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一章
「什麼朋友?」伯恩問道。
殺戮的怒火——他父親稱這種怒火是「沙漠之風」——佔據了他的心。怒火灼燒著他的心臟,不停地敲打著它,直到它變得猶如一柄鍛造而成的利劍。儘管內心掀起了狂濤巨浪,從外表上看賈麥勒只是略略翕動了一下鼻孔——反正重又拿起刀叉的老頭子並未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
帕夫琳娜醫生把消毒液、紗布墊、縫合針和縫線拿到檢查台邊,然後用一支注射器吸滿了藥水。
老頭子緊盯著他的眼睛,「這跟伯恩有關。」
「勒納不來了。」中情局局長神神秘秘地說。
「跟我說說馬修·勒納的事吧。」
中情局局長難得地笑出了聲。「沒錯。」他舉起叉子把食物送進嘴裏,只用一側的腮幫子咀嚼,這樣就能不耽誤說話,「但馬丁啊,你我可是朋友。不管怎麼說,算是朋友吧。所以這件事只能是你知我知。」
聽到這話,院長指了指存放醫療用品的地方,隨即打開了上鎖的葯櫃。帕夫琳娜醫生在第二層找到一個盒子,數出十四片藥用厚紙包好。「您還得服用這種葯。每天兩片,連續吃一周。這是一種藥效很強的廣譜抗生素,能防止感染。您一定要全吃完。」
「當時你不在;『堤豐』行動部群龍無首。」
「這是什麼葯?」伯恩警覺地問道。
保安點了點頭,臉上霎時間血色全無,「中將,您這邊請。」
「我不喜歡那些把自己當成男人的女人。」
院長點了點頭。「他們向我彙報時是這麼說的。」
「那是當然。不過這個敵人比較特別。我得先警告你,查的時候千萬要小心。他可是權傾一時的人物。」
「我覺得不會,」帕夫琳娜醫生駕車開上了港口的輔路,她開車的時候胸有成竹,顯然這條路她以前走過許多次,「這地方有自己的多科聯合診所。相信我,伯恩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只有在診所才能搞到。」
帕夫琳娜醫生和院長離開辦公室時勒納一句話也沒說,不過他並不打算在這兒空等,由著那女人發號施令。她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到敖德薩來、為什麼要找到傑森·伯恩。那個病人肯定就是伯恩,對此勒納沒有絲毫懷疑。烏克蘭秘密警察機構的中將怎麼會跑到這地方來,身上還帶著刀傷?絕對不可能。
「難怪。」她正準備從他身旁擠過,又給他抓住了。
帕夫琳娜開始縫合的時候,牆上的電話發出了輕微的振鈴聲。院長拿起聽筒,有一陣子沒說話。「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護士。」他把聽筒掛了回去。
帕夫琳娜醫生說:「看來你不太喜歡女人,是吧?」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勒納一眼,彷彿是初次見到這個人。「你有什麼問題嗎?」
伯恩坐在檢查台邊,他沒看出醫生的眼中有任何撒謊的跡象。他注意到她的眼神瞟向了莎拉雅,便說道:「醫生,請別靠近我的犯人。她很危險。」
「港口有一家多科聯合診所。」
他不能讓帕夫琳娜醫生把事情搞砸。她見到伯恩之後說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華盛頓方面派了勒納來尋找他的下落。這會立刻敲響伯恩腦袋裡的警鐘,沒等勒納趕到他就跑得沒影了。到那時再想找到這傢伙可就要困難得多。
他在門口站住了。「我知道自己待在這兒的時候必須得應付你。」
「隨你挑。告訴我名字就行了。」
