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法庭上的爆炸性新聞
第十七章
「窗帘沒有徹底拉死?」
「我的當事人歡迎一切對方律師提出的能夠理清案件的證據。就像其他人一樣,他也急於讓正義和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曾在培訓時上過一兩門相關的課程。」
但貝恩斯先生還沒有結束。
「但是,就在你看過手槍之後,你是否當場在被告面前斷定,那把手槍從未使用過?」
「你發現了什麼?」
「我很確定,」警官又令人發狂地麻木重複著,陶德杭特先生都忍不住要大叫起來,「那把武器從未發射過子彈。」
「很抱歉,先生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那你還認為若你去世了,這份聲明還能夠說服他們,有助於查清這個案件?」
「我不能為任何有關潤滑油的事而發誓作證。」警官所能說的最恰當的話,也就是這句了。
「沒有。」
「你卧室里的窗帘是什麼樣的?」
「那是一份有關我所作所為的聲明。」
「你每天晚上都是那幾個小時在此巡邏嗎?」
陶德杭特先生知道他不僅能夠承受,還迫切無比地希望回答更多的問題。
「那你呢,賈米森先生?」
「抱歉,我沒有聽懂。我希望能讓你暢所欲言不受限制,陶德杭特先生,但我必須提醒你,證人應該只回答他們需要回答的問題,而不需要作演講。」
「這一說法不比幹掉的潤滑油可以防止生鏽更加合理?」
「是的。」
「你難道不覺得謀殺之後你的舉動,更像是一個無辜者的舉動,而非一位犯罪者嗎?事實上你一直聲稱你是出於最可敬的動機而謀殺的,而且你也不會因為你的罪行而蒙受什麼損失。」
「打電話不是更快嗎?」
「你在那兒站了多久?」
「我是在問,」歐內斯特爵士大聲說道。「你的聽力是不是有點問題?」
「沒有。」
「你是透過窗帘看到燈光的?」
「我只是在發表我的看法。」
「但是當然啦,從別墅那邊傳來的槍聲,當你第二天跟別人談起的時候,這會是一個極佳的談資。」
「幹掉的油漬能夠防止槍支生鏽嗎?」
歐內斯特爵士又把音量降低了一些,但是毫無疑問,陶德杭特先生聽得非常清楚。
「被告聲稱他會毫無負擔地前往日本旅行。去日本旅行,然後對這邊的情況撒手不管嗎?就這樣坐視無辜的人遭受懷疑甚至被逮捕嗎?不!對於被告當時的所有行為,從心理學上解釋的話,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那顆子彈並不是發射自他的手槍。他丟棄的那顆子彈是從別人手槍里發射出來的。他很清楚那個人是誰,也很贊同那個人的所作所為,所以他一定要保護好那個人。各位,我認為這才是被告丟棄那枚致命子彈的真正原因。」
「我只進了一間卧室。」
「所以你認為那聲音應該是從別墅那個方向傳過來的,那麼,那聲音是否有可能是從你身後的河那邊傳過來的?」
「是。」
「這事經常發生嗎?」
「是的。」
「那是一把嶄新的手槍。」
「賣這把槍的人。」
「我從未想到這些,我只是想把這事全部忘掉。」
區特威克先生斗膽補充了一句更受大家期待的話:「但你更聰明。你的交叉訊問徹底破壞了他的理論。」
「幹掉的潤滑油並不能防止生鏽,我想這不需要相關的專業知識,也很容易說得出來吧?你所見的槍管是非常乾淨而且鋥亮的嗎?」
「不管怎麼說,他們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你從未考慮過,一些更有明顯謀殺動機的人會因此而被懷疑?」
「當然,儘管這無法使你成為一位相關的專家,那也足夠讓你宣稱,只要不經意地一瞥,你便能辨識出一把槍是否發射過子彈,是不是?」
「從誰那兒打聽到的消息?」
「他說他出於自身安全考慮,丟棄了那枚子彈。這說法開始聽起來便有些似是而非。我想,只要稍作思考,就能發現這完全經不起考驗。
歐內斯特爵士開始稍稍理解這神秘證詞的用意了。但在證人徹底說清楚之前,他所能做的事情不多。
陶德杭特先生在證人席上待了一整個上午。
「你這麼說真是一點都不公平!」他憤怒地說。
歐內斯特爵士摘下了面具。
