,這些人三五成群地縮在各自的角落裡,彷彿是密謀著什麼的小集團。消防隊員則拖著設備在大堂的長條地毯和大理石地面上跑來跑去。四下里瀰漫著焦慮和沮喪的氣息,那感覺就像是上下班高峰時間耽擱在半路上的地鐵車廂。
他一邊在身前晃動著雪亮的光束一邊往前走。腳下發出了東西被踩碎時的脆響。他把光束射向腳下,發現地面上全都是各種各樣的骨頭——動物的、鳥類的,還有人的骨頭。他繼續前行,直到看見一個從岩床上凸起的東西。那是一具靠坐在山洞內壁上的屍體。
「明白了。」金點了點頭。
伯恩一聲不吭。他是個鬥士,她又能指望他怎樣?淚流滿面地向她懺悔?絕不可能。但略微流露出一點點感情都不行嗎?難道這會要了他的命?她隨即想起伯恩的妻子最近才去世,頓時感到一陣羞愧。
緊急封鎖期間,「堤豐」行動部里除主任之外的所有人都沒有向外傳輸敏感資料的許可權。莎拉雅知道自己必須另找門路,才能弄到伯恩需要的東西。
「話說回來,赫爾德女士,我們談的其實並不是林德羅斯的地盤問題,對吧?」
林德羅斯把身子探出了船邊,他能看到那條銀閃閃的鱒魚身上反射出的五顏六色的光亮。這是條大魚,毫無疑問。比他目前為止釣到的所有魚都要大。儘管魚兒在猛烈地掙扎,林德羅斯仍然能看到那三角形的腦袋,還有那周圍長著軟骨、一張一合的魚嘴。他高高舉起魚竿,半露出水面的鱒魚濺了他一身的水。
他給魚鉤掛上餌,拋出了釣線。他還要繼續,還得不停地釣魚。否則,天際那層陰雲般的痛苦就會席捲而來,像狂暴的龍捲風一般將他吞噬。
伯恩從倫敦趕赴亞的斯亞貝巴,又從亞的斯亞貝巴前往吉布地。一路上他都沒怎麼休息,睡覺的時間就更少了。莎拉雅給他準備了關於林德羅斯已知活動情況的資料,他正忙著研究這些東西。不幸的是,大部分資料都缺少細節。這並不奇怪,因為林德羅斯追蹤的是全世界最可怕的一個恐怖組織。追蹤過程中要想進行任何形式的通訊聯絡都極為困難,還會危及自身的安全。
莎拉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這時戴倫開口了:「哎呀,誰在我的身邊?朋友也好,仇人也好,望你到我跟前來,告訴我誰是勝利者,是約克還是華列克?」他的英式發音極為純正,「我為什麼要問?我遍體鱗傷,血流如注,身體困憊,心頭劇痛——這一切都表明,我的軀體必然歸於泥土,我死之後,勝利必然歸於敵人。」
那些陰影似乎就聚集在他的頭頂,遮住了陽光。周圍越來越冷,這反倒能讓他愈發全神貫注地對付那條魚。
「莎拉雅,你能弄到我需要的東西。我對你有信心。」
「既然你還和伯恩待在一起,去查查追蹤器出了什麼毛病應該不是難事。」
莎拉雅點點頭,等著他的下一句質問如利斧般落下。他現在想讓她怎麼樣?她究竟又需要他做些什麼呢?她當然知道答案,但自己承認這一點已然太痛苦,更別說向他坦言了。
走到「支奴干」殘骸的側面時,他看到了機艙內的屍體——所謂屍體也只不過是焦黑的骸骨和燒焦的頭髮。他強壓下到機艙裏面尋找林德羅斯留下的痕迹的衝動,得先確定周圍是否安全。
金搖搖頭。「火災設計得太周密了,恐怖分子根本沒這種能耐。」
「我正在琢磨呢。」
金總是很累。華盛頓特區的火災調查小組沒有正常的工作時間,也不分什麼工作日。因此,像金這樣聰明能幹、富於經驗、對工作又很在行的調查員往往會隨時被召去幹活,每天工作的時數簡直和戰地急診室的外科醫生差不多。
「洛維特。」奧格雷迪咕噥著朝她打了個招呼。他是個大塊頭壯漢,短短的白髮亂七八糟,一雙大耳朵的尺寸和形狀都像極了厚厚的裡脊肉排。他那雙神情悲哀的眼睛老是流眼水,此刻正警覺地看著她。他和大多數人一樣,都覺得特區消防署不是女人應該待的地方。
戴維斯把直升機停在了殘骸北側的不遠處。粉末狀的新雪之下結著一層冰,直升機落上去時往旁邊一滑,隨即被戴維斯穩住。直升機剛在堅實的地面上停穩,戴維斯就遞給伯恩一部舒拉亞衛星電話。它只比普通的手機略大一點,是惟一一種能夠在這樣的山區正常工作的電話。普通的GSM信號無法覆蓋此地。
突然,她猛地一屁股蹲坐下來,說道:「噴洒滅火系統為什麼沒有啟動,這你查了嗎?」
除了釣魚,林德羅斯的父親還教過他許多東西。奧斯卡·林德羅斯是個極有才幹的人物,他創立了沃特來因公司——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私人保安公司。沃特來因的客戶都是規模超群的企業集團,它們的生意往往會需要企業員工前往世界各地充滿危險的地區。奧斯卡·林德羅斯或是經過他親自訓練的手下會在這種地方保護他們。
她開始用拭子在排水管壁上取樣,每深入一點就重新從工具包里取一支拭子。突然間她停了下來。她取出拭子用塑料袋包起收好,然後舉起筆形的氙氣手電筒,讓光束照進洞內。
「他可能還安排了另一輛車做接應。」
他透過弧形的窗戶朝外望去,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之中。這次他想到的是自己的朋友馬丁·林德羅斯。伯恩認識林德羅斯是在他以前的導師亞歷山大·康克林被謀殺之後。當老頭子在全世界範圍發布針對伯恩的制裁令時,是林德羅斯在背後支持著他、信任著他。從那以後,林德羅斯始終是伯恩在中情局裡的忠實後援。伯恩暗自下定了決心,無論林德羅斯出了什麼事——無論他是生是死——都要把他帶回來。
沉默。「真搞不懂啊,你找我幫忙時怎麼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事?」
她聽到電話那頭響起安妮·赫爾德的聲音,隨即自報了身份。
伯恩無聲地笑了。
莎拉雅點點頭。「我會從悍馬接走法迪的地方開始,一個街區一個街區地向外搜索。」她說著就撥通了「堤豐」行動部的號碼。「我來安排幾隊人,馬上就開始排查。」她在電話中下達了指令,神情嚴肅地聽了一會兒,隨即掛斷電話。「傑森,我必須要提read.99csw.com醒你,現在中情局內部的麻煩越來越大。采維奇行動的慘敗把局長給氣炸了。他把這歸咎於你。」
「沒什麼,我只不過……」他聳了聳肩,「我一直想當國土安全部的特工,已經應聘過五次了,他們也拒絕了我五次。這回我可把寶押在這件案子上了。如果我能在他們面前顯顯自己的本事,下次再去應聘時他們肯定會要我。」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雖然他竭力抗拒,極度的疲憊還是席捲而來,他漸漸地睡著了……
