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第二節
「太亂來了啦。」瞬介哼笑一聲。「平常滴酒不沾的人一下子灌進白蘭地,簡直是亂來。」說完又大口灌酒,果然酗酒的人程度就是不一樣。
「別找藉口。」
「可是你剛才說了不會逃,把逃不逃掛在嘴上,跟反抗是同樣意思的喔。」
「以死謝罪?」
我像個石膏像直直站在原地,過一會兒輕輕吐了口氣,擦掉額頭上浮出的汗,再用力吸入氧氣,讓自己復活。沒什麼好生氣的,也沒什麼好嘆息的,反正廣明也是小梢手下的犧牲品,他的腦子已經被動了手腳(雖然據說是他自願的)。
「朋郎。」
就像島鳥兒銜著鳥籠在空中飛翔,或是黑熊到動物園買票入場一樣,我和我家人的故事,是一連串荒謬可笑的片段。如果把我們一家人落魄凄慘的模樣拍成記錄片,在外人眼中看來,必定是一出品質粗糙的三流肥皂鬧劇,或是缺乏幽默的怪異剪輯。這個評語完全正確,沒有反駁的餘地,但同時也帶著相當嚴重的誤解,這一點我必須先聲明,不理會我這番話的人,才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同題人物。
「喂喂喂,這個家連抱怨都不行嗎?」
「是嗎……」
她說的沒錯,我感覺到自己的愚昧,同時也感覺到小妹的聰明。
為什麼不安?事到如今……還會有什麼?
女傭剛跑到中庭,就被妹妹射殺了。
「開什麼玩笑。」我拿起牆上裝飾用的小瓷盤,當作替代品。
「我也一樣啊。」我又看向窗外。「根本不想被殺,就算這是唯一的贖罪方式,我也絕對不想被殺死。」
「那根本不是什麼制裁。」
「你也想喝是嗎?嗯?」瞬介用充血的雙眼看著我,想從床上站起來,但下半身似乎不聽使喚。「嗯……我知道了,你也想喝是吧,那就給你好了。」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我嚇得差點跳起來,但隨即察覺到這是誰的聲音,於是刻意調整呼吸,掩飾自己的狼狽,回頭問亞以怎麼了,亞以是小妹的名字。
「我實在搞不懂。」大哥繼續口齒不清地說:「為什麼他們會想被殺?以為這樣罪孽就能消除了嗎?」
「真敏銳。」
我走近瞬介,搶走白蘭地的玻璃瓶,他幾度伸手試圖奪回,卻因為喝醉而使不上力。
在這出肥皂劇中生活的我們,極其荒謬地,就在屋子裡過著相當平凡無趣的日子——起床,吃管家做的早餐,各自打發時間,吃午餐,邊打發時間邊感激妹妹的威脅,吃晚餐,邊打發時間邊思考短促的人生,睡覺。日復一日不斷地循環,再循環,直到被妹妹殺死為止。
「看看你這副樣子。」我糾正他。「站沒有九*九*藏*書站相。」
爬到樓梯轉角時,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向二樓。弟弟廣明正站在挑高的樓中樓邊緣。
「死跟贖罪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終於肯說真話了嗎?」瞬介邊搖頭邊笑,然後啊地一聲,想是突然想起什麼,從褲子口袋拿出一小瓶還沒開封的白蘭地,打開蓋子一口氣喝掉一大半,又眯著眼瞧,順手把煙捻熄。我開窗讓空氣對流,風吹進屋裡,將五六張素描紙吹散到地板上。
我們一家人被監禁了。而監視我們的妹妹,也同樣沒有出過家門。
沒錯……這是,贖罪。
「拜託,我可沒這個意思。」
首先,這篇充滿疑惑和消極口吻的手記,是我的遺書。
我的家人原本在北海道郊區過著平靜的生活,父親任職于某研究機構(這部分先省略不說明),母親是歐美繪本的翻譯者,大哥是植物研究員(啊,多麼美好的工作),我是不賺錢的風景畫家(這也是一份美好的工作),妹妹在父親工作的研究機構上班,而弟弟跟小妹在家裡坐吃山空當米蟲混日子。此外還有二名幫傭,其中一名是老當益壯的管家,只有眼睛稍微不好了點,另一名是年輕卻沒有什麼存在感的女傭。家中成員總共就是這九個人,一直以為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這樣深信不疑的狀態,卻在去年夏天突然被摧毀。
