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六章
「我上次……?」
「對,全給我看。」她用同一種語言答道。
帆船剛在遊艇俱樂部靠岸,警察就跳了上來,他們很快就聚成了一堆,這正是警察的典型特徵。帆船上的船長和船員——包括阿布·伊本·阿齊茲在內——看樣子都給嚇得夠嗆,紛紛掏出證件給頤指氣使的警察中尉看,接著這位中尉轉向了法迪。
「我來這兒是為了追蹤一名在逃的謀殺犯,此人是我們重點通緝的對象,」法迪說著把偽造得非常巧妙的證件拿了回來,「海岸邊的四個人就是他殺的,這下你們可是親眼看到這傢伙有多危險、多厲害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在廚房裡,安妮赤|裸的皮膚上愜意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把香檳酒倒進兩隻細長的水晶酒杯,然後往每隻杯子里丟了一顆草莓,看著細碎的泡沫嘶嘶作響地在杯中騰起。廚房位於公寓的西側,窗外就是夾在兩棟樓之間的一個小院。
法迪領著中尉和他手下的警察快步走下了帆船。「提醒你一句,」他湊到科夫的肩膀旁邊說,「誰要是把逃犯打死了,我都會親自將他處決。通知你手下的所有人,這個罪犯是我的。」
「這個罪名就是男人編造出來的。」
他從一小塊碎裂的混凝土下拿出暗藏的鑰匙,打開了碩大的掛鎖。然後他拉起卷閘門,朝安妮做了個手勢。
「是法迪。」他說道。
「所以你才是個危險的女人。」
「別亂想了。我不會改變,我的內心還會和以前一樣。安妮,你一定要信任我。」
「奧列克桑德留下來陪你,」她摸了摸拳師犬嘴巴上亮閃閃的皮毛,「他會拼上性命保護你的,對不對,小夥子?」狗似乎聽明白了她的話。它走到伯恩身旁坐了下來,犬齒間露出了一小點粉紅色的舌尖。
莎拉雅的確是有備而來,此刻她打開了別在腰間的那支用電池的氙氣強光手電筒。眼前的景象並沒有讓伯恩放下心來。這些地下通道很古老,更糟糕的是,年久失修的通道急需支撐加固。在好幾處地方他們倆不得不從坍塌的石塊和碎木上方爬過,這大大減慢了前進的速度。
她投進他的懷抱,把赤|裸的身體貼到他身上。雙乳緊緊地壓在他胸前時,她的喉間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呻|吟。她用手掌撫摸著他背上隆起的肌肉,指尖感覺著那微小的起起伏伏,這些細微之處自從他們在倫敦共度的第一個夜晚起就被她深深地記在心裏。她撫摸了好久好久。他沒有催促,心裏知道她此刻就像個四處摸索的盲人,要確保自己進入了熟悉的地帶。
「這得感謝你的母親,賈麥勒。我說的是認真的。要不是她,你也會認為女人一旦犯下了無中生有的罪過,就應該被亂石活活砸死。」
「這簡直是胡來,」伯恩從臨時拼湊的床邊坐起身,「我們得一起去。」
他才不在乎她出了什麼事。他的使命就是形影不離地跟蹤她,再時不時地嚇唬她一下——從側面蹭一下她的車,或是趁著街上沒有旁人時給她來個搶劫。勒納對他說,要嚇得她輕易忘不掉。真是個冷酷的混蛋,奧弗頓心想。不過這一點倒是讓他很佩服。
「你對這兒怎麼會這麼熟?」
她在一排信箱前站住了,伸出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扇裝著豎合頁的黃銅小門,那上頭刻著「401:馬丁·林德羅斯」的字樣。
剛才還神氣活現的中尉迅速無比地打了個立正,臉上刷地沒了血色,法迪見此情景不禁暗覺好笑。變化發生在瞬息之間:領主現在成了農奴。
他轉過身朝窗外樓房中間的那片停車場看去。兩輛新款的美國車並排停著,車頭分別衝著不同的方向,頭朝北的那輛車引擎在空轉,兩輛車駕駛室一側的窗戶都搖了下來,車上的兩個人顯然在說話。
「這些通道肯定不是都能走人的。」法迪注意到通道中的許多木樑已經開裂腐爛,有些地方的通道壁危險地向外凸出,還有那些被坍塌物堵死的岔道。
「看那兩輛車,」她壓低聲音說道,「是警察的陣勢。」
污水管里的空氣很刺鼻,就像蛇蛻下的死皮一樣沒有絲毫生氣。嘎吱聲和嗚咽般的聲音在他們周圍不斷響起,彷彿是遇到危難的鬼魂發出的呼喚。隧道中的沙岩有些地方已被挖空,有些地方則在重壓之下迸出了道道裂縫,空洞和縫隙間都塞滿了泥土。通道里每隔一段就支著一根粗粗劈削而成的木頭柱子,與上方的桁架和頂梁固定在一起,粗達兩米的木柱外面包著的鐵皮長滿了黑乎乎的霉,到處都能看到斑斑點點的暗紅色銹跡。通道里瀰漫著一股爛東西和腐臭的氣味,彷彿他們穿過的這片土地正在慢慢地死去。
車裡一時間陷入了沉寂。從來沒有人敢像她這樣和他爭執,但這不要緊,她從來不會像圍在賈麥勒身旁的其他人那樣,為了分得他的一點影響和權力而對他胡說八道、曲意逢迎。每次和他爭執的時候她真想鑽到他的腦袋裡去,因為他從來不會主動向她說出自己的想法,即便是從他的表情和身體語言中都看不出任何端倪。賈麥勒就像一個謎,而這恰恰也是安妮被他深深吸引的部分原因。男人往往都是能一眼被看穿的,但賈麥勒與他們不同。
