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和我心中的你比起來,在你心中的我,是多麼的微渺的存在。然而,當我想要逃離這痛苦,時間已悄悄熔逝。
——安部公房《箱男》
第一節
跳脫出隨之而來的絕望感,翌日再度睜開眼睛,就變得神清氣爽,在明朗的心情下醒來。關於她的回憶和自己優柔寡斷的劣根性已經完全遺忘,多麼簡單。我起床確認時鐘,剛好八點三十分整,看了眼窗外的朝陽,當然景色是不變的,這是日常生活無奈的一部分。就算再怎麼努力掙扎,也改受不了、逃避不了,令人嘆息的現實、令人想哭的結論。這往日子一直過下去,真的沒問題嗎?我默默想著,早已失去方才睡醒時的清爽愉快。這麼鄉下的地方,那麼無趣的工作,始終抹不去對將來產生的不安,但又實在不想回到札幌那同破舊的老公寓。結果我大費周章地洗好澡,又大費周章地刮鬍子,然後還大費周章地吃了早餐(一片沒烤的土司加一杯即溶咖啡)。其實我是個很怕麻煩的人,就算只是去買個東西,也會像登山隊一樣,必須擬定計劃才付諸行動,上個街跟登陸月球一樣慎重其事。不過,今天我是非出門不可,所以十點鐘一到就離開公寓了。
回到客廳,從跟三歲小孩差不多高的冰箱里拿出便利商店買來的飯糰,熟練地打開包裝,放進口中。裡面包的應該是鮪魚,卻吃不出鮪魚的味道,一定是冰太久了,要不然就是我的味覺太遲鈍了吧。
仰望著五月的天空,風還很冷,突然很想到京都等地去旅行……算了,別胡思亂想,好好工作吧。我朝車站走去,一直到上上個月為止,我都是開車上下班的,但是引擎卻突然開始罷工,所以只好把它開除……也就是報廢了。我不想花大錢修理,也無法維持大量的保養開銷,因此很快地就下了決定,然而新的問題浮上檯面,我的交通工具只剩下雙腳徒步,因為我沒有腳踏車,就算有,要騎著腳踏車往返十幾公里的路程……又不是神經病。經過短暫的考慮,最後做出一個非常普通也非常無聊的結論,就是搭電車,幸好從我住的公寓走到車站只要六分鐘。
休息時間共有二次,分別是三點跟六點,我通常是閉目養神度過,然後重新投入工作里,繼續一連串不值一提的動作。我明白自己正漸漸陷入憂鬱中,這種失望與不愉快的綜合體,有如雪崩般令人精神不濟,而且……沒有人能理解我特立獨行的想法,都只會當成無可救藥看待……話說回來,在這麼鄉下的小地方,還期待什麼戲劇性的變化或是奇特的人物,本來就是有點奢望了。
鴕著背的我回到公寓,時間是十點四十二分,唉真是的,再過一下子就要去上班了。然而已經過去的過去,是不會再回來的,所以我切換思考頻道,開始每天的例行公事,啟動電腦,確認信箱,沒有新郵件。無所謂,這個我早就心裡有數了,沒必要失望,純粹是期待一點例外,就只是這樣而已。從盒子里拿出剛買的隨身聽,圓形設計,藍色外殼,冰冷的觸感很舒服,我插上變壓器,然後拿出自己選的那張名為《金字塔》的專輯,將CD放進隨身聽播放。
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我朝目光的來源看過去,原來是收銀台的店員正盯著我瞧,這傢伙……該會以為我是小偷吧?如果真的是運樣,那實在太失禮了,不管叫誰來看,應該都是把頭髮染成淺褐色的店員比較像慣偷吧?話說回來,或許要怪我自己不應該這樣一直拿著CD呆站不動,於是我急忙走過去結賬,接著又到電器部門選購隨身聽。其實用電腦聽CD也可以,不過讓音樂經由那樣簡陋的喇叭播放出來,未免太殘忍。我沒有音響之類的設備,從住在札幌的破公寓時到現在一直都沒有,雖然已經講過好幾次了,但我真的是個對音樂毫不關心的人。對我而言,音樂這個東西,既非宗教也非娛樂,什麼都不是,就只是一個名詞而已。至今我仍記得很清楚,當我這麼回答時,「她」臉上流露出驚訝和不可思議的表情。後來她好像連自己滿坑滿谷的CD里挖出許多音樂給我聽,還要我說感想,那段日子,要說懷舊其實也不算遙遠,但確實是值得懷念的片段。我停止回憶,買了特價的SONY隨身聽,離開百貨公司。雖然目光有掃過數位相機,但我非常清楚,那是通往墳墓九*九*藏*書的不歸路,所以根本不考慮購買。