這解答了許多疑問:究竟是什麼迫使馬丁·林德羅斯親自去執行外勤任務;這個地方為什麼如此重要,以至於敵人要動用地空導彈(天知道還有其他哪些武器)來守衛。伯恩的心直往下沉。為了保住這個令人震驚的秘密,「天蝎一號」和「天蝎二號」的所有隊員——包括馬丁在內——都得被幹掉。某些人通過這條線路轉運的不僅僅是觸發放電器;他們還搞到了鈾礦石。這就是山洞里的人送命的原因:輻射中毒,因為他運送的鈾包裝箱出現了泄漏。「黃餅」24鈾礦石本身倒沒什麼,這種價格便宜的礦石很容易搞到,而且幾乎不可能被提純為高濃縮鈾——除非你擁有一座佔地超過一平方公里、足有四層樓高的提煉設施,當然,還得有幾乎取之不盡的資金。
「沒有,多謝關心,」奧格雷迪用一張髒兮兮的紙巾擦了擦前額,「不過火災中有一個人死亡——很可能是套房裡的住客,但從我找到的那一丁點兒殘骸來看,根本就沒辦法確認身份。另外,警察說大酒店還有一名員工失蹤。這麼厲害的焰火表演只有一個人失蹤,真算是走運的了。」
「安妮,我覺得我們發現了采維奇的一條線索,可是我們還需要這些資料。」
金看了看他。「她是個特工。」
「也許並不是一切。」金說著舉起了她從浴缸排水管里夾上來的那兩顆烤瓷牙齒。她已經把牙齒表面的一層灰清洗掉,它們現在泛著象牙般的光澤。
在吉布地,中情局的一架直升機已經加好油等著他了。天空中滿是翻卷的烏雲,還颳起了一陣帶著潮氣的旋風。他奔過濕乎乎的柏油碎石跑道登上了直升機,這已是他從華盛頓出發之後的第三個早晨。他覺得四肢都隱隱發麻,虯結在一起的肌肉緊張得很。他很想儘快真正地行動起來,心下並不是很期待在前往達尚峰的飛機上枯坐一個小時。
她別過頭去,咬緊了嘴唇。「關你什麼事?反正你覺得他是個叛徒。」
金爬進了散落著焦黑碎骨的浴缸。「你跟國土安全部是怎麼回事?」
「這位是莎拉雅·穆爾。」
他邁開略有點羅圈的雙腿,搖搖晃晃地大步走開了。
「是我的錯,」伯恩說,「我來跟戴倫解釋。」
伯恩把兩手插|進口袋。「經過了這些事之後,我們倆現在是什麼狀態?」
「好吧,」安妮說,「但你也得幫我個忙。去看看那個追蹤器是怎麼回事。我總得向老頭子報告一些能讓他滿意的情況。老頭子現在簡直想殺人,我可得把自己的小命保住了。」
莎拉雅一時間有點情不自禁——她戴上了乳膠做的假鼻子,看得戴倫哈哈大笑。他在另一隻抽屜翻了翻,找出一個小了好幾號的假體遞給她。這個假鼻子感覺就舒服多了。為了向她展示實際使用時的效果,他往假鼻子上抹了點化妝膠水。
勒納往後一靠。「你這話什麼意思?」他知道安妮說的並不是咖啡。
令人震驚的發現讓伯恩頭暈目眩,他站起身退出了山洞。不顧刀鋒般直刺入肺部的寒風,他轉過身來做了幾次深呼吸,打了個冷戰。伯恩向戴維斯比了個「沒有危險」的手勢,然後又折回到直升機墜毀的地方。他的頭腦不由自主地飛轉著。「堤豐」截獲的這次針對美國的恐怖威脅不僅確實存在,而且其影響範圍和後果絕對是毀滅性的。
「偽裝、精心策劃的逃跑,還有故意安排的炸彈襲擊。」
金和奧弗頓走到了套房的中心位置。
伯恩接過她的手機遞給了戴倫。他戀戀不捨地放下手頭的新玩具,把手機接入電腦網路下載了文件。
奧弗頓探員打斷了她的話。「但是爆炸——」
奧弗頓探員把身子傾向前方,腦袋和上身都探到了浴缸上。「西爾弗兄弟中某個人的兩顆牙齒。」
「你聞到的味道,」他的線人說著關掉了手電筒,「就是人肉在水分全部揮發掉之後發出的氣味。」
「《亨利六世》第三部,我上學時最愛讀的書之一。」
伯恩蹙起了眉頭。瑪莉去世后,他已經不止一次地懷疑自己近來承受的精神創傷是否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不好意思,我說的是事實。」
「有些味道濃烈的咖啡也不大好,」她沒搭理他,「因為咖啡的酸性太強。過強的酸性反而會讓味道濃烈的優點變成缺點,喝下去之後整個消化系統都會出問題,甚至有可能把胃燒得穿孔。要是碰到這樣的情況,咖啡就只能扔掉了。」
「看來你把莎士比亞讀得很熟。」戴倫說。
莎拉雅答道:「瞧瞧是誰。現在仗已打完,不論是友人還是敵人,該好好地照顧他了。」
「但是仗到底打完了沒有?」
又是一陣沉默,不過這次時間比較短。莎拉雅的腦子轉得飛快,伯恩彷彿都能聽到那高速運轉的聲音。
「連具完整的骨架都沒剩下。」金暗自點了點頭。她在原地轉了三百六十度。「嗯,躺在這兒的不是雅各布·西爾弗就是萊夫·西爾弗。但兩兄弟里的另一個呢?」
在筆形手電筒射出的耀眼冷光下,金翻來覆去地審視著鉗子夾上來的東西。「可能是吧。」她皺起了眉頭。不過也有可能不是,她心想。
「好吧,給『堤豐』打電話。讓他們把采維奇的照片傳到你的手機上,」他朝過道走去,她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然後讓他們把海特納從采維奇身上找到的那個加密文件也傳過來。」
「就這樣你還要我幫忙。說吧。」
就在這時,黃褐色房子的前門打開了。一個身材高瘦、相貌英俊的男子走到了前門廊上,他的皮膚是淡淡的可可色。
「是啊,」然後安妮說道,「萬一我給抓到了……」
中情局的餐廳和其他政府部門的餐廳截然不同。這兒的氣氛非常安靜,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深藍色地毯。四壁是白色的,靠牆的長條形軟座和餐椅上包著紅色的皮革。天花板由一排排吸音障板鋪成,它們可以弱化一切聲音,尤其是人的說話聲。身穿西服背心的侍者在桌與桌之間寬闊的過道上來來去去,動作熟練優雅而又悄無聲息。簡而言之,中情局的餐廳看上去不像是餐廳,倒更像是一家紳士俱樂部。
「如果你出了汗或者——我不知道啊,或者是下水游泳,不就要出問題了么?」
他帶著金走進浴室,兩個人一起俯視著散落在陶瓷浴缸底部的幾塊焦黑的碎骨。
「對啊,」奧弗頓說,「我們正在通過阿姆斯特丹方面的渠道進行調查,看看雅各布·西爾弗或萊夫·西爾弗是不是裝了假牙齒橋。查明情況之後我們最起碼可以確認死者的身份。」
她清了清嗓子,但心中的情緒仍舊亂作一團。「我和蒂姆一起上的小學。像他那樣的男生總是會被女孩子們取笑。」
站在他身後的莎拉雅驚訝地看到檯面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鼻子、耳朵和牙齒。她拿起一隻鼻子翻來覆去地看。
「問得好,我估計是因為二硫化碳燃燒時的溫度更高,而且它發生爆炸時的最低混合度是百分之五十——比其他助燃劑易爆得多,」她又把身子轉了回來,「你還記得吧,我在兩個地方發現了助燃劑——一處是浴室,另一處是窗戶的下方。當時我就覺得這值得注意,現在我明白是為什麼了。色譜分析儀給出了兩組不同的數據。浴室里使用的助燃劑就只有二硫化碳。但是在另一處,會客室里靠近窗戶的地方,我發現還有另一種化合物。它的成分很複雜,而且頗為奇特。」
