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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十一章

第一部

第十一章

訊問者似乎並不信服。「好吧,這個細節就算了。在你看來,他當時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安妮舉著手中的槍,更仔細地把書房查看了一遍。屋裡的情形並不像是小偷破門而入,把東西翻得亂七八糟。干這事的人動作相當乾淨利索。事實上,假如安妮不屬於肛|門滯留型人格35,也許她根本就不會注意到屋裡有變化——因為大部分變化都極其微小。她書桌上的紙張並不像原來那樣摞得整整齊齊,一隻老式的鍍鉻訂書機擺放的角度比原來歪了一些,她那些彩色鉛筆的排列順序略有不同,書架上的書籍不像她擺放得那麼一碼平。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把電話舉到耳旁:「伯恩的航班能準時起飛嗎?」聽到對方的回答之後,他點了點頭。「好的。他在華盛頓國家機場?你看清楚了?很好,你可以回來了。沒錯。」他掛掉了電話。無論這邊發生了什麼情況,伯恩反正是要啟程去敖德薩了。
突然之間,她只覺得自己變得暈乎乎的,心下也略有些忐忑。頭暈是因為他離得太近,忐忑則是因為他深深地打動了自己。那一年她二十歲,對男歡女愛並不是全無經驗。不過,她的那些經驗都來自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夥子。她的情人可是個成熟的男人。此刻她非常地想念他,想得連心口都揪得作痛。
「馬丁,你肯定能回到崗位上去的。」
「請把您的頭部放在這裏。對了。」
事實上,這棟房子的所有者是中央情報局。了解內情的老特工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陰森之屋」,因為這地方是中情局進行正式訊問的場所。老特工經常會就這棟房子開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有這麼一棟建築存在,這本身就讓他們感到很不安。在一個冷得人關節作痛的冬日早晨,伯恩和林德羅斯剛抵達杜勒斯國際機場就被車接到了這裏。
「馬丁是我的朋友。我絕不會讓他失望。」
「我希望你明白,你在這個決定之中會起到很大的作用。畢竟你最了解我。你的意見將左右中情局作出的決定。」
訊問者又開始用餘光打量伯恩。「那麼,他跟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特工沒理會他的抱怨,而是打開了視網膜掃描儀,看著儀器掃過林德羅斯右眼中央時屏幕上顯示出的圖像。儀器拍下林德羅斯視網膜的照片,再將照片上視網膜的形狀與存檔中的圖像進行比對。完全吻合。
「這麼說吧,權當我是在對你的忠心進行最後一次考驗。你要是想繼續在『堤豐』行動部干,就必須這麼做。我想我用不著提醒你,你背後還有人在虎視眈眈呢,從現在起你必須切斷與傑森·伯恩的所有聯繫。不要讓他得到任何情報——一條也不行——無論是從你的辦公室還是這棟樓里的任何一個地方。明白了嗎?」
「好樣的,」中情局局長贊道,「馬丁,把你的人召集起來,儘快執行任務。在我們解決這場危機之前,你的任務就是整個中情局的任務。從現在起,中情局的所有資源你都可以任意支配。」
林德羅斯搖了搖頭,「我剛才說過了,法迪想知道的只是我是怎樣跟蹤到他的,以及我都掌握了哪些情況。」
「你能不能給我畫一張法迪真實相貌的草圖?」
「長官,是他把我救回來的。我覺得這事除了他沒人能辦成。」
「真的嗎?我記得好像在你的檔案里看到過這個名字。」
林德羅斯抬起眼來看著他。「這個情況也許根本不算什麼,不過……」他搖了搖頭,「我和另一名審訊者單獨待在一起的時候——那人叫阿布·伊本·阿齊茲,是法迪的左右手——他老是會提起一個名字:哈米德·伊本·阿謝夫。」
「我認為他就是法迪。」
「我的記憶紊亂涉及的都是過去的事情。至於發生在昨天、上周或上個月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訊問者此時是在讓伯恩重複他已經回答過的問題。這是訊問中的常規手段,訊問者藉此鑒別謊言與真話。如果被訊問者在撒謊,那麼他敘述的情況遲早會出現前後不一的現象。「他被綁著,嘴裏還塞著布條。他看起來很瘦——和現在的樣子差不多——囚禁他的人給他吃的東西好像很少。」
「馬丁,歡迎你回來。我打心眼兒里歡迎你。你獲得的情報證實了『杜賈』組織的意圖,這對我們來說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從某種意義上說,考慮到她從事的職業,碰上這樣的事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但這種想法並不能緩解她因為自己的私密世界橫遭侵犯而產生的恐懼感。當然,她採取了防範措施,而且這些措施可謂非常嚴密。另外,她在家的時候也非常謹慎小心,就像在辦公室里一樣。無論侵入者是誰,那人都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對此她確信無疑。但侵入這種行為本身卻讓她非常不安。她受到了攻擊。為什麼?是什麼人乾的?這些問題她一時都無法得到解答。