只要除去時間行進的速度不管,其實我是比較喜歡早上出門的,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青少年族群,這個時段不是在上學就是在工作,因此我可以在大太陽底下昂首闊步,從容地走在這個平常只能遮遮掩掩不敢抬頭挺胸的世界。
自在的我,走到島松唯一的大型百貨公司,這是附近居民僅有的娛樂休閑場所,所以樓層平面圖就像是多餘的,根本不需要看。我搭手扶梯上二樓,毫不猶豫地走到唱片區,只有我一個客人,真是幸福。迅速瀏覽一下本周銷售排行榜,接著朝陳列的貨架走去,依照五十音的順序,找到NA行……有了,中村一義。總共有四張專輯跟五六張單曲,我拿起一張叫《ERA》的專輯,因為封面設計看起來很酷就決定買下來,接著又挑了一張曲目上有首歌名叫「圓形·三角形·四角形」而感到有趣也一起買的《金字塔》,這麼隨意的選擇方式究竟是好是壞實在有點擔心,可是我並不想去調查各張專輯的評價好壞,而且就如同之前所說的,我對音樂……這種自古以來的麻藥文化……並沒有評論的資格。如今我只能信任「宏子」的品味了,只能信任在精神上給予我撫慰的親愛對象。
中村一義的專輯你聽了沒?保證好聽喔!真的!日幣四千五喔……(笑)。啊,糟糕,考前聽這個真是危險,差點又露出我暴走的真面目了(笑),好險好險。
你回來啦,晚安!
聽我說。今天考完數學,已經沒救了(笑)。我有預感,終於得到人生當中第一個不及格的分數了(笑),而且明天還有幾科都是我最弱的,這二天不用睡啦——
你聽過中村一義了,很棒吧?我很喜歡《ERA》,一定要聽這張喔,對了,你說《金字塔》的懷舊歌曲是指哪一首啊?
浴室里的設備包會了勉強可硬擠進去的浴缸跟馬桶過有洗臉台,我連看都沒看鏡子就直接開始在洗臉槽里放水。溫暖的液體慢慢蓄積著,看著水面不安地蠢動,讓我產生某種詭異的親近感。等水放滿后,我就用手掬起潑到臉上,然後將臉擦乾,這才開始面對鏡子。一張平凡到極點的十八歲男子臉孔,沒有任何個性輿特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雙眼皮的眼眸總是維持冷靜,微厚的嘴唇總是禁閉著,如果忽略整張臉散發出的憂鬱氣息,以及稍微凌亂的頭髮,或許可以說長的還不差(只不過有七成是自己打的分數)。
十點鐘,從日復一日的地獄里解放出來,我在中村一義的歌聲陪伴下走到電站。途中有二名裝扮入時的女子經過駝著背的我,擦身而過之際,其中一人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是覺得我很礙眼或看了不舒服,嘴角微微牽動著,不知道那表示什麼意思?她說了些什麼,是罵我看起來很噁心嗎?但我的聽覺完全被中村一義所佔據,真相如何無從得知。啊啊,真是可惡,為什麼我要駝背呢?為什麼我的腳步要拖拖拉拉地,鞋底一直摩擦地面?鞋道我真的……那麼讓人討厭?不,不會的,這純粹只是我的過度自覺而已,看看周圍,看看比自己更糟糕的人吧,沒有人是完美的。
我關上電腦,想著該怎麼消磨剩下的七分鐘,卻想不出什麼了不起的方案,只好一口氣拉開百葉窗,茫然眺望窗外的景色(鄭重聲明,這並不是浪費時間)。窗口對著巷子,看不到什麼酒吧的招牌,或是霓虹燈裝飾的大樓,只有對面那棟外牆粗糙的公寓,以及一間間毫無特色的住宅屋頂,反正這裏就只是五樓的一個小房同,再怎麼看也只會有鄉下的景色,不該抱著什麼期望。
我要去用功了,那就這樣羅。掰掰……
對了……雖然突然講這個轉得有點硬……「她」很喜歡聽音樂。
