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三章
「我們現在一定要把真相告訴法迪。」穆塔低低的聲音很急切。
「馬丁,你得小口小口地喝。」法迪把林德羅斯的杯子倒滿,然後有滋有味地分三小口喝完了自己的咖啡。他用右手拈起一顆椰棗,在香氣撲鼻的黃油中蘸了蘸,這才扔進嘴裏。他若有所思地慢慢咀嚼,然後把扁長的椰棗核吐了出來。「嘗一顆吧,對你有好處。椰棗很美味,而且極有營養。你知道嗎,先知穆罕默德每次開齋時吃的東西肯定都是椰棗。我們也效仿他,因為這樣能讓我們更接近先知的理念。」
「我想讓你表現得像個文明人。」
「我是個沙烏地阿拉伯的貝都因人,我和塔利班毫不相干,就像你跟他們毫無瓜葛一樣。至於那些通姦的女人嘛,伊斯蘭教法對此作出了規定。馬丁,我們並不是單獨的個人,而是大家庭之中的成員。家族的榮譽就維繫在女人的身上。如果我們的姐妹犯下了可恥的惡行,整個家族都會蒙羞。除非犯下惡行的女人被處死。」
「法迪兩次去敖德薩的時候你都陪著他。告訴我,哥哥,他殺死伯恩了嗎?」
法迪說道:「賽納茲博士?」
賽納茲博士的眼睛直盯著魏因特羅布。此人曾師從於臭名昭著的巴基斯坦原子能科學家阿卜杜勒·卡迪爾汗。「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他說道,「你送到我那兒去的二氧化鈾粉末已經被提煉為高濃縮鈾——彈頭所需的金屬元素。炸彈的外殼也已經製造完畢。我們現在都等著科斯廷·魏因特羅布醫生。你知道,他的工作非常關鍵。沒有他的那部分設計,核裝置就不可能按照你的要求製作出來。」
「馬丁,你自以為很聰明。但現在你得為此付出代價。你,還有伯恩。」
穆塔·伊本·阿齊茲使足力氣,照著卡佳的後腦勺就是一拳。
儘管周圍的照明也猶如地獄般幽暗,她的美麗卻並沒有因此而失色。穆塔·伊本·阿齊茲和所有虔誠的阿拉伯人一樣,已經儘可能以最為謹慎的方式把她的美貌遮了起來。她個子很高,身材凸凹有致,長著一頭金髮和淡色的眸子。她毫無瑕疵的皮膚煥發著光澤,好像最近才保養過,鼻樑上點綴著微微幾顆雀斑。但穆塔·伊本·阿齊茲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生長在沙漠之中的他心如止水,對她的美貌視而不見。
「醫生,你妻子待在我那邊很安全,」穆塔·伊本·阿齊茲和哥哥帶著魏因特羅布來到米蘭沙阿時,法迪這麼對他說道,「比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安全。」為了證明此言非虛,法迪給魏因特羅布看了一段幾天前他們給卡佳拍的錄像。卡佳在哀哀哭泣,懇求丈夫來找她。魏因特羅布也哭了。隨即他擦掉眼淚,告訴法迪他接受了那個提議。但是在魏因特羅布的眼睛里,他們都看出了麻煩的陰影。
「卡佳!」看到妻子時他喊出了聲,臉上頓時煥發出了神采。但他剛想起身就被摁住了,眼中的光芒隨即黯淡下去。
法迪拿起一塊小毛巾擦了擦右手。「你知道,我父親從早到晚都在煮咖啡。這句諺語是我所能給他的最高讚譽——對任何貝都因人來說都是如此,因為這句話表明他是個寬厚的人。」他加滿了自己的杯子。「但我父親現在沒法再煮咖啡了。事實上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獃獃地瞪著空中。我母親跟他說話,但他沒法回答。馬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他還是分三口喝完了咖啡。「因為他的名字叫阿布·謝里夫·哈米德·伊本·阿謝夫·瓦西卜。」