「逃避現實很快樂嗎?」
書桌上攤著正要開始翻譯的新書……繪本上畫著一個小女孩身體變小,正大口大口地享用比自己體積大了八倍的藍莓蛋糕……母親就趴在書上(這是後來聽說的,因為屍體被發現時,我正在山上寫生),據說嘴角流著血,而蒼白的臉孔上,充滿了慈悲的表情。至於是誰告訴的,如今已經記不起來了。所有的家人,包括我在內,都沒有向警察報案,而是將遺體用毛毯包裹,放置在倉庫的最深處。
他雙手放在雕花欄杆上,眼神漂浮不定,找不到焦點,而修長的手指就像在彈奏無形的鋼琴般輕輕擺動。廣明似乎發現到我的存在,漂浮的視線轉向這裏,接著用低沉陰鬱的聲音說,下一個就輪到亞以了。
「那是大哥自己的主觀想法。」
「唉呀呀,你還是一樣認真呢。」瞬介沒敲門就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然後用失去焦點的瞳孔看著我。「喂,別對自己哥哥不理不睬啊。」
「你是自己要喝的吧。」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在聽嗎?我不……」
「酒精對身體有害。」
我們都沒有當場揭發,除了二個人以外……全都默默接受了母親的死亡,並且努力克制對妹九九藏書妹產生的種種情緒,不能對她生氣,也不能恐懼,因為我們該受到的懲罰終於被執行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當然的啊。」我把酒瓶放在自己的素描旁邊。「靠這種東西來逃避,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吧,收斂一點,別再喝了好嗎?」
「哈,別再喝了」瞬介揪住床罩。「你剛才……叫我別喝了?我聽得很清楚,你的確是這麼說的,別想否認。」
時間就在這樣分不清正常與異常的灰色地帶中走過。某一日下午,大哥瞬介握著白蘭地酒瓶來到我房間,他雙眼通紅,腳步搖晃,每天沉溺在酒精中的生活,讓一個三十六歲的大男人變得很糟。而從前滴酒不沾的他,之所以會開始酗酒,當然也是因為妹妹。
「不想死的,只有朋郎跟瞬介而已,我們大家都在等著被小梢殺死。」
亞以從劉海的縫隙間盯著我,回答一句「沒錯」,我找不出話來反駁她直截了當的態度,只好靜靜地離開餐廳。
「隨便拿個調色盤來用嘛。」
我沒有回答,默默將酒瓶放到嘴邊,白蘭地毫不留情地入侵體內,燃燒著食道跟胃袋,我不小心被嗆到。
「你也無法接受小梢的行為吧?不是嗎?」他微微顫抖的手伸進胸前的口袋,小梢是妹妹的名字。「喂,我要抽煙羅。」
「你才是怎麼了。」站在我身後的亞以,好奇地偏著頭。「臉色好可怕喔。」
「你在說什麼?」
「話雖如此——」對於亞以話語中的懇切,我至少該表示否定……不,是必須要否定,我做出痛苦的表情,就像放完暑假不想開學的小學生。「何必要把自己逼進死路嘛……」
在我們居住的房子里,沒有任何一處是死角,全都在妹妹的掌控之下。應該是裝了監視器吧,像是窗口或後門以及其他所有的出入口,總是有她的視線盯著,只要被發現企圖走出大門,子彈就會從耳邊掠過。
「朋郎,你還在反抗嗎?」
「讓小梢變成那樣的是我們,所以我們必須要負起責任。」
「可是沒有辨法。」瞬介將濾嘴放進顫抖的嘴唇,點燃第二根煙。「我們很快就會被小梢殺死了,就像落入蜘蛛網的蝴蝶一樣,這個比喻很好吧?」
「一定是希望受到制裁吧。」
「你也跟我意見相同吧?」瞬介似笑非笑地。「我們都想從這個失控的狀態中設法逃出去,不是嗎?」
「小梢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們害的吧?」
「是嗎……」
「不要裝傻,我說得夠清楚了,站好。」
「那更正好了。」亞以搖搖頭。「逃避責任。」
所謂責任,不過是神明想出來以便於規範人類的理念https://read.99csw.com,而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像我這樣直接把責任推給神。