read.99csw.com搖滾、爵士、電子、甚至我所不知道的類型,都在她的興趣範圍內,那排滿一整面牆的CD架,到現在還記憶猶新。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聲音。我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評斷音樂的耳力,西洋音樂可以聽成東洋音樂,東洋音樂可以聽成誦經,這是習以為常的事。我覺得自己的耳朵缺乏捕捉連續音階的餓機能,所以對我而言,小貓打噴嚏跟歌劇演員的換氣,全部都是一樣的(反正歌劇演員在句子轉換瞬間的換氣,其實也沒有任何情感表現可言)。然而即使是這樣的我,卻認為她的歌聲有如天籟。若要問什麼是天籟,我也無法回答出那種充滿靈性的文藝詞句,畢竟我跟詩人相差甚遠,總之我只能強調,除了天籟以外,沒有任何詞句足以形容,這就是唯一能替她下的評語。我想起那十六歲的,未發育完全的聲帶振動的模樣。別人會怎麼評論她的聲音我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真的很喜歡她和她的歌聲,就只是這樣而已。一對新郵件,由「宏子」寄來的,我移動游標,打開來閱讀。
我放下啤酒罐,重讀一遍「宏子」的來信,然後把手指放上鍵盤準備回信,可是又覺得不能在喝醉的狀態下打出不知所云的文字,便關機蓋上電腦。今天就到此為止,我的大腦已經在飄浮了。
我到去年為止都住在札幌,跟母親一起生活,那是間破舊不堪的老公寓,但我並沒有特別感到厭惡,反正現在的情況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島松比札幌還要偏僻千百倍。如果問我為什麼要跑來這裏一個人住,實在有點回答不出來,只能說是鬼迷心竅,那是最這當也最接近真實的答案了吧。
一個把長發染成淺色的女高中生,正坐在博愛座上,年紀輕輕卻一副理所當然的姿太,我無言地看著。在她後面坐著一名戴厚重眼鏡的上班族,還有一名很像從時代劇走出來的老人,上班族看著窗外的黑夜,而老人把鼻子湊近前面女高中生的頭髮,斷斷續續地聞著發味。我決定什麼都不去想,已經開始出現前兆了,不能讓癥狀再惡化下去,如果再繼續逼迫自己,就成了心理異常的自虐狂。我想當個健全的正常人,能夠當個平凡的普通人就是最大的福氣。
簡短的倒數,接著是意義不明的鳥叫聲,我有不好的預感,該不會整張專輯就是這種東西一直延續下去吧?我趕緊打開歌詞本,幸好,剛才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前面這段應該只是《金字塔》的序曲而已。仔細想想,其實感覺還滿有創意的,於是我繼續聽下去。我對中村一義的印象有二個,一個是他聲音高得很誇張,另一個是歌詞寫得很誇張。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正面意義的歌詞,跟那時她要我聽的搖滾樂感覺不太一樣,也許……此刻在我心中的感覺,就是某種對音樂的享受吧,不過我並沒有特別愉悅,也知道自己並沒有對音樂產生感動。《金字塔》聽完了,沒有任何感想或感觸,只是完成了一個工作而已。但我想起她曾經說過的名言——只聽一二次,是無法完全了解的——所以不想言之過早。不,應該說我是沒有時間細述感想才對。已往快十二點了,胸口浮現出逃避與放棄的影子,我用力呼出一口氣,重新啟動三不五時就喜歡當機的iBook,開始回信給「宏子」。
工作。
《金字塔》開始了。
晚安。
上次有提過說今天要考試,果然,臨時抱佛腳是行不通的(笑),我大概、一定、繩對又考得一塌糊塗了吧。算了,只求能及格就好(笑)……