低矮的木桌上擺九九藏書著許多器具,盤腿坐在上首的那名男子正用一隻滿懷敵意的眼睛凝視著法迪。毫無疑問,這是因為他僅有一隻眼睛可用——他的左眼。蒙在白色埃及棉布做的眼罩之下的另一隻眼睛其實只是個黑乎乎的空洞。
「你沒權力這麼做!」魏因特羅布吼道。
弟弟的冷嘲讓阿布·伊本·阿齊茲變得愈發激動,「伯恩受傷了,傷得很重。法迪追得他逃進了敖德薩的地下通道。我看他多半活不成。但那傢伙到底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已經成了個廢人,不可能再對我們造成威脅。這是安拉的意志。業已發生的事是無法挽回的;即將發生的事也無可避免。」
阿布·伊本·阿齊茲盯著閃閃發亮的手術設備說道:「你難道不能想點別的事?這句話三年前你就跟我說過。」
穆塔·伊本·阿齊茲立即揪住卡佳後頸和腰部的衣服,猛然把她從丈夫身邊拽開。與此同時,法迪的雙手又壓上了魏因特羅布的肩膀,把掙扎著要站起身的醫生摁到了椅子上。
「不會的,不會的。」魏因特羅布也在抽泣。他的心碎成了千萬片,再也無法拼湊完整。「我照你說的做。兩天之內我一定把微型化的工作完成。」
水開始沸騰,法迪倒轉研缽把咖啡粉倒進了鍋里。他把一隻小杯挪到燃氣爐旁,杯中散發著剛磨碎的小豆蔻種子的香氣。現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滾沸的咖啡上。就在咖啡即將泛起泡沫的那一刻,他把鍋端離燃氣爐,用右手的手指捻起少許磨碎的小豆蔻種子撒了進去,然後把咖啡倒進一個類似小茶壺的容器。塞在壺嘴中的一小片棕櫚纖維起到了過濾的作用,免得渣滓混入倒出的咖啡之中。法迪將銅鍋放到一旁,把壺中的Qahwah Arabiyah——阿拉伯咖啡——倒進兩隻沒有把手的小杯子。他先給林德羅斯端了一杯咖啡,所有的貝都因人在接待貴客時都會這麼做。不過,貝都因人可從來不曾盤著腿坐在這樣一座深處地底、用厚達半米的混凝土修成的巨大「帳篷」之中。
「停手!」魏因特羅布大吼。「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停手!我求你了。」
「你弟弟最近可好?裝上我的眼睛之後,但願他看待事物的角度能有所不同。或許他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不顧一切地想要毀滅西方。」
「我們倆有一陣子沒見了。」法迪說。
後來賽納茲博士把魏因特羅布帶走了,讓他到米蘭沙阿的實驗室里開始工作。法迪轉向了穆塔·伊本·阿齊茲和阿布·伊本·阿齊茲。「他會不會遵照我們的吩咐?你們覺得呢?」
「你這個蠢貨,刺殺你父親的任務並不是我策劃的。當時我連傑森·伯恩都不認識。那時候他的上線是亞歷山大·康克林,康克林現在也已經死了。」林德羅斯笑了起來。
法迪把臉湊到林德羅斯面前,死死地盯著他的左眼,彷彿想要看出林德羅斯對他隱瞞的一切。「馬丁,到最後伯恩會覺得自己生不如死,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對他來說死亡還要過很久才會來臨。在他斷氣之前,我一定要讓他親眼看到美國的首都被核武器毀滅。」
「你想讓我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真正的馬丁·林德羅斯問道。
法迪面朝著他們站在屋裡,雙手摁著魏因特羅布醫生的肩膀。醫生坐在一把椅子上,顯然這並非出於他自己的意願。
穆塔·伊本·阿齊茲轉過牆角,看到哥哥從一扇敞開的門裡走出來,朝他招了招手。穆塔很討厭他這樣,哥哥的手勢就像https://read.99csw.com是教授在傳喚等著挨訓的學生。