「賈麥勒,正統的伊斯蘭教很歧視女性。像你這樣的男人從小就認為女人應該把頭包起來,還得遮住自己的臉。你們認為女人不應該接受教育,不應該有自己的思想。如果女性認為自己是獨立的,就要受到安拉的懲罰。」
安妮沒往下說。一個司機把身子探到了車窗外,她認出了他的臉。
看到他沉默不語,安妮輕輕地笑了,但這笑聲很悲傷,帶著從心底泛起的失望與幻滅之情。「賈麥勒,隔在我們倆之間的不僅僅是一片大陸。我們每次分開時我都害怕得要命,到現在你還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嗎?」
「我怎麼能不擔心?」她回答說,「從來沒人做過這樣的事。」
安妮把奧弗頓的車開到了他被殺時的那棟建築旁。他的屍體就躺在牆邊,鮮血染紅了顏色暗淡的磚牆。
「怎麼……怎麼……」
卡里姆·賈麥勒吻了吻她的前額:「你對我的計劃有點不放心。」
她撫摸著奧列克桑德帶斑紋的皮毛,拳師犬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膝蓋。他們來到了一個路口,可以過人的地下通道在這裏又分出了另外兩條岔路。她毫不猶豫地帶著伯恩鑽進了左手邊的那條岔道。
她縮起肩膀脫掉外套和上衣,解開襯衫的扣子,拉開裙子上的read.99csw.com拉鏈,但她的目光片刻都沒有離開他的臉。她像剛才那樣刻意慢慢地解開乳罩,然後順著腿把內褲一點點卷下來,她蹬高跟鞋站在他身前,腿上還穿著柔亮的絲|襪和帶蕾絲邊的吊襪帶。看到他的雙眼為自己而迷醉,她的心悸動不已。
她猶豫了片刻。「我覺得,如果你記不起當時我把事情搞得有多糟糕,這樣反而更好。」
「不要啊,」奧弗頓眨著眼仰望著殺手冷酷無情的臉,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苦苦哀求,不禁深感羞恥,「別殺我,求你了。」
「什麼?他也在這兒?」
「有個問題我們還無法解答,」卡里姆·賈麥勒說著站起身來,「還有多少人在拿著馬修·勒納的錢替他做事?」
「這全在於你怎麼看。你得把它想像成一座鐘,鍾的功能很簡單,就是一分一秒地計時。每過一個小時,它就會鳴響一次。簡單,但很可靠,因為鍾的內部有一整套精心設計的零件,每個部件都經過了打磨和拋光,因此它們只要運動起來,就會完美地嚙合在一起。」
「可能就是兩個司機想聊聊天。」
「你別以為我會躺在這兒什麼也不幹。」
法迪沒再說話,他接過科夫手下遞給他的手電筒,後退幾步回到了剛才的路口,沿著左手邊的岔道向前奔去。片刻之後,他掏出那柄蛇形彎刀握在了手中。
「賈麥勒,那不是什麼過錯。我們身上都有自己看不到的缺點,即使是你。」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突然從側面向他襲來,沉重的一擊打得他頓時摔倒在地,他的頭猛地撞上了身旁建築物的磚牆,眼前金星直冒,但他還是直覺地伸出手去摸那把配發的左輪,可右手腕又挨了狠狠的一擊,手徹底廢了。鮮血糊滿了他的半邊臉,一隻耳朵差點就要掉落。他轉過身,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奧弗頓匍匐在地上,還想去掏槍,但那人又在他的肋骨上猛力踢了一腳,踢得他烏龜似的翻了個身。
伯恩臉色蒼白,直冒冷汗,但莎拉雅曾經見識過他內心深處潛藏的力量,見識過他堅強無比的意志——他不僅要活下去,還會不惜一切代價取得勝利。她彷彿從他身上汲取到了力量,領著伯恩離開了鐵柵欄。照亮前路的只有迅速黯淡下去的慘白的月光,他們加緊腳步,沿著污水管的隧道踉踉蹌蹌地向前奔去。
「以前你和我藏身的地方。」
「你就得待在這兒。我們手裡沒有抗生素,可你需要服用很大的劑量,越快越好。我馬上去中情局的醫生那兒搞點葯。我了解這個醫生,也信任她。」
她把身子從他的懷中掙開了一點,好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為什麼。」她低聲說。
中尉突然不說話了,他們幾個人全都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當先探路的警察半轉過身對著他們,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聽到前方有聲音。他們等待著,渾身冒汗。
他心想,這種狀態也許最適合執法部門的人員。
「他們發現了鐵柵欄,」莎拉雅低聲說道,「我沒法把固定柵欄的螺栓擰回去。警察已經進了隧道。」
她什麼也沒說,坐在方向盤後面一動不動。
在路過車輛射來的螢火蟲般的燈光中,他凝視著她的雙眼,想搜尋出真相。然後他揮揮手,示意她把車開進廢棄的修理廠。「那就把袖子捲起來吧。咱們開始幹活。」
