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法庭上的爆炸性新聞
第十八章
「勞倫斯·巴特費爾德·陶德杭特,你被判蓄意謀殺。針對法庭的判決,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陶德杭特先生被壓抑著的瘋狂的衝動終於釋放了出來。他先是大笑著,然後對法庭書記員大喊:「別叫我巴特費爾德。」他緩了緩神,然後回答道,「我沒什麼可說的。」
「為你這句話,我也要跟你喝一杯,」歐內斯特爵士開心地說,「去你的私人餐廳吧,陶德杭特。你知道,你可不能喝酒的。」
「這起案件是由普通市民提出控告的,而絕大多數重要的案件都是由官方提出控告的,但對於你們來說,這不應該會造成任何的差別,你們需要用同樣的態度來對待。不過,你還是應該捫心自問,為什麼官方沒有提出控告。為什麼官方擁有你所有的一切證據和證詞,但他們並沒有根據這些證據和證詞來採取相應的行動——或者我該說,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些證詞和證據,他們才沒有採取行動。就像代表他們的律師貝恩斯對你們指出的那樣,一份自白不足以讓人採取行動。事實上,在犯罪史上,假證詞一直貫穿始終。這些假證詞也許是出於不同的動機,可能是瘋狂,可能是包庇。你們不該太受被告人自白的影響,而應該嚴肅地考慮案件的證據,以及相關的許多證人的證詞。
再回頭來看看陶德杭特先生的故事。全是他自己的斷言。他說的任何一個細節,都沒有證據支持。隨便舉個例子,就說丟棄那枚致命的子彈吧,那是個確鑿的證據。陶德杭特先生聲稱是他自己丟的。但我們也只聽他這麼說罷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說辭是不值得信賴的。我們已經能夠看到他的這個舉動是多麼不可思議。對於這個舉動,我們能發現些什麼呢?我們會發現,這個舉動大概只存在於陶德杭特先生豐富的想象力中,而事實是,他根本就沒有丟過任何子彈。但他知道確實有一枚子彈被丟棄了——他也知道是誰丟的——他甚至有可能看到那個人丟棄子彈。證據……證據,法庭是最需要證據的,而在這起自訴案件中,最缺少的也就是證據。貝恩斯先生大胆進言,此乃英國司法史上最荒謬的案件。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那我肯定很了不起吧,是不是?」
在當天早上的一段結案陳詞時,他越發感到不安。法官正提到陶德杭特先生是在死者死亡之後——而非之前出現在現場的證據。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
「下面還是讓我再講述一遍事情的經過吧,就按照邏輯順序來講,把所有證人們的證詞全部串起來進行說明。」
陶德杭特先生認為歐內斯特爵士值得那份敬意。「這是我在法庭上聽到過的最好的演說。」當他們離開法庭的時候,他對他說。事實上,陶德杭特先生此前從未在法庭上聽過演說。
陶德杭特先生對陪審團微微致意。但陪審團並沒有回禮。
法官言出必行,接著,整個下午,他都在緩慢、系統並公正地當庭檢視著這些證據。而第二天上午,他又繼續著昨晚沒有完成的任務。
「啊哈,但我們還沒有安全上岸呢,」歐內斯特爵士眨著眼睛,現在他又恢復成平常的自己了,「你注意到那個法官了沒?當我在軟化陪審團的時候,那個老鳥的眼中閃現了某種讓人不悅的表情。我一點都不喜歡那副表情。」
「針對這起謀殺艾賽爾·梅·賓斯的案件,你們認為被告是有罪還是無罪?」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區特威克先生急忙表示同意,「就像我說的,恰恰相反。」
「現在,聽著,陶德杭特,」醫生憂慮地說,「接下來的兩分鐘,你會承受相當可怕的壓力。你必須用雙手扶好自己,穩住。」
「不,」陶德杭特先生走在最前面,吼道,「已經結束了。判決已經出來了,不是這樣,就是那樣。我們什麼也不需要做了,如果運氣好,結果是有罪,那我早死早超生。你也不想看到我被執行絞刑吧,是不是?https://read.99csw.com」
