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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我寫的稿子怎麼了?」
“一定要转告他!……”
悠木和雅一擺手,暫且制止了田澤。神澤雖然是田澤的部下,但引起爭執的是自己。
悠木和雅壓低聲音說:「第一天也好,第二天也好,只要上去了,都是一樣的!……」
“悠木!还没来呀?”整理部的市场举起第二版的空白,又激动地叫了起来。
8点3分……5分……10分。
“知道了,我马上催他们写!……”悠木和雅点头答应着。
「那我問你,你弄到什麼最新消息了?」
“最晚8点半。”
神澤皺了皺眉頭,嘴裏嘟嚷了一句什麼。在悠木聽來,好像是「那個混蛋」之類的罵人的話。
神澤冷笑一聲:「昨天上去了就算上去了呀?第一天沒上去的不算數!……」
「真正的墜落現場,只有第一天才稱得上現場!……」
悠木和雅又呼叫了一遍川岛,心想:“这可是最后一次了,再不把稿子送来,你小子就得被炒鱿鱼!……”
“几点上印刷机呀?”
原來是悠木和雅用手卡住了他的喉嚨。即便如此,神澤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一面掙扎,一面含混不清地嗚嗚著。
悠木和雅的情绪并不是很高。《北关东新闻》掌握着,可以震撼世界的特殊情报,其根据只不过是玉置的推测。与其说悠木关心的,是这个特殊情报,倒不如说他关心的,是佐山对自己的命令的反应。
神澤掙開悠木的手:「你到底想幹什麼?」
“求求您,快点儿弄吧!……”市场激动地叫着。
“你又不了解具体情况,就别再瞎指挥了!……”
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就响了。“不是川岛就是玉置。”悠木和雅这么想着。
报纸的版面上空出了一块,就等川岛写的连载之二了。
“因为没有爬上御巢鹰山吧?”
「你不就是爬上去了嗎?你弄到什麼最新消息了?……」悠木和雅嚴厲地質問神澤,「你小子只不過上了一回御巢鷹山,值得這麼驕傲嗎?瞧你,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依田千鹤子帮大办公室的职员们,叫的外卖陆续送来了。
玉置的话,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悠木和雅对共同社的电讯,也不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不管什么社都有机灵的记者,也有笨蛋记者。但是,记者不知道“隔板”这个词,只不过是玉置的推测。不知道的就推测,这怎么能搞到真实的情报呢?看来得再派一个记者过去援助玉置。
“是川岛在写稿吗?”
「明天?……」神澤驚叫了一聲,「為九-九-藏-書什麼今天不用?」
“明天还来吗?”
川島的稿子,慢慢地從傳真機里吐了出來,整理部的市場聞訊,滿臉笑容地跑了過來。
來的是神澤。他身穿一件T恤衫,像個大學生。閃著光亮的眼睛,火辣辣的表情,跟剛從御巢鷹山下來的時候一樣。
“那就……”悠木和雅本来想说,那就追到东京去,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就没有说出口。在运输省没有内线,去了也是白去。
「您的意思是不是說,十年還少啊?別跟我開玩笑了!……您心裏是怎麼想的我都知道。您是嫉妒!……只有我跟組長爬上去了,我們經歷了你們誰都沒經歷過的,看到了你們誰都沒看到過的!你們沒有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那是520人的屍體啊!整整520個人哪!……」神澤越說越激動,瞪得圓圓的眼睛,放射著奇異的光,他的話根本就收不住了,「川島寫的稿子都是騙人的,我寫的才是真正的現場!……死屍、內臟,如實寫出來有什麼不對?難道防止再次發生這樣的事故,不是新聞工作者的使命嗎?不能把悲慘的現場如實傳達給讀者的文章,還有什麼意義?咱們報社要是不給我登,我拿到別的報社登去!……真的,我的文章里沒有一句假話!現場真的是慘不忍睹。滿地都是死屍,而且沒有一具是完整的,胳膊、大腿、內臟、到處……」
佐山的意思应该是:我负责说服他,你就别管了。
「你再在這個報社待十年,就會明白的。」
「什麼?」神澤吃驚地仰起頭。
「要是你的稿子寫得好,今天就用你的。」
“后边的事情还多着呢!……一个特别报道座谈会结束得晚了。”
“8点半?为什么这么早?”
「不會看的。」神澤滿不在乎地說。
「那倒不假。」悠木和雅點了點頭。
“也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川岛本来就是个胆小鬼。”田泽说着,用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沒有。」悠木和雅搖了搖頭。
佐山用沉默回答了悠木。
田泽没有说话,还在看他的体育新闻,但是,从他坐的角度来来看,也许是他最早,发现传真机动了。>
“被报社炒了鱿鱼,他还能够干什么呢?”