卡里姆·賈麥勒開始彙報。「『天蝎』小隊距離南葉門舍卜沃地區的目的地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路程,海軍突擊隊已經離開吉布地,」他瞥了一眼手錶,「就在二十分鐘前,地面部隊趕到了舍卜沃,正在等待『天蝎』小隊指揮官的命令。」
「帕夫琳娜醫生,」院長說,「看來你的朋友還是太缺乏耐心。他正往這兒來。」他說著走到了門口。「這事我來處理。」然後院長就走了出去。
「也許他們選擇這個時機是故意的,長官。」
帕夫琳娜醫生令人不快地瞅了他一眼,隨即轉向院長。「你剛才說他受了刀傷。」
「不是,但也差不了多少,」老頭子十分嚴肅,「國防部長歐文·雷諾茲·哈利迪,那幫拍他馬屁的傢伙都稱他為『巴德』。我看他根本就沒幾個真正的朋友。」
「是的。」伯恩答道。
「現在我們正處於一場嚴峻無比的危機之中,而他又沒影了。」
多科聯合診所的位置大致處於三號碼頭和六號碼頭之間。這棟三九_九_藏_書層樓的建築沒有絲毫特色可言,外觀設計完全從實用角度出發。帕夫琳娜醫生把車停到診所旁邊,熄掉了引擎。
「我派了『堤豐』的兩個小組同時分析不同的通訊數據。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把『杜賈』核設施的位置鎖定在半徑八十公里的範圍內。」
伯恩抓住警察的手槍,照著他的心口又是一拳,打得那傢伙折彎了腰。他轉身跳到地上,落地時的震動直傳到左肋的傷口處,感覺就像是被長矛戳了一下。
卡里姆·賈麥勒從桌旁站起身說道:「您有沒有想過,伯恩有可能會把勒納幹掉?」
卡里姆·賈麥勒點了點頭。「我需要人手——」
「你沒事吧?」她的眼睛掃視著他和前方的路。「剛才是怎麼搞的?」
卡里姆·賈麥勒打開餐車,端出兩碟配著熏肉的煎蛋。他強自克制著才沒吐出來。賈麥勒始終都沒法適應豬肉製品,用黃油煎出來的雞蛋他也吃不慣。他把一隻碟子擺在局長面前,說道:「看來我經歷過那些事之後您還是有點不放心,這我完全能夠理解。」
帕夫琳娜醫生轉向了勒納。「我一個人進去。這樣保安就不會問這問那。」
他打開門,粗魯地推著莎拉雅往前走。護工見此情景馬上就喊來了一個保安。
「長官,很感謝您這麼信任我。」
「你在威脅我?」帕夫琳娜醫生毫不猶豫地反擊道。從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起,就有各種各樣的男人想嚇唬住她,她也吃過不少虧,後來才學會如何用自己的各種方式予以回擊。「你現在得聽我指揮。這你是知道的。」
「不好意思,可是我剛才讓你在辦公室待著,等我們打電話,」院長攔住了勒納,「請你馬上回——」
「我看沒有啊。」
她在傷口周圍輕輕按壓,以確定伯恩的疼痛程度。「給您縫合傷口的人技術很棒,」她深深注視著伯恩的眼睛,「不幸的是,您的活動有點過度。我得把傷口迸開的地方重新縫合好。」
保安朝檢查台做了個手勢。「我已經通報了診所的院長。您先休息一下,中將。」伯恩的軍銜和莎拉雅的身份顯然讓保安很緊張,他抽出手槍瞄準了她。「站到那邊去,別擋著醫生給中將治傷。」
「因此我們必須加以阻止。」
「你待在這兒,」帕夫琳娜醫生說,「確定他的身份之後我馬上給你打電話。」
中情局局長啪地放下了杯子,這聲音聽著頗為刺耳。「馬丁,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困在同一張辦公桌前動彈不得,每天都盯著同一台顯示屏,這樣的日子簡直能把人逼瘋。」卡里姆·賈麥勒在對面坐下時老頭子說道。大樓的頂層被分成了兩部分,西側建起了一個世界級的健身房,還有個奧運會標準尺寸的游泳池。他們倆現在處於用牆壁隔開的東側,這裡有幾間屋子除了老頭子誰都不得入內。
他們趕到伊利切夫斯克港時天空中已經聚起了烏雲。勒納說:「把車開到輪渡碼頭去。我得到第一班離港的輪渡上去檢查,他肯定會往那兒走。」