「哦,他完全有這個權力,」法迪從賽納茲博士手中接過了筆記簿,「魏因特羅布,你是我的人。無論你幹什麼、想什麼、寫了什麼,哪怕是做夢,這些東西也都是我的。」
「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是莫大的恥辱——」
「不要!」魏因特羅布尖叫起來,眼睜睜看著卡佳臉朝下摔倒在地。
聽到這裏,林德羅斯的那隻好眼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設計的過程比我預想的還要困難。」魏因特羅布幾乎無法把眼光從妻子身上移開。
「把自己的骨肉至親活活砸死?你們簡直不是人。」
這時候法迪找到了他,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條件。法迪根本沒掩飾自己那個提議的真正目的;掩飾有什麼用?醫生遲早會察覺到真相。自然,魏因特羅布被金錢沖昏了頭腦。不過後來他們發現,這位醫生不僅極具天賦,而且還有許多顧慮。於是法迪把胡蘿蔔收了起來,換上了大棒,這根大棒就是卡佳。法迪很快意識到,只要能讓卡佳活命,魏因特羅布幾乎什麼都肯做。
「他們難道還收拾不了一個人?」阿布·伊本·阿齊茲笑了起來。
「不要啊!」魏因特羅布嘶聲喊道。
帶著卡佳去見法迪和她丈夫的穆塔·伊本·阿齊茲穿過一條條走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讓他和哥哥分道揚鑣的那道裂痕。三年前他們產生了分歧,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各自的立場卻反倒變得更為堅定。那道裂痕有個名字:薩拉·伊本·阿謝夫,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惟一的妹妹。薩拉的死徹底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讓他們之間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秘密、謊言和敵意。她的死毀掉了兩個家庭,只不過毀滅在其中一家人的身上顯而易見,另一家則並不分明。敖德薩的那個夜晚,薩拉揚起雙臂倒在了鵝卵石鋪成的廣場上,自那以後穆塔·伊本·阿齊茲和他的哥哥就被毀掉了。他們表現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在內心深處兩個人從此已形同陌路。兄弟倆不再擁有對方。
「就因為這不符合你們的生活方式?」法迪說著把頭一擺,「喝吧。」
然而,在兄弟倆逗留于混凝土修建的地下城市的四天時間里,他們的意見只有這一次是相同的。兩人所在的地下設施深埋在巴基斯坦西部與阿富汗交界處的荒山之下。群峰之間的山口險峻異常,人們攀爬時可能會遇到生命危險——事實上有許多人曾殞命於此,無論他們是多麼訓練有素,或是攜帶著多好的武器裝備。米蘭沙阿是一片勾魂索命的崎嶇山地,巴基斯坦政府或軍隊的任何代表都不敢到這裏來以身犯險。塔利班、基地組織、世界聖戰組織,以及分屬各個派別、主張各不相同的穆斯林極端主義者——米蘭沙阿成了恐怖分子的彙集地,這其中有許多恐怖組織把彼此視為敵人。美國人編得較為成功的一個謊言,就是所有的恐怖組織都得聽從一兩個人乃至少數人的指揮,由他們來協調與控制。這簡直荒唐得可笑:眾多恐怖組織派系之間的宿怨由來已久,目標又各不相同,常常相互造成干擾。不過,美國人編出的這個神話仍在流傳。在西方接受教育的法迪對大眾傳播的原則了如指掌,他利用美國人自己的謊言來對抗他們,讓「杜賈」組織和他本人的聲譽日益壯大。
