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十八章 櫻花

第四十八章 櫻花

「是啊,」中村抱著香對墓碑行禮,「剛才那些人大概都是給水原紗紀來上香的吧?櫻恐怕要嫉妒姐姐了呢。」
「是啊,不過我現在已經不能再騎著這傢伙去飆車了,」男人的語氣中並沒有惋惜的意味,「畢竟它現在是被我登記在『矢尾安雄』這個名字下面的合法車輛。」
從那時起,櫻庭千夫便再也不願提及這件事,內心的封閉直接導致了他的脾氣越來越壞。毫不知情的美亞子習慣了遷就著丈夫,再加上貴志和父親之間欠缺溝通,所以直到父親擋在他槍口前的那一刻,貴志都不知道父親的身上居然還有這樣的秘密。
「是啊,」貴志附和著中村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小說里才會發生的事。」
貴志會心地笑了笑——對於和彥這種人來說,能夠說出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當做道歉了。
「不會嫉妒的,」貴志將自己手裡的香插到了香爐中,「沒準還會很高興呢。」
「你們也是來這裏掃墓的嗎?」男人一邊賣力地刷洗著墓碑,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是被那個人叫來的?」
「這個號碼不是我找到的,」中村回答道,「偽裝來電地址的技術雖然有些高深,但對於久史淳也那一類專業人士來說,破解它卻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您是三舟木先生吧?」因為曾經通過一次電話,貴志對這個男人的嗓音還有印象,「您怎麼也來了?」
「生他的氣嗎?」
「三舟木先生,既然來了,就請上柱香吧。」淳也的母親將點燃的香送到了這個醉鬼的手裡,「我是久史淳也的母親,我的孩子和您的孩子犯了一樣的錯。」
「——喂,是櫻庭嗎……」小儀器被改造的喇叭里傳出有些失真的聲音,從語氣上聽來應該是淳也沒錯。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櫻庭千夫以為這個秘密早就已經被所有人遺忘了。
——當然,現在再稱呼這個名叫中村紀明的男人為「律師」已經有些不太恰當,水原紗紀一案結束后,中村就辭去了有關律師的所有職務,隨後用自己的積蓄創辦了一個關注未成年犯罪、疏導少年犯心理的民間團體。儘管才剛剛歷經一年的時間,但這個團體在法律界的影響力已經越來越大了,不只是中村過去的朋友們,很多不相熟識的律師也都慕名而來,法務省更是盛讚中村紀明為「少年法之魂」。
中村的目光盯著被放在墓碑頂端像是竊聽器一樣的小儀器。
不想讓姐姐死去,所以必須繼承「水原紗紀」這個名字;但同時又必須要替姐姐報仇,以換取水原紗紀靈魂的安息——如此矛盾著的意願,恐怕從櫻在街對面目睹貴志抱著紗紀沖向醫院的時候,就已經烙印在頭腦中了吧。
「啊,對了,」中村眺望著坡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停在墓園辦公室門口的黑色摩托車,是您的東西吧?」
儀器的開關被撥開后,和彥那粗獷的嗓音再次傳了出來。
同樣被判處緩刑的岩形浩一,在打理好幫會的剩餘事務后,默默卸下了首領的頭銜,悄然離開了幫會。沒人知道岩形去了哪裡,有人說他投奔了關西的幫會,也有人說他改名換姓後繼續生活在東京,傳聞岩形已經自殺了的也有,但無論如何,自從離開幫會,就沒有任何人再見過岩形浩一了。
「相比起來,我還是覺得一年前的那個生日更不習慣一些。」貴志倒是一點也不在意,「恐怕沒有比那更糟糕的生日了。」
「那臭小子非要親自道歉才算罷休,」淳也的父親一邊洗著抹布,一邊低頭說道,「麻煩死了。」
——墓碑旁邊根本沒有一棵樹,不過在場的人誰都沒有說穿三舟木先生的謊話。