伯恩看到她當先朝左側牆壁上的一個缺口走去。那並不是什麼岔道,而是被滲出的水侵蝕出的空隙,就像是海潮長年累月沖刷之下形成的洞穴。不過他們在空隙里沒走出幾步,就碰到了一堆幾乎高達洞頂的坍塌物。
他看著莎拉雅爬上土堆,匍匐著鑽進了坍塌物和洞頂之間的狹小縫隙。他也跟了過去。每邁出一步,每往上攀援一點,他的身側就傳來一陣刀扎般的劇痛。終於鑽過空隙的時候,他的整個身體似乎都在隨著心跳而劇烈抽|動。
她把車掛上擋駛到他身邊,搖下了車窗。
「就別再想一起去了,好不好?」她曲起指節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奧列克桑德三角形耳朵之間的地方,「我要回到地下通道剛才的那個岔路口去。去找醫生我得走右邊的那條路,不過我進岔道時會故意弄出點動靜讓警察跟上來,他們會以為是我們兩個人。我會把警察從你這邊引開。」
法迪一言不發,也沒露出絲毫害怕的神情。他把阿布·伊本·阿齊茲事先交給他的證件遞了過去,證件表明他是烏克蘭安全局反情報處的維克托·列昂尼多維奇·羅曼琴科少將,證件里還附著一份由烏克蘭安全局局長伊戈爾·P.斯梅什科中將簽署的命令。
「就和我平常跟蹤目標時一樣啊。」
他們倆能聽到警察的喊聲從海灘上傳來,現在他們的人更多了,那幾艘警用汽艇可能已經給拴到了遊艇俱樂部的碼頭上,這樣艇上的人手也可以下船參与追捕。透過鐵柵欄,伯恩他們能看到高強度的探照燈還在海灘上掃來掃去。藉著遠處射來的些許光亮,莎拉雅這才能仔細檢視伯恩的傷口。
「通姦並不是無中生有的罪過。」
「他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莎拉雅說。
她走出總部大樓招了輛計程車,乘車來到距離杜邦環島46六個街區的地方。她在那兒下了車,然後開始步行。高懸著月亮的夜空中幾乎看不到雲,透衣而入的風讓天氣變得愈發寒冷,儘管如此,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安妮卻覺得心中暖暖的。
她如此熟悉的身體又呈露在面前。她的雙眼熱切地凝望著他的腹部,他的胸膛。目光向上移去,與他的雙眼相接——他的右眼不一樣了,已經被換上了新的視網膜。他現在的臉是馬丁·林德羅斯的臉,還包括林德羅斯真正的右眼視網膜。多虧了她提供的照片和視網膜掃描圖像,他才能實現這次轉變。此刻她細細端詳著他的面孔,上班時她根本沒法這麼看他——他進出老頭子的辦公室時曾兩次從她身旁走過,當時他們只是彼此點頭致意,打個招呼,就像她遇到真正的馬丁·林德羅斯時那樣。
「它叫奧列克桑德。」聽到有人在說自己的名字,拳師犬豎起了兩隻耳朵。
「法迪捅了我一刀。那隻拳師犬——」
「上次你來到這裏的時候,我是敖德薩情報站的站長。」
「我是科夫中尉。少將同志,我們全聽您的指揮。」
在前方,他的目標走到了兩棟樓之間空隙的盡頭。奧弗頓看到她拐了個彎走上西北區的馬薩諸塞大道,便加大了步子https://read•99csw.com,免得讓她溜走。
安妮笑了起來:「這還真夠諷刺的。」她已經許久沒有觸碰過他的肉體,現在真希望自己的雙手能一直不停地愛撫他,永遠也不停歇。她把自己的酒杯擱到花崗石檯面上,抓住他的身體頑皮地往後推,直到他的脊背靠住窗戶。「我真不敢相信我們倆都來到了這裏。真不敢相信你安然度過了這一切。」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儘管你覺得我有許多過錯。」
法迪能感覺到科夫中尉挑來參与追捕的那三個警察越來越焦慮不安,也意識到科夫之所以說個不停,是為了強壓下自己心中的緊張情緒。
「我不能待在這兒。」伯恩抗議道。
賈麥勒跳下了車,兩個人沿著回車場向前走去,他慢慢地環視了一遍四周。這附近的路燈幾乎全壞了,陰影比別處深得多,惟一的照明就是偶爾掠過的幾盞車燈,它們開過時走的是東北區北邊的L街,或是南邊的西弗吉尼亞大道。這個街區上只停著兩三輛車,離他們所在的位置很遠;附近房子的窗戶都黑著燈,空無一人。
她把一隻酒杯遞給了他。「從你的膚色上,我還能看出你母親的印跡。」
中尉臉上的表情變了,現在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嗅到獵物氣息的獵犬。他點了點頭,幾個人靜悄悄地向前走去。
「您跟我說過那個人受了傷,這樣的話他跑不了多遠,」科夫中尉說道——不過中尉究竟是覺得這一點對法迪的追捕有好處,還是對他那幾個膽戰心驚的手下有利,那就搞不清楚了,「我對這地方很了解,算是個專家吧。地下通道離海水很近,所以通道內特別容易發生坍塌。我們還得小心那些泥漿坑。有些地方滲漏得非常厲害,把地面的結構都破壞了。泥漿坑危險得很,它們就像流沙一樣,人要是陷進去不到一分鐘就會給吞沒。」
他把頭一擺,安妮隨即打開了後備廂。卡里姆·賈麥勒彎腰抱起奧弗頓的時候嘟囔了一句:「甜甜圈和巨無霸吃得太多。」
