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二章
莎拉雅蹙起了眉頭。「但哈米德·伊本·阿謝夫和法迪又有什麼關聯呢?」
「『杜賈』在美國大城市引爆核武器的計劃也是因她而起的?這不太可能吧。」
「哦,傑森,你知道自己不會那麼做的。」
他盯著莎拉雅看了一會兒。「我們得回到開始的地方。回到我上次來到敖德薩的時候,當時你是那兒的情報站站長。但要想追溯過去,你就得幫我填上記憶中的空缺之處。」
伯恩給了他兩拳,與此同時勒納射出的一顆子彈也擊中了保安的胸膛。
「你想幹什麼?」帕夫琳娜醫生驚呼,「你告訴我——」
他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我覺得她出現在接頭地點並非事出偶然。」
「她為什麼要到那兒去?她怎麼可能知道那個地方?」
如此說來,個人恩怨在法迪的計劃中是很重要的部分。因為法迪一直在追蹤伯恩,還以極為謹慎而高明的手段把他引入了一個規模之大前所未有的陰謀之網。假扮成林德羅斯的人是伯恩去救的;在「陰森之屋」為那個冒牌貨擔保的人也是他。這同樣是計劃中的一部分。法迪利用伯恩打入了中情局的最高層。
聽到這個回答,安杜斯基醫生的臉上露出了十足虛偽的笑容。「我來這兒是想看看你的身體狀況。」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背對著莎拉雅,她講述舊事時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臉。
「傑森,這事我們以前討論過。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首先,法迪怎麼可能知道你要去看專治記憶疾患的醫生?其次,他怎麼可能知道你會去找哪一個醫生?」
「你太自責了,沉浸在自己的負罪感之中。」
伯恩瞪著低矮的天花板。如今他早都習慣了中情局的背叛,對於他們一次次企圖幹掉他的行動也已經見怪不怪。從某種意義上說,面對中情局處心積慮的殘忍無情,他已經讓自己變得麻木了。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部分卻始終無法理解這個組織為何能虛偽到如此程度。中情局局長在無路可走時不憚利用伯恩,但他對伯恩的敵意卻絲毫不減。
他抬手打開淋浴,等噴出的水流變熱後走到了淋蓬頭下。
「莎拉雅,你怎麼就不能告訴我以前發生了什麼事呢?」
安杜斯基醫生打好繃帶,摘掉了手套。「你啊,就別想再逃出這個地獄的火坑了。」
「我一直在琢磨你從火災調查小組的朋友那兒了解到的情況。」
滾裝船汽笛發出的低沉轟鳴響徹了房艙。片刻后他們倆感覺到船身猛地一顫,隨即微微晃動起來。他們已離開港口,朝黑海對岸的伊斯坦布爾駛去。
他又開始端詳房艙的天花板了。「恰恰相反。你和她一點兒都不像。」
米勒露出了野人般的獰笑。「別擔心,部長先生,打記事起我就是全靠自己的。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本事。」
「你把我的右眼挖出來的時候,也是想看看我的身體狀況?」林德羅斯吼道。
「是誰?」他急急地問道。「我們誤殺的人是誰?」
勒納出手極快,結著厚繭的掌緣轉眼間就在伯恩的上腹部劈了兩下。勒納想把伯恩打得動彈不得,好再給他補上一錐子,因此這兩掌使足了勁。然而還是不夠重,伯恩擋住了他劈下的第三掌,手撐在淋浴區的牆上一借力,左腳的腳後跟踹中了勒納的胸口。正準備踏進淋浴區的勒納沒能堵住伯恩,反而跌向了後方,在衛生間的瓷磚地面上滑了出去。
