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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九章

第二部

第十九章

莎拉雅湊到他身邊。「別,不要起來。」
卡里姆回到會議桌前,在羅布的對面坐了下來。巴特是那種幾乎無法忍受辦公室環境的人。他一穿起西服就渾身彆扭,就好像西服裡子長滿了戳人的硬毛。他皮革般堅韌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膚色黝黑,看樣子不是常到格施塔德54滑雪,就是總在阿富汗山區殺敵。卡里姆覺得這很有趣,因為他自己反倒會在高級成衣店裡花許多時間,量身定製高級的西式服裝。薩維爾街55出品的西服穿在他身上,感覺就像帶風帽的阿拉伯長斗篷一般自然。
心跳加速的卡里姆保持著彬彬有禮的語氣。「怎麼回事呢?」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卡里姆暗自慶幸他事先安放好了關於「叛徒」身份的可信證據。否則,巴特的獠牙此刻肯定已經死死咬住了他的後頸。
「給我個面子嘛。一會就說完了。」
「記憶不可能是陰謀的一部分。」莎拉雅意識到自己總是在反駁他。
「別擔心,」她這話是說給他們倆聽的,「我來了。」
中情局局長清了清嗓子。「馬丁,你還是集中全部力量阻止『杜賈』的行動。」他現在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主管之間為了搶地盤而發生爭鬥。他轉向了訊息與密碼處的主管。「電腦系統要多久才能恢復正常?」
她用持針鉗夾起一根細細的彎針,刺破皮膚把尼龍材料的縫合線引了過去。她照著帕夫琳娜醫生給她做的演示,萬分小心地用十字針法將傷口的兩邊縫合起來。她的動作輕而又輕,確保縫合線不致把皮膚綳得太緊,因為那樣反而會增加感染的風險。縫合完畢,她在最後一針上打好結,剪斷了連在針鼻上的尼龍縫線。最後莎拉雅把消毒紗布墊貼在縫好的傷口上,再一圈圈纏上繃帶將其固定。
「還有一個問題我也猜不透:他們到底是怎麼逼迫林德羅斯為虎作倀的?」
卡里姆什麼都沒說。萬一巴特的話是個陷阱呢?萬一林德羅斯和巴特根本沒做過這樣的約定呢?
她閉上眼睛,呼吸變得越來越深。聽著奧列克桑德令人寬慰的心跳聲,她在悄然來臨的睡意前慢慢地放下了戒備。
他閉了一會兒眼。「我想起來了,莎拉雅。我想起來了。」
「魏因特羅布醫生在拖延時間。」法迪說。
「我沒有暗示任何東西,法迪。相信我。這個問題的關鍵是信任——信心。如果你不信任我,如果你對我沒有信心,那就請你把我趕出組織,我會一言不發地離開。但我們倆可是從小到大的朋友。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就像你總在竭力保護卡里姆·賈麥勒一樣,我也想保護你不受任何傷害,無論它來自『杜賈』的內部還是外部。」
「接著說。」
「假如我從『杜賈』手中救出的那個人、我帶回中情局的那個人、我為之擔保的那個人,其實並不是馬丁·林德羅斯呢?」
「這事我可以來處理。」卡里姆說道,但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訊息與密碼處的主管撓了撓光頭。「呃,我們可以切換到後備網路。但這樣的話就得向大樓里的每一個人發放新的訪問密碼——」
「但就在剛才,老頭子讓我去調查誰在局裡釋放電腦病毒的時候,你又想橫插一腳,」巴特的那雙眼睛黑得就像火山土,蛇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卡里姆,彷彿要在這位副局長的頭腦里搜尋一番,「你以前可從來沒侵犯過我的領地啊。事實上咱們倆是有過約定的,永不侵犯對方的地盤。」
「不行,」他臉上的神情極為堅決,「我們得談談。就是現在。」
「你的意思是心理醫生。」
「傑森,林德羅斯可是副局長啊,他為什麼要打聽亞歷山大·康克林策劃的任務?」
這時候裝著抗生素的塑料袋已經空了。她拔掉軟管,又接上了一袋補充水分和營養物的藥液。
「你回來了。」他低聲說。