「我們就快到了。」莎拉雅說。
「你臉上的那種神情——」
卡里姆·賈麥勒說道:「不管勒納起沒起疑心,現在他都在派人跟蹤你。我們的安全受到了威脅。」他從窗口前轉回身,「把衣服穿上。咱們有事要做。」
莎拉雅和伯恩一起把鐵柵欄挪回原位,她說道:「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你弄到醫生那兒去。」
「做過視網膜移植之後,許多天我都不能睜眼。他們把我的眼瞼合起來,用膠帶把棉球壓在上面,然後再戴上眼罩。我一動不動地躺了一天,這之後的十天也基本不能活動。我睡不著,他們只好給我打鎮靜劑。我根本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無論他們往我的血管里注射什麼藥物,疼痛始終都止不住。移植的眼球簡直就像第二顆心臟,在隨著我的心一起跳動。我的臉感覺火燒火燎,右眼後面好像給插|進了一根拔不掉的碎冰錐。」
「我聽到他們的動靜了,」莎拉雅壓低聲音說,「但現在還沒看見手電筒光。這是好事。」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的腦海頓時被記憶淹沒……
「可你說過你愛我。」
他腳下一絆,跌倒在地。莎拉雅伸出有力的手把他扶了起來。
「讚美安拉。要不是因為她的英國血統,我根本就沒法假扮馬丁·林德羅斯。林德羅斯的曾祖父來自康沃爾郡48的一個小鎮,那地方距離我母親家族的莊園只有不到八十公里。」
現在她來到了這裏——他們倆都來到了這個地方——另一邊。見真章的時刻到了,她馬上就能看到這十一個月究竟讓他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她確實很信任他,深信不疑,但近來她承受的恐懼卻在此刻突然失控,在她的小腹中肆意爬行。她即將進入一個未知的世界,從沒有人做過這樣的事,她真的很害怕看到他已徹底改變,變得不再是她的情人。
「等一下。」
「你讓奧列克桑德攻擊的那個人就是法迪。」
他們大約已在左手邊的岔道中走出了一千米。此刻他們所處的位置看起來特別糟糕,許多木樑都開裂了,到處都在滲水。地下通道本身似乎發出了可怕的呻|吟,彷彿很快就要被什麼巨力扯得四分五裂。
他的名字是卡里姆·賈麥勒·伊本·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瓦西卜,卡里姆·賈麥勒的意思是「英俊的卡里姆」。他允許安妮這麼稱呼他,是因為這讓她感到很快樂——能用這個稱呼對其他任何人而言都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更別提把它說出口了。
他光著腳跪倒在地,頭戴一頂白色的無檐便帽。他的軀體深深地弓著,前額都貼到了地毯上短短的絨毛。他面朝著麥加的方向,正在禱告。
當然,她把這種恐懼藏進了內心深處最隱秘的角落。但此刻站在公寓的大門前,她卻意識到這幾個月來她始終承載著這種恐懼,就像腹中多了個不想要的孩子。
「法迪知道我受傷了,」伯恩說道,「他知道我跑不過他們。」
這對他來說一點兒都不困難:他是個天生的演員。法迪七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就給他在皇家戲劇學院報了名,因為她憑藉著一個母親永遠正確的直覺發現了他的表演天賦。九歲時他已經成了出色的演員,這對他後來的激進分子生涯很有助益。號召起追隨者——讓窮人、橫遭踐踏者、邊緣群體和走投無路的人全心全意地信服你——這種事從根本上說取決於領袖的個人魅力。法迪認識到了一名成功領袖的基本實質所在:你的信仰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成功地宣揚它。這並不意味著法迪是個憤世嫉俗的人——稱職的激進分子決不能憤世嫉俗,這隻不過意味著他從操縱市場的行為中學到了至關重要的經驗。
祈禱終於結束了,他站起身來。看到她的時候,他那張馬丁·林德羅斯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法迪考慮了片刻。「拿支手電筒給我。你們繼續按原路前進。我得從左邊的那條岔道走,看看能發現什麼。」
「我知道你想先看什麼。」他一邊用阿拉伯語輕聲說,一邊從頭頂把襯衣脫了下來。
「沒有。他要是察覺到了哪怕一絲一毫的跡象,早都已經找局長去了。他只不過是不想讓我擋他的路。我覺得他這麼干多半是為了清除障礙,免得有人妨礙他奪老頭子的權。」
「還是上次準備的。」莎拉雅一邊說一邊扶著他躺到板床上。
突然襲來的記憶讓伯恩打了個趔趄。金合歡https://read.99csw.com樹、鋪著鵝卵石的街道:就是通往纜車站的那條路。那張臉,那個聲音:和他說話的女人不是瑪莉。她是……