伯恩跳下了直升機。外面冷得要命。在冬天,達尚峰的高處可不是人待的地方。積雪倒是挺厚,但干硬的雪被時刻不停的風吹成了高高的雪堆,都快趕上撒哈拉沙漠里的沙丘了。在山峰的其他區域,高地上的積雪已經基本被吹散,露出了一片片燒焦的草皮和東一塊西一塊的岩石,就像是老人嘴裏快爛光的牙齒。
「怎麼個奇特法?」
從很小的時候起,馬丁·林德羅斯就對當間諜產生了興趣。不用說,這種願望讓他的父親激動不已。於是奧斯卡·林德羅斯便開始向兒子傳授本領,他把自己關於秘密工作這一行的所有知識都傾囊相授。這些知識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如何忍受被捕時受到的各種嚴刑拷打。奧斯卡·林德羅斯對兒子說,關鍵全在於你的頭腦。你必須學會讓自己的頭腦抽離外部的世界。你一定要學會讓自己的頭腦抽離那些會讓你感受到痛苦的區域。要做到這個,你得在腦海中想像出一個時間和情境,要讓這個情境儘可能的真實——真實得和你通過感官感受到的一樣。你得進入那個情境,在忍受折磨時一直待在那兒。否則,你的意志最終會被人擊潰,或者是陷入癲狂。
坐在連夜飛往倫敦的航班的商務艙里,伯恩打開「請勿打擾」的指示燈,拿出了戴倫給他的那部P九九藏書S3。經過改裝的PS3加裝了擴充內存,還裝上了超高解析度的顯示屏。PS3的硬碟里預裝了戴倫精心設計的許多好東西。偽造藝術品的收入拿來交交房租就行,戴倫真正最喜愛的事還是創造新的小玩意——所以他才會對NET追蹤器那麼感興趣。伯恩已經把盒子里的追蹤器收在了安全的地方。
伯恩說道:「莎拉雅,我們得談談。」
「鑽石恆久遠嘛。」
「不管你以為自己的職位會給你帶來何種特權,這些特權其實你並不擁有。畢竟你只是個輔助人員。」
勒納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點糖,沉默了片刻。「你叫我到這兒來幹什麼?」
這張臉上好像有某種東西——並不是哪個具體的部分,而是整體的印象——在他的記憶中引起了共鳴,彷彿是湖面下游出視線的魚兒留下的影子。他把采維奇的照片放大,逐一審視臉部的各個區域——嘴巴、鼻子、眉毛、鬢角,還有耳朵。但這麼看過之後,那一點浮光掠影般的記憶反倒更深地藏進了他腦海中不為人知的角落。接下來他看的是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伯恩繼續放大照片,發現采維奇虹膜的外緣有一絲新月形的光亮。他又把照片放大了一些,但照片的解析度已無法滿足他的要求,圖像變得模糊起來。那一線光亮非常的微小。也許根本就無關緊要——只不過是拘留室中的照明反射出的光。但這反光為什麼會出現在虹膜的邊緣?如果真的是虹膜反射出的燈光,那麼它應該略為接近虹膜的中心;眼球在這個位置上最為突出,因此最有可能反射出外界的光線。照片上的光亮出現在虹膜的邊緣處,這裏……
莎拉雅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靴子,搖了搖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全部呼出來。「蒂姆加入『堤豐』行動部是我提的名,結果現在他死了。」
「我剛定了另一條新規矩,赫爾德女士。在局裡大家不要以名相稱。」
「也許不是,」伯恩又轉向了照片,指著那一小點新月形的光亮說道,「看到了嗎?這是隱形眼鏡邊緣處的反光。隱形眼鏡的鏡片比虹膜的表面略高一些,因此反射出了光線。再看這裏。注意到了嗎?瞳孔左半圓靠邊的地方露出了一點點金色。人的眼睛里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除非采維奇戴著隱形眼鏡。」
……瑪莉朝他走來。那地方到處是高大的金合歡樹,街道上鋪著鵝卵石。空氣中有股刺鼻的礦物般的氣息,彷彿來自翻騰不息的海水。一陣濕潤的微風把她的頭髮吹過耳際,旗幟似的在腦後飄揚起來。
一個多小時之後,他來到了達尚峰的北坡。耀眼的陽光在山邊投下刀鋒般鮮明的陰影,雲層猶如波濤翻卷的大海,山峰就置身其間。透過那片雲海,時而能看到乘著熱氣流翱翔而上的兀鷹。
「它並不是爆炸物。這種東西比較少見。我查閱資料后才發現它是一種能夠中和阻燃物質的碳氫化合物。這就解釋了窗帘為什麼會著火,還有爆炸為什麼會把窗戶震碎。從室外進來的氧氣能助長火勢,噴洒滅火設備又已經被解除,縱火者因此可以確保在最短的時間內造成最大的破壞。」
「你待在這兒,」看到飛行員準備解開安全帶,伯恩說道,「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在這兒等著我。我每過兩個小時和你聯繫一次。六個小時之後如果還沒有我的消息,你就起飛。」
實驗室里響起了「嘟」的一聲。
戴倫懶洋洋地邁著大步走上前來。他現在離得很近,莎拉雅能看到他手上拿著一把槍,還不是普通的傢伙——他手上的槍是點三五七口徑的馬格南左輪。
不默記資料的時候,伯恩就會查看安妮·赫爾德傳到莎拉雅手機上的視頻文件。視頻現在已存入那部PS3,他特別留意的是蒂姆·海特納破解「堤豐」行動部在采維奇身上找到的加密文件的情況。不過現在伯恩對這個加密文件本身產生了懷疑:它究竟是「杜賈」組織真實的聯絡手段,還是故意留下的假線索?敵人會不會出於某種原因,故意讓「堤豐」行動部發現這個文件並去破解?在他的前方,一座由欺騙構成、令人不知所從的迷宮已經打開了大門。從現在起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將危機四伏。只要作出一個錯誤的判斷,他就會像身陷流沙般面臨滅頂之災。
在埃及的時候,伯恩曾跟著線人走過一段迷宮般的地下通道。當時他聞到了一種從沒聞到過的古怪氣味——甜兮兮的,還夾雜著香料的味道。他問線人是怎麼回事,那人打開一支裝電池的手電筒照了十秒鐘左右。伯恩看到了屍體——發黑的皮膚綳得猶如皮革,它們正在風乾,等著下葬。
「老頭子對林德羅斯太偏心。他的法子並不是正確的法子,我的法子才是,」他微笑著站起身,「對了,還有一件事。以後別再跟我搞這套彎彎繞。輔助人員沒資格用咖啡和自以為是的想法來浪費副局長的時間。」