在到達病人接受治療的診室前,勒納經過了另外三間診察室。他特意偷偷查看了每個房間的情況。他發現幾間診察室布置得都一模一樣,便暗自記下了室內的格局:檢查台放在什麼位置,還有椅子、儲藏櫃、水池……勒納知道伯恩的名氣,他覺得自己要想把那傢伙打得腦袋開花,頂多隻有一次機會。
勒納這輩子都沒聽過女人的指揮,他很不願意接受帕夫琳娜醫生的建議。事實上他也很不喜歡坐在她開的車上到處跑,不過從目前來看這對他還是有好處的。話雖這麼說,勒納看到她如此精明強幹心中仍然覺得十分惱火。
與此同時他放開把手猛地踹開門,朝房裡邁出一大步,瞄準檢查台上的人體連開了三槍。
老頭子吃了一驚。「我的安妮·赫爾德?」他搖起頭來,「換個人吧。」
表明自己的態度之後,勒納放開了攥住她胳膊的手。
「好極了,」局長往杯子里添滿了茶,倒進奶油和糖攪拌起來,「訊號發出的具體|位置確定了嗎?」
「勒納,你結過婚沒有?」
「我動用了第三套方案,」伯恩答道,「然後又是第四套。」
「這樣可不太明智。」帕夫琳娜醫生的語氣不緊不慢,顯然是故意說給勒納聽的。
「這座城市裡的人誰有真正的朋友?」https://read.99csw.com
卡里姆·賈麥勒心裏幾乎可憐起馬丁·林德羅斯來。原來他冒充的人還得忍受如此有辱斯文的行為。他們竟然還說我們是野蠻人。
「你肯定會想方設法地勸阻,」老頭子的語氣很尖刻,顯然他認為自己把這棘手的狀況處理得很好,「現在已經太晚了。馬丁,你沒法阻止這件事,所以就別白費力氣了。」他說著擦了擦嘴,「集體的利益高於個人的願望,這一點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老頭子皺起了眉頭。「是啊,我能理解。」
「是不是得由我們來判斷。」馬修·勒納的俄語還說得過去。
局長放下了刀叉,「馬丁,我知道伯恩對你來說很重要。你跟他之間的關係頗為融洽,這可真有點讓人搞不懂。不過一個簡單明確的事實是:伯恩對中情局來說是最致命的毒藥。因此,我才會派馬修·勒納去把他幹掉。」
「您應該先來問問我。」
他拿出格洛克手槍,把帶螺紋的消聲器固定到槍管的末端。他不太想用這玩意兒,因為它會影響槍的射程和精度。但是在這個環境下他別無選擇。如果他想完成任務,再安然從這棟樓里逃脫,就必須儘可能悄無聲息地幹掉伯恩。從中情局局長把任務交給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從伯恩嘴裏撬出情報——在這個充滿敵意的環境中他無法抓住伯恩嚴刑拷打,很可能根本就沒這個機會。另外,對付伯恩的最佳方式就是以迅速而有效的手段殺了他,決不能讓他伺機反擊。
「您剛才說這事要悄悄地做。我不能找特工幫忙。必須是安妮·赫爾德,否則這事我幹不了。」
「您要查什麼人?還是什麼事?」
他衝著對講機說了幾句話,隨即領著兩人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了一間空著的診察室,這地方看著和醫院的急診室差不多。
中情局的七位主管時不時會受邀來到此刻卡里姆所在的這個房間。這兒的裝飾和氛圍都像是一座溫室,地上鋪著厚厚的赤褐色地磚,較高的室內濕度更適於多種多樣的熱帶綠色植物和蘭花生長。但植物平時都由誰來打理,這個問題在局裡引起了諸多猜測乃至神奇的都市傳說。歸根結底,答案根本就沒人知道,正如沒人知道頂層東側那十來間大門緊鎖、禁止入內的辦公室的主人(如果有主人的話)究竟是誰。
「我知道你眼下有許多事要處理,」局長終於接著說道,「但不知你能否悄悄地幫我調查一些情況——」
伯恩也是,卡里姆·賈麥勒暗想。仇恨像酸液一般燒灼著他的心。
「我看也是,」院長站起身從辦公桌後走了過來,「如果這位病人的身份確實如他所說,我就要給狠批一頓,因為這麼做不符合規定。」