「他們是該好好關心自己的本職工作了,不要四處嚼舌根,」陶德杭特先生暴怒了起來,「憎恨,鄙視!我在自我批評的時候,也不會用上這麼糟糕的詞語,他居然這麼看待我!我真的那麼糟糕嗎?」他兇惡地望著區特威克先生,責問道。
「關於這點聯繫,我想我必須警告諸位,即使你們能夠得出被告是有罪的這一結論,也未必就能確定之前那起案件的審判結果是錯誤的。始終有一種可能性,我們尚未考慮過,那就是帕默跟陶德杭特先生是否是共謀?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他們是共謀的關係,但同樣地,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他們不是。這隻是一種可能性,我提到的這一點你們最好記在腦中,以防在作出判決的時候,受到了情緒的影響,而認定若是判決了此案有罪,便能夠解救一名年輕而精力充沛的男子。這是非常不正確的想法,我想諸位也不會允許自己有此想法吧。而就如我前面所說的,即使有了這種想法,也不一定會得到那樣的結果。」
至於手槍的子彈,貝恩斯先生做了一些暗示。那枚被發現在偏僻角落裡的子彈,肯定是由某個水平臭到不可思議的槍手所發射的,這一槍離目標遠得離譜了。另外,這開了第二槍的說法,完全是被告的一面之詞。他本人一開始的時候,好像完全不記得這事了。但這裡有個問題,如果他曾經開過兩槍,那麼槍彈膛中必然有兩隻空彈殼,而不是只有一個。那麼當他事後檢查的時候,必然會注意到自己開過兩槍,而不是那麼容易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他居然到現在才忽然想起來,這實在是太驚人了。
「我怎麼可能會是個既理智又愚蠢的人——在一件事情上既負責任又不負責任?」陶德杭特先生的火還沒有降下去,「嗯?告訴我。為了其他人的幸福和快樂,應該除去一些討厭的傢伙,這需要妄自尊大才能看得出來嗎?該死!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種胡謅八扯。」
接下來,歐內斯特爵士用了一小時再加一刻鐘的時間,以最為精彩和生動的語言,描繪出了陶德杭特先生如何被誘惑及沉淪的整幅畫面。
他沒啥可說的。最終,在對缺席的貝恩斯先生進行了一些攻擊。賈米森先生找不到什麼證據向陪審團證明陶德杭特先生有罪,只能一再向陪審團辯稱被告是過失殺人。不過他的論點顯然沒有太多可依賴的證據,因此他不得不反覆強調,如果最終被告人被判處絞刑,那實在是相當令人惋惜的。
陶德杭特先生屏住呼吸,手下意識地放在了胸口,彷彿要在判決揭曉之前,把心臟按住。他根本不需要假裝自己身處夢境,現在他感覺自己就在夢中。整個場景看起來都很虛幻,特別是他親身參与的那部分。這真是他自己嗎?在刑事法庭之上,聽候對自己命運攸關的審判。這些人即將宣讀的判決,真的是針對自己的嗎?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但是一旦仔細推敲起來,就會發現這兩件事毫無價值。擁有手鐲只能證明一件事:被告人與死者有過接觸。這甚至都不能證明被告人是在死者死後才接觸他的,也許她活著的時候曾把這隻手鐲交給了他,或許是讓他鑲上一顆寶石,或許是讓他去定做一隻一模一樣的手鐲,或者是出於其他的原因。然而,警方已經打算承認陶德杭特先生在死者死後曾經到過現場。不過反正他們不打算承認他與死者的死有什麼聯繫。
「那個老笨蛋為什麼說我令人作嘔?」還沒離開被告席,他就爆發了,「他當眾掏耳朵的時候,我都還沒說他令人作嘔。我從來沒聽過這樣毫無理由的裝模作樣的言論。」
「各位陪審團成員,我的責任已經結束了。現在,責任交到了你們手中。你們掌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的命運。願上帝引導你們作出正確的判決。」