「有一個辦法能斷定我帶回來的馬丁·林德羅斯究竟是正主還是冒牌貨,」伯恩沒理會她,接著往下說,「我得找到真正的馬丁·林德羅斯。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馬丁現在肯定還活著。冒牌貨得留著他的命。」他說著就準備下床。「我們必須——」
「傑森——」
「抱歉,羅布。我只是想幫幫忙,僅此而已。我沒有任何——」
「可能得一兩天。」
片刻之後,睡意向他襲來。莎拉雅站起身,坐到了板床旁邊的地上。她張開雙臂,奧列克桑德蜷進了她的懷裡。她心裏充滿了不祥的預感。假如真的給伯恩說中了呢?如此險惡的陰謀會造成何種後果,她簡直不敢去想。但此刻她腦子裡根本就容不下別的事。
「系統沒有遭到任何破壞,」訊息與密碼處的主管掃視著屏幕上滾動的原始數據說道,「看來這個病毒並非來自外部。『哨兵』的診斷工作已經完成。防火牆發揮了自己的作用,這正是它當初的設計目標。它並沒有被攻破。我再說一遍,防火牆沒有被攻破。」
訊息與密碼處的主管抬起了亮閃閃的光頭。「按照我們目前所能作出的判斷,攻擊是來自內部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俯身湊向她的唇邊,耳朵上沾到了她的血。
他露出的微笑簡直可以用痛苦來形容。「莎拉雅,根據我這輩子得到的最寶貴的經驗,巧合往往都是陰謀的表現。」
阿布·伊本·阿齊茲聽到了科夫中尉帶著哭腔的聲音:「羅曼琴科少將,這次行動中我損失了一個下屬。」
阿布·伊本·阿齊茲覺九_九_藏_書得自己腹部的肌肉直發緊。他舔了舔嘴唇,說出了自己事先演練過的那番話。
莎拉雅皺起了眉頭。突然間她意識到伯恩說的話竟然毫無可笑之處。「你為什麼要去看醫生?」
莎拉雅輕聲一笑。「你這話可真叫疑心生暗鬼。」
「你幹嗎現在說這些?」法迪仍然沒有動,他的目光彷彿還注視著過去。他說話時的聲音簡直像個鬼魂,阿布·伊本·阿齊茲不禁渾身一顫。
「你去看看他的檔案,」卡里姆說道,「對我來說——對我們來說——伯恩比你手下那幫循規蹈矩的特工更有價值。」我竟然在為伯恩歌功頌德,這才叫諷刺呢,他心想。
「傑森,這不可能。他看起來像林德羅斯,說起話來也像林德羅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連視網膜掃描都通過了。」
她俯下身衝著他微微一笑。「知道你自己在哪兒嗎?」
「咱們出發。」他上船時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卡里姆感覺彷彿有一隻極度危險的野獸在自己身旁走過,距離近得他都能聞出動物的濃烈騷臭。
「他們並沒有逼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馬丁,他絕不可能在逼迫之下變成叛徒。」
「比如我的弟弟?」
「但這肯定都只是巧合。」她說。
「去他媽的體檢結果,」巴特粗魯地說道,「體檢結果是給搞研究的人看的,咱們倆都不是那種人。那幫傢伙還在為了你的結果爭來爭去呢,等到地獄都凍上了他們恐怕都吵不完。更有甚者,我們還不得不聽從傑森·伯恩的意見。這傢伙往好里說是個精神不穩定的瘋子,說得不好聽就是對中情局規章制度的一大威脅。但伯恩又是最了解你的人。很諷刺吧,對不對?」他歪了歪頭,「你他媽的幹嗎要跟這種人交朋友?」
「頭痛是在我去看桑德蘭醫生之後開始的,他是馬丁給我推薦的記憶疾患專家。」
法迪姿勢僵直地坐著,兩眼一動不動地望向前方。阿布·伊本·阿齊茲知道法迪的思緒又回到了以前他父親中槍受傷的時候。他對那件事懷著極為強烈的內疚感。阿布·伊本·阿齊茲曾多次勸說既是首領也是朋友的法迪,勸他把心思和精力放在當下。但法迪父親被刺的事件並不簡單,還夾雜著背叛與謀殺帶來的深深的痛苦。法迪的母親始終沒有原諒兒子,因為她惟一的女兒就是在那時被殺的。如果換做是阿布·伊本·阿齊茲的母親,她絕不會讓兒子背負如此可怕的負擔。但她信仰的是伊斯蘭教,法迪的母親卻是個基督徒,這種懸殊決定了一切。阿布自己曾見過薩拉·伊本·阿謝夫無數次,但在敖德薩的那個晚上之前他從來都沒把薩拉放在心上。話說回來,法迪身上也有著一半的英國血統,誰能搞得清他對自己的妹妹抱著怎樣的看法與感情,或者說他為什麼會這樣?