“是吗……”悠木和雅略感意外。
悠木和雅動筆修改川島的稿子的時候,急急忙忙地跑進一個人來:「對不起!我來晚了!……」
悠木和雅不由得攥緊了拳頭,叱責神澤說:「那一般讀者呢?夜裡看報的,九-九-藏-書只有咱們這些報人,一般讀者差不多,都是吃早飯之前,或者是一邊吃早飯,一邊看報紙的。」
悠木和雅被強烈地震撼了,掐著神澤的喉嚨的手,不知不覺地鬆開了。
“怎么了?”田泽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背上,看着体育新闻。
「啊,當然考慮過。遇難者親屬肯定不看咱們的報紙,都是外縣的嘛!……」神澤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马上就会送来的,你再等一会儿。”
“去哪儿了?”悠木和雅问道。
悠木和雅頓時覺得,頭上的太陽穴一陣劇痛,他盯著神澤的眼睛問:「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提到過大久保聯合赤軍綁架事件?」
悠木和雅结束了跟田泽的对话,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看看墙角的传真机。
「你寫的這是什麼稿子嘛!」
“对,下午雨下起来以后,他们就都走了。”
「那可大不一樣。真正的墜落現場,只有第一天才稱得上現場!……警察和自衛隊上去以後,就把屍體收拾了。這個你不可能知道!……一直待在開著空調的辦公室里,你也沒有上去嘛!……」
悠木和雅拿起先發過來的幾張稿子,迅速地看了看,是川島的字,內容寫的是御巢鷹山的遺體搬運情況。稿子寫得很平庸,但它保住了川島的記者生命。
悠木和雅很客氣地對田澤,說了一聲「把他借我用一下」,拉著神澤就往門外走。出門以後,來到自動售貨機旁邊,擺著沙發的地方,示意神澤坐下。
悠木和雅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田泽厌恶地咂了咂舌头:“完全没什么用!……他下边的神泽,一点儿都看不起他。”
“那就明天晚上,再出击一下试试看吧!……”悠木和雅说。
8点15分的时候,悠木和雅站了起来,旁边的岸本,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传真机的红灯亮了。
“出去了。”电话里佐山说。
“我没有替你操心。”
派谁去援助玉置呢?悠木和雅连想都不用想,就断定:最好的人选就是佐山。在《北关东新闻》,佐山是挖掘情报能力最强的记者。悠木和雅决定:明天命令佐山去上野村,找事故调查的人,把“隔板”的情报摸来!
「川島……川島……那小子可沒上去嘛!」
已经傍晚7点45分了,不能再等下去了。悠木和雅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佐山。
“什么?稿子不在您的手上啊?”市场挡住悠木的去路,“都到7点10分了!……”
神澤不知道悠木和雅要read.99csw•com幹什麼,一時間慌了手腳:「幹什麼?去……要去哪兒啊?」
「那您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呢?」
兩雙血紅的眼睛互相瞪視著。
“川岛这小子,真不行啊?”悠木和雅愤愤地说。
“喂!……我是玉置。”电话那头果然是玉置。
「悠木!……」旁邊的市場幾乎是尖叫起來,因為他看到悠木和雅和桌子上,川島的稿子才改了不到一半,再耽誤下去,就來不及了。
“总算让他小子,顺利地闯过这一关了!……”岸本有些兴奋地说。他一直在关注着川岛。
佐山没说话。从电话里传来别人大声嚷嚷的声音,好像是又有一具遗体辨眠了身份。
「就什麼?」
“佐山吗?我是悠木!……川岛呢?”
“好像……是吧。”佐山支支吾吾地说。
“他有教师资格证书。”
悠木和雅转向了旁边的田泽,招呼一声:“喂,田泽先生!……”
“我认为”、“也许”、“有可能”……这些都是记者最忌讳的词句。这家伙看来靠不住。
「明天再用,先放在這兒吧。」悠木說完,轉過去繼續修改川島的稿子。
「昨天上去了。」
“恐怕是写电讯的那个记者,不知道‘隔板’这个词吧?如果记者提问的时候,没有人问到隔板的问题,运输省也好、日本航空公司也好,谁也不会主动说吧?”
神澤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止不住地流啊流,漸漸地哭出聲來,最後竟然號啕大哭起來。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只是垂著頭,一個勁兒地哭。神澤的心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呢?
“回去了?”
“不是,我要向你报告一件事情:事故调查的人回东京了。”
悠木和雅默默地听着玉置说下去。
“关于尾部先着地的事故,我看了共同社的电讯,都没有提到隔板。”
放下电话,悠木和雅站起身来,随口喊了一声“吉井”,吉井也站起来,朝这边看的时候,悠木用两个食指,在自己的额头上,比画了一个“X”的形状;吉井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看明白了。等等力看见了悠木做的怪动作,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行啦,您的說教完了嗎?您根本就沒有資格,對我來說這說那的!……」神澤憤憤地說,「我們拼著性命,爬到現場去,又拼著命下山,通過電話送給您的現場直觀,您沒有給我們登,重新寫的文字,您又給我們弄到二版的角落裡,您對我們有什麼仇恨嗎?」
神澤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神澤用挑戰的目光,看read•99csw•com著悠木和雅,表現出桀驁不馴的態度。這個以前看上去很軟弱的、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才當了三年的記者,只因為去了一次空難事故現場,就算是世界最大的空難現場,竟然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悠木和雅觉得:川岛就待在佐山身边,他用手把送话器围起来,小声说:“不写的话,川岛就完蛋了!……”
“真的是写稿子去了吗?”悠木追问道。
悠木和雅端起什锦炒饭的时候,饭和汤都已经凉了。看着碗里的饭,悠木忽然想起了安西燐太郎:那孩子吃晚饭了吗?