「請直視前方,」特工接著說道,「盡量不要眨眼。」
「他是否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你有沒有發現他忘記了某些事情?他說的話是否讓你感到有些奇怪,或是與他的身份不相符?」
「恐怕是這樣。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是我們第一次掌握到關於法迪真實相貌的線索。」
她的情人。他當然是有名字的。這麼多年來她還給他起了無數的愛稱。然而在她的心裏,在她的夢中,他始終是她的情人。安妮是在倫敦遇到他的,那是在領事館舉辦的一次熱鬧的https://read.99csw•com酒會上——當時不記得哪個國家的大使要慶祝自己的七十五歲生日,他的六百多位朋友全都接到了邀請,安妮也是其中之一。她那時在為英國軍情六處的處長工作,此人是中情局局長非常信任的一位老友。
勒納離開「堤豐」行動部三分鐘之後,林德羅斯的電話響了,是老頭子。
「對,那傢伙叫海勒姆·采維奇。」
「他們抓住你之前,你已經發現這批貨是什麼了。」
林德羅斯點頭應允。伯恩起身離開,沒過多久就從副駕駛那兒拿來了一本拍紙簿和幾支鉛筆。
然而在其他一些夜晚——比如今夜——她的思緒卻總是會拴在自己的情人身上:她想念他的體味,想念他健美肢體的觸感,想念他平坦的腹部與她相貼時的悸動,想念他佔有她、或是她佔有他時那美妙無比的感覺。他不在她身邊時,內心的空洞會讓她感覺到一種真真切切的痛楚,而這痛楚只能靠不斷工作來排遣,或是吃了葯之後沉沉睡去。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肯定和亞歷山大·康克林布置的某次任務有關。但我記不得自己是否曾參与其中。」
看到手下紛紛一絲不苟地執行起了自己的命令,林德羅斯離開了行動部,驅車前往莎拉雅的公寓,準備把馬修·勒納搞砸的事處理好。他在車裡打開四頻段GSM手機,撥通了一個敖德薩的號碼。
伯恩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六點剛過——他已經被訊問了一整天。就在這時,房門又一次打開了。
「不知道。」
「是的,長官。我已經開始制定分步實施的計劃,以遏制他們的行動。」
「是這個人嗎?」
「這麼說法迪本人當時也在達尚峰?」
中情局的所有人都知道,被帶進「陰森之屋」就意味著出了極為可怕的大事。這地方是叛逃者、雙面間諜、不稱職的特工和叛徒們的臨時居所。
「哦,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再說伯恩那該死的傢伙足有九條命。」中情局局長停頓了片刻,「我知道你們倆的關係很不錯,但這樣不好。相信我,我的判斷沒有錯。想想看,三年前我們剛安葬了亞歷山大·康克林。誰要是和伯恩走得太近就會遇到危險。」
「他顯然受到過極為殘酷的折磨,」醫生說道,「身上有多處瘀傷和挫傷,還斷了一根肋骨。當然了,還有點脫水。好消息是沒有任何內出血的跡象。我給他吊上了生理鹽水和抗生素,所以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不要移動他。你去洗洗吧,然後吃點蛋白質豐富的東西。」
「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安妮感覺渴得要命。她穿過門口的通道進了書房,這間屋子的另一邊是通往廚房的過道。她在書房裡才走出三四步,就猛地站住了。
「伯恩先生,你似乎對自己說的話非常肯定。你本人不是也有記憶紊亂的問題嗎?」
「什麼事?請你說得具體點。」
林德羅斯也衝著他一笑,那笑容中的諷刺意味毫不遜色,「馬修,多謝你幫我焐著椅子。」
伯恩知道自己此刻已觸及了如履薄冰的危險問題。但他一定得問明真相,即便那並不是他想知道的真相。「他知道你是中情局的人嗎?」
「歡迎回來,副局長先生,」特工朝林德羅斯伸出手,咧嘴一笑,「您已獲准進入『陰森之屋』。請您去左手邊的第二個房間。伯恩先生,請到右手邊的第三個房間。」
勒納邊彙報情況邊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待他收拾停當,林德羅斯說道:「馬修,我希望你能把辦公室恢復成我離開之前的樣子,謝謝。」
「連我自己都琢磨不透。」
勒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凱撒大人來了,他滿懷怨恨地想道。局長怎麼都沒告訴我一聲?既恨且妒的勒納眼看著這位浪跡天涯后歸來的英雄端著一副大勝而歸的派頭慢慢朝自己走來。你回來幹嗎?你怎麼沒死啊?