不,還是有意義的,這個意義令人感覺到不安。
「我房裡沒有煙灰缸。」
我想趁還來得及的時候,簡單地說明關於我家所遭遇的事情。遺書除了自我滿足之外,同時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寫作,我並不想陶醉在自言自語的方式,必須像流水帳般只有最基本的解說跟最少的描寫,因此必須屏除掉一般寫作的陋習。
「亞以大概也會被一槍解決掉吧。」
「像死人一樣耶。」
以上就是我家現況的粗略簡介。將我所精力的現實轉換成文章形式,看起來變得非常荒誕不經,像是虛構的情節,真悲哀。對於自己正在體驗的詭異狀況,我完全沒有任何真實感……連一粒米或一滴水都比較真實,也就是說,我的故事不會有人相信。況且我文筆也沒有好到可以將自己感覺到的恐怖描述得逼真,這也是造成現實跟虛構之間有著明顯隔閡的關鍵。但願能夠……將我家的事情表達得更鮮明,更有臨場感,像一份歷史悲劇的文獻記載,可惜眼前看來就只是一出普通的鬧劇,什麼也表現不出來,什麼也感覺不到。
「小梢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可是,沒有其他贖罪方法了啊。」亞以兩肘撐在長方形餐桌上,托著小小的頭。
我往回走。
「我很怕啊。」瞬介把盤子接過去,點燃香煙。「可惡,我還不想死,我跟爸爸或廣明不一樣,沒那麼輕易就想死啊,可惡。」
當然,一開始也有找過逃生的路線,看看排水溝是不是能跟外面相通,或是牆壁能不能敲破,全都逐一調查,研究,可惜徒勞無功。這棟屋子的結構設計太過完美了,連一隻小螞蟻都爬不出去,而我們也不會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趁妹妹不注意躲過她的耳目,或是找出破綻。妹妹二十四個小時都在自己房同里度過,我們沒辦法掌握機會。
我轉身面對廣明所指的那扇門,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製的門,而門裡面……是小梢。
「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告訴你酒精對身體……」
「啊?」
聽起來很像三流演員的台詞。
「我沒有那種東西,現在重點是,你說亞以要被殺了,是真的嗎?」
傷害了妹妹的我們,默默接受她的懲罰,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補償方式呢?我們想不出更痛苦的贖罪方式。就這方面而言,這個家庭的成員,可說都是奮不顧身的殉道者。
「被瞬介灌了酒,所以臉色才會那麼糟。」
「沒有人會盼望自己的死期。」於是我乾脆明講。
「至少請別在我面前說吧,只會徒增煩惱而已九_九_藏_書。」
他說得又含糊又快,實在很難聽清楚。
「為什麼要那麼輕易就接受?我真的搞不懂。」
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殺害母親的兇手就是妹妹。
「喂,朋郎,我很早以前就想通了,你是不是認為藉酒逃避問題是一種懦弱的行為?」
和亞以分開后,我帶著失敗者般沮喪的心情爬上螺旋梯。算了,反正我也不常扮演勝利者,而且眼前這種情況,還談什麼輸贏,根本就是多餘的。話雖如此,我卻希望去相信自己是個失敗者……不只是相信,更想要證明,即使我對自己的心理轉折其實毫無頭緒。剛才的兩段對話,對我內心世界應該是沒有產生任何巨大影響,然而脈搏卻劇烈地跳動著,彷佛不小心觸摸到死神的鐮刀般,甚至引發莫名的頭痛……
「是小梢告訴你的嗎?」我驚訝地問他,隨即快步跑上樓梯,朝廣明走近。然而他像是把我當空氣一般,視線還停留在我剛才站的地方。我正打算開口叫他的名字,他突然轉過頭來,用陰暗的眼眸凝視若我半開的嘴,彷佛很排斥自己的名字被喊出來。
「怎麼可怕?」
廣明維持靠在欄杆上的姿勢不動,點了點頭,隔著黑襯衫搔了搔肩膀。