「最後一次機會,」他說道,「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帶著頭腦中翻騰不已的思緒,她又上了車,卡里姆·賈麥勒坐到了她身旁。她毫不猶豫地發動車子,駛上了馬薩諸塞大道。
她從腳下那堆柔軟的衣服里邁出腿,朝他走去。
他們聽到後方遠遠地傳來了金屬摩擦時發出的刺耳巨響,就好像有人在強行轉動一隻生鏽的大鐵輪。他們在原地站定,半轉過身子。
他看著她離開,剛才的回答還在腦海中回蕩。
他們在高低不平的通道里跑了十五分鐘,來到了一個岔路口。
他邊想著這些邊跟著警察晃動的手電筒光束往前跑,豐|滿的嘴唇邊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想你。」他說。
「長官?」
法迪不喜歡猶豫不決。對他而言,委決不下就是軟弱的標誌。「科夫,那我們就得好好判斷一下他走的是哪條路,」他的雙眼緊盯著警察不放,「你是專家。你告訴我。」
公寓在第二十街上,是一棟由斯坦福·懷特47設計的殖民復興風格的四層建築,建於十九世紀。她按響了通話器,嵌著磨邊玻璃的木框大門隨即打開。進門之後是一條鑲有護牆板的走廊,它從大樓的中央直穿而過,一直通往玻璃鑲板的後門。從後門望出去就是樓與樓之間的一片幾乎沒什麼景觀的窄小空地,被用作了私人停車場。
「就是這樣。這就是我當時的感受。」
「我記得當時在法國大道的金合歡樹下和你說過話。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問題都快把我折磨瘋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兒,就好像略動一下都會打擾到他,讓阿拉伯語如細雨般滋潤著自己的全身。她的阿拉伯語很流利,甚至還會說好幾種地方口音。他們初次相遇時,這一點曾讓他十分著迷。
「你該回中情局去了。」卡里姆·賈麥勒說。
……瑪莉朝他走來。那地方到處是成熟的金合歡樹,街道上鋪著鵝卵石。空氣中有股刺鼻的礦物般的氣息,彷彿來自翻騰不息的海水。一陣濕潤的微風把她的頭髮吹過耳際,在腦後旗幟似的飄揚起來。
最後她輕輕地把一隻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們倆的這個樣子和婚姻真的很像,不是嗎?無論好與壞,我們都會共同去面對,一直走到最後。」
「美國人都這樣。」安妮說道。她看著賈麥勒把屍體丟進後備廂,關上了廂蓋。她鑽出駕駛座朝固定在磚牆上的架子走去,那上頭繞著澆水用的軟管,她打開水龍頭,把噴出的水流對準磚牆,衝掉奧弗頓的血跡。他的死並沒有讓安妮產生絲毫悔意,恰恰相反,他流出的鮮血讓她感覺到胸膛中彷彿有另一顆心臟在跳動,那顆心中滿是對西方社會的憎恨——奢侈浪費、自私自利的有錢人和享受特權者,美國社會中的名流貴族一心只想著延續自己的富貴生活,以至於對世上最貧困的人們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更不會為他們說一句話,安妮覺得這種憎恨情緒始終伴隨著她。話說回來,她的母親原是個模特,後來又成了時尚雜誌《城裡城外》的編輯,她的父親本來就出生在富貴之家,安妮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充斥著司機、管家和個人助理。她可以乘私人飛機,可以去沙莫尼49滑雪,可以到伊比扎俱樂部狂歡,但無論走到哪兒她都只能在父母和保鏢限定的範圍之內活動。本來該由你自己去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別人代勞。一切都顯得那麼虛假,與現實完全脫節,生活變成了牢籠,她急不可耐地想要從中逃出去,她藉以表達這種憎恨之情的方式始終都是極為突出的反叛精神。然而,真正讓她從理智上去認識這種情緒的人卻是賈麥勒。她在這個國家時身穿的衣服——都是價格昂貴的名牌——只不過是她的部分偽裝。裹在這些衣服裏面的時候,她的皮膚都在陣陣發癢,就好像渾身爬滿了火蟻。一到晚上她就會迫不及待把衣服扒掉,再也不想多看它們一眼,直到第二天早晨再次把這些衣服穿上。
「他說他想報仇,到底要報什麼仇我就不知道了。我告訴他我記不起以前的事,但他不相信。」
「我去『堤豐』行動部中心的時候,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咱們以前合作過?」
「你心裏有疑慮。」
「是你!幾年前我到敖德薩來的時候,是和你一起執行任務的!」
卡里姆·賈麥勒審慎地看了她一眼。不知為什麼,他發現自己就是沒辦法衝著她發火:「這個問題可不是我們第一次討論了。」