伯恩想起了那個只能使用一次的觸發放電器——馬丁在近期調查中弄到的決定性證據。他必須阻止法迪,否則恐怖分子就會對美國的某個大城市發動核襲擊。
「哦?她是幹什麼的?」
他推開了面前的咖啡杯。「赫爾德女士,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中情局已經奄奄一息。多年來它都在苟延殘喘。這個機構亟須來一次高位結腸灌洗。這個活得由我來干。」
戴維斯點了點頭。「明白。敵人的武器確實很厲害。這一帶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先進的裝備?奇怪啊。」
她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你沒有理由降低我的機密許可權。」
「那你為什麼沒取笑他?」
「真的嗎?你都不肯告訴我你在哪裡。」
「謝了,安妮。非常感謝。」
「照損毀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被地對空導彈擊落的。」戴維斯說。
「好了,」金轉了回去,「結果出來了。」她仔細看了看色譜分析儀上顯示的數據。「是二硫化碳,」她點了點頭,「有意思。這種助燃劑在縱火案里可不多見。」
「呃,反正不是那該死的鍋爐。」隊長不耐煩地說。他朝她走近了一步,燒焦的橡膠和灰燼的氣味從他身上一陣陣地傳來。再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壓低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你到上面檢查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然後市區警局的人就會把現場轉交給國土安全部。你知道,等到那幫傢伙在咱們的犯罪現場里踩來踩去——」
她扶住打開的門,讓他先走。「看來你對我有許多錯誤的想法,這隻是其中之一。」
她站起身來。「咱們去瞧瞧屍體。」
「我是局長的得力助手。如果他需要什麼情報,我就會替他去找。」
「我和別的女孩子不同。我能看出他人很好,也很脆弱。我感覺到了某種東西,」她說著聳了聳肩,「蒂姆特別喜歡說自己小時候的事。他出生在內布拉斯加州的農村,對我來說那地方簡直就像是另一個國家。」
此時此刻,伯恩意識到他面對的敵人不僅聰明過人,而且意志極為堅定,簡直可以和他的宿敵卡洛斯相比。
「您請便吧。」戴倫說完又接著研究NET追蹤器去了。
餐廳的領班一眼就認出了安妮,馬上帶著兩人來到餐廳一角局長專用的圓桌前,這張桌子幾乎完全被一圈靠背很高的長條軟座圍住。她和勒納坐下,侍者端上咖啡之後就識趣地離開了。
「我不知道,」莎拉雅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靜的語氣,「可能出故障了。」
「管他呢,他對我這種難以控制的麻煩人物本來就恨之入骨。」
看樣子奧弗頓的心情比平時還要陰鬱。「有什麼新發現?」
她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敵意。「那你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把采維奇帶到外面去?」
莎拉雅沉思半晌,但是她想不出其他的辦法。給安妮反饋時她必須說出點更具體的情況,編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行。我覺得應該能查出點名堂。」
說到這兒她已經繼續開始勘查現場了,以爆炸發生地為中心點向外划著越來越大的圈子。
他平安無事地抵達了洞口。狂風從嶙峋的山岩上掠過時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嘯聲,就像是被嚴刑拷打的人在慘叫。山洞口挑釁般地斜睨著他,彷彿在問他敢不敢進去。他貼著寒冷刺骨的岩壁站了一會兒,深呼吸幾次讓自己保持冷靜。然後他縱身一躍,滾進了黑暗之中。
在腦海中的湖面上,林德羅斯終於釣起了那條鱒魚。它在船底撲騰個不停,張著嘴直喘氣,漸漸發灰的雙眼盯著他。他彎下腰,摘掉了掛在鱒魚嘴邊軟骨上的倒鉤。自從來到這片湖上,他已經釣起了多少條魚?他沒辦法統計,因為這些魚釣上來之後都待不了多久。一旦摘掉魚鉤,它們對他就沒有任何用處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追蹤器怎麼不發送信號了?」
馬修·勒納走進局長套間外面的辦公室時,安妮·赫爾德過了一陣子才抬起頭。她並不是在處理什麼特別緊要的事。實際上此刻她根本就無事可忙,但重要的是得做出個樣子來。安妮私底下把老頭子套間外的這個辦公室比作城堡周圍的護城河,而她就是游弋其中的兇猛鯊魚。
「這不重要。我沒遇到任何危險。」
她跟著伯恩走進廚房。兩個人來到離戴倫工作室最遠的那面牆邊,在碩大的不鏽鋼冰箱旁邊站定。
「怎麼會搞成這個鬼樣https://read.99csw•com子?」金作過自我介紹之後問道,「你有什麼想法嗎?」

戴倫把馬格南左輪掖進牛仔褲的褲腰,伸出一隻手打開了盒子。他的手很靈巧,手指細長,不禁讓人聯想到外科醫生或是扒手。
伯恩說道:「采維奇被拘留的時候你們給他拍了照。」
「我們幹嗎要談馬丁·林德羅斯?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這對我能有什麼幫助?」
馬丁·林德羅斯此刻就處在這樣的情境中。自從他被「杜賈」組織俘虜以後,他的頭腦就一直待在這兒,但他的軀體卻躺在地上抽搐,鮮血直流。
緊挨著東北區第七街的這棟黃褐色房子看起來和附近的建築都差不多——又臟又破、老舊不堪,前門廊早都該換新了。它右邊那座只剩下個空架子的房子好歹還立著,但房子的其餘部分早已被縱火犯焚燒一空。空房子右側破舊的門廊上聚著一幫吵吵鬧鬧的十幾歲少年,旁邊那部破爛的手提式錄音機正放著震天響的刺耳嘻哈音樂。一盞嗡嗡直響的路燈照亮了他們,這燈也是早就該修了。
伯恩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他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以前看到過這種極為獨特的壞死現象。導致這種壞死的原因只有一個:輻射。