悠木沉下臉來說:「想說什麼你就說出來好了。」
悠木和雅對這個說法不以為然。包括神澤在內的記者們,爭相爬上御巢鷹山採訪,是在空難發生的第二天,但是,神澤把它說成「第一天」,好像因此擁有了某種特權。
「所以你就……」
悠木和雅本来还想跟佐山说一说,援助玉置的事,又怕影响了佐山督促川岛写稿,就没有说出来。
「這還用問?連載的計劃,不是您提出來的嗎?」
「啊?」神澤吃了一驚。
「這是什麼稿子?」悠木和雅抬起頭來問道。
悠木和雅站起來,拿起川島的稿子遞給市場,吩咐他說:「你先去排已經改過的部分,剩下的我過一會兒就改。」
悠木和雅急了,大声喝问:“佐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那麼,如果親屬要是看了呢?」
悠木和雅左手拿起神澤的稿子,右手拉起神澤的T恤衫的袖子,說了一聲:「你小子跟我出來一下。」
「把稿子給我!……」悠木和雅突然說。
“好,我姑且试一试吧。我认为,肯定是减压隔板的问题。”玉置坚持自己的推测,“这架飞机七年前,在大阪机场降落的时候,屁股先着了地,尾部受过伤。也许是没有完全修好,留下了后遗症,也有可能是金属疲劳,反正最后的结果,耐受不住机舱内的压力,隔板破裂,伤及尾翼……”
「你放心,馬上就完。」悠木和雅拍了拍市場的肩膀,轉身把神澤手上的稿子拽過來,連紅筆也沒拿就看了起來。
悠木和雅把身子轉回來,盯著神澤:「今天用川島的,我正給他修改呢。」
「但是,跟我看到的現場,是完全不能相比的!我看到的現場才叫現場呢!……」神澤激動地說。
“来,要跟美国方面的调查委员会,一起展开事故调查。”
「嗨!神澤!……你小子要……」田澤厲聲喝道。
悠木和雅把神澤的後腦勺頂在牆上,厲聲https://read.99csw•com喝道:「我只請你記住一句話:那520個人不是為了,讓你臭來勁才死的!……」
「你——」悠木和雅的面色變了。
突然,從神澤的眼睛里,滾出大顆淚珠,大得嚇人的淚珠不住地順著臉頰滾下來。真像那個拉著年幼的兒子,進《北關東新聞》買報紙的年輕母親的淚珠。
「哈,沒想到採訪專家悠木先生,會說出這種話來!……」神澤激動地說,「記者還分什麼老少嗎?誰能把最新消息搞到手,誰就是英雄!悠木和雅」
不過,才當了三年記者的神澤,居然敢對悠木這麼說話。
「太卑鄙了!……」神澤激動地叫了起來,「您壓根兒就沒打算,採用我的稿子!……這不是在耍我嗎?」
“只要我逮得着他。”佐山冷笑着说。
「那有什麼辦法?我寫的都是事實嘛!」
收拾完了碗和筷子,悠木和雅给安西家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没有人接。悠木的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安西燐太郎没有在家,就一定是在医院里,一定跟他母亲在一起,总不会受到什么委屈的。
悠木和雅跟神澤拉開一段距離坐下,心平氣和地問:「比起你來,川島是個老記者,對不對?」
那才是最真實的!
神澤把厚厚的一疊稿子,遞到悠木和雅的面前。
“好吧,告诉川岛,8点10分以前,用传真给我传过来!……”
“我没问他,也许是写稿子去了吧。”
“怎么样?让你猜对了?”
悠木把神澤的稿子翻到第七頁,指了指稿紙上「內臟」那個單詞,看著神澤的眼睛說:「你詳細地描寫屍體的內臟,是怎麼一個狀態,考慮過讀者看了以後,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嗎?」
神澤看見了,看見了死了520人的日本航空公司,大型噴氣式客機墜落的現場。
神澤避開悠木的視線:「什麼時候不提呀,田澤他們。還讓我們到當年的現場——淺間山莊去參觀,讓我們吃著方便麵,聽著他們訓話,說當年他們就是靠吃方便麵,堅持採訪下來的!……」
“他是我的兵,你就不用操那么大的心了。”
三頁……五頁……悠木飛快地看下去,看到第七頁的時候,悠木突然停了下來。稿子上的一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悠木和雅正打算去厕所的时候,整理部一个名叫市场的职员跑了过来,冲着悠木喊:“悠木!……悠木!……快把稿子拿来吧!……”
「第一天……」
「開玩笑!尾巴都翹到天上去的,是您悠木先生吧?大久保事件,聯合赤軍事件,你們吃老本兒吃到現在還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