「誰都不敢看你一眼,更別說問你問題了,」伯恩說,「他們會給你嚇得要命。」
規模龐大的伊利切夫斯克港儼然是一座小城市。這裏的建築外觀醜陋,多是扁趴趴的低矮平房,還有許多巨大的貨倉和筒倉、冷藏庫、集裝箱碼頭,以及一台台架設在駁船之上、猶如巨怪的塔克拉夫牌浮式起重機。港口西面,停靠著幾艘拖網漁船,有的在卸下戰利品,有的在全面整修。依著黑海邊的一個天然海灣修建而成的港口近似弧形,由七個吞吐貨物的碼頭建築群組成。六個碼頭專門負責運送鋼材、生鐵、熱帶油57、木材、蔬菜、各種液態油和化肥,其中一個碼頭上設有巨大的穀物自動輸送站。第七個碼頭停泊的都是貨輪和滾裝船。「滾裝」其實是「車輛開上開下」的簡稱,它意味著船中央的巨大空間可以讓裝載大型集裝箱的火車和牽引式挂車直接開上船。這個空間上方的建築則是乘客、船長和大部分船員待的地方。滾裝船的設計有一個重大缺陷:船體結構本身就不太穩定。載貨甲板上只要漫進了一兩厘米的水,整艘船就會傾覆沉沒。儘管如此,滾裝船的作用卻是其他任何船隻都無法完全取代的,因此亞洲和中東地區至今仍在使用這種船。
「馬丁,我知道你是靠得住的。過去十年來我干過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把你扶上中情局的頂層。」
莎拉雅注意到了滴落在車座上的鮮血。「你傷口的縫線好像迸開了幾針。得趕快給你治傷,否則你撐不住的。」
老頭子停了片刻,咀嚼嘴裏的熏肉和雞蛋,把它們咽了九九藏書下去,然後以頗有幾分紳士風範的模樣擦了擦油光發亮的嘴。
「我們一起去。」勒納說。他剛才一直站在門邊,覺得身上彷彿湧起了浪潮般的無形電流,就像是一匹站在起跑門前蓄勢待發的賽馬。
伯恩接過紙包收了起來。
卡里姆·賈麥勒掏出了他帶來的幾頁紙。「我現在就向您彙報,還是等勒納過來?」
「長官,恕我冒昧,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哪有什麼第三套、第四套方案啊?」
「麻醉劑,」她把針頭扎進伯恩的肋部,推動了活塞,她的雙眼又一次盯住了伯恩,「別擔心,這隻是局部麻|醉|葯。它能止痛,但不會影響身體的靈活性,也不會對思維的敏銳程度造成任何影響。」
餐桌上鋪著漿過的白色桌布,擺好了兩套骨瓷餐具。籃子里裝滿了羊角麵包和鬆餅,兩隻卡拉夫瓶里分別盛著現煮的濃咖啡和格雷伯爵茶,老頭子最愛喝這個。
「主要的問題是山地。山峰往往會折射訊號,或使其發生畸變。不過我們正在設法解決。」
「你是局長派來的人,但我可是這兒的情報站站長。」
伯恩舉起了衛國反恐處的證件。「我是圖茲中將,」他大剌剌地說道,「我受了刀傷,得找個醫生。」他看到保安把眼睛瞟向了莎拉雅。「她是我的犯人,車臣的自殺式炸彈襲擊者。」
卡里姆·賈麥勒思考著中情局局長這步棋給他們帶來的極度危險。勒納親臨現場不僅會危及他和法迪個人的復讎計劃,而且構成了他們並未考慮到的一個未知因素。事態的改變可能會對計劃的實施構成威脅。賈麥勒從法迪那裡得知——通過一個疊加在中情局自己的海外通訊聯絡上的加密頻道——他用刀刺傷了伯恩。如果不應對新出現的變數,勒納就有可能察覺到這個情況,而且自然會設法查出是誰刺傷了伯恩。假如伯恩已經死了,勒納發現此事後肯定也想去查明殺死他的人是誰。不管怎樣,他們的計劃都會因此額外生出許多危險的枝節。
勒納下了車朝多科綜合診所的大門走去。片刻之後,他聽到帕夫琳娜醫生的靴子咯吱咯吱地踩過沙礫。她跟著他走到了柏油路上。
老頭子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隨你怎麼說,」勒納答道,「我得陪醫生一塊兒去。」