「十二月三日夜晚,我從午夜開始執勤,直到凌晨四點。我的轄區涵蓋整個下普特尼路。我認識被告的宅子。我曾因種種事務而多次拜訪他家,因此,我常與被告交談。平時他也會向我道早安或晚安,這視不同情況而定。在夜間,我很容易認出他的宅子,他的宅子是這一片晚上最先熄燈的幾家之一。通常十一點之前,他家的燈就會熄滅。然而在十二月三日當晚,他家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一點。那是一樓的燈,當我剛開始巡邏的時候,燈並沒有亮。接著大概十二點半的時候,我再經過時發現燈亮了,持續了有半小時。這令我印象非常深刻,因為我知道那位紳士的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我以為那晚他病發了。我靠近他家前門,看看他們是否需要幫助。門是上鎖的,我沒有按門鈴。當我站在那兒的時候,燈熄滅了。那日期我十分確定,因為我記在本子上了。我想萬一那位紳士真的病發了,也許日後這時間會有點用處。」
雖說是大大違背了他的意願,但陶德杭特先生還是被擱在了支架台上,他正枕著醫生的外套,無力地咧嘴笑著。
「那我這樣說好了。你向大家說明一下,你覺得你案發後的行為,是否能配得上你這謀殺策劃的可敬的動機呢?」
「那些都是錯的。」
「在我看來,被告的每一個舉動,都可以被解釋為是一個無辜者的舉動,即使最微不足道的事也可以。就拿交換手槍為例吧,陶德杭特先生確實想做此事,而且他顯然以為自己一度已經交換成功了。那麼,交換手槍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我們都很清楚,之前的事情是這樣的:經過了仔細詢問之後,他得知公寓里還有另一把左輪手槍,那把槍屬於費洛威的女婿帕默。而那把槍是在當天早上這個意味深長的時間帶過來的。
「我九*九*藏*書要再向你重申一遍——請做好心理準備——代表你一方上法庭辯護,應該清楚事實是這樣的:你對於謀殺這個念頭很感興趣,也許這是你在地球上接近死亡的最後幾個星期的興趣而已,但在你的內心深處,你從未想過要付諸行動,你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而當你聽說了別的什麼人,是某個你欣賞並且關心的家族的成員,犯下了一起你曾經考慮過並謀劃過但最終沒有付諸行動的謀殺。你發現若你將自己變成一個嫌疑重大的人,雖然現有的罪證完全不足以證明你是有罪的,然而身為一名可敬而英勇的紳士,你還是毅然決然地為一起你從未犯下的謀殺而承擔罪責。」
「你認為他的言論會對陪審團有著怎樣的影響?」陶德杭特先生焦急地問道。
「我看不出任何必要。」
「好吧,好吧。」歐內斯特爵士被嚇了一跳,他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下車。
「沒錯。」
接著貝恩斯爵士對證人訊問了一個問題。
外出午餐之前,歐內斯特爵士前來祝賀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我能記得的,確實是的。」
「你並沒有感到良心不安嗎?」
「毫無疑問,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你看到被告人家一樓有燈光,這讓你覺得很不尋常,是不是?」
「沒錯。」
「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這把槍從未使用過。」
「確實。」
「那是一棟好房子。」儘管訓練有素,警官還是露出了一絲迷惑的表情。
在一陣沉默中,馬瑟斯警官被傳喚上了證人席。
「我不是潤滑油方面的專家。」
「但是上潤滑油跟武器養護有著莫大的關係,這難道不是武器知識的重要組成部分嗎?」
「但你剛對那位律師朋友說,那把槍是嶄新的。」
「那麼這窗帘能夠隔絕屋內的一切光線,從外部無法看到內部的燈光嘍?」
「是的,就像那種聲音,先生。」
「我好像是這麼說的。」
「你是否注意到那房子里有什麼中央暖氣系統之類的裝置?」
「你告訴過我們,直到十一月,你才見到這把手槍。而我們都知道,諾伍德小姐是在九月被槍殺的。你是否能夠發誓斷定,一把槍放在溫暖的房間里整整兩個月,槍上的潤滑油不會幹掉?」
「非常肯定。」
「每個卧室里都有電暖爐?」
「我想當時他交換手槍的時候,想著讓別人誤以為帕默的手槍是他的,而他手裡的那把則是帕默的。我們中間的每一個人都不可能犯這種錯誤。但是我認為,像被告這樣的一個文人,一個對武器一竅不通的人,才是會犯下這種錯誤的最佳人選。
歐內斯特爵士終於惹怒了警官。
「你這輩子聽到過幾次槍聲,費瑞小姐?」
「哦,那麼現在你說那只是種『印象』嘍?」
「你去旅行了?」
「然後他們告訴你這把手槍從未使用過?」