「『杜賈』是一個很嚴密的組織,簡直有點商業機構的意思。它似乎有取之不盡的現代化武器裝備,而法迪這個人顯然是在西方接受教育的——把這些事實綜合起來看,這個恐怖組織和我們遭遇過的任何一個恐怖主義網路都截然不同,」林德羅斯繼續說道,「建立一家能提煉鈾元素的工廠要花費巨資。誰有能力像這樣一擲千金?我估計是一個犯罪集團,資金來源可能是在阿富汗或哥倫比亞種植的毒品。只要把『水龍頭』——資金提供者——關掉,我們就能讓『杜賈』組織喪失提煉鈾元素的能力,讓他們無法再搞到最先進的武器。要想把『杜賈』徹底打回鐵器時代,這個辦法是最有把握的。」說著他放低了聲音,「我在波札那查出了一些情況,我認為那是『杜賈』組織資金鏈的一環,資金鏈的源頭在敖德薩。我查到了一個名字:萊蒙托夫,埃多·弗拉多維奇·萊蒙托夫。根據我在烏干達搜集到的情報,萊蒙托夫的基地就設在敖德薩。」
「給我看看。」林德羅斯盯著那張照片仔細地審視著。過了好半天他才說道:「上帝啊,真的是法迪!」
「是的,」林德羅斯的身上微微發抖,彷彿是吹到了一陣風,「法迪運送的這批貨太重要了,他不放心交給手下去處理。」
他從勒納身旁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打量著室內的陳設。「哦,還沒重新刷油漆嗎?」看到勒納跟在後面走了進來,林德羅斯又加了一句,「口頭彙報一下情況吧,然後你就可以回樓上去了read.99csw.com。」
中情局局長眨了幾下眼,然後他刷地轉過身大步走出了房間,就讓門這麼開著。伯恩站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現在可以走了,馬丁也是一樣,他最關心的就是這個。馬丁已經通過了那一大套讓人精疲力盡的身體與心理測試。他們倆都安然度過了「陰森之屋」。
接下來她又回到書房,開始有條不紊地慢慢查看室內的每一樣物品。她必須通過感覺來判斷究竟是什麼人侵入了她的住所,這一點非常重要。她一個書架一個書架地仔細審視,想像著那個悄悄追蹤她的侵入者,想像他在刺探,在搜尋,試圖揭開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屋裡所有東西的擺放方式都和她離開時不同了,這景象驚得她一下子跳出了剛才沉湎其中的思緒。她打開手袋掏出史密斯威森J型左輪手槍,兩眼仍然留意著四周的情景。她的槍法很准;每個月她都要到中情局的射擊場里練習兩次。這倒並不是因為她特別喜歡擺弄武器,而是因為局裡所有文職人員都必須接受射擊訓練。
「那是當然。」林德羅斯答道。
「傑森,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當時我堅信,一旦我堅持不住招了供,他就會把我幹掉。」
「真該死!海特納是個好小夥子,」林德羅斯伸出手指在PS3的屏幕上點了點,「那麼這人是誰?」
醫生看著伯恩,臉上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繼續說道:「從身體方面看他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無法確定的是他的精神和情感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傷害。正式的評估只能等我們回華盛頓之後再做,不過趁現在這段時間你也可以自己想想辦法。回國的路上你可以試著讓他活動活動頭腦。我知道你們倆是好朋友,和他聊聊你們以前共度的時光,看看能否感覺到他身上發生了哪些變化——如果有變化的話。」

從中情局下班回家的大部分晚上,安妮並不會想念她的情人。原因之一是局長總是很晚才放她下班。老頭子向來都是個不知疲倦的工作狂,而且自從兩年前妻子離開他之後,他就更沒有理由離開辦公室了。另一個原因在於她回到家之後總會找點事做,一直忙到快要睡覺的時候。到那時她會吃上一粒安必恩安眠藥,鑽進被子里,隨即啪地關掉床頭的檯燈。
「不是,」林德羅斯說道,「怎麼了?」
就在那裡,在鍍鉻的掛衣桿上掛著一根小小的絞索,絞索收緊的繩圈中勒著一樣東西,就像是勒著死刑犯的脖子——那是她的一條內褲。
「你找到目標人物的時候,他的狀況如何?」
林德羅斯點點頭。「恐怖分子抓到我的時候他就在現場。這張照片上他用了很多化妝手段,但我能認出他的臉型。還有那雙眼睛。」他又點了點頭,把PS3遞還給伯恩。「肯定是法迪,不會錯的。」