看看自訴人是怎麼改變他的故事的。九*九*藏*書他自己承認了第一次前往警局自白所提到的故事是錯誤的。為什麼是錯的?因為他認為這聽起來比真相更加不可相信。這是整個謎團的鑰匙嗎?每當出現一個似是而非的解釋,陶德杭特先生就打算採用它。但這並不意味著那就是真相。當你問他要證據的時候,回答總是:「這沒法證明。你必須相信我說的。」這樣的話,怎麼能讓人認真地相信他的說法呢,如果他一直都這樣解釋這起案件而不在意任何證據的話,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最後幾個字一說完,歐內斯特爵士的聲音便戛然而止。他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專心地盯著陪審員,然後坐了下來。
「但請不要僅僅在兩方之間作選擇。就在此時此刻,另一個人正因為這起案件而被判處死刑。你們在證人席上已經見過他了,你們可以自行判斷他的行為。相信你們都聽說過此人被宣判有罪的理由和相關的爭議,你們也聽到了被告人為我們講述的有關這起案件的真實的故事,而你們也都見證了被告的努力,見證了被告豁出性命想要糾正這個大錯的決心。
「各位陪審團成員,」他用某種上了年紀但依然非常清晰的聲音說道,「現在,與各位一起審視此案的證據,已經成為了我的責任。這起案件,就像律師指出的那樣,是特殊的、獨一無二的案件。大家都知道,另一個人也因同一起謀殺案而被判處死刑。佛茲先生曾說過為了挽救那個清白的人,他不得不提起這起訴訟。佛茲先生的動機自然不需要懷疑,誰都沒有辦法質疑他此舉的高貴動機。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向他展現出的這種無私的公益心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不管他的信念是對還是錯,這起案件現在已經交由你們審判了。
「不,不,」區特威克先生表示了反對,「一點都不。呃——恰恰相反。如果真的要說的話。」
第二天上午,貝恩斯先生繼續從細節上發展著理論。
這是真的,對這一點,陶德杭特先生有著世界上最好的理由。但是,向別人證明,說服別人接受這個簡單的事實,確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陶德杭特先生真希望有個能站得住腳的證據,這樣他們就不會有什麼爭議了。
「諸位陪審團成員,或許你們中有幾位腦中自有別的判決。我將此判決稱之為無罪,但有精神病。通常辯方訴求這種判決的時候,法官都會依據案情,說明此種判決能否成立。為了避免諸位有這種想法,我還是覺得應該當著諸位的面說明,此案在這些方面並無相關的證據,這樣的判決是不可接受的。事實卜,辯方的律師也並未訴求這樣的判決結果。我之所以在此提及這一點,純粹是因為被告的供詞看起來是具有了某種精神病的特點。
「哦,他們一直都是這樣的,」歐內斯特爵士輕鬆地回答,「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的。」
「是的。」
他忽然意識到法庭官員正在對他說話。
「坐在被告席上的這名男子,現在正承擔著極大的責任。我們這些律師,也同他一起分擔著這些責任。關於這些,他無法向你們明說,只能依賴我們,努力讓你們相信事情的真相。陶德杭特先生自從聽說了有位無辜者因他坦白了自己所犯之罪而被起訴之後,他的一切行為都毫無缺點。他用盡全力來糾正這一錯誤,但警方律師居然認為他只是一個想以家庭老朋友身份來扛起罪責的人。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就像你們聽到的那樣,對於他來說,他們幾乎是陌生人。這輩子他只見過那個男人兩次面,每一次的時間都不長。這兒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利他主義。陶德杭特先生並不想用他的生命來拯救某個朋友。他的生命只剩下幾個星期了——或許就只有幾天了。但這些日子的每一小時,每一分鐘,他都全心全力地想要糾正這個錯誤。你們看到了嗎?他只是希望在他死的時候,不用背負那種得知無辜者依然為他所犯的罪而遭受