「你情願等著一個無辜的人被控告?」
「你否認我剛剛說的這些?」
「當然,」陶德杭特先生粗暴地回答,「要回答你對於此事的所有看法,我的答案就是,你完全沒有任何依據。」
「這不是回答我問題的答案,但是沒關係。我們可以跳過這一點。好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警官。你的意思不是『這把槍最近沒有發射過』,而是『這把槍從未發射過子彈』。已經幹掉的油漬,跟一把槍是否使用過,好像沒什麼關係吧?你怎麼解釋?」
「那為什麼在那時你會那麼做?」
「中間露出一條光縫。」
「我是在問你,你的身體有沒有變差?」
「沒關係,你今年多火,費瑞小姐?」
「毫無疑問,但也許我不滿意。我想要把這事弄清楚。你究竟有沒有認真地尋找過條紋或者痕迹?還是你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槍管,然後告訴自己,這上面有乾的油漬,所以最近不可能發射過子彈?」
「是的,這份備忘錄目前應該是作為呈堂證供了,我相信。你是否同意,那份備忘錄只是一份聲明而已?」
「這段時間在法庭上,我們已經聽到了很多心理學上的觀點。即使在法庭這個講究證據的地方,人們毫無疑問還是要考慮心理上的因素。是的,沒錯,那麼丟棄子彈這一行為,到底其背後的心理是怎麼樣的呢?被告聲稱這是出於保護自己的目的。但保護自己是為了什麼呢?與一般的兇手相比,被告人並不懼怕法律最嚴酷的制裁。而且他也告訴我們,他就是如此認為的。那麼,他還有什麼理由要刻意丟棄這一最有價值、最有說服、對辨認出真兇最為有力的證據呢?
「你願意解釋一下原因嗎?」貝恩斯先生問道。他帶著某種明顯的興趣繼續觀察著天花板,在旁人看來,就好像他發現了大花板上有些細微的裂縫,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砸到某個重要人物的腦袋。
「是的,法官大人。」
「謝謝你,陶德杭特先生。」歐內斯特爵士說。
「從來沒聽到過,先生。」
「讓我想一想,」歐內斯特爵士緩緩說道,「你住的那棟房子應該是在我家後面的第二棟房子,我知道了。那麼,我們能看到差不多的景觀。那麼當時你站的位置,是不是在諾伍德小姐家的別墅跟河之間?」
歐內斯特爵士聳了聳肩,坐了下來。
「我至少能看得出一把沒用過的槍是什麼樣子的。」
「據我所知,是這樣的。」
「是的,先生,這就是我所說的,先生。」費瑞小姐反擊道,然後像蝸牛一樣離開了。
「換句話說,你只是看了一眼槍管?」
「是的。」
「該死,我才不是什麼英勇而可敬的紳士。」陶德杭特先生激動地大叫道。
「好吧,那間卧室有電暖爐嗎?」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他打算把那把槍也丟進河裡,就像他丟棄子彈那樣嗎?我想不是的。當他漂洋過海外出旅行的時候,那把他依然認為是屬於帕默的手槍,還靜靜躺在他的抽屜里。必要的時候,可以交出來當做證據。但這樣目的何在呢?被告對我們聲https://read.99csw.com稱他絲毫不懂武器方面的事。這並不能說明他不知道槍械編號這些東西。然而,他徹底地忽略了每一把手槍每一把步槍都有自己獨特的編號,我們常以此來判斷一把槍是否改裝過,或辨識出這把槍是屬於誰的。
「不涉及任何高深的技術,也提到任何不是非常相關的細節,我可以作出如下的陳述嗎?經由你所接受的訓練,即便是對於潤滑油的知識沒有任何了解,你依然能夠在檢查手槍的時候,立即得出那把槍從未發射過的結論?」
「如果窗帘徹底拉好的話,你能否從外面看到那個房間是否開著燈?」
「你不是?」歐內斯特爵士看起來非常吃驚,「但你是個專家吧?」
「多久會輪到一次呢?」
「我很樂意,」陶德杭特先生用力說道,「只要能消除誤會就行。那是因為,我只能聲稱我是殺害諾伍德小姐的兇手。我無法證明是不是真的是我的手指扣動了扳機——不管是不是無意的。而當時我就疏忽了這麼一丁點,這點就被大肆地利用,用來挽回那些將無辜者關入監獄的犯錯人的面子。這令我惱怒不已。」
「是的,是會調查的,但不是會犯錯。」
「不是的。」
「不管怎麼說,費瑞小姐,你對於卜二月三日晚上聽到一聲聲響這件事,毫不懷疑嗎?這聲音像是槍聲,而且聽起來好像是從已故的諾伍德小姐花園的別墅方向傳來的嗎?」
「你打聽的消息是,當那把槍到陶德杭特先生手裡的時候,它是嶄新的?」
「沒錯。」