「那到底出了什麼鳥事?」局長吼道。他已經在向自己的幸運星暗暗祈禱,千萬別讓國防部長知道這起不折不扣的災難。
「不行,」老頭子發飆了,「我要你想法子讓系統在兩小時之內恢復正常運轉。」
「得了,你快打住吧,」莎拉雅投降般地舉起了雙手,「這也太過分了。你這哪是疑心病啊,簡直就是精神錯亂。」
莎拉雅直搖頭。「你知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冒牌貨打入中情局的核心,控制著世界各地的一千多名特工。我再說一遍,絕對不可能。這簡直是發瘋。」
「你忘了,林德羅斯被『杜賈』審問過。也許他們故意向他透露了這條假情報。」
「那又怎麼樣?」
伯恩擺了擺手。「這一點我們暫且不提。我把馬丁救回來之後,他說我得到這兒來——無論如何也得來。我得找到一個名叫萊蒙托夫的傢伙,馬丁說此人是『杜賈』的金主。按照他的推斷,一旦我抓到萊蒙托夫,『杜賈』的資金來源就會枯竭。」
「如果是這樣,那麼『杜賈』的人事先就知道林德羅斯會被救走。」
「但萊蒙托夫根本就不存在。從來就沒有過這個人。」伯恩臉上的表情簡直讓人無法看透。「不僅如此,法迪竟然也知道萊蒙托夫。他知道萊蒙托夫是個虛構的人物!」
「派我們來追蹤一個無中生有的鬼魂,」伯恩說道,「追捕萊蒙托夫只不過是個詭計。法迪在等著我們自投羅網。他知道我們會來。他早已做好了幹掉我的準備——事實上按照我的判斷,殺死我就好像是法迪的迫切願望。這我能從他的眼睛里看出來,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來。為了幹掉我他已經等了很久。」
過了很長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阿布·伊本·阿齊茲覺得自己肩上彷彿卸掉了一副重擔。他堅信自己剛才說的這番話,對其中的每個字都堅信不疑。就算這番話讓他丟掉性命也沒什麼關係。即使他死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盡到了對這位首領和朋友的職責。
「快點。」他厲聲說。
「好,咱們姑且先假設這些巧合——你所謂的巧合——都來源於陰謀。我剛才說過,它們都讓法迪得到了切實的好處。」
「如果你注意到我的行為中有任何奇怪之處,我確信那都是目前局勢帶來的壓力所致。我最擅長的一項本領就是不讓自己生活中的事影響工作。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前段時間的經歷絕對不是問題。」
法迪晃了晃拳頭。「哈,你終於把實話說出來了。你不願被蒙在鼓裡,儘管這是我弟弟的意思九-九-藏-書。」他俯下身狠狠地打了副手一耳光。「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你想爬到更高的位子上去。阿布·伊本·阿齊茲,你渴望了解更多的情況,因為這意味著權力。你想得到更大的權力。」
「正因為你這麼想,冒牌貨才能成功。你、我、『堤豐』行動部和中情局裡的每一個人——我們全都給敵人操縱了,受到了他們的誤導。這就是他們一直以來的計劃。法迪讓我們的人在全世界疲於奔命,這樣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手下偷偷帶進美國,把核武器——肯定是拆散的零件——運送到他們計劃中的引爆地點。」
「但當時的記憶怎麼會和你現在想要證明的陰謀有關呢?」
伯恩昏昏沉沉地時睡時醒。自從瑪莉去世后,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件就一直纏著他,此刻它們又回來了。
莎拉雅撕開一隻塑料袋,拿出一根針頭扎進了伯恩左手手背上的靜脈血管。她往針頭上接了個輸液港,再把第一隻葯袋上的軟管插入輸液港的開口端,開始給他滴注兩種廣譜抗生素。接下來她解開已被血浸透的臨時繃帶,用大量的消毒生理鹽水沖洗了傷口。醫生告訴她,敷抗菌葯只會讓傷口愈合得更慢。
「那女的是他的情人,」法迪說,「怎麼了?」
阿布·伊本·阿齊茲故意看了一眼手錶。「最後一班飛機幾小時之前已經起飛了。下一班要等到今天晚上。」
他把指尖頂到一起,臉上硬擠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羅布,我能幫你什麼忙?」
「看來是這樣。」行動處的主管羅布·巴特說道。他是七巨頭(中情局內部對幾位主管的稱呼)中最有影響力的一個。
伯恩用手撐住洞壁,轉過臉正對著她。「法迪怎麼可能知道萊蒙托夫的事?」