頭部響起奇妙的聲音,腦漿跟血液向四面八方噴散,將綠色的庭院染紅,就像太陽底下現場演出的詭異街頭秀。我從敞開的門邊望著這一幕,果然,當眾逃跑是不智之舉。
「有何貴幹?這事你也有一份不是嘛?」瞬介眯起眼睛,「這時晴候就別管那麼多了,反正我們是命運共同體,沒錯吧,朋郎。」他口齒不清地說,然後拿起酒瓶猛往嘴裏灌,琥珀色的液體波濤洶湧。
……啊——在具體的混亂中,我找出自己身體不適的原因了,只不過是喝醉酒而已嘛,我不由得苦笑。就在剛才,我不是還罵瞬介喝醉只是在逃避現實嗎?如果今天立場對調,相信他是會反過來體諒我的,想到這裏,我反射性地抿起了嘴。
「來根煙。」廣明伸出右手。「我想抽。」
瞬介似乎接受了我的勸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小丑般縮起肩膀直視著我,然後就腳步蹣跚地離開了我房間,留下滿間煙味跟一瓶白蘭地。等到他離開之後,我又挑戰一次白蘭地,結果一樣被嗆到。
「我不一樣喔。」
死人嗎……我聽了這句話稍微感到心安,反正被幽禁在屋子裡的我們,或多或少都帶著死人般的表情,我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失去母親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重大的事實,該來的贖罪之日終於還是到來了,絕對不容逃避,這是我們要承受的凌遲酷刑。當然也有人拒絕九_九_藏_書接受,例如那名年輕的女傭就是,在母親死亡二個月後的某一天,她突然發瘋了,把喝到一半的紅茶打翻在地板上,哭喊著不關她的事,並且發揮做家事鍛竦出來的腳力奔出玄關。真是的,事到如今,才在說什麼不關她的事,簡直胡鬧。
「所以……大哥是來跟我訴苦抱怨的嗎?」我硬壓制住咳嗽,把酒瓶放回原位。
廣明不太服氣地站正,再緩緩地把背挺直,然後轉回正面,故意做出讓人生氣的慢動作。
隨後我走下螺旋梯,來到沒有人的餐廳。這動作一點意義也沒有,每一秒都活在痛苦之中,就算想去外面散步也辦不到,現在的我,就連感受五月的微風都不被允許。喉嚨被酒精燒得很痛,我走進廚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氣喝乾,覺得全身就像被沖洗過一般。我的身體不接受酒精跟香煙,不知道興奮劑行不行……
最先被殺害的,是母親。
食物方面沒有同題,地下室的倉庫儲藏了很多糧食(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失去了母親跟女傭之後,只剩下管家會做菜),除此之外,大腦被動過手腳的弟弟已經被植入回家本能的機制,所以只有他是被允許外出的,需要任何物品就托他幫忙。而瓦斯跟水電都可以使用,生活上沒有任何障礙,我們只要待在裏面過著等死的日子。
「別說蠢話了,這世上哪有不想存活的生物,就連你也還沒放棄吧?誰會想被自己的妹妹殺死?」
反正我們所有的人,再過不久都會被殺光,就算知道時間表跟詳細內容又有什麼意義?
「還我。」
「酗酒的人都是瘋子。」我走出廚房,坐在餐椅上,將上半身的重量靠在椅背。「我不會逃的,只會在時候來臨之前,倒數剩下的日子而已。」
「你說亞以要被殺死了?是小梢告訴你的嗎?」
我停下正在整理素描的手,將對齊好的紙張放在桌上,眺望著窗外的田野,嘆了口氣,同他有何貴幹。
「我不否認。」我拿起素描旁的玻璃瓶。
「那你是放棄了嗎?」
廣明伸手比著右邊的一扇門,是叫我自己去問的意思吧。然而我卻動彈小得,廣明看著我,絕望地嘆了口氣,逕自走下樓梯離去。
亞以眯起眼睛,但不是表達輕蔑的意思,而是帶著某種溫和敦厚的感覺。原本正在念大學的亞以,應該是要專心上課的,但是……小梢頑強的監禁,連一隻螞蟻也不會放行。
也就是說,當這篇手記越接近完成,我也就更加接近死亡。其實我很想親眼看看發明遺書這種好方法的人是誰,不過發明者恐怕早已經結束掉自己的生命了吧,所以只好放棄。放棄,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點。