「哦,我明白了。你看得非常仔細,你的視力好到一定程度了。別人都需要用放大鏡來輔助檢查,你卻能只用肉眼掃一眼便斷定這把槍的槍管里找不到任何子彈的條紋痕迹?」
「我完全不記得了。」
「我很抱歉。」
歐內斯特爵士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的意思是,你的聽力是不是有問題呢?」
「幹掉的油漬,以及沒有任何痕迹,這些就給我留下了那把槍從未使用過的印象。隨後的調查證實了這一點。」
「當然不會是這樣的。」
陶德杭特先生的痛苦在繼續增加。貝恩斯先生又繼續推進:
「看起來應該是有好幾個月了。」
「我想是的。」
「被告對我們說他該為這個女人的死負責,至於是否是蓄意殺人,這點並不重要。但是他在案發後的所作所為,無法讓人不把他跟『無辜』二字聯繫在一起。我要再重申這一點,他的每一個舉動,都在表明他是無辜的。
「在溫暖的環境下,潤滑油會很快乾掉。這一點,即使不是專業也會知道。」
「你把槍拆開檢查過嗎?」
「我對於我所做的檢查非常滿意。」
希佛賽德警員的證詞就像記賬一樣:
「一兩分鐘吧,然後燈就熄滅了。」
「非常溫暖。」
「那麼,我知道你曾檢查過陶德杭特先生的住宅。它給你留下了什麼印象?」
法官敲了敲他消瘦而古老的下巴:「你敢肯定這項證據有那麼重要嗎?」
「或者說像是摩托車發動引擎的聲音?」
「我從未想過會有人因此案被控告。」
「非常十凈。」
「沒有。」
此時賈米森先生正在與被告席上的當事人耳語。他轉身面對法官。
貝恩斯先生再度盯著天花板。
「你是蘇格蘭場的武器專家嗎,馬瑟斯警官。」他親切地微笑著,展開了訊問。
「那把槍並沒有生鏽。」
「是的。」
「那麼在開槍之後,你為什麼不立即去警局投案自首?」
「當然可以配得上。也許我做了蠢事,但……」
「所以,六天中有五天,你都有機會在夜間觀察到被告的宅子嘍?」
「確實。但是我給我的律師留下了一份備忘錄,上面記錄了我的所作所為,如果我死了,他便會將此備忘錄交與警方。」
醫生不准他外出午餐,而是把食物放在托盤裡,送到那間空曠的大房間里給他。
法官詢問陶德杭特先生是否感覺自己能夠承受回答更多的問題。
「我想可以。」法官做了個手勢。
「但如果是通過調查——而且只有通過調查——你才能確信這把手槍從未使用過。那你又是怎麼能夠在調查之前,便斷定這把槍從未使用過?」
「沒錯。真是太狡猾了,是不是?聰明的傢伙,那個貝恩斯。」歐內斯特爵士大方地承認道。
「那麼,被告是出於什麼原因,想要交換這兩把手槍的呢?如果我的解釋是對的,那必然是因為帕默的手槍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犯罪痕迹,而他的手槍則沒留下任何痕迹。手槍上會有什麼?跟子彈應該沒什麼關係,畢竟那顆子彈已經被丟棄了。我猜,是最近發射過的痕迹。帕默的手槍最近發射過子彈,而被告人的手槍則沒有。在我看來,這樣解釋——只有這樣解釋——才能說得通交換手槍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心理企圖。如果考慮被告所聲稱的那樣,他真的是想把兇器放在他那麼喜歡那麼願意捨身保護的傢伙身旁,那才是跟他的心理完全不符呢。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每六天輪到一次。」
「陶德杭特先生,你在報界的同事以及你的其他朋友,都一再向我們證明,你的智力是高於平均水平的。要我說的話,若你真的殺了那個女人,你絕對不會留下這麼含糊不清的『聲明』,因為你知道那份聲明根本沒有任何說服力,也無法提供任何證據。你會留下更有說服力的證據,以使自己的罪名成立,從而使其他人免除嫌疑,是不是?」
「那把槍從未發射過子彈。」
「那你連槍管都沒看?」
「那麼,你真的能夠了解,那盞燈在那個時候亮起來是很不同尋常的?」
「嗯,你當然也給其他人帶來了不少麻煩。」醫生贊同道,他隱藏著自己的笑容,對他來說,陶德杭特先生是個令他無比滿意的病人。他在精神上對於挫折的反應,像其他人吸食了毒品后的反應一樣,很興奮。
接下來,法庭休庭一天。陶德杭特先生覺得這休息來得正是時候。壓力越來越九-九-藏-書大,他快要扛不住了。
「這把槍一直被精心地保養著。」
「一點都沒有。我——呃——我的行為也許不合正統,但我依然覺得這對世界是有好處的。」
「是的,就是那種聲音。」
對於證人來說,這個問題倒是很新鮮:「那真的是槍聲,先生。」
「是的。」
「我明白,」陶德杭特先生悲苦地回答,「他們笑話我。」
「是的。」