我爬上公寓樓梯,每踩一步就會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讓人感覺自己像在演奏什麼打擊樂器。終於回到我可愛的獨一無二的堡壘,簡直可說是僥倖生還,脫下鞋子開了燈,在慰勞我辛苦久站的雙腳肌肉之前,先按下電腦開機鈕,然後洗個熱水澡,按摩腳底,從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到地上放置的iBook面前。雖然中午出門時忘了要拉下百葉窗,不過現在我已經沒力氣再站起來了。
到達工作地點,打完卡,換上作業服,就定位九*九*藏*書,開始作業。一張大桌子有四名作業員分坐在四個角落,現場共有七桌同樣的小組,我開始專心換貼紙,用鑷子挑起貼紙的邊角,輕輕撕開,然後換上新的。
我想向「她」求救,想向「宏子」求救,可是我跟她已徑結束了,而跟「宏子」連開始都還沒有。看吧,你又要依賴女人了,只會在情況最糟的時候來這套。
終於回到公寓了,這樣就可以擺脫掉所有人了吧。我打開電燈,馬上把百頁窗放下來,從冰箱拿出啤酒,然而映入眼角的電腦,隨即斷絕了啤酒的誘惑。不行,我還不能睡,我把啤酒放回冰箱,啟動電腦,在等待開機的空檔,將CD片換成另外一張。
電車行駛大約三十分鐘左右到達目的地千歲,我工作的地方還要再步行幾分鐘才到。
如果我有使用槍械的執照,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出烏茲衝鋒槍掃射吧。用力瞄準這些人的臉部,把女高中生、老人、上班族、以及其他乘客……把車上所有的人類都射殺。當然,這隻是幻想,所以沒必要擔心會被逮捕,也不必煩惱將來的現實問題。我只不過是尋求逃避的出口,就像被惡夢驚醒的孩子會緊抱著母親一樣。
嗯……我買了中村一義的專輯喔,是《金字塔》跟《ERA》這二張,《金字塔》剛聽完,下次再跟你說感想。有幾首懷念的舊歌,聽了滿感動的,啊,我好像歐吉桑(笑)。
關燈以後,沒有拉下百葉窗,也沒有刷牙,就這樣鑽進被窩裡。我對酒精的抵抗力異常微弱,就像這樣,一罐啤酒都還沒喝完就不行了。我不相信什麼酒精會帶來幸福的感覺,至少對我而言,這隻不過是逃避副作用的說法而已。意識朦朧地抬望天花板,窗口映入了微弱的月光,可以看清楚木頭的紋路,我莫名地高興起來,不過……此刻腦中盤旋的思路,跟木紋或月光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什麼都沒有隻有聲音特別大的冰箱,已經被我當作背景音效了,對於沒有聽音樂習慣的我而言,這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停重複這個動作。
六點的休息時間到了,在簡單的休息室里,只有我跟幾個打工的職員。我上班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到晚上十點,這個時段是所謂的晚班,因此當我休息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回到自己可愛的小窩。我想閉上眼睛打個盹,又想到自己有把隨身聽帶來,於是到置物櫃去拿,再度挑戟《金字塔》。寫給「宏子」看的感想必須要言之有物,絕不能半調子,雖然沒辦法懂得很徹底,但至少要儘力去最到做好,誠意是一定會有回報的。我戴上耳機,播放歌曲,中村一義的聲音飄進半規管。
……你在搞什麼啊。
別看了。
我萎靡不振地上了電車,所有人都用嫌齊的眼神看著這裏,大家都避開我半徑二公尺的範圍。別在意,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這隻是過度敏感而已,我對自己這麼說。我還沒那麼糟,只不過服裝跟髮型有點不修邊幅而已,長相其實並不差。然而腦中的另一個我開罵了——有什麼用,男人靠的又不是長相,同題出在你身上,全部都是你的錯——充滿了壓抑與惡意還有輕蔑,我感覺到電車在晃動,身體支撐不住了。有誰看到了我的失態嗎?那群竊笑的高中女生……鞋道是在嘲笑我嗎?