「我覺得你應該向我解釋解釋。」她輕聲說。
醫療室沒有窗戶,林德羅斯倒不覺得意外,因為他估計這兒已深處地底。但在哪裡呢?顯然他所在的地方是沙漠性氣候,但並不是真正的沙漠——沙漠中根本無法修建地下設施。那就應該是氣候炎熱的多山地區。根據他被看守押著一路走向醫療室時聽到的回聲來判斷,這座地下設施的規模相當大。因此,它肯定坐落在一個遠離世人窺探之眼的地點。他能想到六個可能的地點,比如,索馬里。但其中大部分都被他一一否定,因為它們距離達尚峰都太近了。他在房間內沿逆時針方向踱著步,因為這能更好地讓他使用僅剩的那隻左眼觀察四周。如果非得讓他來猜測,他估計現在的位置應該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邊境上的某個地方。阿巴邊境一帶山勢崎嶇,毫無法紀可言,整個地區完全處在各民族部落的控制之下,而這些部落背後的贊助者則是全世界最危險的恐怖組織。
莎拉雅走到了中部的平台上,有一會兒正好面朝著他這邊。勒納靈巧地轉過身,把臉朝向翻騰的海浪。他使勁吸了一口味道很沖的土耳其香煙,隨即把煙蒂彈到船舷外。
這一針結果了速眠安。恍若置身棉絮中的朦朧感被腎上腺素燃起的烈火
九九藏書清掃一空,他又能正常呼吸了。他在死不足惜的帕夫琳娜醫生旁邊蹲下身,摸出了她的那串鑰匙。伯恩跪倒在地,劇痛削弱著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灼燒著每一根神經。勒納剛勒住他的脖子,莎拉雅就抄起剛才坐的那把椅子劈面擲了過去。他死死勒住伯恩的胳膊鬆開了,踉蹌著直往後退,雖然還在舉槍射擊卻沒有絲毫準頭。莎拉雅看到保安的槍掉在房間的另一頭,正想衝過去撿槍,但勒納恢復的速度實在太驚人,她根本就來不及。
「我說的並非這個計劃本身。計劃早就已經在醞釀了,對此我毫不懷疑,」伯恩說道,「但我認為計劃發動的時機改變了。薩拉的死點燃了引線。」
「姓什麼?」
伯恩再也躺不住了。他強撐著起了床,身上還是疼得厲害,動作也很僵硬。他儘可能舒展了一下肌肉,然後光著腳走進了衛生間。這裡有用金屬薄板攔出的淋浴區,小小的金屬洗滌槽,陶瓷馬桶,牆上還鑲著一面六邊形的鏡子。毛巾架上兩條薄薄的毛巾都露出了線頭,還有兩大塊長方形的肥皂,估計成分以鹼居多。
但他聽到的卻是法迪的聲音,在敖德薩的那座突堤的下方回蕩著:
勒納壓到了伯恩身上,他揮拳向上打去。伯恩的拳頭正好打中了勒納的鼻子,鼻樑應手而碎,鮮血頓時濺了兩個人滿臉。趁著勒納伸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伯恩把他掀翻在地,指尖猛地搗在緊靠胸腔下方的位置上。勒納又驚又痛地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兩根肋骨折斷了。
「那薩拉呢?」
莎拉雅低下頭注視著他。「你說這話時怎麼還能這麼冷靜?」
「但你自己的組織竟然——」
喬恩·米勒在國防部長哈利迪走出五角大樓的時候追上了他。當然,哈利迪出來時並不是獨自一人。他旁邊跟著兩名助理、一個保鏢,還有幾條期望與巨鯊同游的「小魚」——有幾位中將正在拚命巴結哈利迪這個大人物。
「可我記得自己抱著她在鋪著鵝卵石的街上跑,她的血流得到處都是。」
伯恩躺下休息了一會兒,想回憶起那次失敗的任務——刺殺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更多細節。他想像著那個名叫薩拉的年輕女子,想著她呼喊著奔進廣場的情狀。她在喊什麼?他覺得自己彷彿在抱著她,竭力要聽清她越來越微弱的聲音。