——自己的父親居然是釀成這一切的真正的罪魁禍首,貴志本來就已經趨近於崩潰的精神防線終於徹底被瓦解。貴志最後只記得父親繃緊的面容和母親渙散的目光,從九*九*藏*書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貴志就完全不記得了。
「外子多有失禮,對不起了——」男人的妻子彬彬有禮地上前來迎接中村和貴志,「我們是久史淳也的父母……那個,請問一下,為什麼這裏只有水原紗紀的墓碑?那個叫櫻的孩子被葬在哪裡了?不在這附近嗎?」
「在這種地方過生日,肯定不太習慣吧?」中村將話題岔開去。
「誰知道呢,」中村斜起嘴角笑了笑,「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再問這種事一點意義都沒有。」
——貴志想起了自己小的時候,被保險公司辭退的父親每隔幾個月就從家裡拿走一筆錢,為此甚至還和母親吵過幾架。不論如何詢問,父親就是不肯告訴妻子美亞子和兒子貴志這筆錢的去向,起初貴志以為那是父親為了找新工作的開銷,但幾年過去了,父親根本沒有找到什麼正經的工作,後來貴志便堅信這筆錢一定是被父親拿到外面花天酒地或者賭博去了。
「當然,畢竟您是曾經當過律師的人嘛。」
「終於找到我了嗎?」熟悉的男中音從聽筒中傳來,「中村先生的能力果然名不虛傳呢。」
「尊夫人沒來嗎?」淳也的母親有些奇怪,「我們也是前天接到陌生電話才趕到這裏來的,電話里沒有邀請尊夫人么?」
紗紀所租住的房子後來被六竹幫直接買了下來,聽說為此還動用了岩形浩一留給幫會的私人存款。由於警方已經開始監視這個地方了,這裏沒辦法再當做什麼倉庫,但換了新首領的六竹幫既沒有把它轉手賣掉,也沒有租給任何人,澤村警部有次偶然路過那裡時還去看了看,他發現這棟仍然掛著「水原」名牌的房子就這樣閑置著,像座墳墓一樣安靜。
「……您的兒子櫻庭貴志肯定不是兇手,」姓安城的警官當時在電話里這樣說道,「但他恐怕要做出一些比殺人還要瘋狂的事情,能阻止他的只有您了,櫻庭千夫先生。」
「另外的原因?」貴志從來沒考慮過這種事。
「我會把這件事當成秘密的,只要您願意相信我就好。」
但貴志真正在意的,並不是這個黑衣人的身份,而是這個人心中懷著的到底是善良還是惡意。
「那個人?」貴志很詫異男人為什麼要這樣說。
「早上好,」中村率先向那對夫婦打招呼,「今天水原姐妹這裏果然熱鬧得很啊。」
「喂,櫻庭!」一陣魯莽的聲音打斷了淳也的話,「——幹得不錯嘛,聽說你把警視廳的大門給踏平了,本大爺這一年來都對你刮目相看呢!」
「是啊,現在想想看,當時自己的確太衝動了,」貴志的表情很凝重,「我以為全世界都沒辦法阻止我了,直到爸爸出現的前一刻……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一年前的案件,就這樣靜悄悄地落下了帷幕。今天恰好是紗紀和櫻一周年的忌日,缺少了櫻花凋散的畫面,貴志覺得日曆上兩個相同的日期彷彿錯亂在了不同的時空中。
「那傢伙根本不說自己叫什麼名字,我哪知道那種事。」
「也沒有比那更有意義的生日了。」中村笑了笑,隨後指了指右邊的小路,「那姐妹倆就住在那裡了——哦?看來已經有人比我們來得早了呢。」
「能見到你,她們一定很高興吧?」墓園的路面滿是小石子,輪椅上的中村不由得搖晃著身體。
「滾回去吧,這地方不歡迎跟天島家有關係的人。」男人的口氣越來越不客氣了。
——在這種家庭里長大,恐怕和彥不想養成那種充滿攻擊性的性格都難吧?貴志心想著。
「喂,老爸在說話的時候你給我閉嘴!」和彥的父親恫嚇了一句,「你還要坐幾年牢?」
中村倒也沒有反駁什麼,儘管現在他和天島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但曾經為天島家效力的事實卻也不容改變。
「啊,那是淳也讓我們帶來的東西,前幾天去看望他的時候交給我們https://read.99csw.com的。」淳也的母親回答道,「大概是用舊手提電話和錄音筆什麼的拼裝出來的吧。」
「世界真小啊——」中村發出了一聲感嘆。
「您今天不過來上柱香嗎?」中村問道。
和彥繼續在喇叭里嘲笑著自己的父親,擦拭墓碑的淳也父親壓不住火氣,伸手關掉了儀器的開關。墓園裡一下子安靜了一大半。