你好,待會兒我就要去上班了,所以只能先長話短說。
地板上的電子鐘發出聲響,宣告十一點四十五分到了(我的住處並沒有桌子)。起身坐直,將空氣吸入肺里——有點痛,伸了一下懶腰,肩膀發出清脆的聲響。衣服被汗浸濕了貼在背上很不舒服,於是我脫掉上衣起身下床。狹小的房同全景映入眼廉——簡單的小廚房、浴室、客廳兼餐廳,以最低限度的零件組合而成的可憐空間。房裡的電子鐘、畫面失真的電視、紙箱拼裝成的衣櫃、小冰箱、破垃圾筒,以及老舊的筆記型電腦,這就是我全部的財產。用這些來西來做自我評價未免有些偏頗,不過也足以作為表面粗淺的認識了。事實上,我常被這些束西整得暈頭轉向,尤其是電子鐘跟褪色的橘紅iBook,真的很讓人傷腦read•99csw•com筋。
我也還是一樣,交不到女朋友。應該說,沒有遇到好對象。上班的地方都是一堆歐巴桑,可惜我不是師奶殺手。
社會上不時有小孩子被殺害,地球正以驚人的速度自轉,宇宙間不停誕生新的星球,即使如此,我還是為了日幣九百元的時薪,專心地換著貼紙,專心地把充電器跟說明書裝進紙盒裡。在這段過程當中,我茫然思考無法捉摸的將來(如果我有勸利使用「將來」這個充滿希望的詞彙的話),以及看似複雜實則混沌的未來。很天真嗎?那才是我的本色。
一邊擦乾頭髮一邊確認信箱,有新的郵件,才稍微安下心來不到一秒鐘,腦中立刻產生另一個自我來吐槽——喂喂喂,用不著為那種沒有生命的文字搞得七上八下的吧。我坦率地回答另一個自己——嗯,說得一點也沒錯。然後打開拉環,把啤酒灌進嘴裏,吞下喉嚨,帶來一陣微微的剌痛感,這種感覺比啤酒的濃度或醇度要來得更重要。
島松站到了,我下車快步走出車站。處在千歲外圍的鄉下,能夠讓我很快冷靜下來。
而且最火大的是,大家都有男朋友伴讀(怒),哼,反正我就是沒人要的悲哀女高中生嘛——啊,真是強烈的怨念(笑)。你呢?有遇到什麼好對象嗎?我過是一樣沒行情(笑)。
幸好我喝醉了,如果喚起有關她的記憶,當中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五點二,都是慾望和欲求不滿交織而成的日子,會陷入苦悶的思考中不可自拔。此刻的她,正在做什麼呢?唱KTV,或是當個好學生乖乖用功讀書?想著想著,就這麼睡著了。
那就先這樣羅,掰。
地板上的時鐘已經顯示十一點五十分,我把飯糰的包裝袋丟進垃圾筒,不去管什麼垃圾分類,反正我也不認為光憑這麼點努力就會讓地球變好。十一點五十一分,我不容許任何時間的浪費(這個決心只在中午以前有效),就把出門前最後的九分鐘用來確認信箱。打開iBook,這種筆記型電腦,就像是被愛塗鴉的小孩漆上顏色的巨大貝殼——開機完畢,將游標移到OUTLOOK上,啟動程式——沒有新信件……說不失望是騙人的,不過心理上的重重防衛,再加上已經習以為常的無所謂,足以減輕情感上受到的衝擊。
我攤在髒亂的地板上,微涼的感覺很舒服,可惜不到一分鐘就被我自己的體溫傳熱,變成有點噁心的溫度,所以我又站起來,關燈,然後早早鑽進被窩。今天就不要喝啤酒好了,難得心情很好,不想破壞氣氛。就跟那些沉溺在過往的夜晚:永遠地道別吧,不再用她留下的回憶安慰自己。現在的我已經有中村一義的歌了,雖然對音樂還是一樣沒有興趣。
《ERA》聽完,我收到「宏子」的來信。
於是十二點到了。我穿上T恤,衣服上印著不想被會英文的女生看到的字樣,接著將皮夾跟車票塞進牛仔褲口袋,離開公寓。無論做什麼裝扮,我都不合覺得尷尬,不過這同時也代表著,即使穿上再怎麼時髦的衣服,我還是會覺得彆扭。
那就這樣羅,不好意思只有幾句話。
我那值得誇耀的工作,就是把手機電池背後的貼紙換上新的,跟充電器還有說明書一起放進塑料袋中,再裝入紙盒包好。多麼神聖的工作啊,我忍不住想自嘲,但長久以來已經失去說話意願的我,心中有個不贊同的聲音,因此我從未真正說出口。
《ERA》我聽完了,還蠻喜歡的,不過我從來沒認真聽過音樂,實在沒什麼說服力(笑)。中村一義很合我的胃口,謝謝你介紹他的歌,我開始考慮要好好聽音樂了,如果有其他推蔫的歌曲記得跟我就喔。
唉呀,考試結果好像很慘呢(笑),誰叫你臨時抱佛腳,念書一定要腳踏實地才行啦……不過話說我自己高中的時候也沒在念書,好像沒有資格說別人(笑)。