勒納的大腦過了一瞬才弄明白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景象。他意識到檢查台上的人體其實只是一堆東西,急忙轉過身來。
他看著她離開房艙,又順著金屬樓梯走到了底下的一層甲板上。他心中湧起一陣衝動,很想悄悄跟過去,把帶在身上的那把碎冰錐扎進她的後頸。那麼干會讓他個人非常快意,但從職業角度而言簡直是自殺——就像在船上狹小的空間中動槍一樣。他要殺的人是伯恩。幹掉莎拉雅·穆爾會讓已經偏離原計劃的局面變得更為複雜。現在他必須隨機應變,儘管這並非最佳的選擇,但在搞外勤的時候隨機應變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他站的位置差不多就是一個房間的正中央。房間約有五米見方,用堅固卻頗為粗糙的鋼筋混凝土砌成。屋子裡有一張式樣老舊的醫用檢查台,一個小小的不鏽鋼洗滌槽,那排低矮的儲藏柜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盒盒乳膠手套、棉簽、消毒液,還有各種各樣的藥水和醫療用具。
半倚在檢查台上的勒納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他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點,卻毫無作用。他抬起手拔掉了還扎在脖子上的半截斷針。伯恩到底給他注射了什麼鬼玩意兒?
「你應該回去躺下。」她的聲音顯得很疏遠。
兩個人隔著房艙狹小的空間相對而望。「伊特庫斯克號」的汽笛又拉響了,沉悶的聲音彷彿是在哀悼逝者。輕輕搖晃的滾裝船載著他們在黑海上向南駛去,但房艙里卻悄無聲息,莎拉雅感覺自己彷彿都能聽到伯恩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要解開那個深藏多年的難解之謎。
伯恩突然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渾身所有的力量彷彿在一瞬間離他而去,猶如從岸邊退回的潮水。他搖晃著摔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莎拉雅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視著窗外越來越寬闊的海面,還有他們身後那道彎彎的海岸線——敖德薩的海岸線在霧靄的遮蔽下已看不分明。
「勒納真把你搞慘了,」莎拉雅邊忙邊說,「他跑到這兒來幹什麼?竟然要追殺你,這傢伙腦子壞了吧?」
帕夫琳娜醫生已經向勒納詳細介紹過伊利切夫斯克港的情況,他很清楚伯恩此刻會逃往何處。他看到前方有一艘巨大的滾裝船正在裝貨,便眯起了眼睛。船名是什麼來著?伊特庫斯克號。
「別開玩read.99csw.com笑了,」但伯恩臉上的神情告訴她這絕不是開玩笑,她心裏不禁有點後悔,「你接著說。」
國防部長點了點頭。「好吧。不過我得提醒你,喬恩,這件事決不能扯到我身上,明白了嗎?假如出了問題,我可是連手指頭都不會動一下。跟你說實話,到時候我說不定還得告發你。從現在開始,你就得全靠自己了。」
一名看守用自動步槍的槍口使勁捅了捅林德羅斯的胸膛,讓他老實點。
彎針戳進皮膚,把縫合線引了過去,伯恩的臉抽搐了一下。「只有冷靜,才能準確地判斷形勢。」
「馬修犯了個錯誤,他不該把活兒交給別人。赫爾德這女人我親自來處理。」
「我估計你已經適應了單眼視力。」安杜斯基醫生處理傷口時的動作果斷而麻利,這是他的習慣。他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麼,也知道自己想怎樣去做。