「這裏沒有我什麼事了吧?」和彥的父親已經醉得有些站不穩了,「——既然那個渾蛋小子能說話,就讓他自己來道歉吧,我要回家睡大覺了。」
「我早上已經去過了,」電話那邊回答著,「畢竟我和紗紀現在住得很近。」
三舟木和彥和久史淳也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失去了天島家的庇護,再加上他們的罪行確實不輕,最終兩人分別被判處了五年和兩年的刑期。淳也的姓名和相貌沒有被公布,但和彥的消息卻被某個記者挖了出來,一時間鬧得滿城風雨,直到冬天來臨的時候,這件事才漸漸平息。
「……我還是別告訴你更合適,尋找這個答案的過程,也是另一種幸福呢。」
「那傢伙還在監獄里吧?」
「敝姓中村,天島家的前任家庭律師。」中村簡單地介紹著。
「三舟木,你不打算道個歉嗎?」櫻庭不用問都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
「櫻在哪裡,還得麻煩您的孩子自己來找。」中村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男人,「如果我沒猜錯,久史淳也現在聽得到我們說話吧?」
「等您見到我的時候,我再好好跟您說明吧。」安城拿著剛剛由一名黑衣摩托騎士送來的匿名信件,「您現在是唯一能阻止櫻庭貴志繼續犯錯的人,等平息案件之後,您想質問我多少問題都行。」
——貴志的父親櫻庭千夫,正是拒絕審批端村正生失業保險的那個人。說實話,儘管端村正生所提交的申請有不合條款的地方,不過只要肯稍稍通融一下,這份失業保險金應該還是可以申請下來的,這一點櫻庭千夫再清楚不過。但當時的調任東京的櫻庭千夫,僅僅因為「在調任地盡量少做多餘的事,免得惹麻煩」這樣的理由,直接回絕了端村正生的申請,而這樣的一句回絕,直接導致了端村夫婦走投無路而自殺。
「那個女人好幾個月都沒回家了,」和彥的父親嘆了口氣,「而且就算在家裡,她也不可能為了兒子來做這種無聊的事。」
「找到了,是墓園這邊的工作人員,沒什麼特別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中村並沒有說謊,「他們每逢應該掃墓的日期,都會提前通知一些關係人。」
「既然說到這裏,我想我也不必自我介紹了吧,」電話那端的聲音仍舊保持著平常的語調,「中村先生,您有什麼問題想要問我嗎?」
天島秀瀨則被天島家安葬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寺院中,死因登記的是「失血過多導致多處臟器壞死」,警方最終也以這樣的結果結案了,貴志不知道當時真的是秀瀨沒來得及呼叫醫生就死去了,還是警方對自己協助秀瀨自殺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天島隆一緊接著解散了名下的所有公司,隨後帶著妻子在次子天島秀岩的保健所旁邊租了一所房子,開始了幫助秀岩打理手下工作的生活。昔日叱吒風雲的天島帝國,就這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個男人嗎?」中村的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久史淳也和三舟木和彥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三舟木的父親最近閑得很,只要按照久史淳也所說的方法做,任何人能都能解開你設下的那道電子屏障。當然,三舟木先生對調查的結果不感什麼興趣,他只是覺得聽從一個連電話號碼都不知道的人的指示有些窩火而已,不過我卻非常在意您的身份——怎麼樣,這個接力一般的團隊合作?」
「不是嗎?那你們就是在心裏記得這一天,主動趕過來的了吧?」男人抬頭看了看貴志read.99csw.com,「既然這樣,這位少年一定就是櫻庭貴志了吧,旁邊這位是……」