站在不鏽鋼製成的電梯轎廂里,穆塔·伊本·阿齊茲用手指緊緊攥著卡佳·魏因特羅布苗條的上臂。他們下到了「杜賈」組織設在九九藏書米蘭沙阿的核設施中。
法迪朝阿布·伊本·阿齊茲點頭示意,他隨即離開了房間。返回時他身旁還跟著一個人,是核物理學家賽納茲博士。
卡佳嗚咽著問道:「科斯廷,你幹了什麼啊?」
法迪一邊壓住魏因特羅布的肩膀,防止他亂動,一邊朝穆塔·伊本·阿齊茲點了點頭。穆塔放開了年輕的女人。她發出一聲嘶啞的叫喊,奔到丈夫身前跪了下來。
「我覺得沒必要去阻止他們。伯恩對我們——包括你在內——都是一大威脅。那天晚上你也在現場,就像我一樣。」
「三年前我就回答過這個問題:我只想說出真相,」穆塔·伊本·阿齊茲答道,「現在他們倆竟然把向傑森·伯恩復讎也列入了自己的計劃。」
「別讓我再求你,」法迪湊在醫生的耳邊說,「科斯廷,別讓我失去對你的信任。」
「明白了。」
他輕輕晃動玻璃瓶,倒出一把幾個小時前才烤好的咖啡豆。他把咖啡豆放進黃銅做成的研缽,用搗錘將其碾成細細的粉末。攜帶型燃氣爐的火眼上已經坐上了一口銅鍋,法迪把大水罐中的水倒入鍋內,點著了燃氣爐。一圈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
穆塔·伊本·阿齊茲盡量不去理會哥哥,粗魯地把卡佳推進了門內。
「來顆椰棗吧,」法迪說著把一隻堆滿風乾椰棗的橢圓形盤子推到林德羅斯面前,「在山羊黃油里浸一下會特別好吃。」
「你現在這麼說根本就沒有道理。」
林德羅斯把杯子端到唇邊,一口喝乾了咖啡。
「那你會怎麼說?」
根本沒人在意他的反應。穆塔·伊本·阿齊茲把卡佳拽成坐姿,繞到她面前又狠狠地揮出一拳,頓時打碎了她漂亮的鼻子。噴涌而出的鮮血濺到了兩個人身上。
法迪踢掉鞋子,光著腳走過用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地面。米蘭沙阿地下設施中的每一塊地面、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混凝土澆築出來的,看上去完全相同。他來到桌旁,與那名男子打橫而坐。
電梯門打開了。走出電梯時卡佳打了個冷戰。
林德羅斯冷笑著伸出手指,用指尖碰了碰眼罩的中央。「這兒的文明人只有我一個。」
「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和當時一樣,」阿布·伊本·阿齊茲答道,「事實上,我們有義務讓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永遠不知道真相。」
突然間,法迪猛地往前一撲,隔著桌子抓住了林德羅斯襯衫的前襟。他揪住林德羅斯拚命搖晃,直弄得他的牙齒咔咔作響。
「你要把這可怕的真相告訴法迪?為了什麼?你想達到什麼目的?」
「賽納茲博士,」法迪說,「請你解釋一下,我命令你製造的核裝置為什麼還沒有完成。」
「沒錯,就是他,」法迪說,「哈米德·伊本·阿謝夫。你派傑森·伯恩去刺殺的那個人。」
「現在我能見我丈夫了嗎?」卡佳問道。
「我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魔鬼。」魏因特羅布喃喃地說。
法迪掐住了林德羅斯的喉嚨,彷彿是要把他的氣管拽出來。看到林德羅斯拚命喘氣的樣子,他顯然覺得非常快意。
「就兩天,科斯廷。」法迪抓住魏因特羅布的頭髮拽得他仰起腦袋,讓他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的囚禁者。「一刻也不能拖延。明白了嗎?」