「我被支離破碎的記憶弄得快發瘋了,那些記憶片段都是我第一次來到這裏,來到敖德薩時的事。但起初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些事發生在敖德薩,更不知道當年我到這兒來是要幹什麼。」
「你說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伯恩說,「法迪和馬丁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
她搖了搖頭。「好好休息吧,以後再說。」
「羅布,我要你馬上全力追查此事,」老頭子說,「要麼查出真憑實據,要麼排除嫌疑。」
「內部?」卡里姆·賈麥勒難以置信地說道。他坐在老頭子的右手邊,「難道你是說中情局內部出了叛徒?」
整幢大樓現在處於徹底封鎖狀態——任何人都不得進出。老頭子辦公套間的對面有一個能夠隔音的橢圓形會議室,此刻九個人正圍坐在鋥亮的癭木會議桌前。每個座位前各有一部陷進桌面的電腦終端,還擺著幾瓶冰鎮水。緊挨在中情局局長左邊的人是訊息與密碼處的主管,他那些忙亂不堪的部下正在不斷向他彙報事件的進展。這些情況都顯示在主管自己面前的那台終端機上,已經過簡化——這樣會議室的那幫非極客才能看明白——然後在一台壁掛顯示屏上放大出來。包著隔音氈的啞黑色牆壁上總共懸挂著六台平板顯示屏。
「這種可能性當然是存在的,」阿布·伊本·阿齊茲仍然像剛才那樣坐著,既沒有後退也沒有畏縮,因為他只要流露出絲毫膽怯,肯定就會被法迪踢下海,「我只是想說,卡里姆·賈麥勒硬是要把自己孤立起來,這讓他成為一種完全獨立的力量。這一點你也無法辯駁。也許這種狀態確實像你們倆所想的那樣,只會給你們帶來好處。但我認為這種關係有一個嚴重的缺陷。你們完全依賴彼此的判斷。沒有人居中調節,沒有第三個人來維持平衡。」
他沒聽她的勸。「扶我一把。」
「嗨,奧列克桑德。好樣的。」
「不管我們決定怎麼做,現在你都必須休息,」她的語氣又變得堅定起來,「我們倆都累壞了,你的傷口還沒愈合呢。」
「剛才你不在的時候,賽納茲博士向我報告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情況,」阿布·伊本·阿齊茲說道,「賽納茲認為魏因特羅布醫生已經可以開始進行製作核武器的最後幾道工序,儘管他總是不承認。」
法迪站了起來。帆船在波浪中不停地晃動,他把雙腳分得很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副手。「可是你卻在四處打探消息,還暗中調查我的弟弟。現在你又跟我說這件事,想拿它來威脅我。」
「馬丁,我有話跟你說。」
「現在我才意識到當時把采維奇帶出『堤豐』拘留所究竟有多愚蠢,」他說,「還有另外幾件怪事。比如法迪試圖逃脫的時候,一陣極為劇烈的頭痛讓我幾乎無法行動。」
「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決不會吐露一個字。」
「我不知道。」伯恩承認。
她把胳膊伸到他背後,托著他坐了起來。她又挪了挪他的身子,好讓他把脊背靠在洞壁上。
她從背包里取出從帕夫琳娜醫生那兒取來的一大包東西,全是些裝著各種藥液的塑料袋。她摸了摸伯恩的前額,確保他沒有發燒,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帕夫琳娜醫生讓她硬背下來的操作規程。
他睜開了雙眼。
波濤間的帆船上,沉浸在陰沉思緒中的阿布·伊本·阿齊茲第一個看到法迪從鐵柵欄已被卸掉的洞口中走了出來。自從他和那幫警察鑽進洞里,已經過去了三個多鐘頭。阿布對這位首領的面部表情和身體語言都非常熟悉,他立即意識到他們沒能找到伯恩。這對他來說很糟糕,因為法迪的心情肯定是壞透了。接著那幫警察也腳步蹣跚地走九-九-藏-書了出來,一個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莎拉雅沉吟了片刻。「萊蒙托夫的事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林德羅斯也和我提到過他,所以我才會到敖德薩來。可這是為什麼?林德羅斯幹嗎要把我們倆派到這兒來?」
「我能看到整個世界,我能看到安拉的意志,」阿布·伊本·阿齊茲急忙說道,「這就是我血脈中阿拉伯部族的印記。我出生在沙漠,又在沙漠中長大。你和卡里姆·賈麥勒卻生長在西方的大都市之中。沒錯,只有了解敵人才能將其擊敗,你告訴我的這個道理是正確的。但是法迪啊,你能不能回答我:如果你開始認同自己的敵人,那該怎麼辦?你有沒有可能變成了敵人?」
「還有一個情況,」伯恩繼續往下說,「在回國的飛機上,馬丁說審訊他的人總是問起中情局刺殺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事。那次任務是我執行的。馬丁老是問我是否還記得這回事。」