「我盼著和您見面,長官。」
林德羅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抓到了他,又讓他給跑了?」
馬修·勒納坐在「堤豐」行動部主任的辦公桌後面,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也是行動部主任的椅子。聽到掌聲的那一刻他意識到有什麼事不對勁了,於是從電腦屏幕前轉過身來——他正在為「堤豐」行動部的電子檔案設計新的分類體系。
「別這麼自責,」伯恩說道,「你搞外勤還不太適應。」
「從現在起,所有其他任務都暫時停止,」他對特工們說,「挖出『杜賈』組織,制止他們的恐怖活動,這是我們目前的首要任務,也是惟一的任務。從現在起所有休假取消,直至任務完成。夥計們,你們得好好習慣習慣行動部這屋子了,我們要按照日夜輪班的緊急日程來安排工作。」
右手第三扇門的房間里,伯恩坐在一把梯式靠背的金屬椅上,椅子腿被螺栓固定在混凝土地面上。天花板上裝著一盞工業用照明燈,長長的熒光燈管在鋼製的格柵燈罩里嗡嗡作響,就像一隻趴在窗玻璃上的馬蠅。燈光照亮了室內的一張金屬桌和另一把金屬椅,這兩樣東西同樣也固定在地上。房間的一角安著監獄里的那種不鏽鋼坐便器,還有個很小的洗手池。整個房間除了牆上的一面鏡子,沒有其他任何裝飾——被派來訊問伯恩的人可以透過它從屋外觀察他。
「別跟我來這一套,馬丁。你我都知道伯恩那傢伙絕對是個威脅。」
他拿著無繩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把臉頰貼在窗玻璃上,冰冷的感覺傳遍全身。深入骨髓的疼痛仍然沒有消失,他的腦袋也一直在作痛——這個情況他並沒有告訴局裡的那些醫生:這些疼痛都讓他無比清晰地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自己來到此地的旅程是多麼漫長。
伯恩走進飛機上的廚房準備了兩份吃的。這架飛機上沒有乘務員,只有一位醫生和中情局的飛行員,機艙前部還有一名攜帶武器的副駕駛。伯恩回到座位旁,遞給朋友一份吃的,自己端著另一份坐了下來。伯恩開始吃東西,有一陣子沒說話。他很快注意到林德羅斯已經恢復了平靜——他正把盤子里的食物撥來撥去。
林德羅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我肯定是連著許多天都在高聲喊叫。我不記得了。」他竭力想從回憶中掙脫出來。「我從來沒看清那到底是什麼刑具。」
她首先檢查了所有的房間和衣櫥,確保房子里除了她之外再也沒有別人。然後她又查看了每一扇門和窗。門和窗都沒有任何遭到破壞的跡象。這意味著侵入者要麼是拿到了一九-九-藏-書套鑰匙,要麼就是捅開了門鎖。第二種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林德羅斯搖了搖頭。「這可不是借口。」
「我告訴他我們得從石縫裡爬上去,這樣才能逃走。他回答:『我儘力而為』。」
現在就別喝水了吧,她心想。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的純麥芽蘇格蘭威士忌,啜著酒上樓進了卧室。她坐到床邊踢掉了鞋子,但體內仍在涌動的腎上腺素卻讓她感到坐立不安。她起身光著腳走到梳妝台邊,把她的那副老式眼鏡擱到檯面上,然後站在鏡前解開襯衫的扣子,縮攏身體脫掉了衣服。她走進衣櫥,把掛衣桿上的一排襯衣撥到旁邊,好去拿空著的衣架。她伸出手去夠衣架,突然那隻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的心臟像杵錘般猛烈地跳動著,只覺得一陣噁心涌遍了全身。
伯恩的臉上仍然像石頭似的毫無表情。「他只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跟我說說,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事?」
伯恩敘述情況時訊問者的眼光始終沒有從他臉上移開。這名訊問者是個中年人,個子不高不矮。他的額頭很高,頭髮長得稀稀落落,髮際線已經開始後退。他的下巴有些后縮,但那雙眼睛卻像狐狸般狡猾。他從來沒有直視過伯恩,而是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彷彿這麼看人能讓他洞察別人的內心,最不濟也可以起到點威懾作用。