「那也會引起保安的注意。」伯恩說道。他打開外套的夾層,摸出一個用塑料袋封好的小包。他扯開袋子取出一套新證件略略翻看了一下,不過他早已在乘飛機的時候記熟了戴倫替他假造的所有證件。「我的名字是米柯拉·彼得羅維奇·圖茲,是烏克蘭安全局衛國反恐處的一名中將。」他走到莎拉雅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膊,「咱們這麼著。你是我抓到的犯人,是個車臣恐怖分子。」
有幾位主管聊起過和老頭子共進早餐的事,他們說沙鼠在籠子里跑個不停的情景讓他們覺得很放鬆——就像是在欣賞魚缸里的魚。不過據特工們猜測,那個變態的老頭子很喜歡以此來提醒自己一個事實:中情局的使命就像古希臘時候的西西弗斯58一樣,既得不到賞識,也永遠沒有終結。
消聲器重重地砸在院長的左太陽穴上,打得他癱倒在地昏了過去。勒納揪住院長後頸處的衣領,把他拖進一間沒人的診察室,藏到房門背後。
莎拉雅驅車駛過伊利切夫斯克港,把車開到一棟三層樓房的側面,緊挨著一輛新型的斯柯達明銳RS停了下來。伯恩下車時她發覺他臉上抽搐得厲害,顯然是疼痛難當。「咱們最好從邊門進去。」
局長好像完全沒聽到對方的回答。「那次在戰情室,哈利迪和他那頭忠實的鬥牛犬拉瓦列想對我發起伏擊。從那以後我就開始了調查。我發現這兩個傢伙在悄悄地組建類似於中情局的情報單位。他們這是想侵入我們的地盤。」
「醫生,我知道咱們在幹什麼。」
伯恩把腦袋靠在了車座上。「所以我才這麼說。」
「你幹嗎非得提到他?」局長的聲音似乎太嚴厲了些。
就在這時,院長從他前方的拐角處冒了出來,神色很不善。
「既然如此,」莎拉雅說道,「我最好把這塊布套在頭上。」
「我讓勒納加入中情局就是衝著他的名聲,」老頭子端起杯子時發現茶水已涼,於是又放了下來,「現在可沒有像他這麼厲害的人了。他是個天生的殺手。」
卡里姆·賈麥勒把自己的碟子擺read•99csw•com好。「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很想知道。馬修·勒納總是在搞些神秘的勾當,我覺得自己好像給蒙在了鼓裡。」
「安妮·赫爾德。」
帕夫琳娜醫生推開門,但她的身子一時間卻擋住了他的去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給我把嘴閉緊點,別害得我暴露身份,」她走進了診所,「這個道理連你這麼粗鄙的人都應該明白。」
但此刻他來到了中情局總部大樓的頂層,只得迫使自己的頭腦繼續扮演馬丁·林德羅斯的角色。
帕夫琳娜醫生站起身。「那我得去看看他的傷勢。」
卡里姆·賈麥勒以彙報任務最新情況為借口,騙得老頭子邀請他共進早餐。這倒不是說他手裡並沒有最新情況,這個任務其實純粹是胡扯,因此他彙報的所有情況也都是胡扯。從另一方面看,能夠在吃早餐的時候對中情局局長胡扯一通,這讓賈麥勒感覺很不錯。不過,他現在也得消化消化自己剛得到的最新情報。魏因特羅布植入的記憶把伯恩引向了伏擊地點。但是那傢伙不知怎麼竟然擺脫了記憶的糾纏,開槍打死了四個人,還從法迪的手裡逃走了。但法迪還是在他的肋部捅了一刀。伯恩到底是死是活?如果卡里姆·賈麥勒能以此下注,他會把錢壓在「活」上。
「這個行動太過激了,」他再開口時已徹底控制住了情緒,「我跟您說過,我已經切斷了和他的聯繫。」
帕夫琳娜醫生掙脫了他的手。「如果你覺得有問題,我們現在就得把它解決掉。咱們可是在執行外勤任務——」
「馬丁,既然你這麼在意,我倒是有個建議。」
她盯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這又是何必呢。這回你就聽我指揮,我認識裏面的人。」