她的眼光在勒納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你被任命為副局長是什麼時候?六個月之前吧?適應變動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有些規矩是不能——」
她悚然一驚,好像被他用彈簧刀的刀尖戳了一下。「我們經過了什麼事?」
「啊。」他拈起追蹤器仔細地瞅著,兩眼都發亮了。
她正在記錄日期、時間、樣本編號等信息時,聽到實驗室的門刷地打開了。金轉過身,看到奧弗頓探員走了進來。他身披一件霧灰色的大衣,手裡拿著兩隻裝著咖啡的紙杯,把其中一杯放到了金的面前。她說了聲謝謝。
她那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眼裡帶著即將湧出的淚。「我主動拿掉了你身上的NET追蹤器;你把我帶到了戴倫的家裡。你覺得什麼才叫信任?」
「好。莎拉雅,順便說一句,關於那位新任的副局長,我要是你的話就會多加小心。他可不是林德羅斯的好朋友,對『堤豐』也沒有任何好感。」
勒納挑起了眉毛。「我還以你們這些英國人喜歡喝茶呢。」
「那縱火者為什麼偏偏要用這玩意?」
「假如你在高層待得久一些,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她知道奧弗頓已經仔細勘查過整個套房,但還是自己把所有的犄角旮旯又查了一遍。
「我來就是為了這個。」她啪啪地戴上乳膠手套,開始幹活。二十分鐘之後她找到了爆炸的中心點,然後從那兒開始一點點向外搜索。通常她會從地毯上採集樣本——如果縱火時使用了助燃劑,很可能是某種主要成分為碳氫化合物的極易燃液體,如松節油、丙酮、石腦油,等等。這類助燃劑會留下兩個明顯的跡象:液體會滲進地毯的纖維,甚至有可能一直滲透到襯墊層;另外,還會出現一種通常所說的「頂部空間」——這是「頂部空間氣體色譜分析」的簡稱。頂部空間中可能存留著助燃劑被點燃時所釋放出的微量氣體,由於每一種助燃劑釋放出的氣體都具有獨一無二的特徵,頂部空間不僅能確定是否使用過助燃劑,還能判斷出是哪一種助燃劑。
「在這麼高的溫度下確實有可能,」金說道,「要想從這一大堆破爛里找出人體殘骸的灰燼,我得花上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有可能什麼都找不到。」
「當然了,在現實生活中你得用另外一種膠水,還要用化妝掩蓋住假體的邊緣。」
摩托車在黃褐色房子門前的路邊停下的時候,這幫少年不約而同地走下了門廊。伯恩揮手把他們趕開,和莎拉雅一起慢慢地下了車。
「能跟我說說爆炸是怎麼發生的嗎?」奧弗頓探員問道。
「嘿,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可不是香奈兒出的化妝品,」戴倫笑著說,「一旦抹上這玩意兒,得用特製的溶劑才能洗掉。」
「中情局最先進的約束手段,」伯恩說道,「她把這該死的小玩意兒從我身上摘下來了。」
奧弗頓聳了聳肩。「我覺得這是一起針對西爾弗兄弟的商業仇殺,不過我真他媽想趕在國土安全部前頭查出真相。」
「你忘了,整個中情局現在還處於緊急封鎖狀態。所有的數據傳輸也被封鎖了。」
忙著幹活的金抬起頭來。「你認為這個侍者是恐怖分子?」
她呷了一口清咖啡,先像品嘗美酒似的讓咖啡在嘴裏轉了轉,心滿意足地咽下去之後才放下杯子。
伯恩調出了海勒姆·采維奇的照片。法迪。這麼多年來,這個策劃恐怖襲擊的幕後主腦到底使用過多少種其他的掩護身份?在伯恩看來,公共場所的監控攝像頭和閉路電視攝像機很可能拍到過他的形象,但毫無疑問的是他每次出現時的模樣肯定都不相同。伯恩建議莎拉雅去查看「杜賈」發動襲擊前後附近區域能弄到的所有錄像或照片,並將當時出現過的面孔與采維奇的這張照片進行比對。不過,他估計莎拉雅很可能不會有任何發現。許多年來,他自己也曾被監控攝像頭和閉路電視拍到過。對此他並不擔心,因為「變色龍」每次被拍到時的相貌都不一樣。誰也不會發現這些相貌中有什麼相似之處,他偽裝時可是用盡了心思。法迪這隻「變色龍」也同樣如此。
「知道爆炸是怎麼引起的嗎?」她問道。
她轉過身來,看到戴倫無比親熱地一把抱住了伯恩。
「這我們可不知道。」安妮的語氣頗不耐煩。
她拿出一把尖嘴鉗探進排水管。片刻,她把鉗子收了回來。夾在鋼製鉗尖之間的那個東西他們倆都很熟悉。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懼意,但也有勇氣和決心。她會完成他交待的任務,無論危險有多大,這他很清楚。他點頭向她告別,然後她就消失了……
「一直沒找到機會感謝你,謝謝你來參加葬禮,」伯恩說,「我很感動。我知道你有多忙。」
「下面這個問題很難開口,」伯恩端詳著她的臉,「你和蒂姆走得很近?」
金接到華盛頓特區消防署打來的電話時正在稍事休息。她一直在填寫一大堆縱火案調查的書面材料,單調乏味的活兒弄得她腦子都發木了。連續幾個星期以來,她都只能趁著休息的片刻時間想想自己的丈夫——他那寬寬的肩膀、強健的手臂,還有他光著身子時那好聞的體味。幻想沒持續多長時間,她很快就拿起了自己的工具包,驅車朝憲法大酒店趕去。
「湊合吧,」泰隆說,「還行。」
在佛蒙特大道火災調查小組總部的實驗室里,金·洛維特手頭的檢測正進行到最為關鍵的階段。從憲法大酒店五樓套房中搜集來的固體物質都裝在密封的小玻璃瓶里,她需要利用這些東西去做頂部空間氣體色譜分析。分析的原理是這樣的:由於所有已知的助燃劑都是極易揮發的液態碳氫化合物,火災后的幾小時內這些化合物釋放出的氣體往往仍存留在現場。她手頭的固體物質有燒焦的碎木、地毯上的纖維,還有她用牙醫工具掏出來的幾小片水泥灰漿,關鍵就在於把釋放出的氣體封在這些被助燃劑浸透的固體物質上方的頂部空間之中;接下來她要根據每一種氣體的沸點分別對它們進行色譜分析。通過這種手段,助燃劑獨一無二的特徵就會顯現,從而被識別出來。
「這可不行,長官。我從沒丟下過任何一個夥計。」
儘管伯恩已經從空中觀察過三百六十度範圍內的所有區域,他向兩架「支奴干」的殘骸走去時還是很小心。他最擔心的是那個山洞。那地方可能藏著好消息——兩架直升機上倖存的傷者,也可能有壞消息——幹掉兩支「天蝎」小隊的恐怖組織的成員。
「你說局長找我。」