https://read.99csw.com懲罰的悲慘心境。法庭上,所有旁觀者的目光都集中在陶德杭特先生和陪審團的身上。而就像通常情況一樣,更多人注視著陪審團成員。陶德杭特先生自己也是非常不安地望著他們。而就跟通常情況一樣,他們嚴肅的表情可以被解釋為各種原因。
陶德杭特先生差點就無法克制住自己了。
「好的,好的,你自己決定吧,」醫生回去了,「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幸運的一方。」陶德杭特先生咆哮了一句。
「當然,我們之所以敢於提起訴訟控告被告席上的這位紳士,絕不是像貝恩斯先生所想的那樣,僅依賴他自己講述的故事。他認為我們沒有真憑實據,這一點我是一定要反駁的。事實上,我們擁有壓倒性的證據。各位都已看過了這些證據。現在倒是希望各位能好好想想,到底是這個案子的證據薄弱,還是帕默案件中針對他的證據更薄弱?這就像是在討論香檳和薑汁酒哪個更烈一樣。
「我將會與諸位一同檢視證據,一起檢視這起案件的重要性和涉及部分細節的內容。」
精神恍惚的陶德杭特先生,聽到法庭書記員詢問了陪審團一句。
主席清了清嗓子。
在那個古老聲音的嘮嘮叨叨中,陶德杭特先生也經歷了各種不同的情緒。
「好了,好了。」歐內斯特爵士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陶德杭特先生看起來是越發的激動了。他低聲地對區特威克先生補充了一句:「那個該死的醫生在哪兒?」
陪審團離席了兩小時四十分鐘。不久,法庭官員便帶來了他們已經回到法庭的消息。
陶德杭特先生很久之前就不聽了。他的雙手緊緊捂住了耳朵,身體擠在椅子上,陷入了絕望。再裝樂觀也是沒用的了,這個案子已經輸了。那個叫貝恩斯的傢伙親手毀了這案子。帕默的末日來了。
他終於放鬆了下來。陪審團最終判決他有罪。很好,太好了,當然。陶德杭特先生知道,任何一個理智的陪審團都會判處他有罪的。這根本不用擔心的。
他現在或多或少能夠自控了,這時,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法官所戴的帽子上的那一小塊黑布。
午餐后的二十分鐘,賈米森先生做了些英勇的無用功。
陶德杭特先生深感不安。也許他之前一直都太依賴情緒因素了,太依賴情緒這個因素在陪審團成員之間造成的無形的影響了。他當然一直認為通過判決他有罪就能夠換回帕默的清白之身。而現在看起來,若是緊緊抓住某些小的漏洞和瑕疵,官方還是能夠繼續地掌握這名不幸的年輕人。
「不過,就像我提到的那樣,儘管他認為自己擁有某種扭曲的不正當的權利,而這可能會導致你們對他產生邪惡而不負責任的看法,當然這一看法是合情合理的。但你們的判決最好不要受到這些因素的影響,同樣,也不應該受到已經有人因此案被判死刑的影響,而只是根據呈堂的證據——也只有這些證據——來對此案作出判決。」
「你們應該也能感受到他所承認的那種令人無法忍受的行為,以及他那種自覺榮耀地把自己當成一個可以裁決自己同胞生死的審判者的態度,這其中所表現出的狂妄自大,頗具精神病的特徵。但是法律對於精神病的定義是有嚴格要求的,很顯然,被告徹底了解自己在做什麼,意圖是什麼,而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各位陪審團成員,你們是否作出了一致的判決?」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團成員,我想對於此案的特殊性,我就不必再強調了。這一案件將寫入英國法律的編年史。這個案子的不平凡不止一處,還有一點特別的,就是訴方和辯方都充分地就一個議題展開了長久的辯論,那就是,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扣動致命扳機的兇手。同時控方和辯方也聯合在一起對抗並沒有站在法庭內,卻一直在干預此案的警方。