一位穿著黑衣的古怪駝背老婦人,像一隻蝸牛一樣,緩緩走上證人席,她宣誓的聲音像老鼠一樣小。
「因為我以前從未見過。」
「沒有。」
「是的。」
「油跡看起來不會那麼舊,而且我想在槍管中我也能找到一些條紋痕迹。」
「並不能說是嶄新的。」
「我沒想到會有什麼後果。」陶德杭特先生很想擦拭一下前額,但他怕這樣一個舉動又會被別人看做他將要暈過去的前兆。
「我必須說清楚。我所指的嶄新,是指這把槍從未發射過子彈,」警官麻木地回答道,「但那是一把老舊的手槍。」
「傳朱麗葉·費瑞小姐。」
「不能說幹掉的潤滑油就不能防止生鏽。」
「是那樣沒錯。」警官回答道。他終於被允許離開證人席了,很明顯,看起來他是鬆了一口氣。
「對於你來說,難道去日本看看比你留下來面對你所作所為的後果,更加重要嗎?」
「事實上,陶德杭特先生,你還沒有凹答我的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現在你是否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午飯之後,第一個出場的是消瘦的貝恩斯先生,他向陪審團作出陳述。他先是對被告以及被告的律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然後,他表明他必須坦白自己必須代表警方的立場來看待這一案件。
「沒關係。是不是直到得知帕默被逮捕的消息,你才認為是該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了?」
「你怎麼能說得出,那把手槍從未發射過?」
「如果一把武器最近使用過,後來經過了仔細而徹底的清理,便能夠去除生鏽的痕迹。這才是這把槍沒有生鏽的更合理的解釋,是不是?」
「我想去日本看看,在我——呃——死之前。」
「你敢肯定?」
「我也不是個專家。但我有較為豐富的武器知識,足以應付我的工作。」
「就像是槍聲,先生。」
「不用那麼小心謹慎。你可以舉出一些證據來判斷,比如說,這是一棟乾淨的房子,還是很髒的房子?」
「嗯,反正別太樂觀嘛,就這樣,」歐內斯特爵士摸了摸他的頜骨,「我在想他們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真是太有創造力了。假設你對於當晚的情況沒法給出剛剛的那種解釋呢,陶德杭特先生?」
歐內斯特爵士重複了這個問題。
歐內斯特爵士站了起來,他微微有些迷惑,但毫不泄氣:「神秘的響聲——你說聽起來像是槍聲?」
「不,我們是輪班的。」
貝恩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撫慰著那位狼狽的證人。
「上帝啊,沒有!」陶德杭特先生說。
「所以,這就是他的用意?」陶德杭特先生全身裹著毛毯,計程車從注目的人群中穿過,他這樣問道。
「這把槍已經有二卜年的歷史了。然而它卻沒有生鏽?」
「哦,當然沒有,」費瑞小姐憤怒地回答道,「如果你用正常的音量說話,我就能聽到。」她驚訝地望著整個法庭里大笑的人們(甚至連法官大人也禁不住微笑起來)。在笑聲中,歐內斯特爵士坐了下來。
「是的。」
「傳希佛賽德警員。」貝恩斯小聲請求道。
「我就是要這麼說。」歐內斯特爵士反擊完之後,喜氣洋洋地坐了下來。
「我想我已經採取必要的手段進行檢查了。」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有可能。」
「你能夠說出任何他們不採取行動的原因嗎?對於官方來說,他們是不是覺得這份聲明通篇都是鬼話?」
「為什麼?」
「嗯,確實也比較像放爆竹的聲音,很響。」
「那麼,也就是說,在進行調查之前,你就得出這個結論了?」
「之後。」
「我不是潤滑油專家。」
「你經常在夜晚把窗帘拉死嗎?」
「我檢查了槍管內部。那裡塗著一層油,那層油是很久以前塗的,已經幹了。而在沒有上油的槍管部分,看起來都非常光滑。」
陶德杭特先生禮貌地表示沒有關係。
「這就是我一直擔心的事。你看,我確實盡全力證明我確實有謀殺那個女人的動機,而且證明了這一點,當然,我也能證明案發當晚我在現場。但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證明我確實殺了她。普雷迪波也不能證明。區特威克也不能證明。福勒也不能證明。任何人都不能證明。我就是個白痴,毫無疑問,我隨手丟棄了那枚子彈。但就是這樣,你看,那個傢伙就揪著這個小問題不放,這樣就可以擾亂普雷迪波所建立的整個案情?而且我真的非常擔心陪審團的那些傻瓜會受到影響,從而對我所犯之罪產生懷疑。或者如果他們沒有,那麼警察會繼續猛攻這一點,然後判處帕默終身監禁。真是該死。」