「難道冒牌貨也是陰謀的一部分?」她說道。「法迪的陰謀?」
碎冰錐頓在了半空,在勒納突然麻痹的手中顫抖不已。伯恩一掌打開碎冰錐,揪住勒納襯衣的前襟把他往下猛拽,同時頭使勁向上頂去。伯恩前額的硬骨砰地撞上了勒納的臉,正好撞在他鼻樑與額頭交界的地方。
他聽到了鎖閂滑動和房門打開的聲音,轉身就看到一個戴著眼鏡的瘦男人走了進來。他的皮膚很粗糙,梳成大背頭的灰黃色頭髮丑得要命。林德羅斯怒吼一聲朝他衝去,但那人卻靈巧地邁開一步,露出了身後的兩名看守。怒不可遏的林德羅斯並沒被這兩個看守嚇住,但他們手裡自動步槍的槍托卻把他撂倒在地。
「我有個想法,」林德羅斯說道,「你幹嗎不把法迪的右眼挖出來,給我裝上?」
「科學的確很平淡,」安杜斯基醫生指出,「現在你何不到檢查台那邊去?我想看看你的眼窩愈合得怎麼樣。」
她一時沒做聲。過了片刻她才說道:「我以為自己已經把這事放下了,以為自己再也不用去回憶它。」
伯恩握住雙手,照準勒納脖子右側的頸動脈狠狠地一擊。跪在地上的勒納搖搖晃晃地向後倒去。伯恩把手指攢成尖錐形,猛地戳進勒納下頜底部最柔軟的地方。他感覺到對方的皮膚、肌肉和喉管在指尖下紛紛碎裂。
勒納怒吼著發起了一輪猛攻,伯恩儘管雙手都空著,也無法完全擋住雨點般落下的拳頭。只有三分之一的攻擊突破了他的防禦,但這已大大削弱了伯恩本來就不夠充沛的體力。
「我們倆有沒有……我是說從前?」
下午將晚時分的天色變得灰濛濛的,太陽已沉落到濃密的烏雲背後,大暴雨眼看著就要來了。伴隨著提前降臨的暮色,西南方向颳起了一陣潮濕的風,彷彿帶來了土耳其海岸上漆樹和小葉薄荷的濃烈氣息。
安杜斯基醫生還是那麼泰然自若。「我需要你的眼睛,這你很清楚。我需要把你的視網膜移植給卡里姆·賈麥勒。沒有你身上的這個部分,他絕不可能騙過中情局的視網膜掃描,絕不可能成功地假冒你,無論我給他做的面部整容有多逼真。」
「也許她是從你的線人那兒得知的。他把我們出賣給了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人,」伯恩說道,「至於薩拉為什麼要到接頭地點去,這我就不知道了。」
哈利迪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米勒,隨即朝他比了個熟悉不過的手勢。米勒故意落在後面,到樓梯的下方等著,在國防部長鑽進豪華轎車的最後一刻才跟上了他的隨行人員。哈利迪始終都沒和米勒說話,直到兩名助理在部長辦公室的附近下車。這之後隱私車窗放了下來,把坐在後面的乘客與駕駛室里的司機和保鏢隔開。米勒向哈利迪彙報了事情的最新進展。
「薩拉。只有這麼個名字?你沒繼續追查嗎?」
勒納沒料到裹在毛巾里的肥皂打在身上竟然會如此吃痛。他踉蹌著退進了房艙。儘管如此,他的身體正處於巔峰狀態,這一擊只不過暫時減緩了他的攻勢。他腳跟用力穩住了身子,等著伯恩攻進自己的防禦範圍。伯恩卻只是低低地揮舞著手裡的武器,迫使勒納舉起碎冰錐往下扎。
林德羅斯撥開槍口坐了起來。「經你這麼一說,我才知道活挖人眼原來是很平淡的事。」
突然覺得有些灰心的莎拉雅坐到了床沿上。「我和她就那麼像嗎?」
「你想傷害我,」安杜斯基醫生安然站在癱倒的林德羅斯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假如我是你恐怕也想這麼干。」
「那你為什麼——」
他轉回身時莎拉雅·穆爾已經不見了。周圍景物的色彩並不豐富:大海泛著槍管金屬般的鐵灰色,船本身則漆成了黑白兩色。勒納匆匆走過平台,順著樓梯上到上層甲板,朝那https://read.99csw.com間貴賓房艙走去。