「原來你綁架我就是為了這個。」
沉默不語的林德羅斯一動不動地瞪著他,彷彿正在守夜。
看到賽納茲掏出一本暗紅色皮革封面的小筆記簿,魏因特羅布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卡佳吃了一驚,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魏因特羅布醫生的微型化設計好幾九九藏書天前就已經完成了。」
「我不會再求你第二次。」法迪的語氣仍然很柔和,就像是慈父在溫言責備不聽話的孩子。
乘路虎車來到米蘭沙阿足足花了八個小時,這段塵土飛揚的旅程極為單調。一路上穆塔都在想別的事。米蘭沙阿他來過一次,那是在三年前。當時他是和哥哥阿布·伊本·阿齊茲一起來的,隨行的還有那位才華橫溢卻心不甘情不願的科斯廷·魏因特羅布醫生。法迪派他們倆去了魏因特羅布在布加勒斯特的實驗室,陪著這位好醫生一起去米蘭沙阿,因為他似乎無法獨自前往。
「我沒有拖延時間,」魏因特羅布說,「微電路——」他疼得沒把話說完,因為法迪摁住他肩膀的手又加了幾分勁。
「馬丁,你真想和我探討毀滅的話題嗎?那咱們就來談談美國強行輸出的文化吧。這種墮落至極的文化來自一個頹廢的民族,他們不管看到什麼東西都想馬上佔有,根本不知道『犧牲』二字為何物。咱們還可以談談美國對中東地區的佔領,談談它肆意破壞古老傳統的行徑。」
「情況發生了變化,極大的變化。我們有義務告訴他。」
穆塔·伊本·阿齊茲揪住卡佳腦後的金髮,攥拳擊落,指節陷進了她美麗的左側臉頰。卡佳哭了起來,淚水順著腫脹的臉頰涔涔而下。
「你會見到他的,」穆塔·伊本·阿齊茲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次團圓你們倆恐怕都不會開心。」
「真的嗎?現在的關鍵問題和當初一模一樣。薩拉·伊本·阿謝夫死後,他們倆受到了無比沉重的打擊。難道你還想再打擊他們?薩拉·伊本·阿謝夫是安拉的花朵,整個家族的名譽都凝聚在她的身上。她純真而又美麗,註定要一生幸福。關於她的記憶必須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一點至關重要。我們的義務就是不讓法迪和卡里姆·賈麥勒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擾。」
「賽納茲博士,我要的可不是單純的意見。」法迪說話也同樣尖刻。
房間里很寬敞,但天花板卻頗為低矮,這是沒辦法的事。室內的陳設完全出於實用的考慮:六把注塑椅子、一張鍍鋅的桌子,左側的牆邊擺著幾個儲藏櫃,旁邊還有一個洗滌槽和一隻電爐。
穆塔·伊本·阿齊茲在安杜斯基醫生的手術室里找到了哥哥。卡里姆·賈麥勒就是在這兒被塑造成馬丁·林德羅斯的模樣的。在這裏,卡里姆·賈麥勒被移植了新的虹膜、新的眼球,還有最為重要的東西——一片新的視網膜,有了它,中情局的掃描設備才能把卡里姆·賈麥勒識別為馬丁·林德羅斯。
「我覺得好像來到了地獄的深處。」她環顧著光禿禿的混凝土走廊說道。
「否則的話,卡佳就會受到連安杜斯基醫生都無法修復的傷害。」
沮喪之情如浪潮般涌遍穆塔的全身,這種感受早就不是第一次了。在這樣的時刻,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困住了;無論他轉向何方,無論他現在做出怎樣的舉動,他和哥哥都註定要墮入地獄專為惡人而設的烈火之中。萬物非主,惟有真主!願安拉佑護我們,別讓我們受那烈火焚身之苦!