「那聲明並不受任何證據的支持?」
陶德杭特先生在經歷過之前那生死時速的半小時之後,又不得不戴上假面具,去證人席上繼續演戲。
「在你看過那把手槍之前還是之後?——我們先不用『檢查』這個詞吧。」
「你是不是覺得屋主會喜歡過舒適的生活?」
「去年十一月。」
「那麼你肯定聽過放爆竹的聲音吧,如果說那聲音更像放爆竹的聲音,這樣說會不會公平一些呢?」
「對了,說說你的調查。你是在什麼時候進行的調查?」
「是的,我想有這個可能性,如果您這麼說的話,先生。」
「是出於什麼目的?」
「當警方看到這份聲明之後,他們是個什麼態度?」
「我不這樣覺得。」
「但你很清楚,警方會調查的。」
「你認為一個策劃了——雖然是錯誤的,但是極其誠摯的——我們稱之為可敬的暗殺的人,會在謀殺之後,僅僅留下一份聲明就逃走,而讓別人蒙受不白read•99csw.com之冤嗎?」
他翻了翻手上的文件,然後看著法庭官員。
「陶德杭特先生,」歐內斯特爵士以一種深具同情的口吻訊問,「你是否記得,去年十二月三日凌晨十二點三十分到一點之間,你家一樓的燈亮著?」
陶德杭特先生瞪著他:「你介不介意再說一遍?」
「那你怎麼知道那是槍聲?」
「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
陶德杭特先生感到窒息,他有種想要呻|吟的衝動。這實在是太可怕了。讓這個人出現在這個地方,真是個錯誤,也許是個致命的大錯。在這樣惡魔般的精妙言論之下,哪個陪審團成員會不受影響?這還不是最糟糕的。貝恩斯先生接著面向法官發言。
「我不認為我的聲明是含糊的,是無法提供任何證據的,現在我依然不這樣認為。」
「我很抱歉,先生,我實在聽不……」
「法官大人,就像我剛剛提到的,對於此案我不該發表什麼個人意見。我之所以能站在這兒,是因為雙方的恩惠。因此,我並沒有申請對於其他證人更進一步的交叉訊問,也沒有展示任何反駁的證據。但我認為法庭上的每一個人,都想知道案件的真相。
「你當真這樣斷定了?」
「我看到了屋內裝有中央暖氣系統。」
「非常好。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你的態度呢?」歐內斯特·普雷迪波爵士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但他別無選擇,只能答應。
「並不是這樣的。」陶德杭特先生以令人驚訝的沉穩語氣回答道。
陶德杭特先生尋思著,到底這個朱麗葉·費瑞小姐是誰?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這樣的。陶德杭特先生恐懼地笑著。在與賈米森先生的交談中,他表示根本不知道貝恩斯先生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這既是挑戰,更是機遇。他不想錯過。賈米森先生對此感到有些震驚。
「好啦,好啦。」歐內斯特爵士撫慰了一番,然後急忙離開了。
「這很感人,」醫生坦率地說,彼時他正帶著陶德杭特先生來到一間大的空房間,鬼知道這房間是用於什麼法律目的的,「你為什麼會那樣?」
「你那晚執勤的時間是多久?」
「他當時做了什麼?我是假設諸位出於自己的職責,已經仔細閱讀了帕默案件審判的庭審記錄——他要求看看這把手槍。而他看到了什麼?帕默手槍的型號居然跟他的非常相似,兩把都是老式標準軍用手槍。下面我的這些推測也許超出了我的職責範圍。大家想想看,要是兩款手槍是不同型號的,被告會採取什麼行動?他要仔細觀察,找出兩把槍之間的不同點,或者他應該會像丟棄子彈一樣,隨手把帕默的那把槍丟在什麼地方。那麼他做了什麼呢?他把自己的槍跟帕默的槍交換了。
「我反對『逃走』這個詞。」
「但那意味著他們還是會認為帕默是有罪的。」
這很大胆,先承認自己犯了小錯,然後再將之轉化成為自己的優勢,真是令人倒吸一口冷氣。歐內斯特爵士看起來頗為擔心。大胆對於陪審團來說,通常會導致反向的結果。警官看起來疑慮重重,他也不知道是否該允許陶德杭特先生這樣說話。而貝恩斯先生則繼續維持著對於天花板的興趣。
「如果那把槍最近才被使用過的話,你認為自己會發現什麼痕迹?比如說在六到八個星期內被使用過。」