「照此說來,整個火災都是故意策劃的。」
「莎拉雅,你聽我說。叛徒不是蒂姆·海特納就是我。但我知道自己沒幹這事。」
莎拉雅把橢圓形的小盒遞了過去。
莎拉雅剛把假鼻子剝掉伯恩就走了進來。他已經清理並包紮好腿部的傷口,換上了新的褲子和襯衣。
「我得打電話問個朋友。也許她能告訴我們。」
采維奇的臉在眾多顯示器中的一台上冒了出來。
「那幫該死的混蛋。今天上午有兩個特工跑到我們隊長的辦公室去了,要我把查案記錄交出來,」奧弗頓說,「不過這我早已經料到了,所以事先就備了兩份記錄。我一定要破了這案子,給他們好看。」
兩個人回到浴室,奧利弗緊張不安地瞥了一眼手錶。「你還得看多久?我的時間可不多了。」
伯恩坐到一把工作椅上,盯著那幾張照片仔細審視了許久。他能感覺到莎拉雅弓著身站在他的右肩膀後面。他感覺到——感覺到了什麼?——好像是一絲若隱若現的記憶。他揉了揉太陽穴,努力讓自己去回想,但是記憶發出的一線光芒已隱入了黑暗之中。心下頗感不安的他只好繼續去端詳采維奇的臉。
「改組中情局的工作一直是馬丁·林德羅斯負責的。」她冷冷地說。
金乘電梯上樓,邁進了五樓被大火燒成一片焦黑廢墟的走廊,這兒除了她空無一人。她剛走進套間就看到了奧弗頓。這位探員脊背微駝https://read.99csw•com,一張長臉上掛著喪氣的神情,正在瞅自己寫下的筆記。
他朝莎拉雅轉過身,「所以車上的人才對我們置之不理。」
她拿著手裡的工具在浴缸里爬來爬去。「這兒也用了助燃劑,」她說,「和另一個房間里一樣。你知道,陶瓷本來就是在極高的溫度下燒制出來的,因此它比許多材料都耐熱,甚至包括某些金屬。」她朝浴缸底部挪去,「助燃劑的比重大,所以往往會往下滲。由於這個特性,我們通常能在地毯的襯墊層或木地板的縫隙里找到助燃劑的痕迹。在這兒,助燃劑就會流向浴缸里的最低點。它會滲進排水管。」
「嗯,但是問題在於,」金說道,「我覺得這東西並不一定就是假牙的齒橋。」
金品味著熱乎乎香噴噴的咖啡從嘴巴和喉嚨里流過時的美妙感覺。「很快我們就能知道縱火者用的是哪一種助燃劑了。」
年輕的飛行員戴維斯伸出手向下指去,伯恩就站在他的右後方。下方能看到兩架「支奴干」直升機的殘骸。殘骸上積著一堆堆新雪,有的地方還露著焦黑色。機身上的金屬有的被撕開,有的被扯掉,彷彿是被瘋狂的惡魔用巨大的開罐頭刀弄成了如此慘狀。
「你瘋了嗎?我不可能那麼接近他。」
伯恩對居住在山區的阿姆哈拉部族很熟悉。任何一個阿姆哈拉部族都沒有能力——無論是經濟還是技術上的能力——以如此先進的手段對直升機造成毀傷。「這附近就算有過敵人,現在也都已經離開了。降落吧。」
就在這時,莎拉雅的手機嗡嗡地響了。他聽到她接起電話簡單說了幾句,然後莎拉雅說道:「根據痕迹勘驗組的初步報告,那輛悍馬上裝了一大堆C4炸藥。」
「其實是我要找你。」安妮站起身,雙手貼著大腿往下捋了捋,抹平坐著的時候衣服上弄出的皺紋。她精心修剪過的手指甲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想不想喝杯咖啡?」她走出辦公室時加了一句。
「想找點事干?去守住那個山洞的洞口。一旦有你沒見過的東西動彈或是鑽出來,先開槍。然後我們再問話。」

「就這麼簡單?我不信。」
「現場沒有爆炸殘留物的痕迹,」她說,「某些助燃劑的燃點比較特別,往往自身就會導致爆炸。不過這個我現在也不能確定,得先回實驗室做些試驗才知道。」
「我們都救過彼此的性命,而你曾兩次企圖殺死我。簡而言之:我們並不信任對方。」
「你是想問我有沒有讓戴倫去套你的話?」
「你有話直說。」
「采維奇和他的手下都是自殺式炸彈襲擊者。」
「是國防先進研究項目局設計的。」戴倫說。你幾乎能看到他開心地咂起了嘴唇。他最喜歡的就是新技術。
「可以去查一查,不過說實話我覺得這不太可能。」伯恩說。現在他明白了法迪為什麼要用特徵明顯的悍馬車。他希望這輛車被跟蹤,希望它最後被中情局的人包圍。他想要對敵人造成最大的傷害。「他沒法預計到自己會在哪裡下車。」
這就是伯恩此刻在達尚峰北坡的山洞里聞到的氣味。人風乾的肉體,還有另一種氣味:洞穴深處有一股令人噁心的腐臭,像沼氣般揮之不去。
早餐是放在金屬託盤裡端上來的,直升機一起飛他就狼吞虎咽地吃開了。不過他沒嘗出任何味道,也根本沒注意自己吃的是什麼,因為他已完全沉浸在思緒之中。他上千次試圖在腦海中破解法迪的加密文件。現在伯恩將加密文件視為一個整體,因為他按照蒂姆·海特納以前的那種演算法並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如果法迪真的把海特納變成了叛徒——伯恩只能得出這一種合乎情理的結論——那麼海特納就不可能真正花心思去破解密碼。因此伯恩才需要拿到加密文件和海特納的破解進度。如果伯恩發現海特納破解時只不過是在裝樣子,他就能證明此人確實犯下了罪行。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知道這個加密文件所含的內容究竟是真實的情報,還是旨在干擾並誤導「堤豐」行動部的假信息。
伯恩手上有一本中情局的外交護照,戴倫還給他準備了另外三套不同的護照。在戴倫以前備好的這幾張照片上,伯恩的模樣看起來各不相同。他身上帶著化妝用品、有色隱形眼鏡之類的東西,還有戴倫的一樣新發明:塑料包著橡膠製成的手槍。據戴倫說,只要打得夠准,外層包著凱夫拉材料的橡膠子彈足以擊倒一頭橫衝直撞的大象。
「聽我說,安妮,我需要你的幫助。」
兩個人跟著戴倫走進了黃褐色的房子,這時伯恩告訴莎拉雅此人既不是外科醫生也不是扒手。他是全世界最頂尖的造假高手之一。戴倫的專長是仿製弗美爾23的畫作——他特別擅長表現光影——不過事實上他幾乎可以偽造任何東西,而且開的價往往都是天文數字。他的每一位顧客都說他的活計的確是物有所值。能讓顧客如此滿意,戴倫對這一點頗感自豪。
「我想讓采維奇感受一下他已不再擁有的自由。」
金·洛維特累得要命。她想回家,畢竟她跟丈夫結婚才六個月。他剛剛來到這座城市,兩個人也剛剛走到一起,所以他還沒適應聚少離多的生活狀態——這都是妻子的工作使然。
她點了點頭。「他也沒有。」然後她等著伯恩繼續往下說。
奧弗頓翻了翻他做的筆記。「還真巧,除了這一層之外,酒店裡每個樓層的噴洒滅火系統都啟動了。我們到地下室看過,發現控制系統被人做過手腳。我找了個電工過來才查出究竟是怎麼回事,簡單地說就是這一層樓的噴洒滅火系統讓人給解除了。」