案發後的當天上午,在北海道的家中接到一名自稱姓安城的警官的電話時,櫻庭千夫才知道這件事再也無法瞞下去了。
現在想想看,父親發生巨大轉變的時間,恰恰是水原紗紀離開孤兒院的那一年。
由於今年的櫻花季比去年早了很多,所以儘管是一樣的四月,但氣候已經非常接近夏天的感覺了。沒有了櫻花飄散的風景,青山陵園裡也就沒有了熙熙攘攘賞花的人群,當櫻庭貴志陪同坐在輪椅上的中村律師來到這裏時,整片墓園靜謐異常。
天島家的長子天島秀明一直在外國舉辦巡迴畫展,得知家中發生了這樣的變故時,秀明只是淡然地回答一句「知道了」——自從放棄大學的學業轉為報考美術專業開始,天島秀明就沒有再跟父親索要過一分錢,所以天島家的命運如何,與這位年輕的畫家實際上都沒有任何關係。
案件的真相併沒有完全對外公開,真正完整知道真相的人為數並不多。水原紗紀原來的同學們只是被告知水原紗紀的同胞妹妹裝成姐姐的樣子宣稱復活,替換身份的詭計他們全然不知情。
「把這種事也告訴我了,真的沒關係嗎?」
「把那個東西打開吧,」和彥的爸爸指了指墓碑上的簡陋儀器,「我想跟那個渾蛋小子說幾句話。」
搬到天島秀岩那裡之前,天島隆一將剩下的資產大部分都分給了家裡原來的僕人和警衛,無論如何也不願離去的高山管家則被天島隆一安排到了埋葬著秀瀨的那個寺院中——能夠有老管家的陪伴,想必秀瀨的亡靈肯定也不會寂寞吧。
「但安城警官說的那個騎著摩托車的黑衣人,到底會是誰呢?」貴志一邊繼續推著輪椅,一邊隨口說著,「去我家偷校服上名簽的人也是那個傢伙,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天島家的人想要陷害我才那樣做,但那個人居然連我爸爸隱瞞了十幾年的事情都知道,天島家的人恐怕做不到這種程度吧?」
貴志還記得,在他小學四年級的某一天,父親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后,痛哭流涕地對母親說他再也不會從家裡拿錢出去了,母親問他為什麼,父親卻只顧著搖頭,什麼也不回答。不過從那之後,父親的確沒有再從家裡拿過一分錢,但同時也不再找工作或者是打零工了,只是整天賴在家裡睡覺或者是喝酒。貴志離開家去東京讀高中后,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的母親,最後終於選擇了離婚這條路。
一對中年夫婦正在擦拭著紗紀和櫻的墓碑,貴志和中村都不認識他們。
「你們是——」貴志終於從男人的臉上發現了一些面熟的地方。
「找到那個人了嗎?」中村搖著輪椅回來時,貴志向他問道。
只有端村夫婦還沒有現身,中村不知道是因為神奈川距離東京有些遠的關係,還是因為他們不打算來了。
「那樣最好不過了,姐妹倆永遠在一起,這肯定是紗紀和櫻共同的願望。」中村將手中的香遞給貴志,讓貴志替他插到了香爐中,「現在想想看,其實櫻偽裝成水原紗紀的樣子復活,除了找機會為姐姐報仇,恐怕還有另外的一個原因。」
「給她們再上柱香吧。」貴志點燃了幾根香,將其中的一半分給了中村。
——櫻和紗紀的骨灰相混到了一起,共同埋在了這個墓碑下面,墓碑上只刻了「水原紗紀」一個名字。這一切都是貴志的主意,警方和六竹幫那邊都沒有反對。
「貴志!」得知自己的兒子駕車衝進警視廳后,櫻庭千夫不顧一切地衝到了一樓大廳,「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爸爸害死了她們!」
「——號碼在這裏,想問就自己打過去。」和彥的父親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查到這玩意可費了我不少力氣。」
端村夫婦自殺的事情在社會上儘管沒有引起很大的轟動,但在保險業內部卻read.99csw.com掀起了軒然大|波,很多得知事件的客戶紛紛來到公司質問,更有很多人陸陸續續地退訂了保險。櫻庭千夫所在的公司因此損失巨大,幾個月後,本來即將升任部長的櫻庭千夫接到了總公司的辭退令。
——當然,每一年春天,這棵樹還會開出她們的名字。