卡里姆·賈麥勒轉過身,看到羅布·巴特正盯著自己。行動處的主管並沒有像會議室里的其他人那樣起身離開。現在,黑乎乎的房間里只剩下他和卡里姆兩個人。
「我不知道。我殺了個警察,但始終沒見到其餘的人。我覺得他們應該已經放棄搜索了。」
「莎拉雅,到敖德薩刺殺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任務就是關鍵所在。現在發生的一切都與它有關。」他的臉灰撲撲的,突然間顯得疲憊不堪,「陰謀已經設計好了。但它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麼?」
內疚感緊緊地攫住了他。內疚,是因為他沒能趕到瑪莉的身旁去拯救她。如此說來,當年他肯定也有機會去拯救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卻沒能救成。
卡里姆望著他,臉上刻意擺出一副淡然的表情。「羅布,你剛才也說了,我手上可有一大攤子事。」
羅布長著一雙切肉刀般的大手,黑得異常的掌心彷彿沾著永遠擦不掉的血跡。他攤開了雙手——這個通常意在和解的手勢此刻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威脅,因為羅布在展示自己的蠻力,就像是一頭準備沖向敵人的銀背大猩猩。
等到帆船解纜出航、調整好風帆之後,阿布才開口。他們漸漸把那幫警察拋在了後面,在黑海的夜色中朝一處船塢駛去。阿布·伊本·阿齊茲安排了一輛車在那兒等著,準備送他們去機場。他和法迪坐在船頭,離兩個船員遠遠的。阿布把食物和水遞給了首領。兩個人沉默不語地吃著東西,四下里只能聽到船頭對稱的波浪激起的潺潺水聲,還有其他船上偶爾響起的一聲汽笛,凄涼得猶如迷路孩童的哭叫。
「還有桑德蘭醫生,」他的推斷中有著牢不可破的邏輯,「桑德蘭醫生的治療在我身上起到了某種作用,它促使我在關鍵時刻犯下了錯誤。」
「照我看,正是因為多疑我才能活到現在,」伯恩動了動,「假如我發現了什麼情況呢?」
巴特點了點頭。「那咱們就談完了,馬丁,」他站起來伸出了手,「能和你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我很高興。」
「法迪,如果我握住一把沙子給你看,你能看到什麼?」
法迪猛地扭過頭。他的那雙黑眼睛就像是盯住了眼鏡蛇準備發起攻擊的貓鼬。「你太過分了,阿布·伊本·阿齊茲。你說的可是我的母親。」
眨眼之間,他懷裡抱著的女人變成了瑪莉。血跡不見了,但她依然毫無生息。瑪莉死了。我本來能救她的,他絕望地想到……
……他在敖德薩狂奔。那是個晚上,帶著金屬氣味的寒風從黑海方向吹來,讓奔跑在鵝卵石街道上的他舉步維艱。他懷裡抱著她——血流如注的年輕女人。他看到了她的槍傷,知道她肯定活不了。就在他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她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暗淡無神的眼睛,瞳孔已經因疼痛而放大。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刻,她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他是誰。
「有這麼一種洗腦的手段:通過某種顏色、聲音、關鍵詞或短句,在日後刺|激對象作出特定的反應。」
「法迪呢?」
「明白了嗎,馬丁,我很關心你,」巴特本來就很薄的嘴唇現在被擠成了毫無血色的兩條線,「不過我和咱們那位無可匹敵的頭兒不同。他把你寵得跟自己的兒子一樣,不管你犯下什麼錯誤他都會原諒。我對你的關心則更像是兄長對待弟弟。」
法迪的臉沉了下來。「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我還記得他說出這句話時你臉上的神情,」莎拉雅說道,「你記得嗎,當時法迪還說他在敖德薩待過一段時間?」
「唉,奧列克桑德,」她低聲嘆道,「咱們該怎麼辦啊?」
阿布·伊本·阿齊茲點了點頭。「賽納茲博士也是這麼看的,我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他畢竟是個核物理學家。不管怎麼說,魏因特羅布可不是第一次給我們製造麻煩了。」
法迪思忖了片刻。「好吧。給你弟弟打個電話。讓他去接卡佳·魏因特羅布,然後把那女人帶到米蘭沙阿53,我們在那兒和他會合。我覺得魏因特羅布醫生只要看到我們對付他妻子的手段,就會再次乖乖配合。」