勒納毫不猶豫地折回走廊徑直朝目的地走去,一路上沒再碰到任何干擾。他站在診察室關著的門前,讓自己進入殺戮所必需的清醒而冷靜的狀態。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攥住門上的球形把手,慢慢地轉到底,讓鎖舌固定在打開的位置。殺戮的鋒芒圍繞著他的全身,進入了他的內心深處。
「長官,事情交給我您盡可放心。」
「目前還是。」他漫不經心地說。
卡里姆·賈麥勒舉起餐刀切進煎蛋,看著蛋黃流了出來。其中一隻蛋黃有個血點,在光潔的表面上顯得格外分明。
見此機會,伯恩迅速繞到了叉車駕駛室敞開的那一面。警察拔出手槍瞄向伯恩,但沒等他扣動扳機伯恩的腳就踹了出去,鞋頭踢中了警察的側臉。警察的下頜骨頓時脫臼,下巴耷拉了下來。
「您要查什麼呢?」
「請您躺好,中將。」伯恩依言躺下。帕夫琳娜醫生戴上手術手套,剪開伯恩染血的襯衣,開始解下浸透了血的繃帶。「您是被她用刀捅傷的嗎?」
「不是因為這個。」老頭子說話時的聲音又顯得太過嚴厲。
勒納的手上加了幾分勁。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幾顆大牙齒。「醫生,既然你認識裏面的人,保安肯定就不會問這問那,對不對?」
中情局局長想起了戰情室里的那次伏擊。毫無疑問,哈利迪和拉瓦列兩個人都想讓他在總統面前出醜。他又想到總統當時並沒有出手干預,而是坐視他們你來我往、斗得不可開交。難道總統已經站到了國防部長的那一邊?難道他希望五角大樓來接管中情局?想到人力情報的控制權可能落入軍方之手,老頭子不禁打了個冷戰。假如讓拉瓦列和哈利迪再獲得這種權力,天知道他們會幹出什麼事來?在五角大樓和中情局之間進行權力分治是有理由的。如果沒有這種制衡,美國離極權統治也就不遠了。
「馬丁,把早餐端過來好嗎?」中情局局長說道,「我餓了。」
「我想應該不會是總統吧。」卡里姆·賈麥勒開了個玩笑。
卡里姆·賈麥勒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什麼也沒擱就小口喝了起來。中情局局長喝茶時則喜歡加奶加糖。周圍看不到侍者,但擺在桌旁的金屬推車上有加熱設備,這樣車上的食物就不致變涼。
她正準備打開車門,卻被勒納抓住了胳膊。「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和你一起去。」
儘管現在是危機時期,老頭子仍然堅持在老地方用餐。
「下午好,中將。我是帕夫琳娜醫生。」她一走進診察室就自報了身份。她轉向院長,又加了一句:「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是烏克蘭安全局的一位中將,」多科診所的院長在辦read.99csw.com公桌后說道,「他不可能是你要找的人。」
「結過,又離了。離得很開心。」
「他接替過我在『堤豐』的位置,這件事我們一直都沒好好談談。」
「從另一方面看,」老頭子又說,「工作本身也能讓人發瘋。」
叉車裡的警察急忙掛上倒車擋,想把伯恩拽下來,但兩根鐵叉已經扎進了駕駛室的深處,被裡頭的什麼東西卡住了。
當然,這還是卡里姆·賈麥勒第一次來到「沙鼠馬戲場」——這是局裡人給這個房間起的綽號。理由何在?因為中情局局長在這兒擺了三隻挨在一起的沙鼠籠。每隻籠子里的沙鼠都踩在輪子上跑個不停,和中情局的特工們很像。
「——在這種時候產生誤解,會錯了意,往往會導致致命的錯誤。」
伯恩呼出一口氣,把身子扭了過來。與此同時他用雙手使勁摁住鐵叉上部的平面,先撐起身子,接著又把兩條腿提到了鐵叉的高度。他分開雙腳踏住駕駛室前部的金屬框架,攀到了擋風玻璃的前方。
「然後您就讓一個外人來補缺?」
局長切下一塊雞蛋,又叉起小半片熏肉整整齊齊地鋪在上面。「最近我通過某些非正規的途徑了解到,我在環城路內有個敵人。」
「我後來又想了想,覺得光這麼處理還不夠。」