飛行員戴維斯真不愧是藝高人膽大。他駕著直升機在空中穿過了針眼36——冷空氣鋒面邊緣處咆哮的風暴中的一道裂隙。他熟練地隨著移動的鋒面飛下山峰,然後才飛入天氣狀況良好的空中。臉色慘白的林德羅斯躺在飛行員身旁,氧氣面罩緊緊地扣在口鼻上。
伯恩禁不住笑了。「哈,這角色轉換得可真夠突然。」
伯恩略微猶豫了一下,「他問出來了嗎?」
到了吉布地,直升機一落地中情局的醫生就爬了上來。他是個神情嚴肅的年輕人,早早地白了頭髮。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給林德羅斯檢查身體,然後和伯恩一起站到機艙外說話。
「這並不是那種爆炸后只會波及幾個街區的『臟彈』37。這可是真傢伙,它的威力足以摧毀一座大城市,並且讓周圍地區受到放射性污染。看在上帝的份上,這東西會讓幾百萬人喪命!」
「沒錯,是鈾,我帶著射線探測儀,」林德羅斯睜開了眼睛,朝噴氣機有機玻璃舷窗外呼嘯的黑暗望去,「我起初還以為『杜賈』是想搞到那批觸發放電器。不過說真的,這確實有點說不通。我的意思是,他們幹嗎要去搞觸發放電器?除非……」他渾身又是一陣輕微的抽搐。「傑森,我們必須假定他們已經弄到了所有的東西。不僅有觸發放電器,還有更糟糕的——他們還掌握了提煉鈾元素的方法;我們必須假定他們正在製造原子彈。」
中情局特工伸出手托住馬丁·林德羅斯的後腦勺,片刻之前傑森·伯恩通過這裏時他也是這麼乾的。
接著訊問就結束了,正如開始時一樣突然。訊問者沒有再理會伯恩,也沒有再向他說明什麼,他關掉錄音機,拿起機器和訊問記錄走出了房間。
伯恩能明顯看出他的朋友還處在剛獲救后的震驚狀態之中。他問了兩遍關於飛行員傑米·考埃爾的下落,好像根本沒聽到伯恩的第一次回答,或是無法理解這消息究竟是什麼意思。伯恩沒有把第二架直升機的情況告訴他,那件事還是以後再說吧。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他倆剛才幾乎沒時間和對方多說一句話,直到現在。剛從達尚峰起飛時,飛行員戴維斯就用無線電和吉布地的安布利機場取得了聯繫,要求中情局派一名醫生過去。直升機飛行時顛簸得厲害,林德羅斯一直躺在擔架上,昏昏沉沉地時睡時醒。伯恩從來沒見過他瘦成這樣,臉色灰白,憔悴不堪,沒剃的鬍子讓他的模樣大為改變,甚至有點令人不安:留著鬍子的林德羅斯看上去竟然和抓住他的那些阿拉伯人頗為相似。
被帶進「陰森之屋」以後,這些人從此就音訊全無。他們的命運究竟如何?這種疑問在中情局內部引起了無窮無盡的可怕傳言。
「沒有,你說的這些跡象我都沒看到。」
「他和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訊問者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我的判斷和你一樣。」
林德羅斯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望著窗外墜下的亮閃閃的冰冷雨滴——他提醒自己得問一下伯恩的航班是否會延誤——他打破了讓人越來越難堪的沉默,說道:「恐怕您得把話說得再明白些。」
訊問者仰望著天花板,似乎覺得很不耐煩。「他到底是怎麼回答你的?」
「你有沒有告訴他?」
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內部通話器,讓秘書馬上通知「堤豐」行動部所有的駐外特工參加電話會議。這之後他啟動了會議室里的免提電話——事先他已經通知華盛頓的全體「堤豐」人員到會議室緊急集合。他在會議室里向他們傳達了自己所掌握的關於恐怖威脅的具體情況,並簡要介紹了他的行動計劃。他把部下劃分為多個四人小組,分別下達了各組的任務,並要求他們立即開始執行。
「長官——」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阿布·伊本·阿齊茲想知道關於那次任務的情況?看來現在是永遠都搞不明白了。」林德羅斯喝了一大口水。他這是在遵照醫囑好好休息,多補充水分。「傑森,現在我可能還有點不在狀態,不過我已經擺https://read.99csw.com脫了震驚的情緒。我知道回去以後上頭的人會搞一整套測試,看看我是否適合繼續工作。」