「喂!你這混小子,連坐牢都不老實嗎!」一陣醉醺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給我好好地跪下道歉!」
「櫻庭,你不是說你不明白為什麼櫻會羡慕你比她幸福嗎?」中村托著下巴沉思著,「我想我現在知道答案了。」
「你父親肯定也是這麼覺得的,」中村挪動身子,調整了一個端正一些的坐姿,「畢竟水原紗紀在孤兒院的撫養費有一部分是櫻庭千夫先生暗中捐助的,他肯定也是想多多少少彌補一下自己曾釀成的過錯吧。」
——回憶起來,以姐姐的名義復活的櫻其實一直都在保護著貴志,如果貴志真的因為替紗紀報仇而做出了引爆警視廳那種無可挽回的事情,天國里的櫻肯定會非常難過和失望吧。
「爸爸的事,我也是那一天才知道。」貴志嘆了口氣——缺乏交流的父子之間,必然會潛藏著無數難以解開的死結。
「櫻不想讓『水原紗紀』這個名字從世界上消失,」中村不知道這樣的表達方式是否合適,「或者說,櫻寧可捨棄自己的一切,也要讓姐姐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水原紗紀真的死了,她也要讓『水原紗紀』這個名字繼續在世界上活下去。」
掛斷電話后,櫻庭千夫匆匆通知了已經嫁到佐藤家的前妻美亞子,兩人一同乘坐最早的一班飛機,火速趕到了東京都警視廳。
「但願她們倆肯原諒我吧。」貴志放緩了輪椅的速度,「如果他們真的高興的話。」
「我覺得她們會原諒你的,畢竟為了她們姐妹倆,你也做了不少的事。」中村回答道,「——當然,衝撞警視廳可不包括在內。櫻庭,如果當時你真開了那一槍的話,沒準她們反而會不肯原諒你。」
「喂,你這老頭子就別來丟人了——」和彥的聲音再次從喇叭里傳來。貴志很奇怪,如此失真的聲音,和彥的父親居然都能夠聽出來剛才是自己的兒子在說話。
「小貴……」美亞子隨後衝上來抱住了貴志——在飛機上,美亞子已經聽丈夫講述了一切事情,「那女孩的父母,是因為你爸爸才自殺的……你的事情我們都聽警官說過了,將來你要和爸爸一起好好守護那兩個女孩,所以現在不要做這種事……小貴——」
「中村先生,我真的很想——」
「麻煩請問一下,給您打電話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中村伸手搶下了酒瓶。
中村認真地記下了這個號碼,但並沒有立刻打過去。
「這不能算是爸爸的錯。」貴志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紗紀和櫻太可憐了。」
雖然貴志看不透中村心中得到的那個答案是什麼,但關於種樹的提議,不必多說貴志就已經知道了這裏種什麼樹最合適。儘管這樣的樹在墓園中已經有無數棵,紗紀和櫻身旁的樹也許根本無法顯露出自己,但就像那兩個少女一直都在追求平凡一樣,這棵平凡而又美麗的樹,也許真的才最適合當做她們在人間的紀念品。
不過被無數光環圍繞著的中村,卻一直都過著半隱居的生活,不再像過去一樣熱衷於在各式各樣的場合拋頭露面,這裏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行動不再自由的人——一年前警視廳門前的那場車禍,致使中村紀明再也無法離開身下的這把輪椅。不過中村並沒有記恨釀成那場車禍的櫻庭貴志,相反還和他成為了忘年交。貴志也正是依靠受中村所託的那些律師朋友們,才最終在嚴厲的陪審團面前爭取到了緩刑資格。
「咦,你們不知道嗎,櫻就在——」貴志抬起手臂,但隨即被中村律師制止了。
「這墓碑邊上有棵小樹沒種好,不過現在糾正過來九*九*藏*書的話,恐怕就長不高了。」和彥的爸爸嘆了一口氣,不帶有任何醉意說道,「等你出來的時候,應該就是差不多的時間了,到時候你就親手來做這件事吧。」
貴志從來都沒聽說過墓園有這樣的服務。而且自己這個案件最大的關係人居然沒有收到任何邀請掃墓的通知,有點讓人想不通。不過貴志並沒有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崛越學園的學生們已經離開了,墓園重新歸於寂靜,紗紀和櫻的墓碑前,只剩下了中村和貴志兩個人。