眾人進入了右邊的岔道。就在這時,他們又聽到了皮革擦過石頭表面的響動。這次聲音更清楚,而且間隔很有規律。毫無疑問,他們聽到的是回蕩在通道之中的腳步聲。他們正在接近被追捕的目標。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行啊。那咱們走吧。」
她已經半轉過身準備走了,又扭過臉來望著他。
「為什麼要這麼想?我們還會和以前一樣。」
「我是派駐當地的特工。你根本就不想跟我合作,但到最後你實在是別無選擇。為了找到目標人物,你必須依賴我的線人提供的情報。」
「他是個警察,」卡里姆·賈麥勒翻開了奧弗頓的錢夾,「還是個探員呢,隸屬市區警局。」
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他們上一次分離時的情景。那次分離時痛苦依舊,尖銳的痛猶如寒夜裡突然吸進的冷氣直刺進她的心窩,在她的心上又留下了一道傷痕。但那次分離的痛苦也有些不同,因為她知道自己至少要九個月都無法與他相見。其實,到今天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一個月。然而讓她如此痛苦的並不僅僅是時間——分開這麼久本來就夠難熬的了——她還知道重逢時情人的身上將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在法迪面前,旁人幾乎不可能提出反對意見或是消極應付。科夫答道:「右邊的岔道。如果我是逃犯,就會從右邊走。」
他們坐在熄了火的車上沿著第八街向前滑行,直到賈麥勒把手指向一棟兩聯式混凝土砌成的建築。褪色的招牌還掛在屋子上:M牔犖車身修理廠。安妮按照他指的方向把車子拐上滿是裂縫的混凝土回車場,在金屬大門前停了下來。
她的心狂跳起來,血液彷彿發出了歡唱,因為發這條簡訊的人就像是個精靈:她的情人。她的情人回來了。
在樓下的停車場,兩個人該說
九-九-藏-書的話已經說完。勒納——他坐在朝北的那輛車裡——駕車離開,另一個人還坐在自己那輛車的駕駛座上。他根本沒發動自己的引擎,反倒點起了一根煙。
「這兒是地下通道的一個主要交匯點。」科夫中尉說道,幾個警察紛紛舉起手電筒照向三岔路口。
莎拉雅的胃痛苦地揪緊了。警察發現什麼了嗎?她有沒有留下什麼忘記清理的痕迹?上帝啊,千萬別讓他們發現任何東西。她曾在敖德薩犯下最致命的錯誤,那噩夢般的情景至今仍不分白天黑夜地糾纏著她。現在,命運再度讓她和伯恩一起來到此地,她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補償自己以前的過失。
「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那感覺是什麼樣的?」
聲音又響了起來:是輕微的刮擦聲,有點像皮革蹭過石頭表面時發出的聲音。皮靴的鞋跟?
「好吧,我很快就回來,我保證。我不會丟下你的。」
「怎麼了?」
「很好。」法迪說。
「這些地下通道總共有兩千公里長,」竭力想發揮點作用的科夫中尉說道,「它們就像是蜂巢,一直通往涅魯拜斯科雅村,那地方離這兒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看到安妮大步走過,他也下了車。他丟掉香煙,把兩手插|進大衣的口袋,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遠遠地跟了上去。附近的幾棟樓周圍沒別的人,只有那女人和他,他不可能跟丟。
比爾·奧弗頓探員坐在車上抽著煙,他現在心情很輕鬆,一年來他好像都沒有這麼高興過。勒納私下交給他的任務簡直是天賜良機,勒納已向他保證,任務完成之後他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國土安全部的職位。奧弗頓知道勒納並不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此人有權有勢,而且不走正道,說話時向來直截了當,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奧弗頓探員要做的就是不問情由地執行勒納的所有命令,這對他來說很簡單,他才不在乎勒納到底有什麼企圖。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此人就是他進入國安局的敲門磚。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懼意,但也有勇氣和決心。「我很快就回來,」她說道,「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你不記得的部分我來補充吧。」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受到此刻焦灼不安的同伴的影響,但法迪卻根本感覺不到恐懼,遇到未知的危險局面時,他都會以登山運動員般堅如鋼鐵的意志坦然以對。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失敗,這並不是因為他毫不珍惜生命,也不完全是因為他對死亡無所畏懼。要想真切地體會到生的意義,他就必須把自己逼到極限。