幾乎就在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有什麼東西在動。他一轉身蹲了下來。多虧了他迅速的反應和濕滑的皮膚,勒納手中的碎冰錐才沒能扎進他的脖子。伯恩還沒來得及站起身,猛撲過來的勒納就推得他重重地撞上了淋浴區的后牆。
莎拉雅站起身。「既然這樣我還是去弄點吃的來吧。不知道你感覺如何,我可是快餓死了。」
「說到薩拉,乃至其他的一切情況,我們目前都毫無頭緒。只有等到了伊斯坦布爾、能夠上網的時候再說。現在我們倆的手機也都不能再用了。」
「我們倆和我的線人見面時,她突然出現在了接頭地點。那個線人告訴我們哈米德·伊本·阿謝夫在什麼地方,我們給他一筆錢作為報酬。剛完成交易我們倆就看到了她。當時她在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的嘴還張著,好像在大聲喊叫。我們以為被線人出賣了——事實上他的確背叛了我們。我們朝她開了槍。我們倆都開了槍。然後她就倒下了。」
「你要是我就好了。」
勒納把胳膊肘頂進伯恩血淋淋的傷口,一槍射中了她的頭部。她仰面朝後倒去,跌進了莎拉雅的懷裡。
勒納一出手,伯恩立即抬起左腳踩向他的右腕,把他的手腕踩在了房艙的地毯上。但伯恩光著腳,而且腳上又濕又滑,勒納一用力就把手腕抽了出來。勒納舉起碎冰錐就往上戳,險些扎穿了伯恩的腳。他作勢向右一閃,卻突然抬起右膝撞上了伯恩的左半邊胸膛。
「也就是說,薩拉和你當初刺殺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的任務有關聯。」
我這是在哪兒?馬丁·林德羅斯心想。被別人帶下飛機時他頭上還套著遮眼的頭罩,但感覺到了熱氣和粗糲的沙塵。不過他暴露在炙熱和沙塵下的時間並不長。一輛車——好像是吉普,也可能是輕型卡車——載著他駛下了一條平整異常的斜坡。進入有空調製冷的環境之後,他步行了大約一千米。他聽到猛然撥動門閂的聲音,一扇門打開了,他被人推了進去。接著門砰地關上,鎖閂被|插回原位。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盡量讓自己保持平穩深長的呼吸,什麼也不去想。然後他抬起手拽掉了頭罩。
「這兩個問題都問得很好。不幸的是我現在也無法解答。可你想想:法迪掌握了中情局的許多情況,他甚至知道林德羅斯的身份。他知道『堤豐』行動部。他搞到的情報很全面,而且非常詳細,因此他才能讓那個冒牌貨騙過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我,還有中情局極為先進的視網膜掃描。」
莎拉雅點了點頭,悲傷讓她的臉顯得很凝重。「你發現她在動,還把她抱了起來。你就是在那時被擊中的。我開槍還擊,但對面突然射來了一陣彈雨。我們倆跑散了。你隻身去追蹤目標——哈米德·伊本·阿謝夫。後來在地下通道會合的時候,你告訴我你找到了哈米德,還向他開了槍,但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斃命。」
轉眼間伯恩就奔出了淋浴區。他抓起一塊沒用過的肥皂放在毛巾的正中央,攥住毛巾的兩頭轉了幾圈,把肥皂緊緊地裹在裏面。伯恩用右手抓緊毛巾的兩頭,使勁揮舞起來。他用左前臂擋住了一記兇狠的掌劈,順勢架開勒納的右臂撥向上方,露出了一個空當。他自製的武器像鞭子般疾揮而出,擊中了勒納的上腹。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兩條腿直打晃,就像只頂著狂風暴雨坐船出海的旱鴨子。他緊緊抓住檯面才穩住了身子。勒納東倒西歪地走到水池邊,往臉上潑了點冷水,結果視線反而變得愈發模糊。他發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輕輕一笑,笑聲里卻透著悲哀。「我估計我們倆都是這樣。」