我們之所以提起自訴,是因為我們認為這個案子應當展現在諸位面前。對於審判的結果,不管是我九九藏書,還是賈米森先生,都不希望會是『無罪』。而對方律師的聰明才智,則給各位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陶德杭特先生一邊聽著,態度一邊在變化著。聽得越多,他的小禿頭便抬得越高。他放下雙手,腰背挺直,一絲無法相信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希望從胸膛中漸漸升起。歐內斯特爵士像個藝術家一樣,熟練地揮動著畫筆。聽到他所講的內容,連陶德杭特先生都開始相信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不過對於陶德杭特先生來說,這也是件好事。整整兩小時,他一直都在發脾氣,這樣的話,他也不會在陪審團躲起來討論審判結果的時候,心裏一直緊張不安了,這樣壓力也會小很多。
證據從這缺乏激|情的口中說出,聽起來遠不及歐內斯特爵士精力充沛的演講來得令人難忘。事實上,這聽起來實在是太薄弱了。這裡有一些與意圖相關的證據,但沒有與表現相關的證據。陶德杭特先生早就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一直告訴自己這並不重要,而現在,他越發煩躁。法官不可能有降低證據作用的意圖,但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卻削弱了證據的作用。陶德杭特先生不安地意識到,多少案件的審判要歸功於演講啊。
基於以上的事實,能作出怎麼樣的推斷呢?當然,我們很容易得出結論,那就是——陶德杭特先生有關第二顆子彈的故事,是虛假的。那一槍不是去年九月發射的,而是在十二月的時候發射的。而之前一段時間,陶德杭特先生很明顯以為只要他去警方那兒自控自己是兇手,就能立即遭到逮捕。接著他發現找不到一絲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於是他不得不製造些證據。對於這個案件來說,第一個必不可少的便是一顆從他自己手槍中發射出的子彈。因此,他就是十二月三號當天夜晚,就在亮燈之前不久,前往諾伍德小姐家的花園開了一槍。毫無疑問,第二天他就沿著昨晚走過的同一條路前往花園。他居然還裝模作樣地認真尋找那些痕迹。而也就在那天上午,當著兩位證人的面,他很湊巧地「想起」他曾經開過的那第二槍。這種解釋是有大量證據支持的,這相比被告——或者說是自告——那種生拉硬扯的故事,不是更合理嗎?這樣也很容易解釋為什麼在通往花園的小路上,兩名證人能恰好發現折斷的樹枝、模糊的足跡之類的線索。不然,這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在這條小路上,經過兩個月的風吹雨打以及英國冬日的考驗,足跡居然還存在著?這基本不可能!
那就是宣判死刑時所戴的黑帽子,陶德杭特先生想到,要我說,這法官看起來真是傻極了。
「就當你是在做夢,或者重複念幾句詩詞,」醫生給他出主意,「準備好接受任何審判結果。別讓自己被震驚到。你確定現在不需要我幫你來一針嗎?」醫生已經拿出了注射器,好讓病人的反應變慢,並減緩心髒的跳動頻率。
當歐內斯特爵士站起來作起訴方的結案陳詞時,陶德杭特先生甚至連頭都沒抬。歐內斯特爵士是很優秀,但即使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也無法扭轉這一切了,況且這背後還有整個警方的力量。不過歐內斯特爵士看起來並沒有意識到他的任務不可能成功,而是一副自信且得意揚揚的態度。
「我想我們現在已經安全了,」陶德杭特先生說道,他平時都不會那麼樂觀的,「你說呢?區特威克先生?」
「爭論的焦點就在於這個可怕的法律錯誤,在這一點上,我與辯護方的律師站在同一戰線。我們以我們全部的熱忱來讓你們意識到,留下印象。我們懇請諸位好好思索一卜·代表警方的律師所提出的他們認為的真相——那些爭論的是非以及扭曲的真相。我希望大家會接受更簡單的解釋,而不是更複雜的解釋。