金把長長的注射器針頭扎進每隻小玻璃瓶的瓶塞,抽出聚集在固體物質上方的氣體,再將氣體注入色譜分析儀上的圓筒之中,不讓其接觸到外界的空氣。她仔細檢查了分析儀的設定,隨即撥動開關,讓機器開始進行分解與分析。
伯恩轉向莎拉雅。「我不在時你和戴倫聊得很開心吧?」
「咱們的人有傷亡嗎?」
「給他瞧瞧那個NET追蹤器。」伯恩說。
金仔細檢查了每一塊金屬碎片、木頭碎屑、布料纖維和灰堆。她打開工具包,取了部分碎屑做了好幾種測試。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採集的其餘碎屑裝入小玻璃瓶,用氣密蓋封緊,然後把瓶子分別插|進工具包的海綿襯墊之中。
「我知道他要什麼。」戴倫自言自語地說,彷彿莎拉雅這個人已不復存在。他有條不紊地打開一扇扇櫥櫃門,拉出一個個抽屜,從這邊拿出一件東西,又從那邊抓來幾樣。
「好。快上去吧。有個叫奧弗頓的探員在等你。」
直升機爬升到厚厚的雲層下方,轉向西北朝瑟門山脈飛去。伯恩吃完早飯,穿上能夠抵禦極端天氣的跳傘服和特製的雪地靴。這雙靴子特別加厚的鞋底里嵌著金屬片,有助於他在冰雪覆蓋、山石嶙峋的地方站穩。
在馬丁·林德羅斯的腦海中,那些陰影逐漸變成了雲層的底部,在水波不興的湖面上映了出來。疼痛的感覺很模糊——就好像是牙醫在打過奴佛卡因局部麻|醉|葯的牙齒上鑽洞。疼痛遠在天邊,不至於妨礙到他。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都集中在釣線另一端的那條鱒魚上。他收了收釣線,舉得老高的魚竿彎得像張弓,然後又收了一點。就像他父親以前教的那樣。這法子能讓魚累得筋疲力盡,哪怕是那些最有力氣、死命掙扎的傢伙。只要控制好魚竿,再耐心一點,不管上鉤的是什麼魚最後都能釣上來。
「什麼情況?」
他拿出一副野戰望遠鏡,示意戴維斯繞著殘骸所在的位置盤旋。地形剛在望遠鏡的視野中清晰地顯現,他心頭就湧起了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他敢肯定自己以前的確來過達尚峰的這個地區。但那是在什麼時候?為什麼?他知道關於這兒的許多情況,比如說應該在何處搜尋藏匿的敵人。伯恩一邊指揮著飛行員,一邊仔細地搜尋著降落地點周圍的每一個角落和縫隙,還有每一處被陰影遮蔽的地方。
「實話告訴你,我可沒有。」
伯恩沒去理會自己劃破的右褲腿和布料上滲出的鮮血,而是握起拳頭和身材最高的那個少年碰了碰。「泰隆,最近怎麼樣啊?」
「雅各布·西爾弗和萊夫·西爾弗是猶太人。往他們房間送香檳的侍者——就是失蹤的那一個——是巴基斯坦人。於是乎,我就必須把這件案子移交給國土安全部。」
「沒錯。火焰的溫度高得異常,撲救起來真他媽的費勁。所以上頭才打電話給火災調查小組。」
「就裡面剩下的那點東西,用屍體這個詞來形容可不太合適。」
「快喝吧,馬修。這可是單品衣索比亞咖啡。味道濃烈,口感豐富。」
但是套房裡的火燒得非常猛,把窗帘和地毯的襯墊層都燒毀了。難怪奧格雷迪和他手下的人滅火時會那麼費勁。
「也許給燒成灰了。有可能嗎?」
「我馬上就會把行動處主管手下的賴利調過來。從今以後老頭子的情報研究工作都由他負責,」勒納嘆了口氣,「你臉上的表情我看得出來。這些變動你可別太往心裏去,只不過是照章辦事而已。再者說,如果你得到了特別優待,其他的輔助人員就會心生不滿。不滿會導致不信任,我們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伯恩的想法恰恰也是如此。
「所以我們九_九_藏_書什麼都找不著。大火被撲滅后連一副完整的骨架或牙齒都沒剩下,否則我們就可以確認屍體的身份。」他揉了揉下巴上發青的胡茬,「罪犯把一切都考慮到了,是吧?」
另外,「黃餅」也不可能留下這樣的輻射痕迹。毫無疑問,「杜賈」不知用什麼辦法搞到手的肯定是二氧化鈾粉末,這種東西只要再經過一道簡單的步驟就可以被轉化為武器級別的高濃縮鈾。伯恩此刻自問的必然也是那個促使林德羅斯以身犯險的問題:一個恐怖組織搞到二氧化鈾和觸發放電器想幹什麼?除非這個組織在某處擁有一座設施,而且有人員和能力製造出原子彈。
她環顧四周,不由得目瞪口呆:正前方是盤旋而上的虎紋橡木樓梯;左手邊則是一條走廊,她的右手邊是一間巨大的起居室。鋥亮的木地板上鋪著價值不菲的波斯地毯,牆壁上懸挂著藝術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家傑作:倫勃朗、弗美爾、梵谷、莫奈、德加,等等。當然了,這些名畫全是仿品,不是嗎?莎拉雅盯著這些畫仔細地瞧。雖然她並非專家,也能看出它們畫得都非常出色。她敢肯定,假如在博物館或拍賣會上看到這些畫,她絕對不會對它們的真實性產生任何懷疑。她又把眼睛瞪大了些。莫非這裏面有些畫本來就是真品。
「別擔心,」戴倫說,「都是乳膠和陶瓷做的。」他拿起一個貌似假牙齒橋的東西,「不過做得很逼真,對吧?」他指著齒橋的一側給莎拉雅看,「原因在於這個假體和真的齒橋幾乎毫無差別,除了內側的這個地方。真的齒橋在這兒有一道小凹坑,以容納被磨平的牙齒。這個東西嘛,你能看到它只是個陶瓷做的套子,可以套到正常的牙齒上。」
「好了,」莎拉雅說道,「資料已經傳過來了。」
「你不是說要把案子轉交給國土安全部嗎?」
他還知道,達尚峰這座瑟門山脈上的最高峰處在阿姆哈拉人居住的地區。阿姆哈拉族是衣索比亞的九大民族之一,佔全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阿姆哈拉語是衣索比亞的官方語言;事實上,阿姆哈拉語是閃語族中使用人數第二多的語言,僅次於阿拉伯語。
駕車出發時她打開了警笛。從佛蒙特大道上第十一街,再到第二十街和F街的東北角,這段路只花了不到七分鐘。大酒店周圍到處都是警車和消防車,不過現在大火已經被撲滅。五樓盡頭的牆面上燒穿了一個大窟窿,水正從那兒沿著酒店的外牆往下流。急救醫師的車來了又走了,火災現場到處散落著一碰就碎的餘燼和腎上腺素耗光后疲憊不堪的人們,這種情形金的父親曾經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過。
「爆炸和大火。」奧格雷迪朝樓上敞開著的大窟窿抬了抬下巴。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火災發生時肯定使用了助燃劑,」她邊收證物邊說,「具體是哪一種助燃劑我還不知道,這得等我回實驗室之後再說。不過有一點我敢肯定:絕對不是家庭常用的東西。這麼高的溫度,破壞得這麼徹底——」