訊問者看上去有些發窘,這表明他剛才肯定以為自己能讓伯恩上當。「他為什麼不說話?他已經給關了一個多星期,見到自己人的時候總應該說點什麼吧。」
「我告訴他我是國土安全部的,他相信了。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在這些恐怖分子看來,美國的幾個間諜機構都差不多。」
林德羅斯深吸一口氣,又伴著輕微的一聲痛哼呼了出來。「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我還是希望你能向我作個保證。」
一時間伯恩沒再說話。林德羅斯的呼吸變得很急促,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醫生警告過伯恩,如果他詢問林德羅斯時問得太深入、太著急,可能會激起強烈的反應。
訊問者毫不停留地拋出了另一個問題:「目標人物有沒有被洗腦?他是否已經叛變?」
「他看起來還可以,感覺很如釋重負。他想儘快離開那兒。」
他朝兩人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往電梯的方向走,那是中情局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安裝的。控制電梯的就是那名特工,所以電梯門自動打開,耐心地等待著他們。進入亮閃閃的不鏽鋼轎廂之後,他們無需撳動任何數字或按鍵——這部電梯只通往地下二層。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是一條條不加修飾的混凝土走廊,一個個沒有窗戶、讓人不禁產生幽閉恐怖之感的房間,以及好幾間雲集著眾多醫學和心理學專家的神秘實驗室;總而言之,就像是一間中世紀恐怖物品陳列室。
伯恩本以為自己對任何情況都作好了準備,不過看到中情局局長走進房間,他還是大吃一驚。局長站在那兒盯著伯恩看了很長時間,伯恩能看出老頭子的臉上流露著各種相互衝突的情緒,因此他才會像這樣欲言又止。跑到這兒來見伯恩,這件事本身就讓老頭子很不愉快;現在,他要對伯恩說的話正像魚刺一樣卡在喉嚨里。
他就這麼等了兩個小時,陪伴著他的只有熒光燈管發出的刺耳嗡嗡聲。然後房門突然間打開了,一名特工走進房間,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他拿出一台小型磁帶式錄音機,按下錄音鍵,隨即翻開自己放到桌上的一份文件夾,開始訊問伯恩。
「我會把這件事辦好的,長官。」
局長清了清嗓子:「對了,關於伯恩的事你有什麼建議?」
「當時並不安全。那種情況下我們說得越少越好。他知道的。」
「他證實了恐怖分子法迪的身份。他給我畫了張法迪相貌的草圖,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大突破。在此之前法迪這個人始終都是個謎。馬丁還把法迪得力助手的名字告訴了我,那人叫阿布·伊本·阿齊茲。」
「『堤豐』在開普敦抓到的就是此人,他們把他帶回了華盛頓。這傢伙後來逃跑了,當時他的同黨還開槍打死了蒂姆·海特納。」
老頭子最後還是開口了:「你遵守了承諾,把馬丁救回來了。」
林德羅斯搖搖頭,「讓我歇會兒就行。沒事的。」
「剛開始的時候對他來說是最困難的。當時我都以為得背著他上去了。他的肌肉很僵硬,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我給他吃了幾根營養棒,這起了點作用。不到一個小時,他走路時就穩當一些了。」
「馬丁,」伯恩輕聲問道,「你說話的聲音怎麼了?」
又是一段漫長的等待。這期間只來了另一名年輕特工,他用托盤端來食物,接著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這個檢查我以前可是做過上千次。」林德羅斯憤憤不平地嘟噥著說。
他的朋友閉了一下眼睛。「是他們的頭目,法迪。」
伯恩望著朋友蒙上陰影的臉,搜尋著「上頭的人」其實真正想要尋找的跡象——林德羅斯是否已被洗腦,變成了一枚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成了用來對付中情局的活人武器?自從伯恩出發去救朋友的時候,他的內心深處就始終有這個疑慮。他不知道哪一種情況更令人恐懼:是發現朋友已經喪命,還是發現他被變成了敵人?