直到法官的結案陳詞到達終點,陶德杭特先生才發現自己陷入了危險的境地。一直到結束之前,法官都表現得非常正常。他沒有對大家嘮叨要如何遵九*九*藏*書照法律來生活,這種說教的誘惑,只有很少的法官能夠抵抗。他一直把話題嚴格地限制在案件上。但是到了結尾,他還是沒有抵抗得住誘惑。他結案陳詞的最後幾句話顯然沒有把自己當成法律的代言人,而是把自己變為道德的審判者。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陪審團,視線撞到了一個穿西裝的胖商人的目光。胖商人急忙移開了視線。陶德杭特先生樂得差點要大笑起來。
令情節更加驚險的是,陪審團在之前曾聽取過兩個證人的證詞,其中一個人證明了她在某個特殊的夜晚曾聽到一聲疑似槍聲的響聲,那聲音來自別墅的方向;而另一個人能指證被告房子的燈在那個可疑的夜晚不尋常地亮了半小時,即便無法證實那個時候他可以下床走動,但至少也能夠證明當時他是醒著的。所以,真相還有待澄清。
「有罪。」
陶德杭特先生很想站起來大吼:「他是清白的!收起你的嘮叨,回到事實上來。我告訴你他是無辜的——我,我有知曉此事的最好的理由。」
「我想,」區特威克先生小心翼翼地說,「這多虧了咱們能有這樣的律師。」
歐內斯特爵士逐漸地把故事推向高潮:「究竟緊扣扳機射出致命子彈的那個人是不是被告人?這就是這起案件的核心。諸位可能會覺得基於這樣的動機來推斷行為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假定。請你們先不要在意這一點。你們裁判的是真相,而不是動機。你們必須公正地作出判決。我的職責就是告知各位,他的行為是蓄意的。辯方律師當然會堅稱辯方是過失殺人。
他認為起訴方一直依賴的判斷被告人有罪的證據,主要有兩點:他擁有死者的手鐲,以及唯一找到的那顆子彈並不是射自文森特,帕默的手槍。當然,那顆子彈有可能是自被告的手槍發射出來的。
幸運的是,在陶德杭特先生大爆發之前,醫生及時地出現了。他把病人帶走,隔離了起來,並撫慰了病人的情緒。
陪審團主席是個高個子中年男子,他蓄著並不整潔的鬍鬚——陶德杭特先生毫無緣由地認為他是個房地產經紀人——堅定地回答:
「因此,同樣地,你們必須保持自己的觀點,而不受他那種令人作嘔的態度的影響——任何人都能感覺到那種令人作嘔的態度——因此而影響到判決。如果你們覺得對於案子本身,被告罪名不成立,那麼你們的責任就是判決無罪。不要考慮他對於人性的漠視,也不要被他冷血的詭計所刺|激。被告曾一度沉迷於策劃這種既沒有意義,又相當愚蠢的謀殺,旨在奪去無辜者的性命。這些我們都通過證詞得知了。因此你們在判決的時候必須自己考慮清楚,他的這種自感樂在其中的對話,是純粹想對朋友們進行炫耀,還是真的有某種更為深層的邪惡意圖在裏面。
最後,法官開始結案陳詞。
法庭一片肅靜,這也許是歐內斯特爵士所獲得過的最誠懇的敬意。
接著,法官大人總結了一些與蓄意殺人和過失殺人相關的很有啟發性的評論,並說明了作出這些判決的必要條件,然後就讓陪審團離席討論,準備作出判決。
「但是,那也只是聰明才智而已。比如說,他說控方的證據僅依賴被告人自己的說辭,他的說辭中,任何一個小細節都無法證明。當然,你總是能對被告所說的每一項行動都找出兩種解釋來。但如果以同樣的觀點來檢視文森特·帕默的審判,那種情況豈不是更加符合?各位應該都看過該案件的證據了吧,其中有任何一項真憑實據能證實帕默確實犯了案嗎?沒有。帕默的案件毫無實際證據。那麼,推理就是毫無價值的胡扯嗎?我想,這並不是他的本意吧。但從邏輯上來看,卻倒真的成了他的理論基礎。
陶德杭特先生瞪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看起來顏色不同尋常。接著他忽然意識到,是因為自己抓欄杆抓得太用力了,不僅是關節,連手背的顏色都變了。
「我沒問題的。」陶德杭特先生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