「哼,是天島那一家嗎……」男人立刻收回了禮貌的語氣,「我兒子如果不跟姓天島的傢伙混在一起,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蹲在監獄里了。」
男人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中村。
「喂,這裏不是吵架的地方!」淳也的父親沉不住氣了,「三舟木先生如果想來掃墓的話,就請認真一點,否則的話還是請回吧。」
「什麼事都瞞不過中村先生的法眼吧?」電話那邊的男人爽朗地笑了笑,「不過我相信中村先生不會把這種事告訴別人的。您應該能夠理解,現在的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也不想打擾任何人。」
「啊?」和彥很顯然沒有想到父親居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這種事跟你這老頭子沒關係吧?」
(全文完)
「警視廳的澤村警部和安城警部補,以及神奈川縣的端村夫婦那邊,您也邀請他們前來掃墓了吧?」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居然敢教訓我!」藉著酒勁,和彥的父親就要衝上去打一架,還好中村和貴志及時擋在了中間。
「櫻庭千夫先生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照射在中村的臉上,「敢於面對自己過去的錯誤、揭開自己舊日傷疤的人,我認為都是值得敬佩的。」
「真的嗎?」已經被這個問題困擾已久的貴志急切地問道,「請告訴我那個答案!」
「您是——」中村律師挪動輪椅轉過身,一個衣著破亂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向這邊走來。
「櫻庭,按照三舟木先生的意思,我們在這裏種一棵樹吧。」中村指了指墓碑的旁邊,將話題再次岔開到一旁。
「不孝的渾蛋!應該讓警察關你一輩子才對!」
「淳也這小子已經把我那份帶去了,而且我要比這傢伙多蹲好幾年的監獄,所以道歉的事還是別為難我了。」和彥的性格一如當初地倔強,「……不過那件事的確是我的錯,這次出獄后,我肯定不會再進來了,放心吧。——啊,對了,你媽媽住的地方我也早就忘了,你也不用再擔心那種事啦。」
中村回過頭遠遠望著水原紗紀的墓碑,澤村和安城所獻上的花束還擺在那裡,兩名警部剛剛離開不久,現在聚集在那裡的是幾名穿著崛越校服的高中女生。和彥的父親和淳也的父母早就離開了,貴志站在一邊,負責幫那些女生擺放著她們帶來的花束。
警視廳這邊,因為有澤村警部和植木法醫的斡旋,紗紀和櫻的屍體最終避開了解剖的命運。宣告結案后,警視廳接受了六竹幫的匿名捐助,將這兩個女孩安葬在了東京都內風景秀美的青山公墓中。
「有個傢伙前天打電話叫我今天過來,」和彥的父親又仰頭灌了一口酒,「——連自報家門的話都不說,從來沒見過那麼沒禮貌的傢伙。」
和彥的父親終究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他拿著手中的香,半恭敬地跪在地上,一言不發地插到了香爐中。
「是的,」男人回答得乾脆利落,「另外我還邀請了幾名在六本木孤兒院和水原紗紀一起長大的孩子們,以及崛越學園的幾名同學,當然,我不確定他們能不能也在今天趕過來。」
因為河床重新注水的緣故,櫻原來所住的那個小棚屋已經被拆除了,屋子裡的傢具和漫畫都被警方拿走封存了,這些東西與岩形浩一送給貴志的那把槍放在一起,貴志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不能取回它們——就算那把槍沒辦法再得到,貴志至少也想把那些漫畫和暖桌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