「算了吧,」伯恩說,「我們倆都得馬上離開這裏。警察的包圍圈只會越收越緊。」他看了看四周港口的情形,「再說,這地方哪能找到治傷用的東西?」
中情局局長打量著賈麥勒,想看看他是否在虛張聲勢。顯然他覺得賈麥勒是認真的。「行。」老頭子讓步了。
「你這是逼我喊保安,」院長的語氣很強硬,「中將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在這兒幹什麼。說實話,他說不定會下令把你抓起來,甚至把你槍斃。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在我的醫院里。」
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是勒納並不知道病人在哪兒。他走出辦公室,碰上第一個人就上前去搭話,詢問中將在什麼地方接受治療。那位年輕女子給他指了方向。他謝過她,沿著走廊匆匆向前走去。全神貫注的勒納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女子拿起了牆上診所內部電話的聽筒,要總機幫她接院長。
卡里姆·賈麥勒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情局局長派了殺手去刺殺伯恩?他竟敢如此剝奪賈麥勒和哥哥報仇雪恨的快意,讓他們苦心經營了這麼久的復讎計劃付諸東流?不行,他堅決不能容忍。
好一陣子誰都沒說話,尷尬的沉默中只能聽到三隻沙鼠十二隻小腳爪踩動的輪子在刷刷地旋轉。然後卡里姆·賈麥勒輕聲問道:「傑森·伯恩和馬修·勒納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好擔心的,中將。」帕夫琳娜醫生說。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是您在總部的一位朋友。」
卡里姆·賈麥勒讓呼吸保持平穩,臉上擺出了一副略顯關切的神情。「長官,需不需要我幫忙?也許是因為勒納——」
「您幹了這麼多年,這是難免的事,」卡里姆·賈麥勒說道,「恐怕名單都有一長串了吧。」
「見不得人的臟事,」局長咽下口中的食物,「越多越好。」
伯恩鬆開莎拉雅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朝她點了點頭。她走到診察室的角落,坐到一張金屬腿的椅子上。保安始終注意著莎拉雅的舉動,卻從來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接著伯恩就拔腿狂奔。他越過與路障平行的位置鑽進了一片小樹林,隨即從林子的另一頭跑了出來。跑到距離警察幾千米開外的路邊時他已經氣喘吁吁,精疲力竭。但破舊的斯柯達就停在前方,副駕駛一側的車門開著,莎拉雅緊張而焦急的臉正從車裡往外看,一直注視他爬上車。他剛砰地關上車門莎拉雅就掛上了擋,斯柯達猛地向前衝去。
老頭子眯起了眼睛。「沒錯,馬丁,我們必須行動起來。不幸的是,他們公然發難的時機對我們而言簡直是太糟了:『杜賈』組織正準備發動大規模的恐怖襲擊。」
一開始老頭子似乎根本沒聽到他的話。接著局長把頭轉了過來,一雙精明的眼睛注視著卡里姆·賈麥勒。「我說不好,但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事……很重要的事。」
「當然不是。」小心點,卡里姆·賈麥勒暗自想道,「可我一回來就發現他坐在我的位子上,這感覺太奇怪了。」
中情局局長的眼睛盯著籠子里忙忙碌碌的沙鼠。「定位不能再精確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