「時間」這個源遠流長的概念,即使到了二零零二年,也不改其平穩的速度read.99csw.com,彷佛不知道什麼叫做著急似地緩慢流動,相較之下,地殼變動的起伏還稍微劇烈一點。噴射機的發明,簡直說是奇迹也不為過:看看烏龜的腳步,可是每一步都能媲美為登陸月球的足跡那樣重要呢——時間行進的緩慢,會讓人產生以上種種揶揄的想法,然而要論動勉,卻也無人能出其右。時間按部就班地,以最精確的準度,對所有的物質,所有的現象,全都一視同仁,發出同等的攻擊。
晚上十點,工作結束了,暫時從沉默中被釋放出來,但我明白接下來等待著我的,是更大的沉默,因此覺得有點寂寥。孤獨的我走在通往車站的黑暗道路上,鞋底依然摩擦著路面,再怎麼鄉下的地方,星期五還是會有些活力的————路邊的高級轎車裡坐著一群女性,想必六年前應該是清純的學生,如今卻怎麼看都是半失業狀態的飛特族:還有一群頭髮過長的高中生,跨坐在重型機車上,聚集在街燈下大聲地嘻鬧喧嘩。如果能允許我用抽象的字眼來形容的話,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正在我體內蔓延,具體來說……就是恐懼、羞恥、侮辱、後悔,這一切的集大成。我駝著背,快步走向車站,通過閘門,搭上依然是來得正好的電車。可惜座位已經滿了,對面有人把行李放在空位上,但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那種自我中心的人,只好裝做沒看見,站在博愛座的旁邊,抓住手把。
運動鞋的膠底摩擦著路面,步行到達島松站——1個小得很誇張的鄉下車站,連快速列車都不停靠。都已經邁入二十一世紀了,出入閘門還有票務員站著驗票,我出示月票通過閘門,正好電車剛進站。乘客不多,我挑了個空位坐下,列車發動。看著景物流過車窗,其中當然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建築物,或是宗教宣傳的看板,有的只是蓊鬱的森林及田野。我已經說過了,這裡是鄉下地方,不該抱著什麼期望。
明還有別的考試要準備,不好意思,那就先這樣羅。掰掰……
接下來聽《ERA》。
別看了。
一個不小心,突然跟博愛座上的女高中生四目交接,我急忙移開視線,極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老人斜睨著我,旁邊的上班族不知何時也朝我看過來。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另一個我發出疑問。我回答他,怎麼可能,才剛要開始而已。然後把信寄出去,接著關機。沒錯,才剛要開始而已,離滿足還差得很遠呢,不管有多愚蠢多空虛,我還是會孤注一擲地投入這個妄想,愛到體無完膚為止吧。這是不存在的夢想藍圖,對架空天堂的眷念。
對了,我跟你說喔,今天換位子,我居然抽到最後一排耶,太贊了……萬歲……不過,我有種不太妙的預感,好像把今年的好運全都用光了說……這樣就交不到男朋友了啦(笑),不過沒關係,座位比男朋友重要多了(笑)。
一開始又是倒數(而且這次從十開始數),倒數完之後才真正進入第一首歌,很搖滾的風格,流暢的旋律和誇張的歌詞,跟《金字塔》相同,但可以感覺到不安定的跳躍。我並不知道二張專輯之間的創作期還有哪些歌曲誕生,所以才會明顯地感覺到跳躍的距離吧,而曲目的編排更是露骨地突顯出衝擊跟落差,前一首很輕快明朗,下一首卻充滿絕望的字眼,完全不像流行歌曲,剛才……好像還聽到一句「去死吧」?接著又以和諧的曲調結尾,像是不安與心安二者的偶遇,讓人倍受折磨的無期徒刑。
信寄出去以後,我吞下二個冰箱里的飯糰,然後離開公寓,帶著隨身聽出門。搭上電車,到站,步行一小段,進公司,開始工作,沒有任何意義。我對這份工作從未投注過熱忱,也不可能有什麼熱忱,像這樣一個換貼紙的單調作業,究竟有什度價值可言?我想,在這裏工作的每一個人,都不會抱著什麼熱忱,大家都是同樣地……在這八個小時里,完全拋開自我,扮演工廠里的一個小齒輪而已。當然,我並沒有任何輕蔑的意思,甚至是對此表達出直接的讚歎。
看完「宏子」的來信,我沉浸在猥瑣的幸福中,邊聽第二遍《ERA》邊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