安妮開著奧弗頓探員的車駛過一片片越來越荒涼的街區。這些地方十字路口處的交通信號燈大都給燒壞了,街道標誌上也塗滿了污言穢語。天已經全黑,此時的路邊已看不到冬日那灰濛濛的暮色,隨暮色一起消失的還有整齊的聯排住宅、乾淨的街道、博物館和紀念性建築。他們所在的地方簡直像是另一個星球上的另一座城市,但卡里姆·賈麥勒對這裏卻熟悉無比,而且感覺非常自在。
原來他感覺到的那個人是莎拉雅。她始終跟著他,即便是在葉夫根尼·費奧多維奇的手下不盯梢的時候。
「他絕對是勒納花錢雇的人,」她說道,「那天闖入我家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安妮盯著奧弗頓那張粗鄙不堪的長臉,「我敢打賭,闖進我家時他肯定興奮得不行。」
聽到這兒她已經攀住了他的身體,就好像那是一棵樹。他的雙手移向下方,緊緊抓住她的臀部。他抱著她走到牆邊,把她的脊背頂在牆上。她環起雙腿搭在他的髖骨處,使勁纏住他的身體。他胡亂摸索著腰帶,一把褪下褲子,感覺自己硬得發痛。他張嘴咬落時她叫出了聲,緊接著又是一聲尖叫,因為他已挺起胯部猛地向上頂去。
儘管奧弗頓邊抽煙邊想著心事,但他並沒有忘記自己在訓練時學到的東西。每過十五秒他就會查看一下周圍的環境,時間掐得簡直像鍾錶般精確。從他所處的位置能清楚地透過大樓後面那扇加固木門上的玻璃看到裏面的過道,連前門都一覽無餘。這個觀察點設得太棒了,他把位置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她等了一會兒。「那你有什麼別的主意嗎?」
他把雙手貼到自己的臉上,撫摸著那些瘀痕、擦傷和划傷輕聲笑了起來。顯然他很得意:「你瞧,我在『囚禁者』手中受到的『殘酷折磨』是精心設計過的,這樣就能掩蓋住安杜斯基的手術刀留下的少許疤痕。」
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她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身後。她的眼中閃動著恐懼的神色。
她滿懷厭惡地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擰動門上的球形黃銅把手推開了門——他沒上鎖。走進過道時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個印度教徒,彷彿自己的道路在很久以前就已被決定,彷彿她的生活被牢牢掌握在命運的手中。這命運她根本無法征服,甚至連他也不行。她現在的生活離父母強加給她的優越無比的成長環境簡直是天差地遠。為此她要感謝她的情人,她是中途加入的,這確實沒錯,但她的反叛精神始終是無所顧忌。他馴服了這種激|情,把它轉變成了一束聚而不散的光芒,現在她已沒有任何畏懼。
「莎拉雅!」
他搖了搖頭。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並不是這樣的。」
「你是個危險的女人。」他說這句話並不是在玩笑。
上到四樓的平台,她在那扇緊閉的米色大門前站定,一隻手放在厚厚的門板上。她似乎能感覺出一種極細微的悸動,彷彿這套空關了許久的公寓在嗡嗡作響,因為它又有了生氣。情人那溫暖而充滿活力的身體就在這扇門後面的房間里,他就像透進玻璃的陽光,讓每個房間都洋溢著能量和熱度。
法迪其實很樂意照著科夫中尉的腦袋給他一槍,但那麼乾的話就會帶來各種各樣此刻不便招惹的麻煩。因此他沒有結果科夫中尉的性命,而是克制住自己的脾氣,全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太危險了。」
「到哪兒?」
「賈麥勒。」她低低地呼喚道。
「我想告訴你來著——」
奧弗頓狠狠吸了一口煙。國土安全部對他來說意味著一切。他還有什麼?他跟自己的老婆沒什麼感情,他的老媽得了老年痴呆症,他對自己的前妻恨之入骨,兩個孩子也給她教唆得一點都不拿老爸當回事。要不是因為這份工作,他簡直就是個毫無價值的人。
他對她說:「你能弄到我需要的東西。我對你有信心。」
她緊緊地抓住了伯恩,擔心失血過多的九_九_藏_書他無法再堅持下去。
現在他看到安妮·赫爾德出了電梯,然後轉過身沿著過道朝後門走去,她腳步匆匆,憂心忡忡地皺著眉頭。他看著她閃身出了後門,看樣子她好像是哭過了。安妮走到近前的時候,奧弗頓注意到她的臉很紅,好像還腫著。她這是怎麼了?