「干擾?!」穆塔·伊本·阿齊茲喊道,「你竟然說關於他們妹妹的真相是一種干擾?」
「馬丁,我會把他需要的情報傳遞給他,讓他到米蘭沙阿來找你。等他來了,我就在他的面前把你開膛破肚。然後我再來收拾他。」
「你……你想幹什麼?」呼吸艱難的林德羅斯幾乎都說不出話來。
「你這麼認為嗎?」
「啊,你來了,」聽阿布·伊https://read•99csw•com本·阿齊茲的語氣,穆塔就像是剛才走錯了路姍姍來遲似的。
「閉嘴!這是安拉的意志!」
彷彿是要讓穆塔陰鬱的思緒變得更鬱鬱不樂,阿布又重申了他在三年前薩拉死去的那個夜晚堅持的立場。「薩拉·伊本·阿謝夫的事我們一定要保密,」他斷然說道,「你要無條件地服從我,就像以前那樣。你必須這樣。弟弟,我們並不是單獨的個人,我們是家族這根鐵鏈上的一環。萬物非主,惟有真主!一個人的命運,也就意味著所有人的命運。」
「他們執意要為妹妹的死復讎,這個偏執的念頭已經扭曲了他們的心靈。萬一他們因為操之過急而失敗,那該怎麼辦?」
「現在你們也算是團聚了,」法迪對魏因特羅布說,「我希望你別再拖延時間。我們的時間期限非常明確,你這麼拖拉對我們可沒有任何好處。」
自從被法迪「招募」以來,魏因特羅布醫生越來越疑慮重重,他覺得圍繞著自己發生的一切彷彿都是為了把他困在此地。他的這個判斷倒不能算錯。
見到手術室里此刻只有哥哥一個人,穆塔·伊本·阿齊茲鬆了口氣。
「如此說來,科斯廷,這就是我們手頭問題的核心。」法迪的聲音輕而柔和,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你要是肯幫忙,我的計劃就能成功;你要是不肯幫,那我的計劃只能完蛋。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個等式很簡單,也很精確。你為什麼不肯幫我呢?」
「你所謂的傳統肯定包括炸毀佛像,塔利班在阿富汗就是這麼乾的。還包括用亂石砸死犯下通姦罪的女人,但她們的情人卻不必接受懲罰。」
「我認為,只要伯恩有一丁點兒活下來的可能,他們倆都不會罷手。干擾依然存在。但如果我們把真相告訴——」
「動手。」法迪的聲音輕柔無比。
兄弟倆不約而同地說出了肯定的答案。「只要我們手裡拿著大棒,他就會對我們言聽計從。」
穆塔·伊本·阿齊茲收回了沾著血的拳頭。
「他哪懂什麼微型化?」魏因特羅布的語氣很尖刻。「他在胡說八道。」
阿布·伊本·阿齊茲從來沒有像這樣滿腔怨毒地和弟弟說過話。穆塔·伊本·阿齊茲知道,薩拉·伊本·阿謝夫的死成了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一道鴻溝。兄弟倆都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卻從不提起。穆塔知道這種沉默很有害,它會悄然毒害兄弟間的手足之情。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認為這故意為之的沉默總有一天會讓他和哥哥走向毀滅。
魏因特羅布當時心情抑鬱,滿腔怨恨,因為他剛被維爾迪克聯合技術公司以莫須有的罪名開除。魏因特羅布堅稱他根本沒做過那些事。他的確沒做過,但這並不重要。這些罪名本身就足以使所有的合法企業或大學將魏因特羅布拒於門外,他申請的那些補助項目從此也沒了下文。
「我聽說伯恩還活著,不過離死也不遠了。儘管這樣,我知道他還是會竭盡全力地尋找你,尤其是他還以為我跟你待在一起。」
魏因特羅布輕輕撫摸著她的秀髮和臉龐,手指觸摸著她臉上的每一條輪廓,彷彿是想確認她並非幻影,也不是冒牌貨。他見到過安杜斯基醫生是如何改變卡里姆·賈麥勒的容貌的。誰知道安杜斯基會不會在某個俄羅斯女人的身上做了同樣的手腳,把她變成了一個會向他撒謊、為他們效命的冒牌卡佳?
阿布·伊本·阿齊茲肯定是得到了法迪發出的無聲訊號,因為他輕輕拍了拍賽納茲博士的肩膀,帶著他走出了房間。房門在兩人身後砰然關上,魏因特羅布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