「厚厚的棱紋平布,內部是窗帘布做襯。」陶德杭特先生流利地回答。他不打算再回答更多有關屋內的細節了,防止被抓住什麼漏洞。
「我仔細地看過了槍管。」
對於導致陶德杭特先生當場發作,貝恩斯先生鄭重地表達了歉意。
「別只為自己考慮。」陶德杭特惱怒地回答。
「我很抱歉,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先生。」
他的陳述就是在重申他剛剛訊問陶德杭特先生地那些問題,但是他又補充了一兩點。比如說在陶德杭特先生丟棄子彈這一點上,貝恩斯先生便大做文章。
「不。」
歐內斯特爵士直奔核心:「陶德杭特先生,你十二月三日當晚,是不是離開了自己的房間,去諾伍德小姐家的花園,射出了第二顆子彈,然後在十二點三十分的時候回到了自己家中?」
「這個我也說不出來。」
「沒錯。你知道在溫度較高的環境下,油是很容易乾的?」
這就是該死的證據。當歐內斯特爵士站起來,準備進行交叉訊問的時候,他也許很希望自己是身在美國吧。在美國,律師可以在訊問證人前,申請一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樣他們可以想辦法來對付證人。然而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歐內斯特爵士所能仰仗的,只有他參戰時僅存的對於武器的模糊知識,以及他天生的智慧了。
「那麼,那是一棟溫暖的房子還是冰冷的房子?」
「我說不清楚。」
「非常容易。我的睡眠非常不好。我經常在夜晚醒來。這個時候我覺得無法入睡,便會打開燈,開始讀書。」
「那你曾用放大鏡檢查過它嗎?」
「你表現得非常好。恰到好處地扭轉了局勢。這很冒險。但我想這會很有效。不然,你要是真的昏過去了,我們的局勢可就大大不利了。」
「從午夜直到凌晨四點。」
「好吧,我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你是如何獲得這些武器知識的?至少,你對武器的了解比普通人要深刻一些。」
「我五十六歲,先生。」
「我很清楚如果那位紳士的情況突然變糟糕,而宅子里又只剩下女人的話,她們還是希望有個男人能在一旁待命的。」
「你習慣於像一隻老虎一樣守護著你轄區里的居民嗎?」他帶著明顯的挖苦訊問。
「你真的有五十六歲了?那麼,你的身體是不是有點變差了?」歐內斯特爵士微微降低了音量。
「我很確信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我恰好知道那位紳士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因此我想在那個時候,也許我能就近幫上點忙。」
「但你已經這樣斷定了。」
貝恩斯先生再度望著天花板。
歐內斯特爵士看起來一臉嚴肅:「這個很難說。我相信他們九-九-藏-書會認為你是個英勇且可敬的紳士,而不是一個兇手。」
在陶德杭特先生聆聽整個對於警官交叉訊問的過程中,他都感到無比憤慨(一個人怎麼有臉斷言他很不確定而僅靠猜測的事)。但陶德杭特先生還是禁不住同情那位警官。而他自己也鬆了一口氣。歐內斯特爵士高超的訊問技巧,為他們擺脫了困境。
「你說你第一次注意到那燈光是在十二點半的時候。你沒有靠近那棟宅子嗎?」
「我想是的。」
「不是的,先生。」
「被告的解釋是這樣的,他宣稱自己的目的是要把手槍留在那兒。但我想不是這麼回事。他真正的目的,應該是帶走帕默的那把手槍。
「那你是否同意,如果潤滑油是怎樣變得幹掉的,這一點另有解釋的話,那麼就沒有別的一點能證明這把手槍最近並沒有使用過?」
「我說不清楚。」
「你檢查了那把手槍嗎?」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法官大人。」
「我實在聽不清楚你的問題,先生。」費瑞小姐無辜地把手捲成筒狀,放在耳朵上。
「別說傻話了。」陶德杭特先生野蠻地吼道。
那些期待聽到這樣言論之後,陶德杭特先會會暈過去的傢伙們,都失望了。
「我認為那份聲明中包含了多種證據,現在依然如此認為。」
「那你究竟是檢查過了,還是只是瞥了一眼?」
他的酷刑折磨就這樣結束了。
「因此,我希望當庭提出一項申請,法官大人也許會認為此項申請在此階段是極為不同尋常的。因此,在此我想請求法官大人及雙方律師同意。如果我不覺得作此訊問會對搞清楚案情有極大幫助,我也不會提出這項請求的。這一部分案情截止目前,法庭都尚未涉及。但這部分案情極為重要,或許因此,令人疑惑不清的案情便可撥雲見日。」