訊問者又問了伯恩十幾個問題,其中大部分都是他已經問過的,只不過改換了一下措辭而已。伯恩耐心地回答了所有的問題。無論訊問者耍出什麼手段,都不會讓他失去冷靜。
他起身走過主任辦公室,打開了房門——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被「堤豐」行動部的同事們團團圍住的馬丁·林德羅斯。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林德羅斯身邊的人紛紛激動無比地搶著和他握手,其他人則在用掌聲表示歡迎。
「告訴你,伯恩,我真希望這輩子從來都沒遇到過你,」中情局局長搖了搖頭,「不過說實話,你他媽的太讓人琢磨不透了。」
伯恩和林德羅斯在地下二層走出電梯,周圍微微能聞到清洗劑和酸液的氣味。他們相對而立,停了片刻,現在沒什麼別的話可說了。他們像即將踏上血腥戰場的角鬥士那樣緊緊握了握手,隨即分開。
伯恩拿出PS3,調出采維奇的照片給林德羅斯看。
「我覺得,他要爬上直升機所在的那座山峰會非常艱難。」
「我真希望能告訴你一點好消息,但實際情況並不妙。你的部下抓到了那個把觸發放電器賣給『杜賈』組織的開普敦商人。」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長官。」
勒納怒氣沖沖地瞪了林德羅斯一眼,隨即小心翼翼地把他以前收起來的所有照片、名畫複製品和紀念物一一擺回原處,他本來再也不想看到這些東西。勒納是個出色九九藏書的指揮官,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撤出戰場;他也確信這是一場戰爭,而且剛剛開始。
「遵命,長官。」林德羅斯掛斷了電話。
林德羅斯的雙眼閃閃發亮,往日的激|情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傑森,你想想看!直到今天,想要摧毀伊斯蘭恐怖主義網路仍然只有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打入內部。這個策略極其困難,從來都沒取得成功。但是現在我們終於有了另一種途徑。切斷資金鏈的辦法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我們可以通過這個辦法,由外而內地擊潰全世界最致命的恐怖主義網路。」他繼續說道:「切斷資金鏈的事我可以解決。不過至於那個資金提供者,這個任務我交給其他任何人都不放心,除了你。我要你儘快趕到敖德薩,找出萊蒙托夫,然後把他幹掉。」
電話那頭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林德羅斯說道:「已經安排好了。伯恩會在慕尼黑轉機,當地時間明天下午四點四十分到達。」他闖了個紅燈,拐上了右邊的那條路。莎拉雅住的公寓樓就在三個街區之外的前方。「你把他盯緊點,就像我們說過的那樣……不用,我只想確保你不會匆匆忙忙地改變計劃。那就好。他會找到那個涼亭的,因為我們會讓他以為萊蒙托夫把總部設在那裡,在他查明真相之前你就能把他幹掉了。」
老頭子根本沒理會林德羅斯的話。「我們正面臨著一場國家危機,其規模和嚴重性都是前所未有的,現在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像他這樣難以控制的麻煩人物,我希望你能把他處理掉。」
「重新坐到那張桌子後面的感覺一定很不錯吧?」
「審問你的人是誰?」伯恩對身旁的林德羅斯說。此刻他們正坐在中情局的噴氣式飛機上。