她衝著他微微一笑,轉身出了門。
「他們也不至於搞得這麼糟糕吧,」安杜斯基醫生顯然很生氣,「白白浪費了我的好技術……」
「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很久。過了這麼久,我總算能再一次看著你的臉。過了這麼久,我才能復讎。」
莎拉雅朝他走近一步。「你還好吧?」
現在只能孤注一擲了。他把自己的全部意識交給了伯恩這個身份的殺手本能。不假思索,毫無畏懼。他揮起手掌,使勁拍擊在勒納的兩隻耳朵上。這兩掌不僅把勒納打得暈頭轉向,還產生了近似氣密的效果。因此在伯恩猛然拔開手掌的一瞬間,突然增大的壓力頓時迸碎了勒納的鼓膜。
能夠接待衛國反恐處的M.P.圖茲中將和他的助手,「伊特庫斯克號」滾裝船的船長簡直是高興之至。船長把他們倆請進了專為貴賓保留的特等客艙,這間房裡有窗戶,還自帶衛生間。客艙的牆壁刷成了白色,和滾裝船的船身一樣有些向內傾斜,九*九*藏*書地上鋪著磨損得很厲害的木地板。房內有一張床,一張窄小的桌子,兩把椅子,打開拉門就能看到小小的衣櫥和衛生間。
「咱們一起去。」
「沒錯。你跟我說過二硫化碳的用途之一是浮選劑——把混雜在一起的礦物分離出來。浮選法是在二十世紀末大規模投入商業生產的,主要用於處理銀礦石。」
伯恩突然間覺得很疲憊,在床邊坐了下來。
「莎拉雅,你必須明白一點,中情局從來都不是我的組織。我被弄進來是因為一支黑色行動小組。我為我的上線工作,而不是為老頭子或局裡的任何一個人效力,馬丁也是一樣。按照中情局的嚴格規範,我就是個不合常規的傢伙,是個尚未了結的問題。」
「勒納是老頭子一手豢養的鬥牛犬,」伯恩說道,「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是被派來殺我的。」
莎拉雅渾身發抖,就像打起了寒戰似的。「她的名字叫薩拉。」
伯恩點點頭。「我認為維爾迪克聯合技術公司就是多年來始終在向『杜賈』組織提供資金的那家合法企業實體。」
「你覺得這對她來說有區別嗎?」
她那雙亮閃閃的黑色眸子里盈滿了淚。「我們誤殺了人,傑森。你和我。死者是個無辜的平民。年輕女子,還不到二十歲。」
他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那是誤傷,」他說道。
他說道:「莎拉雅,你聽我說,我認為薩拉的死是一切的關鍵,是現在發生的所有事件的關鍵。」
伯恩如釋重負地躺了下來。他覺得全身都在火燒火燎地痛。勒納這傢伙簡直是個專業的施虐狂,他對伯恩體側的那一擊正打在最為吃痛的傷處。莎拉雅開始縫合時,伯恩倒抽了一口氣。
「看來你是《舊約》的忠實信徒59,」安杜斯基醫生在他的眼窩上重新打了繃帶,「但你現在可是孤身一人,林德羅斯。沒人能幫你。」
儘管疼痛難忍,伯恩還是挪動雙腿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局部麻|醉|葯的作用正在消退;勒納那精準無比的一擊造成的傷害此時才徹底顯現,伯恩覺得自己彷彿被一列貨運火車撞了,連骨頭裡都在陣陣作痛。他踉蹌了一下,險些又倒在床上,但還是穩住了身子。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把呼吸的節奏放慢。劇痛逐漸緩和,降到了他能夠忍受的程度。然後他走過房艙,站到了莎拉雅的身後。