「這怎麼可能呢?」
「就是蒂姆被擊中的時候。」
巴特猛地把腦袋往前一伸,卡里姆強自克制著才沒有退縮。
「你的父親也有個不信真主的情人。她後來成了他的妻子。」
羅布·巴特陰冷如蛇的眼光朝他的方向轉了過來。「馬丁,你手上的那一攤子事已經夠多的了吧?」他輕聲說。
「你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未九*九*藏*書來上,而不是過去。現在你必須為自己的人民著想。你是我們的父親,我們的守護者,我們的救星。如果沒有你,我們不過是風中的塵土,一文不值的塵土。你是照亮我們的星辰。但要想做到這些,你必須讓自己的動機恢復純粹。」
「對。」他想坐起來,卻疼得身子一縮。
法迪沒等科夫作答就轉過身大步走上了海灘,朝系著帆船的登岸碼頭走去。
拳師犬衝著她抬起嘴巴,舔了舔她的臉。
法迪的心情簡直糟透了,彷彿渾身上下都在直冒火星。這種時候他是最暴躁易怒的,阿布·伊本·阿齊茲比任何人都清楚——也許除了卡里姆·賈麥勒。他現在準備和首領談的話題正是卡里姆·賈麥勒。
巴特把那雙大頭棒似的巨手攤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馬丁,你和敵人待過一段時間。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把你搞垮,這一點你我都很清楚。你知道我是怎麼搞清楚的嗎?嗯?」
「還有些讓我身不由己的古怪念頭,它們害得我身陷險境,」他繼續說道,「這些念頭毫無例外地讓我做出了對法迪有利的行動。」
巴特照說不誤,就好像根本沒聽到對方的話。「我的意見被局長駁回了。他說你的工作太重要了——尤其是在這場危機之中。」他咧開了嘴,如果換作別人這表情應該算是笑容。
她兩手一攤。「那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
中情局所有的電腦癱瘓之後,總部大樓里頓時亂成一團。訊息與密碼處能調動的每一個人員都接到了全力解決電腦問題的命令。這其中三分之一的人斷開了「哨兵」系統(中情局的防火牆)的網路連接,以便運行一系列三級診斷程序。其餘的特工則在利用查殺軟體掃描中情局內部網路中的每一條數據通道。國防先進研究項目局為中情局開發的查殺軟體是一種高級的啟髮式程序,這意味著它是旨在解決問題的計算機代碼。它能進行變化,根據掃描到的病毒的形態不斷作出自我調整。
她一屁股坐到了板床邊上。「瞧,你流了很多血。你疲憊到了極點,頭腦也不清楚了。你得睡一覺,然後——」
莎拉雅把雙臂抱在胸前。「比如說?」
「我的朋友,我只是想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不信真主者的影響。雖然其他人並不知情,但我知道這個計劃是卡里姆·賈麥勒制定的。你的弟弟在結交敵人。我知道,因為你自己讓我進入過敵人的堡壘。我知道西方文化里有多少讓人眼花繚亂、腐化墮落的東西。一聞到西方文化散發出的熏天臭氣我就會反胃。但其他人也許並不是這麼認為。」
然而,法迪卻沒有再對他怒目而視。他沒注意到周圍的大海,也沒注意到黑暗中閃動著的敖德薩的燈火。他凝視的目光彷彿又回到了自己的內心,他的思維似乎已遁入意識的最深處。阿布·伊本·阿齊茲懷疑——不對,他是在全心希望——那個地方連卡里姆·賈麥勒都進不去。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對吧?」
莎拉雅斜挎著沉甸甸的背包回到了伯恩藏身的洞穴之中,她很害怕自己見到的會是一具屍體。她點亮油燈,藉著微弱的光芒看到伯恩並沒有死,但已經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拳師犬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旁,那雙亮閃閃的棕色眼睛轉向了莎拉雅,彷彿在求她趕快幫忙。
莎拉雅看起來震驚不已。
一陣強烈的暈眩逼得他不得不停下來,脊背又靠住了洞壁。莎拉雅扶著他重新躺平。他太疲憊了,只覺得眼皮沉重不堪。
「任何情況都不能從這個房間里泄露出去,」中情局局長說,今天他無比真切地體會到自己已經是一個六十八歲的人了,「今天發生在局裡的一切都必須嚴格保密。」他覺得歷史沉甸甸地壓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阿特拉斯背負著的重擔。局長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被壓垮。但今天可不行。見鬼,他絕對不能在今天倒下!