「還有,」她接著說道,「我對這座城市了如指掌。」
「往哪兒開?」她問道。
「我危及的也僅僅是現狀。」
一個聲音充斥在他的耳際,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被摁進了水裡。在其他任何人聽來那聲音輕得就像是小心的咳嗽,但在奧弗頓耳中,那聲音響得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撕裂了。緊接著子彈射進了他的大腦,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周圍只剩下可怕的、籠罩一切的寂靜。
他兩手撐著厚木板站了起來。其實他只是想站起來,他的手剛從床板上挪開,膝蓋就撐不住了。莎拉雅抓住了他,又把他推到床上。
「那傢伙是馬修·勒納。該死!」她渾身一顫,「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幾天前他闖進我家裡翻了一遍,還在我的衣櫥里掛了根絞索,把我的一條內褲吊在上頭。」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開風氣之先的人,」他微笑著安慰她,看到自己的話沒起作用,他伸出雙臂把她摟在懷中,「極端的時刻需要採取極端的措施。這一點你應該最明白。」
「莎拉雅?」
安妮聳了聳肩。「我和你的那些伊斯蘭女人其實沒什麼不同。我只不過是認識到了自己擁有的力量。」
「你也是啊,」她說道,隨即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賈麥勒,你剛發展我的時候,我並不是什麼滿腦袋幻想的理想主義者,一心想要與不平等和不公正開戰。起初你就是這麼看我的,我知道。我懷疑當時你恐怕只把我當做一個沒腦子的女人,根本不會獨立思考。現在我希望你別再這麼想。」
莎拉雅心想,他們如今孤立無援,而且處境極為不利。海灘上到處都是烏克蘭警察,法迪此刻也在追蹤他們。「法迪到這兒來幹嗎?」
「是的,我當然明白,」她渾身一顫,「但我總是忍不住要想……我不知道到了另一邊之後我們倆會怎麼樣。」
她驚嘆不已。這張臉完美無缺——安杜斯基醫生的手術做得太出色了,易容術完全達到了醫生先前承諾的效果,甚至超出了預期。
她傾身把前額抵在刷了油漆的木門上,回憶著他們分離的時刻。
卡里姆·賈麥勒閉上了雙眼。「連著六個星期都疼得要命。安杜斯基醫生最擔心的就是移植的皮膚和肌肉在愈合過程中發生感染。誰都不能見我,除了安杜斯基和他的醫療隊。他們戴著橡膠手套,口鼻都被面罩遮著。他們給我用了一種又一種的抗生素。」
「你知道我不放心。不放心,而且很害怕。你的計劃似乎有點……有點太不計後果,實施起來簡直困難得要命。」
「長官,我覺得這好像不太明智。我跟您說過——」
卡里姆·賈麥勒壓下一聲冷笑。「我得說,這傢伙還挺有幽默感。他起疑心了嗎?」
她對老頭子說自己約好了要去看婦科醫生,這個借口不由得讓她竊笑。不管怎麼說,老頭子聽到她要請假時顯得很淡然。中情局總部現在就像是醫院里的急診室:自從林德羅斯讓大家進入緊急狀態后,所有的人都已經連續不斷地工作了許多個小時。
莎拉雅領著他繼續向前,在通道中拐過一個朝右的急彎,進到了一個勉強能稱作房間的洞穴中。「房間」里支起的一塊厚木板就是床,上頭鋪了張薄薄的毯子。另一邊的兩根木柱之間釘著三塊小木板,板上放著幾瓶水和幾聽罐頭食品。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了她片刻,「往東南偏東方向走。東北區的第八街,在L街和西弗吉尼亞大道之間。」
「沒錯,長官,」科夫中尉回答說,「從涅魯拜斯科雅博物館那邊開始有一段很短的通道是供遊客參觀的,但那些自己冒險跑到地下通道里來的人往往會喪命,或是失蹤。」
「我確實很愛你。」
她正準備出聲喊他,卻聽到了他的聲音。那熟悉無比的高聲吟唱飄進了她的耳中,彷彿乘著一道只為她而生的氣流。她在主卧里找到了他。他正趴在林德羅斯的一塊地毯上,因為他顯然不可能把自己用的地毯帶來。
下午六點四十六分,安妮·赫爾德的PDA震動了起來。這是她私人用的PDA,是情人送給她的禮物,並非中情局配發的裝備。抓起PDA時她感覺到黑色的機殼熱乎乎的,因為她把它貼身放在大腿外側。屏幕上顯示出了一條簡訊,猶如精靈寫下的文字:二十分鐘后,到他的公寓。
「不對,有件事——」
法迪冷冷的聲音極具權威,讓他們一下子站住了。
科夫堅決無比地催促起了手下的警察:「趕快,給我快點!很快我們就能追上他了。」
「你好像很不安,」他當時說道,「我都告訴過你了,用不著擔心的。」
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片刻之後襲擊者掏出一把槍對準了他,槍管上裝著阻性消聲器。
「你打算怎麼辦?」
奧列克桑德跑到了他們前頭,它的嘴巴幾乎都挨到了地上,好像在憑著嗅覺前進。伯恩跟在後面,沒發出一聲抱怨。他感覺自己的整個軀幹彷彿著了火。現在他必須依靠以前在訓練中學會的方法,即便疼痛再劇烈也要保持平緩深長的呼吸。他本以為莎拉雅找到的是城市污水管道的出口,但這些通道里瀰漫著惡臭,到處都在滲水,看上去並不像是城市的排污系統,另外,他們走的通道還是個不斷向下的陡坡。他這才想起敖德薩市的大部分都是以地底的沙岩為基礎的,城市下方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地下通道網。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敖德薩的游擊隊曾以地下通道為基地,向入侵的德軍和羅馬尼亞軍隊發起反擊。
「不管什麼話我從來都用不著聽第二遍,」法迪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這是個極度狡猾的罪犯。剛才的聲音也許是個假象,目的是要把我們引入歧途。這傢伙已經流了很多血,你們很有可能在右邊的岔道里追上他。但我不能不考慮到另一種可能性。」
「傷口很深,但看上去還挺乾淨,」她對他說道,「刀子肯定沒戳到內臟,要不然你現在早就躺倒了。」讓莎拉雅倍感苦惱的問題是她不知道伯恩究竟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他的體力因失血而衰竭到了何種程度。話說回來,她曾經看到伯恩帶著嵌在肩膀里的一顆子彈,全力奔忙了連續三十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