來到大樓外,她連推帶搡地把伯恩弄上那輛破斯柯達的副駕駛座,然後立刻鑽到方向盤後面發動了引擎。伴著輪胎的尖叫聲和一陣揚起的沙礫,她倒著車疾速離開了診所。
「我也有可能打中了她。不管怎麼樣,這難道就能解脫我的罪過嗎?」
伯恩準備起身,但莎拉雅又把他推回了床上。「傑森,你得休息。我把吃的帶回來。」
林德羅斯站起身退了幾步,躺到了檢查台上。在兩名看守的左右護衛之下,安杜斯基醫生用手術剪刀剪開了林德羅斯右眼處髒兮兮的繃帶。他仔細檢視著林德羅斯右眼被摘除后仍然血肉模糊的眼窩,嘴裏嘖嘖有聲。
房艙里沉默了許久。伯恩轉身走到桌前,從水壺裡倒了半杯水。他打開帕夫琳娜醫生給他的紙包,吃了一片抗生素。水嘗在嘴裏淡而無味,略有點發苦。
劇痛瞬間傳遍伯恩的全身,疼得他連牙齒都齜了出來。勒納攥拳擊出,鐵硬的指節直搗進他另一側的肩窩。就在伯恩的身體軟垂下去的同時,勒納伸腿在他的腳踝後面一勾,將他絆倒在地。
伯恩護著傷口往身上打了肥皂。疼痛和肌肉的緊張感彷彿也隨著汗水和污垢被沖刷走了。他倒是想一直站在熱水下沖個痛快,但這是艘貨輪,並不是什麼豪華郵船。水突然變得冰涼,接著就乾脆停了,他身上有些地方還滑溜溜地黏著肥皂。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淚水從她眼中涌了出來,「是你告訴我的。當時你告訴我,她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名字叫薩拉。記著我。』」
莎拉雅抬起了眼睛。「維爾迪克聯合技術公司有一項業務就是銀加工。這家公司的老闆是哈米德·伊本·阿謝夫。」
「可我本來也不會把法迪帶出牢房。我本來不會被人引入海灘上的陷阱。」他把眼光轉向她耐心等待的臉龐。「記不起過去,這已經夠糟糕的了。」他想起了那些紛亂的記憶片段——是他的記憶……還有別人的。「竟然還被記憶引上了歧途……」
「但這怎麼可能呢?為什麼?」
行動與反應之間的拖延儘管極為短暫,躲在旁邊的伯恩卻已趁機把一支吸滿全身麻|醉|葯的注射器扎進了勒納的脖頸。然而勒納遠遠沒有就此完蛋。這傢伙體壯如牛,而且像地獄中的惡鬼一樣難纏。伯恩還沒把葯推完,勒納已經猛地別斷了針頭,反身朝九_九_藏_書他撲了過去。
「桑德蘭醫生往我大腦的神經元里注入了幾種蛋白質。」伯恩掙扎著坐起身,擺手示意她別幫忙。「桑德蘭醫生和法迪是一夥的。他的治療是法迪計劃中的一部分。」
伯恩抖落外衣,坐到了床邊。「你怎麼樣?」
「快躺下,」莎拉雅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取出了彎針和縫合線,「我得幹活了。」
「我認為薩拉是至關重要的。我認為她的死是所有事件的起因。」
「傑森,」她說道,「看著我。你為什麼不願看我?」
「或許你根本就沒打中她。」
他在街上奔跑,懷裡抱著個人。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是她的血……
他抓住莎拉雅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轉了過來。「看在上帝的份上,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早已經死了。你去追殺哈米德時把她的屍體丟了下來。」
「沒有。我絕不會向你提出那樣的請求。」
莎拉雅轉身沖向伯恩,拽起他向門外奔去。她聽到從消音器里射出的子彈「撲撲」地鑽進手肘旁的牆壁,緊接著他們倆就轉過牆角,沿著走廊沖向了診所的邊門。