卡里姆不知道現在是否已經到了那個時刻——林德羅斯的某位同事對他產生了懷疑。當然,這種可能性已在他的計劃之中。不過他估計自己被識破的可能性很小——他在中情局才待了幾天,時間還太短。另外正如巴特所說,林德羅斯一向都是個獨來獨往的人。儘管如此,卡里姆此刻的處境仍然很懸:他將不得不作出是否要幹掉局內一位主管級人物的決定。
不到一個小時,伯恩安穩地睡著了。一小時之後,他醒了過來。
「從一開始我就有這些疑慮。但現在我查出了卡里姆·賈麥勒的那個女人的身份。」
「那你就是太偏執了,偏執得失去了理智。」
「前段時間你可受苦了。說實話,我強烈認為你應該休息幾個星期——放鬆放鬆,找別的醫生看一看。」
「現在賈麥勒·卡里姆卻在和一個不信真主的女人同床共枕。他把自己的種子播進她的身體,說不定還會向她推心置腹——誰知道呢?這件事假如給我們組織里的人知道了,他們肯定會奮起抗議,還會要求處死那個女人。」
「視網膜掃描是可以被騙過去的,」伯恩指出,「很少有人會採取這種欺騙手段,而且做起來也非常困難——必須移植視網膜或整個眼球。但是,假如冒牌貨已經大費周章地做了全臉整容,那麼相比之下視網膜移植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伯恩把這句話向莎拉雅重複了一遍。「法迪利用了它。這句話就是引發頭痛的刺|激物。法迪知道桑德蘭醫生在我頭腦中設下的觸發詞。」
「我想九*九*藏*書知道你為什麼要出爾反爾,」巴特說,「我想知道在目前的這種狀態下,你為什麼還要去攬更多的活兒。」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時還故意拖慢,就像是冷卻下來的黏稠蜂蜜。假如巴特是只野獸,現在肯定會圍著卡里姆轉圈,伺機發起攻擊。
「快去辦!」中情局局長厲聲說。他揮起手掌猛力往桌上一拍。「好吧,各位。你們都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咱們得趕快把鞋上的這一腳屎弄掉,別等它搞得臭氣熏天!」
阿布·伊本·阿齊茲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慢慢站起身。「我給你舉一個很能說明問題的例子。我請求你問問自己:你和卡里姆·賈麥勒的動機是否純粹?答案你很清楚。其實並不純粹。你們的動機被遮蔽了,受到了干擾,因為你們一心想著復讎。我認為你和卡里姆·賈麥勒必須忘記傑森·伯恩,忘記你父親的遭遇。他是個偉大的人物,這毫無疑問。但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你們的時代才剛剛開始。生活就是這樣。要擋住命運的車輪,這種想法實在太自負了,你們會被它碾碎的。」
他毫無辦法,只能抱著年輕女子離開她被槍擊中時所在的那個廣場。
伯恩沒理會她失控的情緒。「假如我帶回來的那個人、此刻正領導著『堤豐』行動部的那個人,其實是個冒牌貨呢?」
莎拉雅點了點頭。「這個想法很聰明。」
她玻璃般脆弱的聲音在他的鼓膜上引起了一陣顫動,但是他聽到的卻只是湧向岸邊又退落下去的海浪。她的呼吸斷了。聲息全無,只有他搖搖晃晃的腳步還在敲擊著鵝卵石街面……
「現在你要讓我猜謎了?」
「坦白地說我有點兒擔心。」巴特顯然不想轉彎抹角,不過這也可能是因為聊天並非他的專長。