以散石砌成的房子大而無當,建造於一百多年前,之後它就靜靜地坐落在那兒,有充分的時間與弗吉尼亞州起伏的群山融為一體。房子上有老虎窗,屋頂鋪著瓦片,周遭豎起的一圈高牆上裝著電動開關的鐵門。據鄰居們說這房子的主人是個避世隱居的作家,假如有人肯費心跑到五十公里之外的市政廳去查查房產交易記錄,就會發現二十二年前縣裡關閉了瘋人院之後,該作家花二十四萬美元買下了瘋人院所在的房子。據說這位作家生性多疑,總以為有人想害他。要不然他家的圍牆上幹嗎要通電?他家的院子里為什麼有兩隻瘦骨嶙峋、好像總餓著肚子的杜賓犬遊盪?它們到處嗅來嗅去,還不時發出令人膽寒的狂吠。
「他們想知道我掌握了哪些情況,想知道我幹嗎要跟蹤他們。」馬丁·林德羅斯半閉著雙眼坐在飛機上,腦袋靠著特別設計的座椅後背,「我真恨不得揍自己一頓。審問的人說他們在尚比亞就發現了我。我壓根不知道。」
他費了不少勁才在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朝林德羅斯伸出了手。「歡迎凱旋的英雄。」
「其實沒什麼可說的。大部分時間我頭上都矇著頭罩。信不信由你,後來我竟然開始害怕頭罩被摘下的時候——頭罩摘掉意味著法迪會來審我。」
「要不要我去喊醫生?」
伯恩知道這是對方在故意引他發火,內心深處頓時鬆了口氣。為了戳穿受審者的謊言,訊問者會使出各種各樣的手段,激將法是最後的一招。
「從你抵達達尚峰北坡的那一刻起,到你帶著目標人物登上直升機為止,這段時間內都發生了什麼?儘可能說得詳細一點。」
「我問他感覺怎麼樣——」
安妮·赫爾德住在一棟紅磚建造的兩層樓房中,這座具有典型美式風格的建築離喬治敦的敦巴頓橡樹園33隻有一箭之遙。房子裝有黑色的百葉窗,屋頂上鋪的是石板瓦,房前還栽著整整齊齊的女貞樹籬。這棟房子原本屬於安妮已去世的姐姐喬伊絲。三年前,喬伊絲和丈夫彼得乘坐小飛機前往瑪撒葡萄園34的時候遇到了濃霧,雙雙死於空難。安妮繼承了這座房子,否則靠她自己的工資根本住不起。
林德羅斯開始畫草圖時,伯恩注意到他的朋友似乎有些異樣,便說道:「馬丁,看樣子你還有別的事想對我說。」
在那段讓人脈搏狂跳的航程中,伯恩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阿利姆哥哥那張爛出大洞、殘缺不全的臉。他真希望自己能親手把那孩子安葬。這已經不可能了,於是伯恩就做了他現在惟一能做的事:他心裏想著戴維斯堆起的那座石冢,默默地為死者禱告了一番。好幾個月之前,他在瑪莉的墳前也是這麼做的。
「全靠你了,馬丁,」中情局局長說,「今天吃晚飯的時候你就可以來做第一次情況簡報。八點整。」
「你能肯定嗎?」
「坐在過道對面房間里的那個人就是以前的林德羅斯,他沒有任何改變,」伯恩答道,「在回國的飛機上,我們談到了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情。」
林德羅斯說得沒錯。在吉布地,趁著醫生給林德羅斯檢查身體的時候,伯恩打電話向老頭子簡單彙報了林德羅斯的事以及他們目前的情況,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們發現「杜賈」組織確實對美國構成了威脅,而且有能力將其付諸實施。然而,現在伯恩能做的也就是評估一下朋友的精神狀況。「跟我說說你被囚禁的時候吧。」
訊問者搖了搖頭,「我問的是他剛見到你時說的話,就是你把他嘴裏的布條拽掉的時候。」
「他有沒有問你國土安全部的人員配備情況或是任務目標?」
伯恩知道某個問題問得越隨便,那麼它對於訊問者而言就越重要。「『我儘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