「好吧,好吧,別激動。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跑回來,跟這謀殺案攪和在一起,」醫生咕噥道,「你一向都是個正派人士,陶德杭特。現在,看看你給我惹了什麼麻煩!」
半小時后,陶德杭特先生被帶回了法庭——他依然在抗議這種侮辱行為——他已經徹底恢復,也知道,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是的。」
陶德杭特先生沒有當場死在證人席上。
「一把老舊的、生鏽的手槍,所以不是嶄新的。」
一兩分鐘后,他緩過來了,暴躁地趕走那些焦急地前來援助他的人。法官堅持休庭半小時,以讓他休息得更久一些。陶德杭特先生卻對此大聲抗議,他被兩位身材高大的警察帶離了法庭,而他的醫生則在一旁緊張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或者說,是河上汽船的聲音?有人正在發動引擎,你明白?你肯定不止一次聽到過那種聲音吧?像不像?」
「經常發生。」
「沒錯,但是那個時候,也許你已經死了。」
陶德杭特先生心神不寧地瞥了歐內斯特一眼。這段陳述讓他心情低落。但是歐內斯特爵士則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是的,我就是要說這一點。在並不具備足夠的相關經驗和知識的條件下,你還沒有經過徹底仔細的檢查,就貿然地發表了其實你並不是非常確定的意見。而你向上級彙報的時候,這卻並沒有被當成是意見,而是被當做事實。那麼,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毫無根據的、獨斷專行的那些意見,能夠作為可靠的證詞嗎?」
「那你能否對此給予一個可能的解釋?」
歐內斯特爵士質詢一樣地看著貝恩斯先牛,而他繼續盯著天花板,沉默地搖著頭。
「我住在里奇蒙德的漢密爾頓街八十六號。我是那兒的廚師。隔壁的宅子就是已故的諾伍德小姐的宅邸。我常見到諾伍德小姐在她的花園裡走來走去。從我們的窗戶里能看到大半部分的花園。我對於諾伍德小姐家的花園布局非常熟悉。大概三個月前,有天晚上,我正從劇院趕回漢密爾頓街六十八號。當時已經很晚了,差不多是在午夜,我估計。我能夠記得那個確切的日期,這純屬巧合,因為那是去年唯一一次前往倫敦西區看戲。那天是十二月三日。就當我回到房子里時,我聽到諾伍德小姐家花園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聽起來是從別墅附近傳來的。我被嚇得不輕,因為我記得諾伍德小姐去年秋天在那兒被射殺了,於是我便急忙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槍聲,又像是爆炸聲。第二天我跟其他僕人談到了此事。我們都四處翻閱最近幾天的報紙,看看是否有人像諾伍德小姐一樣被槍殺了。」
「去年十一月的時候,當被告造訪蘇格蘭場后,你曾陪同他返回他家。被告是否拿出了一把手槍給你看?」
「有的。」警官一臉不悅,他終於明白了歐內斯特爵士的用意。
歐內斯特爵士轉向法官。
歐內斯特先生笑著說:「我想我算是給了他精明的一擊。但是我們不能太指望這個。陪審團是很占怪的一群人。如果他們發現絲毫的可能性,都會判我們的朋友無罪的。」
「法官大人,我恐怕又需要向你徵求特許批准了。就目前這情況,被告必須上庭對答,否則很不公平。我能否得到您的批准,讓被告上證人席一兩分鐘?」
「好吧,但是如果我要說,我的這些話好像惹惱了你?」
「據你估計,油已經上了多久?」
「但你不是專家嗎?」
「我想我可以這麼說。」
「你並非因為謀劃了很久的謀殺,終於親自執行完畢,才外出旅行放鬆自己。那麼,你怎麼能不受任何良心譴責地安然享受旅行在日本的樂趣呢?」
她的證詞就跟報紙報道的一樣,如下所述:
「哦,沒有生鏽嗎?我們等一會兒再討論這個問題。這把老式的戰時軍用手槍,卻從未真正發揮過它應有的作用?你是這個意思嗎?」
「你真的這麼認為?」區特威克先生不安地詢問。
「我認為不需要。直到半小時后,我經過那棟宅子時,發現燈還亮著。那時我才開始覺得不對勁。」
「我很清楚,那把槍並沒有發射過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