「根本沒什麼可查的。我連她的長相都記不清了。那是個晚上,事情發生得太快。接著你又中了槍。我們得逃命,後面有人緊追不捨。我們在地下通道里躲了一陣子,然後才離開敖德薩。這之後我能記起的只有這麼個名字。官方始終沒公布是否發現了她的屍體;事後沒傳出任何消息,就好像我們倆從來沒去過敖德薩似的。」莎拉雅低下頭。「但即便當時有辦法去追查,說實話……我也不會查下去。我想把她忘掉,就當這件事根本沒發生過。」
馬修·勒納正靠在「伊特庫斯克號」右舷中部的欄杆上抽著煙,這時他看到莎拉雅·穆爾從上層甲板的一個房間里走了出來。那是兩間貴賓房艙中的一間。
「我們怎麼才能知道你的想法是否正確?這一切怎麼能說得通呢?」
「因為我看著你的時候,」他的眼神轉向了她那雙美麗的丹鳳眼,「看到的並不是你。我看到的是瑪莉。」
他在洗滌槽里洗了手,啪啪地戴上乳膠手套,開始清理傷口。除了早已習慣的那種鈍痛,林德羅斯現在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那疼痛彷彿是一個不期而至的客人,某天晚上來到你家之後就賴著不走了。現在,不管林德羅斯喜歡不喜歡,疼痛都將永遠伴隨著他。
勒納的臉上露出了兇殘的獰笑。看來他終究還是得到了第二次機會。伯恩死定了。
「二硫化碳——法迪在憲法大酒店用的助燃劑。」
勒納的身子向後仰去,兩眼直往上翻。但他還緊攥著那把碎冰錐。儘管已處於半昏迷狀態,勒納那極為強大的生存本能仍然發揮了作用。他的右手猛然落下,伯恩扭身急避,碎冰錐的尖端扎透了他右臂外側的皮膚。
林德羅斯倒是很想問問穆塔·伊本·阿齊茲這是什麼地方,不過在他抵達此處的幾小時之前,阿布·伊本·阿齊茲的弟弟已經下了飛機。
幾分鐘之後他找到了邊門,從那兒出了多科聯合診所的大樓。勒納朝帕夫琳娜醫生的車走去,注意到剛才停在旁邊的一輛車在沙礫地面上留下了新鮮的輪胎印痕,看來開車的人很著急。他把身子擠進了那輛斯柯達明銳。輪胎印痕一路指向貨輪碼頭。
「但是薩拉——」
「那我呢?我有沒有求過你?」
「聽起來這簡直像是偏執狂做的夢。但我開始覺得所有的事件——桑德蘭醫生給我治療、馬丁被綁架、被掉包,還有法迪對我的復讎——都是相互關聯的,都是精心策劃並巧妙實施的陰謀的一部分。這個陰謀的目的不僅是要殺死我,還要端掉整個中情局。」
部長的寬腦門上彷彿升起了惱怒的陰雲。「勒納可是向我保證過的,他說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伸出手在檯面上摸索著找到了一隻小玻璃瓶,瓶口塞著可以扎進針頭的橡膠塞。勒納拈起瓶子舉到面前,他的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看清瓶上印著的小字:速眠安。原來是這玩意兒。速眠安是一種短效麻醉劑,可以讓病人進入半麻醉狀態。弄清了藥名,他就能找相應的藥物來抵消它的作用。勒納在葯櫃里翻來找去,終於找出了一小瓶腎上腺素。他找出注射器吸滿藥液,從針頭前端擠出少許液體排出可能有的氣泡,然後給自己打了一針。
她離開了伯恩一會兒,去了趟衛生間。片刻之後她回到床前,手裡拿著條浸過熱水的浴巾。她把熱毛巾敷在重新縫合好的傷口上,用手按住,等著流血慢慢停止。
伯恩還沒意識到是怎麼回事,勒納已經用火腿般粗壯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被緊緊地壓在地上,只見碎冰錐的尖頭衝著自己的右眼直紮下來。
房艙被鮮血染成了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