儘管心中戰慄不已,阿布·伊本·阿齊茲卻沒有動,也不敢伸手去摸火辣辣的臉頰。阿布知道法迪就算一腳把他踹下船,由著他在海里淹死,心中都不會有絲毫悔恨。然而,他要做的事已經開了個頭。如果他不能堅持到底,那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她把油燈挪到近旁,仔細檢視傷口中是否留有異物——線頭、碎布之類的東西。她什麼都沒找到,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但傷口的邊緣處還是有一些壞死的組織,都被她用手術剪修掉了。
他腳下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他掙扎著坐起身,脊背貼住了臟污不堪的磚牆。他不能放開抱在懷裡的女人。她是誰?他低頭瞪視著她,竭力讓自己集中精神。如果他能把她救活,就可以問到她的身份。我本來能救她的,他絕望地想道。
巴特毫不讓步。「瞧,馬丁,我擔心的恰恰是你的行為。從某些方面看你的行為還說得過去——以往一直如此。但是在其他方面,那些比較細小微妙的地方……」他搖了搖頭,「怎麼說呢,有點兒不合常理。上帝為證,你向來都是個孤僻的狗雜種。其他幾個主管總是說,『他太清高了,根本瞧不上我們。』但我不這麼認為,我可是把你看透了。你是個足智多謀的傢伙,你根本用不著像局裡的那幫人那樣,故作友好地在走廊里扯閑篇。」
阿布·伊本·阿齊茲不由自主地又打了個冷戰。「我說的是伊斯蘭教和基督教。法迪,我的朋友,基督徒佔領了我們的國家,威脅著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發誓要與基督徒戰鬥到底,要贏得勝利。受到威脅的可是我們的文化特色、我們的精神實質。」
牢房裡沒什麼可燒的。這幾個詞曾在伯恩的腦袋裡蹦來蹦去,讓他以為自己都快發瘋了。
「說不定他就是這樣的,法迪。我不敢斷言,因為他和我之間隔著一道無法穿透的牆。」
「我的體檢結果都——」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醒來之後他的感覺立刻就不一樣了,頭腦彷彿從夾緊的台鉗里鬆脫了開來。那感覺就好像是終於擺脫了無窮無盡的折磨,逃離了充斥在腦海之中的影影綽綽的聲響和各種身不由己的念頭。劇烈的頭痛也消失了,還有那幾個不斷重複的詞。他清晰無比地記起了桑德蘭醫生說過的話——記憶是如何形成的;創傷或極端情況導致的異常大腦活動會如何影響記憶形成與再生的過程。
「你說的這些簡直是駭人聽聞,」莎拉雅聽得簡直要休克了,「沒人會相信你。這事我就算想破頭都想不通。」
他大喊一聲驚醒過來,呼喚著自己失去的愛人,自己遺失的生命。「我本來能救你的!」過去的這段記憶為什麼會在瑪莉剛去世后就再次浮現,他突然間明白了。
「我的損失比這要大得多,中尉,」法迪厲聲說道,「你的手下沒抓到我要找的人。他送命是因為太無能,我覺得這個懲罰很公平。別跟我哭哭啼啼的,你應該把這次事件當作一個學習的機會。你的手下還不夠老辣——差得太遠了。」
「法迪,我現在感覺卡里姆·賈麥勒的計劃有點讓人擔心。」法迪還是一言不發,他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他是不是根本沒聽到阿布·伊本·阿齊茲的話?阿布只能假定他聽到了。他繼續說道:「首先,這個計劃始終都搞得很神秘。我問過許多問題,可你都不願回答。我想檢查一下安全情況,但你和你弟弟卻不同意。其次,這個計劃非常危險。萬一我們遭到挫敗,整個『杜賈』網路都會受到威脅,我們的主要資金來源也會暴露。」
踮腳站在甲板上的法迪隨波浪左右搖晃著。看樣子他的怒火馬上就要徹底爆發。「你竟敢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