「機身上還能看到殘留的標記,這架直升機運送的是『天蝎一號』小隊。」
戴倫領著他們進了過道,隨即關上了身後的大門。出乎意料的沉重金屬撞擊聲讓莎拉雅吃了一驚。這扇門可不是普通的門,雖說從外頭看它確實很平常。從屋裡看,門內側包著的金屬板上映出了溫暖的燈光。
伯恩打開強光手電筒,把光束射向洞穴中的凹處和角落。如果有敵人守株待兔,他們肯定會躲在這些地方。但什麼人也沒有。他爬起身深吸一口氣,鼻孔翕動了一下,頓時猛地站住了。
伯恩上前一步走到戴倫和莎拉雅的中間。「再過兩個小時我就得坐飛機去倫敦,」他壓低聲音說道,「我現在麻煩大了。我很需要她的幫助,就和需要你幫忙一樣。」
兩個人上了通往樓下中情局餐廳的電梯,鑲著金屬板的轎廂里一片沉默。安妮的雙眼直視前方,勒納無疑是在琢磨她究竟想幹什麼。
「照這麼說,采維奇也許並未在爆炸中身亡。」她最後說道。
「你說很可能是住客。」
戴維斯看起來很不樂意。「遵命,長官。」他拿起一把突擊步槍,打開了直升機的艙門。刺骨的寒風頓時直往裡鑽。
「我親愛的朋友,生命中有些事比生意更重要,」戴倫凄然一笑,「不管生意有多麼緊張,多麼有利可圖。」他說著放開了伯恩,「首先,咱們得把你腿上的傷弄好。到樓上去,右手第一道門。你知道該怎麼弄,趕快去清理清理傷口。那上面還有你需要的衣服。」他咧嘴一笑,「我戴倫這兒的東西可都是一流貨色。」
「是嗎?馬丁為什麼就如此特殊呢?」
奧弗頓從她手裡捏起牙齒,湊到高亮度的燈光下仔細審視。在他看來,這顆牙齒上並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地方。「那它到底是什麼玩意?」
這個推斷只意味著一種可能性:「杜賈」的能力遠遠超出了「堤豐」行動部所有人的想像。它處在一個隱蔽的國際核走私網路的核心。二〇〇四年時人們曾摧毀過一個類似的網路,當時巴基斯坦科學家阿卜杜勒·卡迪爾汗25承認自己曾向伊朗、朝鮮和利比亞出售核技術。現在這個可怖的幽靈又復活了。
「算有點兒吧,」奧弗頓探員翻開了筆記簿,「這間靠角落的套房裡住著兩位客人,雅各布·西爾弗和萊夫·西爾弗,兄弟倆都是來自阿姆斯特丹的鑽石商。他們在七點四十五分左右回到房間。之所以知道這個時間,是因為他倆和一個門房說過幾句話——」他翻過一頁,「——這人叫托馬斯。其中一位客人點了瓶香檳,好像是想慶祝慶祝。打那之後托馬斯就沒見過他們。他發誓說這兩位客人並沒有離開酒店。」
莎拉雅跟著戴倫走過塗著黃色牆漆的走廊,穿過寬敞的廚房來到一個房間,看樣子這地方以前肯定是這棟房子的盥洗室和餐具室。房間里齊腰高的櫥柜上方是鍍鋅的檯面,擺著一台台電腦和一大堆令人眼花繚亂的電子設備。
這麼說莎拉雅的判斷沒錯。地空導彈之類的武器非常昂貴,這麼高的價錢普通的恐怖組織根本出不起,除非它們和有組織犯罪集團建立了聯盟。直升機又飛近了些,伯恩愈發仔細地觀察著。「不過有點不同。左邊的那一架——」
「這次情況不同,」伯恩抓住了他的肩膀,「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去找我。明白了嗎?」
「你看看旋翼。這架是即將起飛時被擊中的。另一架直升機是墜落到地面上的,衝力非常大。肯定是準備降落時被擊中的。」
「他不該進『堤豐』。」伯恩直截了當地說。
泰隆用那雙黑色的大眼睛打量了一下莎拉雅。「戴倫肯定要發飆了。除了你誰都不該上這兒來。」
「可想而知,」伯恩搖了搖頭,「要不是因為馬丁,我絕不會再和中情局或『堤豐』打任何交道。但他是我的朋友——他信任我。中情局想除掉我的時候他極力維護過我。我不會置他于不顧。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發誓,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為中情局效力。」
「你是想問他有沒有套我的話,對吧?」
「這種可能性很大,」伯恩考慮了一會兒,「他必須抓緊時間從那輛悍馬車裡出來。追擊過程中悍馬只有一次不在我的視線之內,就是在我發動摩托車的時候。也就是說,在車子開到第二十三街和憲法大道的交叉口之前。」
他對她說道:「你能弄到我需要的東西。我對你有信心。」
「他不該去干外勤,這確實沒錯。」她說得也同樣直接。
奧格雷迪隊長在等著她。金走下車亮了亮證件,通過警方設置的路障。
「是啊,」伯恩盯著照片說,「我覺得我們曾經抓到的這個人就是法迪。」
他閉了會兒眼,瑪莉的形象立即浮現出來。瑪莉是他生命中的磐石,在她的幫助下他才能熬過以往的種種折磨。但瑪莉已經不在了。每過去一天,他都感覺到她的印象在慢慢淡去。他想要緊緊守住這份記憶,但伯恩的身份是無情的;它決不允許他如此多愁善感,絕不允許他沉湎於哀傷與絕望。這幾種情緒都駐留在他的心中,但它們只不過是些陰影,伯恩那過人的專註力和堅定無比的決心使得它們無法逼近。他必須去揭開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揭開的致命謎團。當然,他知道自己這種非凡的能力源自何處;早在桑德蘭醫生言簡意賅地作出總結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驅使著他的是一種極為強烈的願望——他需要解開自己以前的身份之謎。
「傑森,你搞什麼鬼名堂?」戴倫緊蹙著眉頭下了門廊,朝他們走來。他穿著牛仔褲和縐布工裝襯衫,袖口捲起露出了胳膊。看樣子他一點兒都不怕冷。「你知道規矩,而且這規矩還是你和我父親一起定下的。除了你誰都不能到這兒來。」
「沒錯。」
她又啜了一口咖啡。「馬修,說馬丁·林德羅斯的壞話對你可沒有什麼好處。」
她的眼中霎時間再次浮現出了那種古怪的神情,隨即又倏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似的。兩人走進戴倫的工作室的時候,她已經在和「堤豐」行動部通話。戴倫的這間工作室是L形的,由原來的盥洗室和餐具室改造而成。他當藝術家時用的工作室在樓上,那個房間的陽光最充足。此刻戴倫正弓著身子坐在一張工作台前,全神貫注地研究著那個NET追蹤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